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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31章(捉虫)

31

这场雨没有下很久,漆黑的车子刚到家就停了。

但副驾驶新换的脚垫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鞋印,沾着雨水和污泥。

付闻祁戴上手套将它拽了出来,拖去庭院冲洗一番,晾在了外边。

江边寒冷的北风一吹,脚垫上细小的绒毛之间结了薄薄的冰霜。

付闻祁在一把木椅上独自坐了会儿,才起身进屋里去,给自己弄点简单的晚餐。

然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着。

付闻祁坐办公桌前,猛打了一记喷嚏,强打着精神工作。

天色已近黄昏,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在头疼作用底下,屏幕上的表格数据被拉扯成一段诡异跳动的长线。

门被敲了俩下,姜晚宁走进来了。

“你怎么还没下班?”付闻祁透过眼镜镜片看对方。

“不你让我留下来改你的演讲稿吗?”姜晚宁一脸凶。

付闻祁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就笑了,“别改了,去买杯咖啡吧。”

窗外的夕阳将彼此的身影染上一层橘红,恍神的时候姜晚宁靠近,伸手。

付闻祁一动不动,静静地等着,那只手没能落在自己额头上,沉重感也是从这个瞬间形成的。

真的挺累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姜晚宁应了声转身就走,付闻祁嘴里突然发不出声音,只能特慌张地伸手去拉——

咔嚓。

梦境适时中断,付闻祁睁开眼,卧室外天色大亮,显然已经过了中午。

喉咙干得冒烟,付闻祁强行起床去浴室洗澡,这种梦中梦做得他浑身上下都疲惫。

尤其梦里工作的过程太细节太真实,付闻祁刚进浴室就想干呕,强行忍住了。

洗过澡人就不那么冷,付闻祁擦着头发出来,家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姜晚宁分外疲惫地进屋,闻见一股沐浴露洗发水的味儿,一抬头就在楼梯口看见了付闻祁。

样子像刚睡醒,脸有点儿红。

“回来了?”付闻祁下来,声音听着鼻音挺重。

姜晚宁累到快瘫倒,勉强问了句:“你没吃药?”

“吃了,每样都吃了点儿,没什么用。”付闻祁去倒水喝。

“每样…吃个药还雨露均沾,不怕毒死啊?”姜晚宁捏了捏鼻梁,半阖上眼。

他现在心情不大景气,昨晚一宿没睡,一个人猫工作室里倒腾了一晚上的摄影设备。

没倒腾出什么,巴萨那事儿让他焦躁到了极点。

“毒死拉倒。”付闻祁在旁边单人沙发上坐下,看姜晚宁仰着头,眼睛闭着,“要睡回房睡吧。”

姜晚宁人长得自带杀气,这角度看侧脸线条却很是扎眼,鼻梁英挺如峰,唇与下颔线美好而性感。

“不睡了…”姜晚宁睁眼,正巧看见付闻祁呆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自在地将脸朝另边微侧,“刚美术馆的人联系我,说摄影展的展厅已经布置好,让我今晚过去看看…你去吗?”

对方邀请的是“他俩夫夫”,姜晚宁只好问一声。

“去吧,在家挺没意思的。”付闻祁回答。

“嗯…”姜晚宁应了,再度闭上眼,这回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姜晚宁回家以后有些疲惫,换上眼镜靠在沙发里看画稿,手机里消息不时地响。

“无业游民”微信群里热闹得很,因为过两天南城会办草地音乐节。

[大画家病好了没有?这都多久没露面了@宁]

[姜姜快出来!你那是寒咳,吃烧烤病好得更快@宁]

[姜:想害我你就直说]

[音乐节上妹子肯定不少,这多好的机会啊!]

[有的人经常一边画画一边说想恋爱,结果从来不出动]

[因为姜姜喜欢的是帅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群明明也有帅哥啊]

[你是认真的吗(狗头)]

姜晚宁被信息轰炸一番,实在是因为太久没在社交圈里出现过了——大概从一个月前得重感冒开始。

【宁:知道了,这次我会去的】

[好耶!姜会带吃的来吗(星星眼)]

[上次那个鸡翅鲜虾煲太好吃了,让我到现在都回味无穷]

[每日一问:姜为什么不是女人,我为什么不是gay]

姜晚宁无奈笑笑,门铃在这会儿响了起来。

他放下平板,走去开了门,然而门外并没有人。

只有鞋柜上多了一大袋东西,姜晚宁拨开袋口,看见里边全是超市零食和饮料,种类非常丰富。

他拿起旁边反扣着的手写板,上边多了两个笔锋刚劲的大字:谢礼。

因为白天才刚见过这种字迹,姜晚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小孩儿。

姜晚宁看了眼对面紧闭的屋门,没忍住还是笑了。

就不能当面过来跟他说“谢谢”吗。

不过,这么满满一袋姜晚宁拿起来掂了掂重量。

他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

……

草地音乐节当天夜里天气晴朗,月朗星稀,烟花不时在夜空中炸响。

“哇!这么多零食,原来姜姜也会买这种不健康的食品啊。”

当姜晚宁拿出大袋零食分享时,朋友们都很震惊,同时也隐隐失落——可惜不是姜晚宁亲手做的美食。

南城的草地音乐节设在和风广场,这是片废弃的养牛场,现在成了年轻人举办大中型聚会的场地。

说是音乐节,其实来的几乎都是本地人,大家在大片草地上铺开野餐布,烧烤闲聊做游戏,美其名曰“迎接祁天的到来”。

“这都是我小邻居送我的。”姜晚宁罕见地解释了零食的来历。

“哇,你对面终于搬进来新住户啦?”朋友们都记得姜晚宁对面空了很久。

草地中央有不知名的乐队开始演奏,大家大大方方伸手从他袋里取零食,有人顺势问:“新邻居怎样?是帅哥吗?”

他们平时总说,像姜晚宁这种不爱出门又不主动的,就适合发展邻里情。

“嗯”姜晚宁思考着,显见心情不错,说:“是个还在读高中的小孩儿,挺有个性的。”

“噢。”群主龙炎拍拍他背,“看样子又没机会了,谁让你喜欢年上。”

“年龄别卡太死,姜姜看看我。”群里最小的弟弟柯达半开玩笑说。

姜晚宁笑说:“你换男朋友频率太高了,我怕没两天你就把我换了。”

“如果是你,我这辈子都不换。”柯达马上说。

龙炎啧啧摇头,一巴掌把柯达蠢蠢欲动的脑袋给摁下来:“少做美梦,去,买个西瓜回来。”

柯达一巴掌拍回给龙炎,不情不愿地趿拉着鞋去了。

“哎,这什么啊?”有人忽然从零食袋里摸出个小玩意,“吓死了,摸到毛还以为是老鼠。”

群里的几个小姑娘一看都惊叫:“哇!好可爱!”

离得远的马上好奇得从野餐布上爬起来:“什么什么东西?”

姜晚宁也离得远,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捧着那个小玩意给他看:“姜,这你的?”

那是一只网球大小的刺猬玩偶,毛绒绒的非常可爱,脖子上还系着蝴蝶结,背上驮着小红果。

但这并不是姜晚宁的东西,而且他也是第一次见。

“啊我知道了,”发现玩偶的人开始破案,大声说:“这肯定也是你小邻居送你的!”

什么?

姜晚宁又开始反应不过来了。

“哇————”其他人马上开始起哄。

明明在座的都是二三十岁人了,还是跟读书时一个样,最喜欢八卦朋友的新情况。

即便他们很大可能是想错了。

姜晚宁伸手接过那个毛绒刺猬,说:“不一定是给我的,这可能是人家落下的。”

本来像姜晚宁这样受欢迎的人物,平时没少收到各种礼物,但这么可爱的大家还是第一次见。

“偷偷藏在零食堆里,好心机啊男高。”他们假装低语。

姜晚宁是听得一清二楚,没脾气地笑:“行了,真不是”

“姜晚宁。”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喊了他。

姜晚宁回头,有些意外又不算太意外地看见了付闻祁本人。

不意外在于,南城就这么点小,人就像走进了边界固定的方格内,要相遇实在很容易。

意外在于,付闻祁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对方换了身衣服,黑T恤配浅色阔腿及膝裤,白袜球鞋,腕上手表,在同龄男生里,他的衣品是难得一见的好。

姜晚宁的朋友们脸全转过来,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个没见过的小帅哥。

除了太年轻,这几乎可以说是帅得无可挑剔,无论是脸还是身材。

姜晚宁头一回没忍住,瞥了眼付闻祁露在外面的小腿。

属于少年人的肌肉感刚刚好,他很快将视线移走了。

“你怎么在这里?”姜晚宁问,“和朋友一起出来玩吗?”

他转过头,才发现在十几步远处,有一群小高中生聚在一起,他们也正热切地朝这边看着。

挺好的,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他们让我过来,”付闻祁装没看见姜晚宁手里的刺猬玩偶,喉结轻微滑动,“问能不能跟你们一块儿玩。”

还不待姜晚宁回答,爱热闹的龙炎就先发话:“没问题!我们请客吃西瓜!”

于是,一群高中生就兴冲冲挤了过来,刚刚还宽敞的野餐布一下子变得拥挤,气温都仿佛升高了几个度。

这群孩子竟然还带来了酒水,“无业游民”群里的这群大人看了都很茫然,因为他们今晚喝的是茶和鲜榨果汁。

成年人,主打的就是一个健康。

“姜,给我们介绍一下呗。”朋友们的关注重点还在小帅哥上。

“他是我”姜晚宁看着坐对面的付闻祁,斟酌着。

如果让他们知道这就是送刺猬玩偶的人。

“邻居。”结果付闻祁先开了口。

瞬间,姜晚宁的朋友们全伸手过来,又是摇又是拍,仿佛他瞒着他们结了婚。

而高中生们则都一脸惊喜地看向付闻祁,仿佛他抽卡一发入魂了。

姜晚宁无可奈何,只能隔空对付闻祁露出一个笑来。

付闻祁还是老样子,一点儿表情都没有,默默衔住了果汁吸管。

两群人聚在一起,娱乐难免落入俗套,玩的是真心话大冒险。

几轮过后,好不容易抽中姜晚宁。

“大冒险吧。”他说,“反正我那点儿事你们都知道了。”

高中生们一脸痛苦,可是我们不知道啊。

结果姜晚宁手气不好,抽大冒险抽出了“挠痒痒忍住不笑”。

“那我完蛋了。”姜晚宁说,“我能选个温柔点的人挠我吗?”

显然不能,跟他交情深厚的都决定不放过他,因为姜晚宁生平最怕痒。

“挠他。”龙炎发号施令,“这么久不出门,都把我们给忘了。”

付闻祁咬了口西瓜,眼看着姜晚宁头发被弄乱不少,边笑边抬手说“绝对没有”,平时苍白的面色倒是因而变得有血气。

原来一个看着温和成熟的大人,跟朋友在一起也会疯玩。

而且真奇怪,这人被蹂。躏着也是漂亮的。

姜晚宁窜起来逃跑,中途停下咳嗽,朋友们才知道他病没全好,赶紧收了手。

“不好意思,闹过头了。”龙炎给他倒了茶,“你还好吧?”

“没事。”姜晚宁摆手。

虽然闹了一通有些疲乏,但他心里是开心的,如果不是经常生病,他其实喜欢人群也喜欢热闹。

姜晚宁可能是开了整蛊游戏的先河,后面抽中大冒险的人都很惨。

有背着人绕场跑一圈的,学青蛙又跳又叫的,跳肚皮舞的,而且游戏里渐渐融入了罚酒元素,年轻人们喝了点儿酒,只会玩闹得更加尽兴。

游戏小转盘再次飞速旋转,然后摇摇晃晃停下来。

这回停在了付闻祁面前。

他一晚上沉默寡言,但胜在长得够帅,大家对他都有不少兴趣。

“真心话吧。”付闻祁说。

因为他偷瞄过大冒险的签筒,剩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背就是公主抱,甚至还有亲的。

“好小子,一个不行啊,要三个问题,不然太轻易躲过了。”龙炎说。

“龙哥威武!”大家赶紧鼓掌。

“行。”付闻祁答应,什么都比大冒险好。

“嗯”大家一齐陷入了沉思,显然在想问他什么问题比较好。

姜晚宁救他,先贡献了第一个问题:“你平时最喜欢听谁的歌?”

“姜!姜!”他们怨他浪费一次拷问的机会。

结果付闻祁皱了皱眉,耳垂发红,但诚实交待道:“周杰伦。”

姜晚宁这才想起来,这小孩儿很不习惯承认自己喜欢什么。

现在承认了,那估计就是真的很喜欢了。

“你喜欢男孩子吗?”一个粉发女生一脸真诚地发问。

她这么一问出口,全场几乎马上沸腾。

“不喜欢。”然而付闻祁说。

空气瞬间静默了几秒,朋友们都用一种“怎么会这样呢”的表情看向姜晚宁。

姜晚宁倒是没什么反应,因为他gay达向来很准,从一开始就知道付闻祁不是。

现在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了,但有一半的人已经失去了部分兴趣。

“我们今天这里,这么多小姐姐小妹妹,”龙炎照旧主持场面,并问付闻祁:“你觉得谁最漂亮?”

场面迅速重新热烈起来,大家都很好奇地看着付闻祁。

野餐布上满满当当坐了二十几个人,有一半是女生,各有各的好看。

姜晚宁在心里开始猜付闻祁会喜欢的类型,感觉自己能猜个□□不离。

付闻祁静默的时间逐渐拉长,直到所有人都一齐陷入了默契的安静。

隔着五月夜晚微微潮热的空气,姜晚宁没有任何防备,猝不及防地触上了付闻祁的视线。

两个人因而在半空中对视,姜晚宁缓慢地眨了下眼。

紧接着,所有人都顺着付闻祁那道视线,默默转头看向了姜晚宁。

晚六点天黑,姜晚宁刚开车出去,就接到了岳衡杰打来的电话。

从昨晚开始他就没吃过什么,下午那个半仰的睡姿把他给搞落枕以后,人这会儿不仅犯着低血糖,脖子还疼。

“我跟你说清楚了,我答应的是一起喝酒,不是给杂志拍照。”姜晚宁竭力让语气和缓。

“啊?你说什么?”岳衡杰那边锣鼓喧嚣,“不用太感谢,大家都是兄弟!要是巴萨请得动你做专职摄影就好了!”

“……”姜晚宁终于暴躁:“你耳朵给狼叼了吧!”

“啊?”岳衡杰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啊啊大黑你怎么了,怎么就生气了,咋办啊小白在吗快给哄哄——”

“谁要人哄了我他妈三岁吗!”姜晚宁吼完就挂电话了。

付闻祁坐副驾驶上,没忍住当场笑了:“你这么凶狠干什么。”

“你管我。”姜晚宁提高了车速,脸色阴沉。

“慢点儿,要不就换我开。”付闻祁头疼得厉害,“撞死了网上保管说你载着我殉情,到时还得合葬在一起——”

“我现在很烦,”姜晚宁将车速放慢,“你别往我枪口上撞。”

低糖的感觉让他渐渐有点儿眩晕,意识模糊起来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都说了什么。

“你高中的时候,不是特喜欢摄影吗。”付闻祁眯了眯眼,“现在巴萨找你,你又不想拍了?”

“我是不能。”姜晚宁斩钉截铁地说,“喜欢和工作不一样。”

搞艺术的需要十年磨一剑地日月积累,姜晚宁的考虑是,既然接下来必定会搞砸,那就尽可能不要开始。

“为什么不能?天赋、技术,哪样你缺了?”付闻祁咳起来,脸烧着红,“你不是不能,你这是怂,机会就摆在面前还要瞻前顾后的怂——”

车子一记急转弯,猛地停靠在了路边。

“你知道什么?是不心灵鸡汤儿童宁学看太多了?”姜晚宁感到空前的愤怒,“巴萨的工作接不接下是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做判断,不需要你教。”

姜晚宁怒视着对方,这些天来压在心底的那点儿迷茫终于一次性全涌了上来。

付闻祁也看着他,恍惚间像不认得他似的,最后嘴边慢慢浮上一抹淡笑。

像讽刺,但更多的是悲伤,只是姜晚宁气太狠了看不清楚。

“也是,你自己会做判断,是我管太宽了。”付闻祁一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垂下眼:“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管你,放着好日子不过,我大冬天脱光衣服泡水池子里陪你玩过家家?”

“你给我下车!”姜晚宁简直莫名其妙。

付闻祁冷着脸,二话没说拉开了车门,毫不犹豫下去了。

车门给用力关上,车子即刻开了出去,付闻祁被扔在了十二月的冷风里,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姜晚宁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强忍着一路将车开到了美术馆附近,从地铁站口的711买了板巧克力和一瓶矿泉水。

他站在某个风不那么大的地方,胡乱塞了半板,等喉咙甜得实在受不了,才开始灌水。

低血糖这毛病是从老妈那儿遗传来的,不算太难搞,只要及时补充糖分,一般三到五分钟就会有所好转。

往日为了以防万一,他都随身揣糖,唯独今天忘记了。

姜晚宁站着等身体慢慢恢复正常,将剩的水和巧克力全扔进垃圾桶里。

二十五年了,他还是头回因为这个病而感到这么难受。

姜晚宁拿手背擦干嘴边的水,一个人慢慢往美术馆走去,负责接应的小策划苏喜就站在门口等他。

“姜老师!”苏喜笑着挥手,“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付先生呢?”

“他…有点儿事。”姜晚宁皱了皱眉。

“这样…那实在太可惜了。”苏喜说,“要能和他一起看多好。”

姜晚宁没应声,苏喜没再说别的,安安静静带着他进美术馆里去,沿路一直有通往摄影展的指引及宣传海报。

“姜老师慢慢看,我就不陪了。”到展厅门口的时候,苏喜很自觉地说,“有什么布置得不满意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谢。”姜晚宁点头,迈步进入展厅。

一条长廊蜿蜒曲折,给布置成了宁艺而清新的模样,一幅幅摄影作品沿着长廊排列。

姜晚宁抬眼望过去,不敢置信地站在了原地——

展厅里的所有作品,全是他初中到大学那段时间亲手拍摄的。

晨曦小县城的日出、蝴蝶停歇的一截潮湿木桩、电线杆分割的雾霭沉沉的灰色天空……

还有挂在展厅最显眼位置上的那副。

一眼就能看出用的相机不大好,连焦距都没调清楚,像是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匆忙抓怕。

大概像是学校操场,黄昏的颜色浓墨重彩地涂抹在画面上,让作为背景的一切都显得虚无而没有意义。

镜头里就那么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在没有足够光线的情况下,只能拍出侧脸的轮廓。

姜晚宁回忆了一下,这张大概是高考完那天拍的,那个时候他十八岁。

镜头底下的付闻祁也十八岁。

说得文绉绉的,差点没听懂。

姜晚宁也不怕这是诈骗电话,低声请求说:“我好像忘带钥匙了,你能、给我开个门吗?”

他忍不住,还低头打了个喷嚏,继续说道:“外面好冷啊,老公”

声音在冬日的夜晚,听上去冰冰凉凉的。

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怜兮兮,像是谁都能把他骗进家里去。

付闻祁用力深呼吸,心里边很慌乱,像被姜晚宁那声“老公”搅成了一团。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里夹杂着少许愠怒,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担忧:“是谁把你灌醉了?姜晚宁,你现在在哪里?”

姜晚宁沉默了一会儿,给对方报了地址。听出对方生气,他还乖乖道歉:“对不起,老公,我下次不会了。”

“你哪儿都不要去,原地待着,我马上过去接你。”付闻祁说。

第32章第32章

32

电话挂断了以后。

姜晚宁混混沌沌,又沿着楼梯往上爬了两层,在一户陌生的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不对,简怡不是住在这里。

他有些失望,慢吞吞地下楼去。

这幢老旧的居民楼其实长得很像他小时候的家,那时候,小姜晚宁每天都顺着黑黢黢的楼梯爬上爬下。

楼上是简怡的家,有漫画书、贴纸,各种祖国版手办。

楼下则是一个挺宽敞的大院,称不上小区,但孩子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追逐玩闹。

付闻祁有一瞬间以为这猫想要他的命。

但黑猫只是着急地扒拉了一下他的腿,就顾自朝着姜晚宁的屋子跑。

付闻祁这才注意到姜晚宁的门开着,里边黑着灯,而那个白色礼品袋还孤零零地挂在门把手上。

他即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顾不及多想,他跟在猫后边,踏入了姜晚宁的家门。

屋里一片漆黑,就仿佛根本没有人在家,唯一的光线是从窗外渗透进来的。

“姜晚宁?”付闻祁喊了声。

刚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他就听见猫叫,小黑正心急如焚地站在最靠里的卧室门口。

付闻祁感到一阵不安,带着些微冒犯的心,快步进了那个房间。my

房里同样没有亮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姜晚宁床头——那是付闻祁曾经塞给他的一只拍拍小夜灯。

显然是主人经常使用,小夜灯电量已经不足,光线十分微弱,照着凌乱床铺上那张虚弱的侧脸。

姜晚宁正陷在高烧的梦魇中,眉心深拧,整副身体蜷在薄被里,呼吸声异乎寻常的沉重。

黑猫跃上床铺,在姜晚宁枕边蹲下。

“姜晚宁?”付闻祁吓了一大跳,在床边俯下身:“哎,你没事吧?姜晚宁!”

他抓住他肩膀想将他叫醒,指尖碰触到姜晚宁侧颈,被灼手的热度惊得心脏狂跳。

好不容易将姜晚宁摇得恢复些许意识,他也只能听见姜晚宁格外含糊地喊了声“好冷”。

付闻祁都没反应过来,姜晚宁就伸出手臂,这具烧得意识模糊的身体,竟然下意识地在向他索要一个拥抱,好让自己觉得暖和些儿。

“姜晚宁,你这他妈烧太高了,你没吃药吗?”付闻祁手很不自然地托住对方后背,声音直打哆嗦,仿佛他才是觉得冷的那个人。

他紧张地环顾房间,问:“你的退烧药放哪儿了?”

姜晚宁沉沉阖着的眼睫轻微颤了颤,竟然又陷入了昏睡。

付闻祁几乎当机立断,调整姜晚宁的姿势,将他背到自己身上。

猫见状叫了一声,急急忙忙跟着站起来。

“我背他去附近的医院,你帮忙看个家!”付闻祁说完,背着姜晚宁就快步走出去。

猫惊慌又凄惨地追在他们后面哀叫,显然不能完全放心,生怕姜晚宁因为太过虚弱,要被这个人当成打来的猎物偷去吃掉。

付闻祁管不上猫,背着人下了楼,两只手都用来托住姜晚宁的腿,腾不出手看导航,幸好那个“邹勇中医诊所”就在附近,他走得极快,不用七八分钟就能到。

然而当他远远看见诊所招牌,他发现卷闸门被拉得严严实实。

门上贴张纸,邹大夫说今天丈母娘生日,六点就不接诊了。

“操。”付闻祁没忍住骂了脏,并踹飞了地上的一块石头。

这个动静反而让背上的人轻微动了动,嘴里这回含糊说出的话变了变。

“付闻祁”

付闻祁几乎为之一震。

姜晚宁的声音柔软而无力,可即便这种时候,依然带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但是这种温柔透露着格外破碎脆弱的味道,让付闻祁心里生出了浓浓的不安。

他不敢耽搁,赶紧背着姜晚宁往回走,姜晚宁虽然骨架不沉,人也长得偏瘦,但全副身体压下来的重量依旧不可小觑,付闻祁越走越吃力,却根本不敢放慢脚步。

因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姜晚宁比刚才更滚烫了,又热又沉的气息落在他逐渐汗湿的颈侧,并越来越急促,仿佛在后边追着他的步伐。

他背上这个人,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南城五月末的高温里,然后消失不见。

“姜晚宁。”付闻祁紧咬着牙,话说的上气不接下气,“你这种爱生病的身体,怎么敢住这种药店都、看不到的破地方?”

姜晚宁没办法回答,但他能听见这小孩喊他名字。

很奇怪,他在这个小城市里住了七年,几乎没有人会喊他的名字。

有许多嘴上说对他一见钟情的人,甚至总记不住他的全名,见面只有“姜姜老婆亲亲”。

姜晚宁会对这类人温和地笑笑,然后一句话也不说。

此时此刻,每听见“姜晚宁”三个字一次,他的身体就进一步往下沉,其实是因为觉得放心,但他似乎把付闻祁吓得厉害。

“哎,姜晚宁,你”付闻祁的声音有些远,像是隔着一块布满热腾腾水雾的玻璃传来。

“你可不能烧死啊。”

南城的旧巷子错综复杂,过了十一点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就连路灯都是每隔一段长路,才有那么一盏。

“你今早、忘给我做早饭了我饿了一上午。”付闻祁心里更慌了,胡乱找话说,“姜晚宁,你快说句话别吓人。”

姜晚宁一动不动趴在他背上,等付闻祁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他才低声咕哝了一句:“不怕。”

应该是死不了的。

顶多是烧傻。

付闻祁把姜晚宁背回了家,非常懊恼跑刚才那一趟,一量体温还40度。

顾不上浑身是汗,他匆忙寻找物理降温的办法。

姜晚宁的冰箱里没有冰格,他只好先放几块一次性洗脸巾进去冰一冰,然后想起还有酒精可以降温,就急忙去掏姜晚宁那个宝贝酒水柜。

里边的酒比付闻祁想象中更多,但全都是红酒。

他一下子病急乱投医,抽出其中一瓶开过的,倒了部分在洗脸巾里,整块布瞬间被染得紫红。

姜晚宁躺在床上,浑身每一寸皮肤都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橘红色,付闻祁跪在他床边,用浸满酒的洗脸巾依次擦拭过颈部、手臂肘部与手心。

“姜晚宁,你稍微起来一下。”付闻祁说着,实际上完全是靠自己把姜晚宁拉了起来。

他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再添了新的酒,动作只顿了一顿,便将洗脸巾探。进了姜晚宁宽松的睡衣里。

红酒香气越来越馥郁,付闻祁在这个过程里一直视线望着别处,不知为何,他将这几步做得十分小心翼翼,几乎尽可能不触碰到姜晚宁的皮肤——但他此时一门心思想着尽快退烧,并没有细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洗脸巾逐渐往下,姜晚宁被触碰到最怕痒的地方,很忽然地挣扎,喉咙里也发出轻微声响。

“嗯不要弄”

付闻祁给吓了一大跳,忙着控住这个难搞的大人,不知觉中攥了一下手里的洗脸巾。

紫红色的酒水瞬间渗了出来,顺着姜晚宁的皮肤、付闻祁的手肘同时往下淌。

付闻祁没忍住垂眸看了眼。

因为伸手进去擦拭,姜晚宁睡衣被掀起了一些,露出小部分白皙皮肤,腹肌自然没有,却能看见隐隐约约的马甲线——许多瘦的人即便不去练,也会自带这个。

而就在姜晚宁的右侧腹上,付闻祁看见了一尾橘红的游鱼。

看痕迹并不是新纹上去的,而是起码有好几年光阴了。

游鱼周围纹着青绿色植物,叶片的边缘微微发红,枝叶纤长摇曳,一路顺着腹部延伸向下——

睡裤的裤腰恰到好处地挡住了那部分。

付闻祁差点儿从地上蹦起来,他原本就热出了一身汗,为了照顾姜晚宁,风扇空调什么的统统没开,现在只觉得血液在飞速上涌,心跳跟打雷一样着急。

“姜晚宁。”付闻祁强作镇定,默默换洗脸巾,“你读书的时候,该不会是个混混吧。”

他妈的。

他脑子里多了些不该想的。

付闻祁心里反复念诵着“姜晚宁是病人、姜晚宁是男人”,准备为姜晚宁擦拭腹股沟部。

幸好姜晚宁没有醒过来,睡得一副任由摆布的模样,付闻祁看了眼他的脸,发现姜晚宁的呼吸似乎不那么沉重了,眉心也没有拧着,这给了他不少的鼓励与宽慰。

“姜晚宁,”付闻祁一边低声喊了他的名字,一边慢慢带着洗脸巾伸进去,“你该庆幸,今天是我发现了你。”

他要是在性取向上稍微弯那么5°10°,姜晚宁今晚都该出问题。

因为凭借他作为男性对普罗大众男性的认知,但凡性向对得上,估计没人能扛得住。

就算有良知不做大事,也可能趁机摸一摸。

付闻祁跪在那里极其小心地擦拭,姜晚宁睡裤不如睡衣宽松,往返和起伏都十分显眼。

他忍不住调整蹲跪的姿势,很努力不去注意自己的任何躯体变化。

“喵。”

付闻祁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蹦到嗓子眼,才发现姜晚宁的猫不知何时来了。

它蹲在床的另一边,目光炯炯地盯着付闻祁看,神情依然很严肃。

“别误会。”付闻祁还记得被这只猫狠狠哈气的体验,“我是在帮他。”

猫不再叫唤,只胡须抖了抖。

付闻祁说罢起身,热红着脸和一双耳朵,步伐奇怪地走出去查看冰箱里冷冻的洗脸巾。

冰箱门拉开的瞬间,他感觉鼻子下面像是湿湿的,伸手摸了一下。

“操。”他骂。

与此同时,房间里。

姜晚宁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近乎如释重负地深深喘了口气。

本来就病得半死不活,还得对付不可避免的正常反应。

这招到底谁教他的?用的还是他最舍不得喝完的那瓶酒。

“姜老师,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哎哎我也要!等开展当天肯定都挤爆了!”

姜晚宁披着黑大衣,单手拖着陆陆续续递上来的板子,往上头签字。

字儿丑,他还一脑袋的黑线。

“实在太感谢了!”戴白帽子的姑娘说,“我叫苏喜,等展厅布置好了第一时间联系你。”

一群人闹哄哄地挥手跟“姜老师”说再见,还有不少喊新婚快乐的。

姜晚宁挺尴尬地挥手,人全部涌回展馆内干活儿,他手里还抓着刚才签名用的钢笔。

旁边一块巨大的宣传板,赫然写着几个宁艺隽秀的墨笔字——

《变焦情诗·姜晚宁摄影作品展》。

姜晚宁愣着看了那行字儿有一会儿,将手揣进黑大衣的兜里,沿路随便走走。

现在的状况很好解释,他重生了。

谁都怕死,但是当死亡突然降临的时候,人其实体会不到多少恐惧。

尤其是像姜晚宁这样,还没惊慌,就在另一个世界活了过来。

根据姜晚宁这一个多小时的观察,这世界跟过去的世界差异无多,构成元素还是以前的那些,天空大地,山川河流,动物和人。

真正发生变动的,是参数值。

譬如红绿灯对换,商圈变为眼前的美术馆,而他成了个挺有名的摄影师。

订正一下,是个挺有名、挺有钱的摄影师。

这就突然一夜富裕不用还花呗挤地铁了,然而姜晚宁是个十分有精神追求的人,不至于为这么几个钱…

但他再也没必要到星闻上班了。

“我去。”姜晚宁猛地停了步,这才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那个天天抓他加班,熬夜爆肝改策划,逮着错就花式扣工资的变态老板,没了!

姜晚宁原本只是嘴边牵出点儿笑意,但这一刻他终于忍不住,放声笑起来。

这不是梦,这绝对不能是梦,是梦就让他睡死在两百平米的大床上吧!

姜晚宁快速往前走,摸手机的手因激动而不住颤抖。

他决定即刻补个回笼觉,虽然不清楚房子在哪儿,但他知道一键回家的办法。

姜晚宁翻出通话记录,果不其然在一排认识不认识的名字里,找到了“陈司机”。

“我在悦和公园正门口,麻烦你过来…接我回家。”姜晚宁清了清嗓子,说。

“好的姜哥,”陈司机声音有点儿耳熟,“回哪个家?”

“……”还有几个家?

姜晚宁瞬间就给这万恶的世界震惊到了,人就那么一个身体,竟然还拥有几个家!

“你说呢。”姜晚宁故意说。

“回新家,哎我真是,不回新家去哪儿。”陈司机笑起来,“等着啊,我马上到。”

陈司机速度很快,十五分钟过后,就将车开到了姜晚宁面前。

竟然是…陈总。

姜晚宁差点儿没摔一跟头,变了陈司机的陈总笑呵呵地说:“怎么了姜哥,不想回家啊?”

“…没有。”姜晚宁拉开车门上了车,陈司机还哼哼小曲儿。

姜晚宁坐车后座上,决心研究一下自己的通讯录,看看他在这个世界都认识谁。

他一翻,就翻到了最频繁出现的联系人:宝贝。

姜晚宁喉咙一梗,想起在美术馆大家说过的话,这宝…贝十有八九是他对象。

因为长相的缘故,姜晚宁没谈过恋爱,读书的时候倒是有沉迷香港电影的女生追过他…

然而他,喜欢男人。

姜晚宁挺烦恼的,点进跟“宝贝”的短信聊天里看了眼。

只一眼,他就赶紧退了出来,神色复杂地靠在了椅背上。

对话内容…大致是——

宝贝:爱你么么哒!

姜晚宁:么么哒爱你!

姜晚宁熄灭手机屏幕,并感到自闭-

“姜哥,到了。”陈司机说。

姜晚宁心里一惊,睁眼,看见车子稳稳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

设计挺特别,白墙青瓦,乍一看有点儿江南水乡的风韵。

花园门敞着,明显是有在精心打理的模样,种了点儿这个季节也会开的花。

姜晚宁刚反应过来这也许是婚房,陈司机早就开着车跑没影儿了。

花园里树下伏着只挺眼熟的布偶猫,这会儿睁开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星星,吃饭了!”一个特别耳熟的声音传来。

姜晚宁原地站着,在看清楚人的瞬间,转身就要跑。

“老公!”屋里人扔下东西,赶紧追了出来,“老公你去哪里啊?”

姜晚宁眼泪都快给吓下来了,他腿长跑得快,但身后的人同样腿长跑得快。

这都没跑出路口,他就给一把从背后搂住了腰。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啊!

“我好想你。”对方紧搂着他,头轻轻蹭过姜晚宁的右颈窝。

在唇触上肌肤之前,姜晚宁用力挣开了他,咆哮:“老子几时跟你结的婚啊!”

这一吼完他就开始喘气,意识模糊得都快看不清付闻祁那张脸了。

但他清楚知道不是别人,这就是付闻祁没错。

毕竟过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姜晚宁被迫全年无休地见这张脸。

付闻祁眼神有一瞬间的错愕,说:“上周刚领的证,你怎么了?是不我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

姜晚宁看着他,气到都不会说话了。

那啥,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到这儿以后一切顺风顺水,然后命运给他空降了老板…

现在是他老公了,领了证盖了章的。

“你先进来,让媒体拍到不好。”付闻祁不由分说地就要伸手拉他。

“别碰我!”姜晚宁一吼,付闻祁赶紧松手了。

他暴躁得像头野豹,伸手:“证呢?”

“在家里,你先回家。”付闻祁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眼里过分柔软,只有顺从。

姜晚宁对上那个眼神,突然就冷静些儿了。

就像陈司机那样,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世界里的付闻祁了。

冷静,别发火,心平气和地和这人谈谈。

付闻祁走在前头,抱起地上的布偶,姜晚宁想了想,还是跟着他进了家门。

里头布置得很温馨,所有的物件都成双成对,满眼都是他俩相爱的证据。

姜晚宁甚至从沙发底没关严实的抽屉里,看到了某些奇奇怪怪的道具。

“老公,”付闻祁从厨房里探出头,“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姜晚宁迅速移开目光,一哆嗦就炸毛:“不要叫我老公!”

里边没了动静,姜晚宁多环视了客厅一周,思索着该如何提离婚的事情。

他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回过头,震惊了。

“操…你干什么?”姜晚宁往后退了一步。

付闻祁裤子脱了,露出白瘦的一双长腿,手指勾着显然刚脱下来的内裤。

幸亏上身毛衣够长,正好真空遮住了关键部位。

“别气了,新买的玩具到了…”付闻祁微垂下眼,手摸过毛衣的边缘,声音湿漉漉的:“我们试试?”

付闻祁伸手,将毛衣往上拉扯-

夜幕降临,付闻祁家别墅卧室亮着灯。

章程斌坐在椅子上,看着付闻祁平躺在床上,侧过脸:“怎么开始?”

“别着急,我是专门做这个的,你按我说的来就好。”章程斌笑。

付闻祁没说话,隔了好半晌勾了勾嘴角:“疼吗?”

“让你穿梦,不是让你生孩子。”章程斌没忍住踢了他床沿一脚。

章程斌顿了有一会儿,说:“重申一遍,规则有三。”

“第一,梦境时间和现实时间存在差异,梦里十五天等于现实一天。按医生的说法…为了不让那小子真成植物人,你必须在一个月内将他从梦里带回来。”

“第二,你的身份不能暴露,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你来自现实世界,你进去了就是梦境的居民,是NPC。一旦暴露,你将被强制迫退,要想再进去很难。”

“第三,切忌将梦境当真。一旦你死在梦里,可能就再醒不过来了。”

这些规则付闻祁早听过一遍,但这会儿再听第三条,他心里还是隐约觉得骇人。

醒不过来的人,只要有人惦记,就还活着。

但倘若没人惦记了,其实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付总,”章程斌双手环胸,笑起来,“我很好奇,你救他做什么?”

换了别人,换了他章程斌,这付狐狸绝对是两手一摊,嗝屁就嗝屁。

“你管太多了。”付闻祁态度冷淡地说。

“你喜欢他,是不是?”章程斌说。

“谈不上。”付闻祁眼睛看过来,眼神变得不那么狠厉。

“他救过我。”付闻祁说。

姜晚宁悄悄把属于他的那份厚蛋烧帕尼尼装进纸袋里,拿上咖啡,朝他的丈夫小幅度挥了挥手。

虽然心里有很多歉疚,但对方正在忙,待会给他发一条道歉短信吧。

今晚最好也做些什么,补偿一下对方为好。

付闻祁见他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轻微皱眉,暂停了视频会议,朝他走了过来,低声说:“我可以送你,稍等我十五分钟。”

“对不起,付先生。”姜晚宁略微低下头,“昨晚上我喝醉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以后,我会注意不乱喝酒的。”

付闻祁想说那些并不是麻烦,如果喝醉的是他自己,他相信姜晚宁其实也会照顾他。

但对姜晚宁来说,这似乎是件让他愧疚的事情,他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就是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今天,不用麻烦付先生送我了。”姜晚宁说,“我自己坐地铁去上班。”

第33章第33章

33

自从盛明搬到了市中心,员工们下班后的娱乐活动就丰富了不少。

地铁只要坐两站路,就能抵达超大型购物商场,吃喝玩乐都很方便。

姜晚宁今天推了聚餐,一个人跑过来逛超市,采购点儿储备粮和食材。

说来很奇妙,这周他暂时还没有加过班,工作突然清闲下来,显得这多出来的两三个小时像种奖励。

可惜付先生就不那么有空了,身为CEO,今晚要被囚禁在总裁办公室里,辛勤劳作,预计到很晚才能下班。

警队里的人着手忙起来,姜晚宁和付闻祁就不便久待了。

回家的时候还是陈司机来接,一直到进家门,姜晚宁和付闻祁都没说过话。

气氛糟到谷底,姜晚宁完全适应不了跟付闻祁住同一个家的感觉。

付闻祁将家里灯打开,一句话没说上楼去了。

姜晚宁客厅里待着,家里过分安静,隐约能听见付闻祁带上门,放水洗澡的声音。

“啊。”姜晚宁倒椅背上,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坐了大约两分钟,他翻起来,到冰箱和厨房看了看。

今晚因为火灾饭没吃上,虽然出来以后填了糖,但人还是会饿。

冰箱里食材满满当当的,给人一种家的温馨感,姜晚宁突然就有点儿愣。

大概从初中开始,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住,虽然很自由很舒服,但确实从来没见过这么满的冰箱。

新鲜的蔬果,酸奶果汁布丁,日期都很新,就是没见到他想要的牛奶…

这个瞬间他第一次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罪恶感,像抢占了别人的生活似的。

姜晚宁摸了两颗鸡蛋,再择了青菜,熟练地热锅下面条。

蛋一打,食物的香味儿很快满溢厨房,佐料配好撒上葱花就起锅。

姜晚宁端着面出去,看见付闻祁擦着头发下楼,眼神朝他这边看。

哼,香吧,老子就没做你的。

姜晚宁装没看见,知道付闻祁什么没吃肯定饿,故意一脸淡定地将面端到了向着付闻祁的位置。

付闻祁只朝这边看了眼,开了电视机,坐进背向他的沙发里。

啧。电话那边又是片刻的愣怔。

随后回过神:“啊对,没错,我听我小表妹提起过你,谢谢你帮忙照看我儿子。”

“不客气。”姜晚宁说,“付闻祁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学业比较紧张,还请你不要过多打扰他。”

“哈哈哈哈我打扰他。”电话里的男人开怀地笑了起来,随后忽然转换了说话的语气,“我可是他的爹。”

“据我所知,法院将付闻祁判给了你的前妻,而这似乎基于某种考虑。”姜晚宁站在落地窗前,声线波澜不惊。

但电话里的男人却被戳中了痛脚,又是一阵沉默后,他继续笑道:“可是如你所见,他妈妈可不想要他!”

正好这时,付闻祁从浴室门后探出个头:“姜晚宁,我今晚穿什么?”

他一眼就看见姜晚宁拿着他的手机在讲电话,反应迅速,套上湿短裤就跑了出来:“你别和他聊!”

说着他就从姜晚宁手里夺过手机,狠狠挂断了那通电话。

因为情绪激动,付闻祁一张脸涨红着,胸口剧烈起伏:“你不要管他,他不太正常。”

“抱歉,擅自接了你的电话。”姜晚宁说,“你还好吗?”

付闻祁被愠怒与低落的情绪裹挟着,他更在意的不是姜晚宁擅自接了电话,而是让姜晚宁接触了他那个不正常的爸爸。

“我没事。”付闻祁很快缓过来,“能给我找套睡衣吗,还有内裤。”

姜晚宁略微松了口气,禁不住伸手揉了一下付闻祁湿漉漉的脑袋,转身去衣橱里找了。

付闻祁最终换上的是一套榛果色系的睡衣,衣服有种淡淡的香味,闻着十分让人安心。

姜晚宁洗澡花的时间很长,出来以后见付闻祁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着头,像是正在打瞌睡。

“困了吧。”姜晚宁笑,“困了就先进去睡嘛。”

“进去?”付闻祁愣了一愣。

“不然,你又想一个人睡沙发吗?”姜晚宁招呼他:“快来吧。”

这次主动邀请付闻祁,是因为姜晚宁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而且夜晚身边有人陪着,付闻祁应该会觉得安全很多。

付闻祁犹豫了会儿,还是跟着姜晚宁进了房间。

姜晚宁给他找好合适的被子和枕头,问他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要不要抱着睡的小玩偶、要不要身体乳和面膜、要不要喝杯热牛奶。

“不用。”付闻祁低声说,“你别把我当小孩儿似的。”

“好。”姜晚宁嘴上答应,心里则是在想,你如果不是小孩儿,那我大概率是不会让你上床的。

两人并排躺下以后,姜晚宁这张一米八宽的床就变得拥挤了不少。

这种感觉还是挺奇妙的,姜晚宁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付闻祁,头枕在手臂上:“我很久没像这样和人睡在一起了。”

“我也是。”付闻祁平躺着,只用薄薄的毛巾被搭着肚子。

他的心又一次跳得很快,仿佛接下来面临的不是睡觉,而是游乐园里最刺激的过山车项目。

而姜晚宁看出了他的紧张不安,却会错意,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没事的,我这里很安全。”

“我知道。”付闻祁垂下眼睫,感到非常不自在,“你的手为什么总是凉凉的。”

“可能是贫血吧。”姜晚宁毫不在意,“你知道的,我小毛病不少。”

付闻祁转过脸来,目光触上姜晚宁温和双眼:“今天,谢谢你接我回来。”

姜晚宁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付闻祁,能告诉我为什么害怕他吗?”

虽然他不想勾起付闻祁不好的回忆,但他必须确认这里边没有涉及违法犯罪的事。

“他状态经常不稳定。”付闻祁抿了抿唇,眉渐渐皱起来,第一次向他说起自己的事:“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喜欢喝酒,喝过酒以后,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姜晚宁眼里的光颤了颤,其实他大概猜想到了,但听付闻祁亲口说出来,还是会让他觉得很不好受。

“那个时候,他只消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付闻祁说,“我像个沙包,扔出去,逃几步,被抓回来,再打,再扔出去。”

“你妈妈呢?”姜晚宁没办法想象那是什么一种感觉,他只知道一个年幼的孩子遇到这种事,肯定绝望到了谷底。

“他从来不打她,我妈也不怎么拦他,就在旁边哭。”付闻祁继续说,“她觉得这是家丑,禁止我告诉任何人,而且,我爸很会哄人

“他总是涕泪横流地道歉,给我买游戏机买光碟买手办,舍得花三个月工资带我去旅行。”付闻祁眼里闪过一抹戏谑,“可笑的是,我妈还会在这种时候变得讨厌我。

“她不会在我被揍的时候说‘差不多得了’,但会在我爸赔礼的时候说很多次。”

然而她没仔细想过,付闻祁从小到大拿到的每样好东西,都极有可能是一顿打换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收下东西他必须回礼,不然会产生强大的不安,即便那样的不安没有丝毫根据。

“差不多就是这样,这么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付闻祁说,“后来我长大了,开始和他互殴,他也凶多吉少。”

于是,在同龄人里,付闻祁几乎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这都是从小练出来的。

即便他仍然发自内心地恐惧付力全,这是一种本能的身体反应,见到付力全,他就能回想起那种被完全控制、无法反抗无法逃脱的感觉。

“这是很大的事。”姜晚宁在这时终于开口,“如果可能,他要为他做过的所有事负法律责任。”

“那很难了,因为”付闻祁这才转过脸看姜晚宁,当看见姜晚宁眼里氤氲着薄薄一层水雾,他忽然也感觉到了鼻酸,迅速说:“没事,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就当听个法制故事,而且”

付闻祁慢慢坐起来,忽然露出个笑来,漆黑的双眼因而变得明亮:“我马上要长大了,将来,我会完全脱离他们,还会到很远的地方去读书、生活。”

这一刻的付闻祁是坚定的,姜晚宁注视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也刻意忽略掉了心里一闪而过的落寞。

“嗯。”姜晚宁说,“你肯定会变成个特别强大的人。”

“你呢?”付闻祁随即问,并且莫名愉快了起来,仿佛把故事说出来以后深深松了口气,毕竟那是他妈一直禁止他说的,“等我毕业了,先打一个月暑期工,然后请你去海边旅行怎样?”

南城虽然位于南方,但离海还是有三五个小时的车程,不算常常能见到大海。

付闻祁说完以后,很快就觉得不好意思,因为看海这种太低级了,姜晚宁作为个自由职业者,肯定常常有机会和朋友们去。

姜晚宁果然在沉默了很久以后,笑着说:“你辛苦打工赚的钱,还是第一个留给奖励自己吧。”

付闻祁瘪瘪嘴,心想行吧,那攒攒钱整个大的。

干脆这个暑假就打点兼职。

两人没有聊很晚,很快重新躺下熄灯。

姜晚宁忽然想起什么,在黑暗中说:“不好意思,我很爱喝酒,还打破了承诺,大概让你感到不快了,以后我会多注意。”

“没关系,”付闻祁顿了顿,说:“你是不一样的。”

他确实在发现姜晚宁是酒鬼以后,心里有过几分生气,但姜晚宁和付力全是截然不同的人。

姜晚宁在喝酒以后确实也会变,但他是变得

怎么说,变得有些可爱,不那么像个大人。

姜晚宁笑了笑,说:“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付闻祁说。

然后他们之间就安静了,只是付闻祁没有马上闭眼。

他的双眼渐渐适应了房间的黑暗,于是能看清楚就睡在眼前的姜晚宁。

姜晚宁侧躺着,毫无顾忌地面向他入睡。

付闻祁愣了愣,快速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只能再睁开,让面前睡着的人再次进入视野里。

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正好映照在对方白皙的面容上,他的皮肤像瓷玉一样干净光滑。身上穿的睡衣是宽松的深蓝色,领口有些松垮了,侧躺的状态下能看见半明半暗的锁骨与堪称完美的肩颈线条。

明明用的是一样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但付闻祁还是闻出对方身上香香的。

在感觉自己有点儿像个变态以后,他的脸很迅速地热了起来。

真是见鬼,他之前只是单纯地觉得姜晚宁长得好看,这是不足为奇的,相信每个有正常审美的人,都会这么认为。

但不正常的地方在于,他最近看着姜晚宁,总会心跳得很快,到了呼吸有些困难的程度。

这不应该啊。

付闻祁将薄被拉起来,慢慢挡住了下半张脸。

他有些后悔选择了平躺,总是下意识地想翻身背过身去睡,又害怕吵醒睡得很熟的姜晚宁。

姜晚宁桌上放的时钟嗒、嗒、嗒地走了一夜。

付闻祁的心走得比时钟更快。

但可能由于昨晚没怎么睡好,他还是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只是睡睡醒醒,老是做梦。

姜晚宁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他梦到他们在倾盆大雨的夜里,姜晚宁伸手虚抱了他一下;梦到姜晚宁蒙着眼罩,伸手过来触摸他的喉结、嘴唇与耳垂;梦到姜晚宁流眼泪,他怎么劝都止不住,最后他附身把眼泪一滴滴吻走了。

还梦到姜晚宁躺在床上,露出腹部纹身的一角,他在意识混沌中没能忍住,在月光笼罩的房间里,义无反顾地靠近。

姜晚宁被扣死住手腕,反射性地稍作挣扎,然后没办法动弹,只喉咙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付闻祁这一晚上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过,等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旁边姜晚宁已经不在了,桌上的小闹钟显示时间是六点半。

姜晚宁此时正系着围裙,背过身在厨房忙碌。

忽然听见付闻祁起床的动静,还听见对方一溜烟地跑去浴室冲澡。

姜晚宁摸摸脖子,付闻祁昨天的衣服还没干,他只能去准备了一套新的,敲了敲浴室门。

“干净的衣裤我放在门口。”

里边的男生没有回应,只有稀里哗啦的冲澡声。

二十分钟后,付闻祁有些蔫巴地坐在餐桌前,喝着姜晚宁熬的粥,全程跟姜晚宁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而今天姜晚宁也出奇的沉默。

直到付闻祁终于绷不住了,低声问:“我昨晚睡觉没有翻来覆去吵着你吧?”

“没有。”姜晚宁说,“我看你睡觉挺老实的。”

付闻祁这才如释重负,看来全部都是梦,那他就放心了。

他飞快喝完了剩下的粥水,书包也湿透了,就直接不背了。

“要我送你去上学吗?”姜晚宁问,他担心付闻祁的爸爸会再到学校去找他。

“没事,”付闻祁说,“放心,我不会再跟他走了。”

说完他就出门去了。

家门关上,屋子里就剩下姜晚宁一个人,他默默收拾了桌上的餐具。

在洗碗之前,他先停下来,慢慢走向了浴室,打开镜子前的灯。

姜晚宁努力侧过脸,逐渐凑近镜子,果不其然在耳朵往下、下颌连接脖颈的地方,看见了一抹深粉色的痕迹。

痕迹还很新鲜,是数小时前刚种上去的。

姜晚宁伸手摸了一下,又酸又麻。

姜晚宁扬手,作势给面扇扇凉,实际香味儿全往付闻祁背上招呼。

他低头吃起来,宵夜的点食物总是比平常好吃一千倍。

“姜…老公。”付闻祁终于开口了,身子半扒在沙发靠背上。

真特么香,刚有人说话吗?

姜晚宁头都没抬。

付闻祁沉默了会儿,声音冷了些儿,就像付狐狸工作时问他话那样:“还有吗?”

姜晚宁依然没回答,自顾自吃得香,等将汤全喝完了才满意地一摸肚子:“现在没了。”

付闻祁盯着他,眼底像有愤怒,姜晚宁不慌不忙看了回去。

怎样?还想打架?老子吃饱了比你有劲儿!

把你按地上摩擦。

然而付闻祁没动,移开了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坐回去看电视。

嗯,付先生好歹也是个体面人。

姜晚宁没在意,吃饱喝足上楼洗澡,刚围着浴巾出来,就听见底下传来惊天动地一声大响!

盘子碎了。

姜晚宁闻见股糊味儿,凑头到楼梯边往下看了眼,付闻祁蹲地上,一点点将碎片捡垃圾篓里。

“拿扫帚扫啊。”姜晚宁喊。

付闻祁没理,顾自捡到终于不幸扎了手,抬头看姜晚宁已经没在了。

口子不大,就是血往外渗着吓人。

明知道是在梦里,可这痛感未免也太真实了。

付闻祁站起来,索性懒得管这一地狼藉,到客厅药箱里找了止血贴胡乱缠上,倒回来默默拉开了冰箱的门……-

日上竿头,枝头传来鸟鸣,南方城市的冬日一如寻常。

八点刚过,姜晚宁就给楼下门铃声强行闹起来,暴躁掀了被子下楼。

他昨晚没睡好,这会儿人在炸点上,家里见不着付闻祁的身影,光昨天门前的布偶猫团阳光底下打哈欠。

门铃在这过程中一直响,姜晚宁估摸着付闻祁出去没带钥匙,越发暴躁地拉开了门——

“臭小子!”一只手直截了当揪住了他的胳膊,“快让妈看看,脸伤得重不重?”

姜晚宁顿时傻眼了,抓住他的这人,正是他老妈。

一个在原来的世界里,一年都见不上一面的人。

后头跟着进门的是老爸、付闻祁,还有付闻祁的…父亲,姜晚宁微微有些儿愣神。

“哎哟造孽啊,”老妈瞅着他的脸,“网上都传你俩打架了要离婚,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网上?

姜晚宁看向付闻祁,付闻祁默默跟着他爸进屋了。

“后天节目组来了好好说,就当辟谣了。”老爸说。

“不知道能不能把伤遮一遮,俩儿子脸都不帅了…”老妈还愁容满面。

“什么节目组?”姜晚宁震惊了。

“《等你回家》节目组!你是不睡傻了,”老妈拧了他胳膊一把,“明知道要录你俩的特辑,还弄出这种伤!粉丝看了多难受啊!”

“粉丝…”姜晚宁瞪向正优雅从容坐沙发吃葡萄的付闻祁,“你的?”

“我俩的,”付闻祁笑,“cp粉。”

姜晚宁简直像听了个笑话,几步上去强行拉过了付闻祁的手腕。

“干嘛。”付闻祁舔了下嘴角的水。

“走。”姜晚宁不由分说将人拽起来,往外带。

“姜姜你干嘛去?”老妈吓坏了,扔下买的水果就要追。

姜晚宁一手抓着付闻祁,一手摸了就放门边的车钥匙,二话没说往车库去了。

“去哪儿?”付闻祁被抓得莫名其妙,姜晚宁看样子起床气很大,手劲儿也很大。

“民政局!”姜晚宁车钥匙一按,车库里那辆粉颜色的车应声亮灯。

很童趣,很少女,车盖还贴了可爱helloKitty贴纸。

不止一个字的骚。

姜晚宁顾不上回去换别的钥匙,他决定今天就该和付闻祁把话挑明白,直接上了车:“上来啊!”

付闻祁顿了一秒,坐上副驾驶,姜晚宁瞥了他手腕一眼,快速将车开了出去。

刚拽得太用力,付闻祁白净的手腕上留了几道红指印,食指指尖那儿还缠了圈创口贴。

姜晚宁看见以后,脑子稍微冷静些儿了:“疼不疼?”

付闻祁笑,转了转手腕:“又不是女人,喊疼你带我上医院?”

姜晚宁没说话了,这车外观虽然智障,但显然是好车,轻轻给点儿油车速就上去了。

二十分钟不到,车稳稳停在民政局前。

付闻祁半探过来,一手按住了姜晚宁安全带的接口,看着他:“真要离婚?”

“松手。”姜晚宁说。

“你总该给我个理由,我不想无缘无故地…失去你。”付闻祁微垂下眼。

实际上这世界天灾人祸日新月异的,并不是所有的分别都讲道理,付闻祁自己最清楚这个。

“付闻祁,”姜晚宁一下子有些儿茫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感觉得到异样…就现在,在你眼前的这个我,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姜晚宁了。”

这话出来简直就像渣男发言似的,然而姜晚宁说的是实话。

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到这儿来的。

“对不起。”姜晚宁抽出安全带,拉开了车门。

付闻祁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隔着两张餐桌和许多走来走去的员工,他看见了他的先生。

姜晚宁面前放着同款便当盒,里边的菜式也是一致的。

付闻祁轻微抿唇,正要迈步靠近。

他却看见姜晚宁主动把便当盒推向了对面的同事,嘴里说着什么,付闻祁听不见。

坐在姜晚宁对面的同事看上去很年轻,也许是大学刚毕业,烫了个看着挺新潮的头,肌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

他伸过筷子,从姜晚宁的便当盒里夹了一块章鱼香肠,放进了嘴里,一番咀嚼。

然后朝姜晚宁比了个特别激动的拇指,以示非常好吃。

姜晚宁于是笑了起来,看上去很是高兴。

第34章第34章

34

姜晚宁刚回到市场部,就有女同事相当激动地凑过来,对他说:“姜经理,刚才有个超级无敌帅的男人过来找你。”

“谁?”姜晚宁有些懵,在脑海中飞速搜索。

“我不认识。”对方很遗憾地说,“我告诉他你去食堂了。”

“我没有在食堂见到你说的人。”姜晚宁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没有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因为如果真有谁要来找他,晚点肯定会再来的。

什么时候?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拍照回去以后,付闻祁就自闭关屋里去了。

姜晚宁没理他,顾自将家翻了个遍,找能出入摄影工作室的钥匙或磁卡,打算趁今天没事过去看看。

他在这世界有个独立摄影工作室,坐落郊区,离这儿挺有段距离。

姜晚宁摸了车钥匙要出门,想了想,倒回去敲了付闻祁的房门。

“干嘛?”声音像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出去一趟。”姜晚宁说。

里头没回应了,姜晚宁听见翻身扯被子的声音,估摸着弱狐狸可能给冻感冒了。

这塑料造的体质哎。

姜晚宁外套一披,走了,付闻祁躺床上头疼得要死,一闭眼人就好像还站在泳池里,又晕又凉。

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拉开了房门,姜晚宁已经离开家了。

门把手上上挂了袋东西,付闻祁捞起来看了眼。

那是袋感冒药-

姜晚宁开了将近一个多小时的车,才抵达传说中的工作室。

那是栋两层高的灰色建筑,外观给设计成了斜四棱柱的模样,南面有中国风庭院,种了一排竹。

姜晚宁将车停好,才看见工作室的门是带指纹锁的。

但他没急着进去,因为沿建筑外墙搭建的铁梯上坐了个他认得的小男孩儿。

竟然是蒋希,怀里抱本书,起身沿着梯子噔噔噔踩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姜晚宁将门打开,里头隐约有种茶叶似的淡香味儿。

“我家就在这后边呢。”蒋希朝后指了指,远远坐落着零星几幢别墅。

姜晚宁由此合理推测,蒋希先前说曾经见过他,应该就是在这工作室附近。

“进来坐会儿?”姜晚宁打量了他一下,想起现在才十二月初至:“你不用上学?”

“不上,家里请家教。”蒋希大方进来了,“里边比我想得要漂亮…那些是你的作品吗?”

姜晚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入门以后便是一条长廊,墙上挂满了白色木框装钉好的一幅幅摄影照片。

姜晚宁驻足,在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光里略微眯了眯眼。

从郁郁葱葱的春日,到白雪皑皑的深冬,有湖光潋滟,有万里黄沙,确实美。

拍照的这个人背着相机跋山涉水,去过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最好看的地方。

俨然活成了姜晚宁曾经理想中的模样。

姜晚宁站了很久,心里复杂错乱的情绪翻涌,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什么。

“要不喝点儿什么?应该有茶叶或者咖啡。”姜晚宁说完,才想起初中生应该不爱喝这个。

“就喝茶吧。”蒋希笑笑,“有红茶或者普洱是最好的。”

工作室二层有处挑空的区域,安置了喝下午茶用的一套桌椅,采光很好,透过双层高的落地窗正好能看见庭院的翠竹。

颜色好看的茶水被倒进杯里,蒋希趴在玻璃柜前看琳琅满目的镜头和胶卷,姜晚宁倒也没阻止。

“我感觉看着都一个样,这些镜头的区别在哪儿…”蒋希说。

“镜头有很多种,广角的、微距的、长焦的…”姜晚宁走过去,“一般根据拍摄需要调整镜头,拍景用广角,如果拍杂志的话…”

姜晚宁隔着玻璃柜,点了点24-70的变焦镜,那是他过去经常用的一款镜头,所以一眼就能认:“在打光充足的摄影棚,用这个挺方便的。”

蒋希一脸懵。

这么齐全的装备姜晚宁还是第一次见,绕着这个陈列间一样的地方走了走,随后注意到了搁置在角落的另一个玻璃柜。

只一眼,姜晚宁就认出了放中间层的卡片机,因为他用过一模一样的。

S95,他十五岁那年买的,人生里的第一台相机,放在现在已经算老古董了。

拿在手里小得不可思议,姜晚宁每天将它揣书包里,懒得去上课就随处拍拍。

姜晚宁拉开柜门,特震惊地发现自己用过的另外三款单反也在里边。

“有个爱好挺不容易的,”蒋希突然说,“有的人莫名其妙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姜晚宁小心取下搁在最上边的NikonD850,那是他买过最贵的,不知道打了多少零工。

相机还有电,姜晚宁摘下镜头盖熟练地调了调焦距,托稳机身,面朝向落地窗外的竹林。

在忽而呼啸的风里,他按下了快门。姜晚宁只听见了家门被“bang”一声带上的巨响。

可能因为动作匆忙,力道还不小,甚至震得他浴室门都在瑟瑟发抖。

姜晚宁从磨砂门后露出半张脸,看见家门果然紧闭着。

他略微歪了歪头,只感觉到有些疑惑:“?”

他倒是知道门为什么没关好,最近小黑刚学会跳起来够把手,经常吃饱了自己跑出去野,这家伙虽然是个小母猫,却几乎打遍南城无敌手。

姜晚宁还教过她关门,特地在门把手上拴了条绳子,让小黑叼着绳子把门带上。

小黑这猫格外灵犀,平日都做得挺好的,可能偏偏今晚忘记了。

姜晚宁摸过手机,给付闻祁发消息。

【宁:刚刚是你在门外吗?】

因为他们这幢楼的人都注重休养生息,现在这个点还在出没的,也就只有付闻祁了。

对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回复:

【付闻祁:我看你门没关好】

果然如此。

【宁:谢谢你帮忙关门,不过,你这么晚出门吗?】

【付闻祁:夜跑】

姜晚宁赤身裸。体站在洗手台边,回消息的时候,头发还在往下渗水。

有滴水顺着他线条漂亮的脖颈,蜿蜒落入锁骨背后的浅窝,这致使他打了个激灵,赶紧取过一条白色滚绒的浴袍裹上。

他天生怕冷得很,总是洗水很热的澡,但皮肤太薄,就经常洗完以后红得像个水煮的虾子。

姜晚宁觉得不好看,洗完澡后几乎从来不见人。

【宁:这边治安不太好,你夜晚出去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随时打我电话】

对方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就两个字。

【付闻祁:知道】

但过了会儿,他又发过来一句长的。

【付闻祁:你平时还是注意把门关好吧,要是有心怀不轨的人闯进来就不好了】

姜晚宁看了禁不住笑,心想其实他们这幢楼还算安全。

主要是大家都比较穷,没什么可偷的。

估计嫌他回复慢了,付闻祁又追了一句。

【付闻祁:总之,你多注意】

姜晚宁回复完好,就开始吹头。

手机在他吹完头的时候再次震动,竟然是他的老责编陈鱼雁的消息。

【雁姐:小鸟老师,晚上打扰了,不知道你睡了没有,等下有个单主妹子加你,你方便的话可以通过一下,和她聊聊】

上回陈鱼雁来的时候就说过,她会介绍一些合适的单主给他,能多赚一点也是好的。

【雁姐:她还不知道你马甲,但我给她看过你的画风,她很感兴趣】

【雁姐:而且,应该会出大价钱噢!(星星眼。gif)】

姜晚宁心中感谢,连忙回复:

【宁:谢谢雁姐(开心小猫。gif)】

没过五分钟,姜晚宁的工作号上就多了个好友申请,是个头像粉粉嫩嫩的女生,昵称叫“阿年”。

[好友申请:太太好!我想找您约稿!]

姜晚宁先给她通过了,并主动发了个表情包打招呼。

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直接给他转账了500。

【阿年:太太,这是诚意金,你快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