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沛阳一声令下:“吃!”众兄弟顿时满脸是牙,老臭主动要求刷碗。魏乃清问了句:“怎么没叫吴晓强来呀?”老臭说:“人家才不愿来吃这狗食哪。”刘沛阳说:“也是呀,吴晓强最近好像发了,动不动就买两份小炒,床底下全是罐头。”魏乃清捻着唇边那几根黄毛笑道:“怕是交了桃花运吧,沛阳,你去查访清楚,咱们好好敲他一桌。”刘沛阳微微一笑:“就怕他交的不是桃花运哪。下礼拜我们班去广西实习,再见面恐怕就是下学期了,诸位应该祝我多交点桃花运才是啊!”
刘沛阳果然不虚此行。实习结束后,又在柔山媚水间逗留了个把月。没想到乐极生悲,不得不悄悄跑到柳州打了一个疗程的青霉素,心中又是喜悦又是后怕。那位江湖郎中看出他是大学生,狠狠地敲了他一笔,弄得他囊空如洗。幸亏发现了一块上写“北京大学校友会”的牌子,刘沛阳闯进去骗了50块钱,这才得以荣归。
一下火车,头一个感觉就是:北京的姑娘真难看!开学已经半个多月了,不知学校里又出什么爆炸新闻没有。急急赶回燕园,一进南大门,顿时舒坦许多:嗬,还是北大女孩儿有味儿!跑到三角地广告栏,一路看过去,倍感亲切。有一则转让女朋友的启事,两张处分上学期考试作弊学生的布告,最多的是斗大的一个“舞”字。忽然,一张大照片映入刘沛阳的眼帘,旁边一行大标题:沉痛悼念我系三好学生吴晓强。刘沛阳急忙往下看:
“我系三好学生,中共预备学员,学生会主席吴晓强同学,于九月二十五曰夜在宿舍楼顶练气功时,因发功剧烈,不幸坠楼身亡。吴晓强同学学习刻苦,思想……”
刘沛阳简直不能够相信,吴晓强什么时候学的练气功啊?真绝了。仔细一看,下面红红地盖着生物系的大印,没错儿。
琢磨了好几天,刘沛阳越想越奇怪。老臭告诉他当时谁也没在现场,是早上两个打羽毛球的女生发现的。据秃子李讲吴晓强开学以来每夜都要上楼顶去发功,可是谁也没见过。刘沛阳同屋的老孔说吴晓强死的前一天来找过他,问刘沛阳怎么还不回来。老臭说他们系料理得相当不错,吴晓强的父母来捧走了骨灰盒,对系里非常满意。
刘沛阳心里乱得像个鸡窝。实习之前,吴晓强找他说过那天晚上是误会,全是那女孩儿不好。刘沛阳做出一副表面相信心里不信的样子。实际上有一半信了,不过因为想到自己的报复行为太阴损,在感情上不能容忍自己相信而已。说起来,吴晓强对他还是不错的。在麻将桌上,吴晓强那副运筹帷幄的风度也令他十分钦佩。可是一个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永远见不着了。上帝无缘无故在你的视野中硬抹去一个人,这个人临死也不知道曾经挨过你的一顿毒打,或许是知道了而不说?刘沛阳心头发堵,又想起跟吴晓强换睡的头一晚碰到的那个魔鬼,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你怎么才来呀!想死人家了!”一句妖声飘人耳鼓。对,一定跟她有关系,去问问看。刘沛阳给那辆奔驰换了个气门芯,打足了气,去了。“你找谁呀?”“我找你。”
“你是谁呀?”“你认识吴晓强吗?还记得……”
“我不认识。”“不对,你认识!咱们出去谈谈好吗?”
“都快熄灯了,我不敢出去。”
“那你另外定个时间地点吧。”
“这样吧,你跟着我去一个地方,我相信你不是流氓。”
“那太好了。”
“等我换一下衣服。”
刘沛阳尾随着她走进一片草木葱茏的小花圃。一转弯,她不见了。刘沛阳“喂”了一声,忽地不知从哪儿跳出几个蒙面人,手舞棍棒,三下五除二,将刘沛阳打倒在地。
五
阿飞因为打人被武术协会开除后,手脚一直奇痒。有时把女朋友叶岚领到无人处揍上一顿,聊以救急。可日子一长,看看岚岚那副温顺可怜的小模样,阿飞也实在下不去手了。阿飞是个善良人,他决心要在今晚名正言顺地开开斋。
喝过四瓶啤酒,阿飞就要出门。叶岚拽着他说阿飞阿飞你别去惹事了心里不痛快你就打我吧打我吧打我吧。阿飞说你想哪儿去了,我去清华找个老乡,明天就回来。叶岚不相信。阿飞只好骑车带着她直到清华大门口,然后让叶岚自己骑车回去了。阿飞横着膀子往前走,见一个撞一个,虎蹚羊群一般。碰见走过来的是一对儿,他专从中间硬断,心里说这叫“一挖双打”。有几个不服气的想理论理论,被阿飞从鼻孔中喷出两道酒气,先自乱了逻辑,涌到嘴边的话一律变成了“对不起”。阿飞渐渐感到一种孤独的悲哀。他想起中文系的钱理群讲鲁迅,说战士走进无物之阵,坏蛋们对他一律点头微笑,就是不敢正面厮杀,让战士在空虚和烦躁中衰老死去。阿飞想鲁迅真他妈伟大,几十年前就把我的事儿写得这么准确形象。阿飞把自己沉浸到那种战士的豪勇之中,充分体会并肯定之后,觉得不能再上这无物之阵的圈套,一定要抓住坏蛋们的把柄,出师有名。也不妨先休息一下。这样想着,阿飞走进一片草木葱茏的小花圃,仰面躺下。天上那弯惨白的月牙,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云层间不露声色地移动。
忽然身边窸窸窣窣一阵响,阿飞以为是有人来从事他和叶岚也偶一为之的那事儿。接着却听见几个男子的声音在悄悄议论什么,隔着小树丛只听清了几个“打”字。阿飞直觉地感到:来戏了!心想这些王八蛋刚才不敢动我,专等老子躺下了来会我的餐。我就这样等着你,三四个丫的老子还不在话下。
阿飞翻身斜趴着,准备随时一跃而起。四五分钟过去,没有动静。阿飞忍耐不住,正要爬起,忽然树丛后踏过来几声碎步,一条跃动的白腿绊在他的腰间,跟着就好像有一板车馒头翻扣在他的全身。阿飞本能地一个兔子蹬鹰,那堆馒头哎哟了一声,就被阿飞反骑在地上。阿飞听出是个女的,正不知所措,前边忽然传来几声惨叫和一阵钝器击打皮肉的闷响。阿飞便要起身过去,不料脖子却被两条玉臂死死绕住连同他的脑袋一点点拉下去,拉下去……同时感到身下的其他区域有许多小猫小狗在不老实。阿飞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包括跟叶岚在一起的时候。一时间六神无主,四体失控,任人宰割了一会儿。前边又传来一声大叫,阿飞顿时清醒过来,一个狮子摆头,旱地拔葱,跳将起来,就跑向前去。
只见地上瘫着一具人形。拨过脸来一看,这不是刘沛阳吗?刘沛阳看见阿飞,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阿飞四望,静无一人。他说你等一下,就跑回刚才躺的地方,那堆馒头早已无影无踪了。
第二天中午,刘沛阳一瘸一拐地带着几个哥们找上那间宿舍。可那里根本没有他和阿飞要找的不知道姓名的那位小姐。刘沛阳描述了一番长相,阿飞也补充了些胖瘦资料。小姐们嚷着说没有没有要睡觉了别捣乱。刘沛阳咬定就在这屋要求辨认。小姐们又气又笑。于是除了屋里已经站着的两个外,哗啦啦又从帐里翻出几车馒头,叽里哇啦叫着一字儿推上前来。阿飞只觉得白浪滔天,连忙后退说你快认哪!刘沛阳逐个瞻仰一番说再没有了吗?人家说再有那就是你啦。刘沛阳说我可不跟你们一块儿住。小姐们怒了,说你要是男子汉,就进来住吧,不住不是男的!沛阳慌忙伏雌败阵,说对不起打搅啦,打搅啦对不起,率众退去。小姐们不依不饶,流氓笨蛋无赖痞子精神病送了他们好远好远。
人就这么活着,刘沛阳想。对活着的人来讲,死亡不存在。而对死去的人来讲,死亡就是活着。所以生存和死亡不过是被某一堵假墙隔开的两间黑屋。每个人都对前往另一间屋子充满跃跃欲试的渴望——包括恐惧也是一种隐含的渴望。那么我……吴晓强……他们……
老孔不同意刘沛阳的看法,但他只是故作深沉地摇摇头,并没有自己的看法。老孔说他觉得吴晓强的心好像有一半不在这个世界上。刘沛阳点点头,没有把自己的全部疑虑说出来。他想,也许有很多人都如我一样,怀揣着一张或几张通往另一世界的废票。各自去寻找那扇门吧,何必要在此岸追求知音。
伤好以后,刘沛阳极少跟朋友们往来了。每天早早起来去图书馆抢座位,直到月过中天才回来睡个哑巴觉。阿飞最见不得这号人,当面骂他是孙子,说你他妈让人揍那么一回就没尿啦?连他妈谁揍的都不知道,还叫那群小母狗给乱咬一通,连我都跟着脸红。
阿飞终日百无聊赖。白天睡大觉,晚上睡不着,有时就到湖边去遛遛手脚。这天子时三刻,他屏气凝神,正练铁牛犁地,忽然发现博雅塔顶端有一缕灯光闪了几闪。阿飞缓缓收功仔细观瞧,那灯光又闪了几次然后就不见了。阿飞心下诧异,从未听说这塔里有人啊!他轻快地向塔边走去。刚到塔下,耳后两缕金风,阿飞甫一察觉,刷,两只大手牢牢抓定了他。
阿飞被蒙上眼睛,塞住嘴,带到一间闷热的屋里。阿飞听出屋子不大,屋里至少有两三个人。嘴里的东西被抽下,一个带着痰响的声音问他:你是学生吗?阿飞说是。又问他后半夜这么晚到塔底下干嘛,看见什么了。阿飞说夜里醒来想起白天钢笔掉在湖边了,想去找找。屋里沉寂了一会儿,那声音说我们陪你去找吧,先委屈你一下。于是嘴又被塞满,一条麻袋套上来,接着双脚就离了地。他感到自己被放到一张台子上,然后台子就吱吱嘎嘎运动起来,好像乘飞毯一样。飞毯停住了,阿飞感觉身体又悬了空,突然好像被抛出去似的,一种飞翔的快感遍布全身。很快听见扑通一声,阿飞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岚是个痴情的女孩子。她一直等了阿飞49天,光寻人启事就花了100多块钱,最后已经到了不能天天吃小炒的悲惨境地,才迫不得已爱上了化学系的刘化青。刘化青便给他的父母和两个舅舅、四个姐夫分别写信说,北京的物价又涨了一倍,让他们每家每月多寄10块钱来。
别看刘化青是从山里来的,他却有着一股谁也瞧不起的派头。一张白里透青的石灰脸,配上把四个兜剪下去的中山装,凛然一副“衣冠简朴古风存”的非凡气度。他祖上传下来一本炼金神谱。可惜他们全寨子500多人,平均10个人才认识一个字。刘化青从小就立志要出外寻师,解开神谱。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父亲的枪法被县委书记看中,全家搬进了县城,刘化青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叫做“高考”的东西。他矢志不移,怀揣炼金谱,考入了北大化学系。
父亲每次托人写来的信中都问,我儿炼金术学成了么,几时功法圆满,能够化铁为金,也免得老父为养活全家,白天当犬马,夜晚做盗贼,一颗头拴在裤腰上。可刘化青深受德赛两先生熏陶,越来越不把愚昧野蛮的父辈乡人放在眼里。如果没有每月那一百几十块现大洋,早就宣布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然而父辈遗传给他的那种信仰却是越来越根深叶茂了,这就是,粪土能够炼成黄金。
叶岚这天到刘化青宿舍去,一进门就见几个人围着刘化青正吵:“你不要命我们还要命哪!你这哪儿是炼金?你这是炼炸药!你再不收起来,我们就给你砸了。你要住这儿就不能搞,要搞就别住这儿!”看见叶岚进来,几个人才愤愤不平地散开。
晚上刘化青跟叶岚商量:“我的实验就要成功了,可是在学校里没地方。我想回家一趟,你想不想跟我回去?我领你到山寨里去,山清水秀,比十渡,野三坡强一百倍。听山歌,看打猎,还有巫师作法,吃饭不要钱,咱俩还可以住在一……”叶岚听得美美的,最后说:“还是等放了寒假再走吧,我们系管得严。再说,正好你们那儿冬天暖和,又可以看你们怎么过年。”刘化青说:“不是我们,是他们。”
大年初五的晚上,刘化青向那口特制的大号坩埚里加了最后一次硫黄。山洞里昏黄的火把照在他蛋白色的脸上,闪出一种青荧荧的光晕。刘化青二目炯炯,对坐在山洞角落的叶岚说:“岚岚,我看快要成了,最迟明天早上。岚岚你喜不喜欢金子,要多少就有多少的金子?”叶岚直直地望着他,望着那张神采奇异的面孔。过了一会儿说:
“青,我看这山洞风化得太厉害,断层也特多,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咱们还是换个地儿吧。”
“没事儿,”刘化青说:“小时候闹地动,我们就跑到这里来,洞里有仙公保佑,一向是最吉利的。”看叶岚还是有些似信非信,刘化青又说:“咱们今夜去看杀牛吧。等明天早上回来,仙气上冒,金子就成了。”
叶岚还从未见过、听过这样杀牛的。四条汉子把四条牛腿死死箍定,两条汉子牢牢把住两弯牛角,用一条白绫将牛嘴缠起来,然后两条汉子一边一人,高举起磨得雪亮的车轮大斧。一个身穿红袍,头系红绫的凸眉瘦骨的老头走出人群,咿咿呀呀哼唱了一阵,周围的几百人跟着他唱了最后一句,如此三遍。老头走上前去,把手放在牛鼻子上,咿咿呀呀又哼了一阵。牛嘴被缠着,不能跟着他哼。但叶岚看见,从牛眼睛里滚出两颗亮晶晶的水珠,越来越大,像两个乒乓球那么大,落在地上。老头退回去,突然高吼了一声,接着就是几百人的一片呐喊。叶岚吓了一跳,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嗖的有一只红箭射向夜空。那牛在六条汉子的把握下一动不动,锦缎般的身躯在火光中熠熠闪耀。牛尾狠命地向小腹抽了一下,就昂然竖起,微微摇动着,像一根如泣如诉的旗杆。银光闪闪,人声鼎沸。牛嘴上缠的白绫开始渗出几点鲜红,很快就漫透了,变成一条红绫……
喷薄的朝阳把衬在下面的长云染成血红。叶岚心有余悸地跟在刘化青后边走向山洞。突然刘化青站住,抽了抽鼻子,大声叫道:“冒仙气了,冒仙气啦!”他丢下叶岚,疯了一般地向山洞跑去。叶岚追过一片小石林,眼见刘化青奔进了山洞,同时隐隐闻到一股药香。她大声喊着:“化青,快出来!”就狂奔过去。离洞口还有十几米,猛然间天崩地裂一声巨雷,洞口不见了,化青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叶岚连自己也看不见了。
六
叶岚像个新生儿似的,从那座县城最豪华的医院走出来,神情恍惚,一如做了个梦。
一片七扭八歪的面孔哭着笑着把她拥上火车。火车开了,一切都不曾存在过。所有的存在密密麻麻地向后飞逝,唯一使她感到实存的只有火车。她不敢伸出手去证实自己的感觉,害怕失去这唯一的精神依赖,她甚至不敢动用任何感官来证实自己的存在。当她意识到这一想法,不禁暗吃了一惊,怀疑自己刚刚走出的是一座精神病院。她从来没有这样敏感过,从来没有这样明晰地意识到自我和自我以外的东西。于是有一种脱离的恐惧开始袭扰她的胸口,这就是孤独吗?她想。周围的一切都冰冷而血腥,仿佛是寒武纪的古生物。火车内的一切,连同她,都僵硬地被固定着,而车外的世界套住这个叫火车的东西,非常润滑地向后奔跑,好像一具圆筒形的刨子在一层层地剥皮。叶岚有点担心车外世界的无限性,一旦这些山和树,白云和苍天,房屋和土地,统统跑光了可怎么办呢?那时的火车会掉到一个无穷无尽的黑空中去吗?她渴望火车快点停下来,渴望世界快点停下来。她渴望重新感受到生命,这种感受仿佛已经丧失几千年了。她无力承担单独的自由,她宁肯到群体中去昏睡,宁肯被众多熟识的面孔分食,而绝不愿独自君临一个杂乱无章,没有色彩和温度的世界。
像个新生儿似的,叶岚走出了北京站。世界停止了飞跑,一切的流动都以她的脚步为圭臬。自我像一坨放人水中的冰块,消融,扩散,然而却仿佛更加充实而沉重。叶岚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且她还不知道,这一段奇异的感觉,在她的一生中也许只有这一次,以后就会像梦一样消失在她意识的磁带上。
宛如凭着前世的记忆,叶岚欣喜地看到一切如故。北京如故,中关村如故,北大如故,31楼如故。她张大着五官,一把推开写有她名字的宿舍的门。啊!叶岚不禁惊呆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叫叶岚苦苦等过四十九天的,阿飞。
破镜重圆,阿飞自然少不得狠揍了叶岚几次。叶岚在疼痛中喜泪纵横,沉浸在温暖的粗暴和专制的厚爱里。阿飞几乎天天要拷问她一个小时,尤其是寒假里的无耻行径。叶岚当然要赌咒发誓,把重大情节掩盖过去,专在风土民俗上大肆渲染,不时加以刻毒的嘲骂,说刘化青是如何的愚昧傻帽儿,如何的青面獠牙,如何的待人冷漠无情,特别是连打人都不会。阿飞终于宣布了大赦,说活该这小子炸死,凡是想占我便宜的孙子,都得炸死。
叶岚也试着问阿飞,这么长时间不见,到哪儿去了。阿飞说跟人去做了趟买卖,没赚着钱,所以只给你买了一打内衣。叶岚问学校怎么不处分你,阿飞说大概我的检査写得很深刻,感动了领导。叶岚不大相信,但也不敢多问。可是有一天,阿飞兴奋之余,露了两句:“岚,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去啦,那里是另外一个世界。岚,你猜我看见谁啦?”叶岚忙问看见谁啦?阿飞却一下子醒了酒似的打住了:“不,这不能告诉你。我这全是瞎说,逗你玩呢,我是跟人去广州做了趟生意。”
春暖花开,阿飞觉得很无聊,便想过个生日。叶岚说你生日不是在十月份吗?阿飞说早过几天有什么不可以?我爱哪天生就哪天生!我告诉你十月份那是假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我,我,我是我父母捡来的,你一点也不知道同情我,心疼我。阿飞说着还掉了一滴眼泪。叶岚赶紧吹吹拍拍哄了一阵,说那就过吧。于是请来中文系的刘沛阳,生物系的老臭等几个朋友,吃喝玩乐一番。打麻将时,老臭连点了两次炮,被刘沛阳大骂一阵,老臭不服,说谁没有出错的时候?吴晓强活着时也没你这么凶。提到吴晓强,刘沛阳鼻酸心软,老臭也跟着长吁短叹,乘机又错了几番。阿飞却说:“难过什么?吴晓强现在说不定过得挺自在呢。”刘沛阳说:“过得挺自在?你怎么知道?”阿飞:“我是瞎估计,我的意思是有时候人活着还不如死了。人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也许过得更舒服。”刘沛阳说阿飞你现在讲话比以前层次高多了,我对你得刮目相看了。阿飞说就是这么回事嘛。
麻将打到后半夜,忽然房门被敲了几声。老臭跑过去打开门,叶岚大叫.了一声。其他人扭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人,面色白中透青,身穿没有四兜的中山服,两只袖管是空的,从头到脚泛出青荧荧的光晕。
这不是刘化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