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瑜伽(2 / 2)

懒人瑜伽 杰夫·戴尔 7577 字 2024-02-18

他们走了之后,我做了什么?什么也没做。我在修习所进入了一种狂喜的状态。平时我总是飘忽不定,像特洛伊一样坐立不安,从来没有真正安静的时候,但是在修习所里我愉快地一丝不挂地打坐。我和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们有的坐船而来,有的涉水而过。我正在吃咖喱豆当午饭时,塔米和约翰走了过来——他们是一对加拿大夫妇,几年以后,我将会和他们一起在黑岩城扎营而居。和我一样,约翰穿着一件迪赛牌T恤——那时候泰国到处都在卖这种衣服。维尼和我总是相互敬礼(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特洛伊会向我汇报他的脚伤进展,它们看起来仍是一团糟,但已经在好转了。修习所还有一个很好的地方:你在开放的场所闲逛,就说明可以找你聊天,但也有更隐蔽之处,你可以一个人待着。从我个人角度而言,我不需要独处;我的一生已经受够了孤独,我总是坐在能见到路人的地方,好有机会和他们闲聊上一番。特洛伊走后,来了一只狗,这狗还做了一会儿瑜伽。我望着大海,打起了瞌睡,又低头去看手中并没心思去读的书。其实我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等凯特回来,我希望她不要太久。

午饭后没有多久,她就回来了。加雷斯也回来了。凯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身边,加雷斯也坐了下来。这次出海完美极了。没有激流,他们时刻提防着水母,但游泳的乐趣并没有因此减退。他们的身上都亮闪闪的带着水花。我第一次发现在凯特的肩膀上有一处文身,是用白色药水刺的奥姆(7)符号。她点了餐——一大份泰式炒河粉。杰克也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

我年轻的时候对女人是一种猎食性的态度,但是这种捕食要求你精力充沛、能抗压,还要一往情深,现在我已经做不到了。我变得消极了,我不再努力进取,只是让自己听从于命运的安排。我们四个坐在一起的时候,这三个男人明显都对一个女人感兴趣,我尽量不去做别的男人做的令我反感的那些事。我尽量不多说话,不给人留下印象,我尽量不将注意力都放在凯特身上,我只与加雷斯和杰克说话。我倾听,但不带着那种“瞧我多努力在听”的表情,有时候我脸上会有这种表情(尤其是我不在听的时候)。可是,不管我装得多么冷漠甚至是多疑,凯特确实对我更有兴趣,她的注意力更多地分给了我,我每次望向她的时候,她的视线总等在那里,等着与我相遇。就像一些奇妙的时刻,比如打牌的时候,你拿了一手又一手的好牌。可能是运气,但感觉像是相反的,感觉像是命运。一切都适得其所,一切都水到渠成。我们都喜欢看山姆·夏普德和朱丽·黛勒比主演的《玻璃玫瑰》(8),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不多,而且对它的评价很低。凯特说她最喜欢的诗人是约翰·阿什贝利(9)。

“我也是!”我说,其实我说的不全是实话(在那一刻是实话)。“‘真理——那个我以为我说出的’,”我说,“我喜欢这句。”

“是哪首诗里的?”凯特问。

“我记不清了。”我撒了谎,我不想让谈话夹杂脚注和引用。重要的是我们喜欢同样的东西——我希望这是说出我们喜欢彼此的奇特方式。平时我觉得自己像一根老枯枝一样又长又瘦,但是此刻是穿着迪赛T恤的我,谈论着电影和诗歌的我,我感到自己晒得黝黑,身材修长,吃过中饭后浑身是劲。(10)凯特听说我是“某种作家”,她问我写什么。

“我想写一本自助类的书,”我说,“《懒人瑜伽》。”

“但你也懒得写吧,是不是?”

“你偷了我的双关语。”我说。

“不过是个好主意。第一章:‘清空你的思想’。”

“哦,我还没想那么远。”

“那你想得有多远?”

“一点也不远。‘近’比‘远’更准确。”

“那你想得有多近?”

“近到才开头——但离放弃更近。”

“为什么?”

“我的脑子太空了。”

凯特的身体在阳光下晒干了,她吃完了泰式炒河粉,正在喝一瓶水。她住在洛杉矶,是一名教师。她工作的时间很长,但她的假期也可以很长。她的生活是平庸与刺激的结合(她曾与一位知名的独立电影制作人同居,她和电影人交往,参加首映式,等等)。她说法语。她在费城长大。她的头发很难说是什么颜色。她转动椅子,问我她的后背有没有脱皮。我能看见她的脊椎,她的脊椎贴在皮肤下面,然后消失在比基尼后面。我说没有,不,没有。她用手摸了摸肩膀。

“你确定吗?”这次她转向杰克问道,杰克证实了她的怀疑,她的后背是脱皮了。

“你骗了我。”她对我说。

“我不想看得太仔细。”我害羞地说。

我们还坐在那里。没有人表示要起身或离开,这时凯特说她要去房间睡一会儿。我想说,“我也想。”但我不能。我看着她收拾东西。她说,“大家再见了。”我们三个说,“再见。”我故意没有目送她离开。我接着和杰克还有加雷斯坐下去,他们也接着坐下去。十分钟后我站起身说,“再见。”留下他们两个坐在那里。离开时,我非常敏感地意识到那两个无人坐的空座位。

几小时后我在阳台上看见了凯特,一个半小时以前我就故意在阳台上晾衣服,眼睛一直盯着她的阳台。她穿着比基尼,才走到阳台上。

“嗨!”我喊道,“我不知道你住这里。”

“我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是,不知道你住这里。”

“你要不要过来参观一下?”我说。

几分钟后她上楼进了我的阳台。她的肩膀上披着毛巾,头发上还有些浴液。

“我要回去洗一洗。”她说,“两分钟就好。”三分钟后她还站在那里,站在我的阳台上。

“你可以在我的房间里洗。”我说。这句话堵在我的喉咙里。她走进浴室,又回来了,她的头发很湿,闪着光。我直直地坐着,非瑜伽的方式。她用毛巾擦腿。我的脸正对着她的小腹。

“我冲干净了,”她说,“但我的头发还是黏滑。”我忍不住要看她的乳房和小腹,过了一会儿我不想再掩饰了。我快要说不出话来。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想抓住她的手放在我的胸前说,“感觉一下我的心跳。”然而我不能,我不能抓住她的手,这种无能为力感让我的心跳得更加疯狂。她用手滑过自己的头发,她又说很黏滑。我的脸与她的小腹近在咫尺。如果有什么科学仪器能够测量我和她之间的电波,那仪器的指针肯定会失控,像汽车雨刷一样来回乱扫。就像正在酝酿一场热带风暴,山顶上乌云隆隆作响,正是那山将我们与哈林海滩隔开。我再也受不了了。她向我挪动,我的嘴唇就在她的小腹上,她跪了下来,我们接吻,她的头发,湿滑的头发,跌落在我的身上。

我们躺在床上,躺在我的蚊帐下,躺了很久。天色渐暗,凯特和我说起了她的祖父,他死在了塞班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关于他写的那封信,关于她长大的小镇。我们洗完澡下楼去吃晚饭时,天已经黑了。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地兴高采烈。我来修习所只有一周,我交了朋友,我找到了归属感,几个小时前我还和凯特发生了关系。这是我生命中最了不起的一天了——但是前面还有圆月节!其实你听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山外和海湾传来的咚咚的音乐的节奏。这里的气氛是喧闹的反面;人们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不要因为即将到来的盛事而过于亢奋。特洛伊(鉴于他那糟糕的脚,他不能去派对了)也相对沉静了,他能连续坐上几分钟了。很多谈话自然是与毒品有关的——谁会吸食什么,什么顺序,多大的量,什么组合,什么时间。对于这种谈话杰克特别自如。像这里的很多人一样,他的人格已经定型——白色人渣,坏蛋——他在修习所待的这段时间,他发现人们喜欢他这种。他在二十岁的时候曾吸毒成瘾,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他只是喝酒。今晚是特别的日子,他会破例吸一点手头上能搞到的东西。

“它也是一种毒品吗?”凯特俏皮地问。她那么自信,那么无畏,却从来没有吃过摇头丸,现在也不太敢吃。杰克想说服她。

“摇头丸可以每天服用,是很好的一种药。”他解释说。也许应该举出所有的医学和八卦上的证据,但如果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这个观点本身已经足够有说服力了。凯特并没有被说服。我决定用一种更直白的方式来解释这个问题。

“只有一种看待它的方法。你想对生活说‘是’吗?假如答案是‘是’,你就吃摇头丸。至少一次。假如你决定要对生活说‘不’,那你就别吃。”我之前就说过,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一天了。我对派对也开始兴奋起来,说实话,我都有些目空一切了。塔米和约翰正在雄辩地讲解为何要吃摇头丸。他们不会去派对,但他们会吃摇头丸。他们坐在凯特身后,按摩着她的胳膊和肩膀,仿佛他们的整个余生都会幸福地在这个动作上消磨掉。

“伙计,”杰克看着他们三人,说,“我要嫉妒死了。”

午夜时分,两艘长尾船来接我们去参加派对。一个小时前修习所就停电了,黑暗给这次行动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越来越多的人跳上船后,船身开始晃动倾斜。月光透过云的薄纱洒下来,银色的水面波光粼粼。我们静静地开船离岸,带着一种大派对开始前的紧张情绪。我们向约翰和塔米挥手,他们到海滩给我们送行。马达开动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噪声。棕榈树环绕的海滩消失了。两艘船,一只亮着红色霓虹灯管,另一只是绿色,在水面上齐头并进。船向大海驶去,我们看见被丛林覆盖的山峦。我们经过了哈云海滩。鱼儿跃出水面。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一轮炫目的银盘。维尼坐在我身边,强烈的迷幻药已经发力,他显示出了“开小差”的迹象。他开始叫我中尉——就像战争里的对话,“我们登陆的时候,中尉……”——他一再把这艘船叫作登陆舰。凯特坐在我的另一边,她的腿紧压着我的。放松的、迷糊的、能干的——船员向哈林海滩加速时——偶尔会有海水鞭子一样抽在我们身上。两艘船贴在一起。潮水轻轻。大海横穿了地平线。船以最快的速度在行进,但没有人希望这场旅行快点结束。海面幽暗,闪着粼光。月色皎洁,丛林在山坡上翻滚。

绕过最后一个海角我们就看见了哈林海滩,它被荧光和火照亮了。我们能听见马达上放的铁克诺音乐(11),或者说马达本身也有了音乐的节奏。船驶近了,我们看见长长的弧形海滩挤满了人。从帕岸岛别的海滩以及苏梅岛驶来的船只纷纷靠岸。马达减速,发出低低的突突声,音乐声因此取而代之。烟花在头顶绽放。

“进港!”维尼大喊。

“伙计,他真疯了。”杰克说。过了一会儿杰克也疯了:他跳进深水里,立刻就消失在波涛下。我们小心地上了岸,涉水走到海滩。到处都是音响系统的声音以及明火、紫外线灯管的亮光。一片混乱。

我们上了岸,分散活动。我们选好了一处地点,在晚上的某个时间全部返回此地集合,但我怀疑没有人会记得它。环绕海滩有十几处音响系统。从远处听上去像是高科技舞曲,其实放的全是同一种傻乎乎的出神音乐(12)。我们从一个音响系统逛到另一个,有时跳跳舞,又接着走。派对很棒,毫无疑问,但我从来不能沉醉在傻乎乎的音乐中。

走着走着,凯特和我就与其他人分开了。我们在沙滩上铺了一条纱笼,我们坐下接吻。我的手在她的裙下游走,我的手指滑进了她的体内。我们长久地接吻,我的手指湿得像浸了油。

“我要融化了。”凯特说。月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明亮如水。

黎明前海滩已经被蹂躏得面目全非。派对还没有结束,但沙滩上已经有很多睡着的人。废瓶子和香烟头在浪边漂浮。

我们等待回修习所的船时,遇见了加雷斯,不出所料,他遇到了倒霉的事。他迷路了,一晚上都在乱走一气,没有找到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发现一个他想停脚之处,最后他被一群人妖羞辱了。凯特拥抱了他。船已经开了,杰克才冲进浪里跳上了船。他不像加雷斯那样,但同样不出所料,他度过了妙不可言的一夜,回来只是为了当天的after-party(13)能保持好状态。

“维尼呢?”他问,“你们看见他了吗?”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几小时前,他告诉大家去‘挖战壕’,还大喊‘担架员’。”

“真的?”

“当然。”我说。我们不再说话了,也几乎不再留意马达的嘈杂声。水面如镜,天空染上了粉红色。世界是脆弱的,美妙的,好像才从一个没有做完的梦中醒来。

我们回到修习所,看见罗勃坐在酒吧里。有些人躺在吊床上,迷迷糊糊地晃悠;还有些人在睡觉;另一些人——正如罗勃所说————“仍然下落不明。”

凯特回到我的茅屋。外面的空气越来越热,我们洗完澡后上了床。

“你的大脑什么感觉?”她问。

“空空的,”我说,“你呢?”

“满满的。”她说。

“满满的空?”

“是的。正是如此。”

醒来与睡着之间失去了界限。性事像是发生在一个长长的色情梦中间,梦醒之后,我发现凯特睡在我身边,在呼吸。

第二天我和凯特都要走了——各走各的。我去清迈;她飞曼谷,再从那里回到加利福尼亚。如果我们倒过来,她去的是清迈,我飞的是加利福尼亚,那我会改变行程陪她去清迈或是别的什么地方。她要先走,坐早班船去苏梅岛。她起来收拾东西,又回到我的茅屋与我道别。我醒了,但没有下床。

“我爱你青春的肩膀。”她吻了吻我的嘴唇,走了。

我稍后也离开了。有些人仍待在这里,有些人已经走了,或是几天后离开;然而总有新人会来,一些像我一样举目无亲的游客;一周之内,他们就会遇见喜欢的人,像家人一样相处,和陌生人交上朋友,还有——假如他们运气好——会坠入情网。我走了,但我走向了别处,一个新的地方,也许我去的地方正是新来的人离开的地方。

我走进水里,举起我的帆布背包扔进长尾船,我爬了上去。几分钟后船就把我拉走了,绕过海湾驶向哈林海滩。没有风。天空晴朗,一片海蓝。

坐在小船上离开一个地方——波浪的动作,马达的声音:好像你把你的生活抛在了后面,而你也是你抛掉的生活的一部分,你的一部分被留在了那里。死亡的最佳状态,就是这样吧。一切都是记忆,一切正在发生,一切将要发生。那天清晨,凯特过来道别,她穿着一条裙子——后来我在简短的电子邮件里形容它是——格子棉布裙。

“马德拉斯布(14),”她回信说,“不是格子棉布。是马德拉斯布。”

(1) 塞班岛(Saipan),西太平洋北马里亚纳群岛一岛。1565—1899年受西班牙统治。1899—1914年属德国。1920年归日本。1944年被美军占领,成为重要的空军基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日本军队和美国军队为争夺该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2) 指人类学家、巫师卡洛斯·卡斯塔尼达(Carlos Castaneda,1925—1998),出生于南美洲,年幼时随父母移居美国。他的人类学研究重点是“印第安人使用的药用植物”。

(3) 萨满教是在原始信仰基础上逐渐丰富与发达起来的一种民间信仰活动,出现时间非常早,很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宗教。该教崇拜对象极为广泛,有各种神灵、动植物以及无生命的自然物和自然现象。没有成文的经典,没有宗教组织和特定的创始人,没有寺庙,也没有统一、规范化的宗教礼仪。巫师的职位常在本部落氏族中靠口传身授世代嬗递。

(4) PADI是Profesional Association of diver Instructor(国际专业潜水教练协会)的英文缩写。始创于1966年,是世界上最大的潜水训练机构。

(5) 赫尔曼·麦尔维尔,19世纪美国最伟大的小说家、散文家和诗人之一,代表作《白鲸》。麦尔维尔擅长描写海洋生活,本书作者才有此说。

(6) 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1857─1924),生于波兰的英国小说家,是少数以非母语写作而成名的作家之一,被誉为现代主义的先驱。年轻时当过海员,中年才改行写作。代表作品包括《黑暗之心》《吉姆爷》等。康拉德擅长描写海洋生活,本书作者才有此说。

(7) 奥姆(om)是梵文圣音,代表万物的源头。

(8) 德国著名导演沃尔克·施隆多夫(Volke Schlondorff)1991年的作品。这部电影与其称为公路电影不如说是“旅行电影”(因为搭飞机和坐船亦占有很重的分量)。

(9) 约翰·阿什贝利(John Ashbery,1927— ),美国最有影响的诗人之一,后现代诗歌代表人物。其诗集《凸面镜中的自画像》获得国家图书奖和普利策奖。

(10) 原文是full of the beans I'd had for lunch。full of the beans直译为充满了豆子,意译为精力充沛的意思。作者午饭吃的是豆子,所以有双关的意思。

(11) Techno,也译为高科技舞曲。利用电脑、合成器合成,做出一些特殊音效,是一种电子音乐,起源于美国底特律。

(12) Trance,又译迷幻舞曲,由铁克诺音乐演变而来,保有舞曲的律动,很注重低音的表现,某些人听了会有催眠的效果。

(13) 指那些派对过后的活动,比如聚在一起喝喝酒,说说话,谈谈心。中文没有对应的译法,故保留英语原词。

(14) 马德拉斯是印度东部城市,马德拉斯布指一种薄棉布,通常带有格子或条纹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