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瑜伽(1 / 2)

懒人瑜伽 杰夫·戴尔 7577 字 2024-02-18

1943年7月,凯特的祖父死在那场战争中——那场野蛮的战争——在塞班岛(1)的战争(至少我觉得是)。他在第一批上岸的登陆舰上。他成功登陆,接下来的战斗中他也幸免于难,塞班岛被安全占领后他却死于饵雷。攻岛是在月圆之夜后的第一个清晨。登陆之后,他曾给凯特的祖母写过一封信,述说他如何在运兵舰的甲板上度过月圆之夜。他说,一想到照在他身上的月光也同样照在费城的她身上,就感到欣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的意思是,在地球的一个地方出现了圆月,在另一个地方也同样是圆月吗,难道不会有某种宇宙时差吗?先不管天文学怎么说——我喜欢这种方式——全世界的月亮都是一样的,他从这种想法中找到了慰藉。你可以说这是一句陈词滥调,不过博尔赫斯说过,了不起的比喻屈指可数,所以我们才会时常引用那些陈词滥调。凯特祖父最后一封信中说,这次攻岛之战让他有了真正活着的感觉。除了那些被海水弄脏了的信件,关于这次登陆还有一部影片,最初的射击是彩色镜头,随后就淹没在一片硫磺岛蓝里了。凯特的祖父没有在这部影片里出现,但他的战友在。你可以看见登陆舰掀起的白色尾波,像宣告胜利一般地飞扬,还有那被棕榈树包围的海滩,那一片海蓝。它是默片,然而胶片在放映机上的摩擦声就像是马达的轰鸣声和海浪的拍打声。假如你在电视上看它,电视饱和的彩色仍然可以还原现场。你可以看见惊涛拍岸,士兵们盼望着上岸的那一刻,那就像一场掷骰子的游戏,你是死是活还是残疾,全在一念之间。那时凯特的父亲五岁,让我惊讶的是长大以后他没有变成留板寸的痴迷于太平洋战争的家伙,他没有致力于了解那场战争的所有细节以及他父亲阵亡时的血腥场面。他没有变成那种人,他十分正常和友善,凯特是他的女儿。

我在东南亚旅行有一个月了,有一天我在泰国帕岸岛的一个修习所里遇到了她。这个修习所勉强称得上是一个景点,离哈林海滩还有两个海滩,去那里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两个小时跋山涉水的急行军,另一种是只需要二十分钟的愉快的泛舟之旅。你在修习所可以学习火舞,或者是泰式按摩,或者练瑜伽,或者在海里游泳,或者只是四处逛逛,期待哈林海滩那盛大的圆月派对。那里的平房——其实就是茅屋——非常简陋,在可怕的丛林边上,但是它的酒吧和就餐区,眺望海滩,散落着吊床和坐垫,有一种田园风光。白天微风吹拂,天气凉爽;夜晚点起了轻柔的琥珀色的台灯。这里有一个很棒的图书馆,有奥登和布莱克的诗,当然也有卡斯塔尼达(2)的著作和水晶疗法的书。

哈林海滩每月一度的圆月派对的前一周,我来到这里。哈林海滩曾经很不错,就在不久以前。但它现在太热门了,人满为患,处处是美丽的寻欢作乐的人儿,白天他们把电视的音量调得很大,无所事事地等待夜晚的到来。每隔几天我要去那里收电子邮件;否则我是不会离开修习所的。数周的繁忙旅程,我拖着帆布背包在一辆辆火车上上下下,参观毁损的或者保存完好的寺庙——每隔一天入住一家新的客房,此刻我能躺在吊床上或是靠在三角形的泰式坐垫上,感觉很幸福,虽然我觉得这种坐垫一点也不舒服。

我到达的第一个下午,遇见了来自得克萨斯奥斯汀的杰克。我初来乍到,感觉很不自在,当他自我介绍并在我身边坐下时,我松了一口气。他留着摇滚明星式的发型,刺有摩托车手的文身——女人,匕首,蛇——刺在他的后背和胳膊上。其实帕岸岛的每个人身上都有某种文身;没有文身的反而容易脱颖而出,不过杰克身上的文身非常鲜明,让你无法忽略。我问他那些文身是什么意思,他告诉了我,可是我觉得它们多是些没有意义的图案,除了丑陋本身有点意义。最后一处文身——一朵火中的玫瑰——只是略微好一点,象征他过去所做的坏事得到了救赎(比如全身刺满了恶心的文身这样的坏事)。我们坐在沙滩上,粗糙的沙粒从我们的手指间滑落,他对我说,从那以后,他就改变了整个信仰体系。现在他正走在“完整的自我旅行”这条路上。

在这点上,杰克就不如特洛伊(他的左肩胛上刺了一只小鸟)了,后者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一直在不停地走。我本人经历过很多次注意力涣散的阶段,但在我状态最坏的时候,也不曾像特洛伊那样坐立不安。他坐下来的时间不超过几秒钟——这对双脚绑在绷带里的人来说更加奇怪了,走路显然会让他更难受。他的左手也捆着绷带,如果他的右手也有绷带的话,那你完全可以认为他被钉上过十字架。我对别人身上的伤总是好奇——每一道疤都是一个故事——我问他脚怎么了?

“恶业。”

“什么意思?”

“脚上有水疱。”

“那为什么是恶业呢?”

“记忆。很多记忆出来了。”

“从你的脚里吗?”

“很多坏的记忆。”说着,他站起身走了,也就是说他离开了我,在别处坐了几分钟,又站起身走了。第二天我们聊天时,他提到了“在医院里”的时光。我竖起耳朵听。

“是治你的脚吗?”我很天真地问道。

“不,不是的。”他摇了摇头说。

“你吸了什么?”(我听说,圆月派对的晚上,附近的医院会启用额外的精神病医疗队,因为很多人吸食迷幻蘑菇、迷幻药、摇头丸,或者三种一起吸。)

“是的。”

“你吸的什么?”(我喜欢听被毒品毒害的人的故事。)

“哦,蝎毒。各种乱七八糟的。”他曾冥想入定,冥想自己的尸体在地下慢慢腐烂;他后来练过神风太极拳,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人们从现实世界迈向“自我旅行”时会尝试的各种极端事物。他的老师是一位法裔加拿大人,是他的领路人,他让特洛伊吃萨满教(3)式的蝾螈眼睛和青蛙舌头,诸如此类的东西。特洛伊说,有一次他甚至喝了一瓶毒药。我想象一个有骷髅头和十字骨的瓶子,上面有钢印的大写字母“毒药”。

“你为啥要这么做?”

“我想体验死亡。我死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一片空无。我会以另外一种形式重返人间。我清楚地记得我曾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条河。水。我们都是水。”

“当然。”我说道,同时喝了一口矿泉水。在他“自我旅行”的某个阶段,特洛伊什么也不记得了。等他醒来发现自己在精神病院的病房里。

“哦,它是……它是……”他站起身走来走去,坐下,站起,又走回来。他不愿意再讲下去,我决定换个话题,问起他在上一次谈话中曾提到的学业。在他走火入魔之前,他在美国的时候学的是什么?

“首先是,生意。我父亲是个生意人。”我十分惊讶这句话频繁出于美国人之口。他们做这个或那个都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做过。我遇到的英国人,他们也去父亲念过的牛津大学读书,但英国人不会产生“因为这是父亲做过的事我就要去做”的这种念头。

“我不喜欢做生意。”特洛伊说,“那不是我。后来我学了文学。我研究那个。”我喜欢那个“那个”:它让文学听起来类似于一门潜水课,学完之后你会得到一张PADI(4)潜水执照,你就可以在麦尔维尔(5)或康拉德(6)的公共水域里潜水了。

“我确实学会了不少东西,”特洛伊接着说,“我了解了痛苦。所以我们大家会在这里,去面对痛苦。为了治愈我们。”

我有些困惑。我喜欢修习所的氛围——它是具有新时代特色的地方——然而对治疗的强调本质上是以疾病和伤痛为基础的。它最终是一种恶性的复制。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好几个人都生了病。也许生病是被治愈的前提。不管你怎么看,这里有不少人染上了胃疾。梅瑞安,一位面容憔悴的荷兰女人,说它是一种“净化”的方式。我想它听起来像是痢疾。有一天我向对面的海滩望去,看见一个女人正对着沙子呕吐。不仅仅是胃疼,每个人的脚都被珊瑚或尖利的石片划伤了。我时刻穿着我的Teva鞋,进修习所时我有点不情愿地脱掉了它们,进修习所前要蹚过一个洗脚池,好把脚上的沙子洗掉。我担心会传染扁平疣或是沾上从特洛伊脚上跑出来的坏记忆。(有一度我还构思了一个故事,有一个人吸入了别人的记忆,他们的朋友以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那些记忆和他本人的混合在一起;然后我意识到那个人就是我,我已经写了好几个这样的故事。)我也煞费苦心不要生病,不要发生可怜的加雷斯遭遇的那种事故,他被水母蜇伤了。

他是一个热情、害羞、笨重的英国小伙子,他游进了一小群水母中间。虽然他是游泳健将——后来他告诉我他的野心是横渡英吉利海峡——他说,那种惊吓差点让他淹死。此时他看上去仍有那种惊愕的表情,不过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很可能是天生的。作为康复治疗的一部分,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吊床上读布莱克,读先知书。他也经常和杰克下象棋,加雷斯扬言,杰克是他遇到的最好的棋手之一。杰克像是那种监狱里自学成才的象棋大师,技艺不精,但是他会用不顾一切的进攻扰乱棋艺精湛的对手,他的棋步经常铤而走险。加雷斯却是一个行动迟缓、慢条斯理的人,他专注地长考,那专注中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这里有不少人喜欢下象棋,还有更多的人喜欢下西洋双陆棋,杰克对此也很擅长。有一次他问我要不要玩,我对他解释说,我不喜欢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我甚至连瑜伽都不愿意做。我几乎是这里唯一一个不做瑜伽的人。很多人即使不在做瑜伽时,也会做一些瑜伽动作。他们总是用高难度的姿势伸展四肢、弯腰或是坐着。每个人都有完美的姿势,他们走路的样子好像随时可以飞起来。我真希望我练瑜伽很多年——说实话,很多年来我都希望我练瑜伽很多年——但我就是无法开始。在这里我连书也读不下去,每天就是闲逛,抽大麻,或是与维尼这样的人聊天。维尼正在写一部回忆录,关于六七十年代他在美国的生活。修习所的平房只有在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才供电,维尼一整天都在等着他的笔记本充好电。

“你知道我怎么逃避兵役的?”在这长长的无力的等待中,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他向我行了个军礼。在他的右手掌底部,有一处已经褪了色的黑墨水刺的文身——“操你妈。”

“不服从。”我说。

“你猜对了,兄弟。”他说。

我在修习所安顿下来,渐渐找到了家的感觉,我的精神和身体状态都非常好。我的状态好到我决定穿过丛林,越过高山,徒步走到哈林海滩。丛林发出急促的沙沙声,让人产生不祥之感。每一根树枝每一块石头中似乎都有蛇出没。它是多丘多沙砾的地形,岩石摇摇欲坠,爬满蛇一样的植被。一刻钟后,我欣慰地看到对面走过来一个瘦弱的法国小伙子——他向修习所的方向走来——他说从这里开始路越来越难走。丛林密闭,你要穿过阴森的植被组成的狭长走廊。我犹豫了片刻,对自己说我身体尚虚——我跟他回到了名副其实的修习所。

就算是在那里,我也没有感到百分之百的安全。有一天晚上,一只野生动物趁我睡着时从我那没有玻璃的窗子跳了进来。其实那只不过是一只野猫,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听着窗外的野兽在被入侵的荒野里徘徊。特洛伊曾见过一条蛇。维尼也见过。我希望我不要见到。我也担心水母,所以我从不单独出海,我会和海蒂还有罗勃这样的人一起去,海蒂是住在新加坡的加拿大人,罗勃来自旧金山,他们两个都是游泳好手。海蒂轻松地浮在水面,四肢舒展,演示她的良好水性。她说,你可以像这样一连浮在水面几小时,甚至好几天,等待救援。诀窍在于——其实它适用于所有类似的事情——完全地放松,但要想让自己进入绝对放松的状态是非常困难的。罗勃坚持不了多久,我是根本不行的。

我们看见远处有人在游泳。他们离得太远了,我们唯一能看见的是被平坦的海水环绕的一团头发。如果只是两个人在游泳,那倒也没什么,但他们看起来是如此孤立无援——他们暴露在突然的痉挛、奇特的激流、鲨鱼的袭击下——这些让他们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遥远。我们三人关于要不要游得那么远展开了简短的辩论。海蒂觉得这是非常愚蠢的行为,罗勃也认同。我虽然是一个很怯懦的游泳爱好者,却宽容得多。

“他们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说,“肯定是对安全返回非常自信,而就他们的能力而言,也许他们游得并不远。这些事情就没有绝对的标准可言。拿我本人来说,假如我想的话我是能站在水底的(我当然不会这么做,万一脚划伤了)——但我还是觉得水要没过我了。”

“他们很容易遇到不测。”罗勃说,我们盯着那个小小的头,它似乎已经,注定的,危在旦夕。不管那是谁的头,它都是在呼叫的距离之外,实在是太远了,就算发生什么,我怀疑我们也不会看见。你向别处望去,几分钟后再去看,那个头就不会在那儿了,而水面几乎不会有什么波动。

我们泡在水里聊天。海面平坦而温暖,相当于室温。一条长尾船驶进海湾,搅乱了水的平静,喧嚣了海湾和山峦,留下它的尾波,一阵阵哗啦哗啦的空虚。现在返回海滩正是好时机,杰克正在那里练习没有火的火舞。一位身着红色比基尼的性感女人,游在我们前面一点点,从海里上岸了。

“我被蜇了。”她说道,似乎是对杰克,更是对所有人说——“我被蜇了。”——她这么说纯粹是出于震惊和疼痛,这两样感觉不分彼此,互相传染。她的胳膊和腹部布满红斑,像她的比基尼那么红。

杰克一边旋转,一边说,“醋。”

“什么?”她说。

“用醋。”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双臂前伸,好像粘住了一样。等她回过神来,马上冲进修习所。

“那位就是刚才游得很远的人。”罗勃说。

“不!”

“肯定是。”

“一则寓言已经在我们眼前上演了,”我说,“但是问题仍然在——她是不是游得太远了?确实是太远了,假如她离岸边近一点,她就不会被蜇到。其实也不是太远,因为她虽然被蜇了,但她还是回来了。”罗勃很好相处,然而有些时候我没有耐心和他交谈。在我们的对话中,我只希望他做一个沉默不语的听众。

吃午饭的时候,我确保自己被安排到一个很好的座位上,能够听到被蜇事故那些血淋淋的细节。水母是半透明的,褐红色的,与蜇伤可怜的加雷斯的是同样的品种。它们——成群结队,一个无敌舰队——蜇伤了她的胳膊和腹部。她惊恐地游了回来,害怕途中还会遇到更多的水母,她一边游一边护住脸。她感觉到毒汁正在她的胳膊上流淌,上面布满可怕的斑点。她在蜇得最厉害的伤口处贴上了小片的纸。她正在吃一块很大的梭鱼排,简直比她的个头还要大,她看上去是那么纤细。她的另一个盘子里是一小堆土豆泥。她还处在惊吓中,但已经在恢复中了。我观察她吃饭和聊天。在一分钟内,她的容颜从痛苦到美丽来回变幻。她摇曳多姿,我禁不住一个劲地盯着她看,举手投足之间,她的无拘无束释放出确凿无疑的美丽,还有她身上蕴藏的力量和独立性,这一切比那天下午她所需要的以及将要发生在她身上的,都要重大得多。当我注视着她,我意识到,我坚信一个女人从不需要我时,我便越发地爱上她。我不太确定我的感觉,但是这种熟悉的心理感受——几乎是一种副作用——让我领悟到,让我意识到,是的,我爱上她了。那是一种神魂颠倒的眩晕的体验——我如此渴望她,凭直觉我知道她对我没有同样的感觉,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引发了我的眩晕。她一吃完巨大的梭鱼排,就对大家道了晚安,回屋去睡了。

“舔舔我的伤口。”她说。

我就不需要多说了吧,这就是我如何遇见凯特的。

第二天早晨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的状态好多了。她的胳膊上还有些红肿,但惊吓已经慢慢被她的系统消化了。我们又聊起了这次事故和它的后果。

“淋浴的时候最糟糕,”她说,“我正在洗头。我需要用香波好好地洗我的头。我浑身都是泡沫,这时停水了。我浑身都是水母的蜇伤和香波泡沫,突然间我感到一阵发冷,我哭得很伤心。是香波让我哭的。”

“后来水来了没有?”我说。

“终于啊。半个小时以后。”

“那半个小时是不是很漫长?”我说。

“我就坐在床上,哭呀。”

“然后你下来了,吃起了梭鱼排,是不是?我喜欢你这样。你狼吞虎咽的样子就像是对大海和所有海洋生物的报复。”

“我饿了。我确实需要大吃一顿。”

“毒汁在你的体内奔跑,”我说,“激发了各种奇怪的反应。身体在努力应对。它需要燃料。”

“夜里我做了奇怪的梦。”

“海梦?”

“是的。下沉的梦。”

“我们看见你游泳了。罗勃和海蒂都认为你游得太远了。”

“你呢?”

“我有些动摇。你是游了很远。但这要看情况。然后,你从水里走出来……”

“嗯?”

“我看见你站在那里,有两个特别强烈的反应。”

“是什么?”

“我会告诉你的,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按顺序告诉你。”

“可以。”

“一个反应是:想到是你而不是我被蜇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另一个呢?”

“你穿着红色的比基尼,性感极了。”

“是泡泡糖粉红色。”

“你穿着泡泡糖粉红色的比基尼。”

第二天是哈林海滩的圆月派对,早餐时凯特建议加雷斯和她一起沿着海湾游到哈云海滩。

“你知道,”她说,“就是‘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的那种事。”加雷斯自然表示赞同。他是如此笨重,社交上笨重,身体也笨重,而她如此轻盈而自信地行进在这个世上,我猜他很可能毫无保留地爱上了她。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无视,他们的注意力总是转向别人,那些更有吸引力的人,而这位身着红色的——身着泡泡糖粉红色的——比基尼的——美丽女子建议他们一起游到哈云海滩。她问我想不想去,我很受诱惑,可是我的泳技实在太差,而且我还害怕水母,我还担心被蜇或是淹死或是两者。我不想死的方式有很多,而淹死是其中一种。

他们出发前,凯特在比基尼下面塞进四十泰铢。“买饮料用的。”她说。

我看着他们走向海滩。她很苗条,很可爱,他块头很大,很笨重,但到了水里它就会变成浮力和自信了。他们涉过闪烁的海水,向前游去,消失在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