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园梦录(1 / 2)

生物系学生会主席吴晓强搓麻将一直到半夜两点还不肯罢手,极力主张要干个通宵。阿飞说算了,明天我们系有考试,等过几天我把女朋友的靴子卖了再来跟你干。说着便和中文系的刘沛阳先走了,顺手抓了包老臭的“长乐”。老臭打了三个洋葱味儿的呵欠,说你先走吧,我负责锁门,明天得打电话把窗户补上,不然夜里在这儿战斗太冷。

吴晓强在夜风里卖了一会儿傻,一咬牙还是摸回了宿舍。不过他不敢睡,他知道那声音就要来了。同屋的其他五人都睡在帐子里,没有一个打呼噜放屁的,使他觉得漆黑的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床边等死。他打了个冷战,后悔自己回来,心想不如再去办公室,好歹在桌子上忍一宿。可走到门边,他的手在前往门把手的途中停止了,他仿佛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瘦高的人影,没有五官,可是却有两道墨黑的目光穿透门板,直剌入他的胸膛,又从后背穿出去,把他斜钉在地上。一霎时,吴晓强停止了呼吸,他的血液结了冰,眼睛瞪得大大的,连手也不敢缩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吴晓强活过来,心里说我怎么这样胆小,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我跟任何活人都无冤无恨,谁会来害我呢?昨夜的事,肯定不过是个小偷而已。再说我既有胆量回来睡,就没有胆量搞他个一清二楚么?这样想着,他一步步退回到床边,生怕弄出什么响动。他觉察出自己的胆怯,并进一步为这胆怯所威慑。他自觉神智很清醒,但行动仿佛被另一个灵魂在驱使。他眼看着自己脱了鞋,和衣躺人被中,眼看着身体伴随着帐子微微筛糠,眼看着两滴莫名其妙的水珠从眼角滚出去。那个死神般阴冷而低哑的声音又浮上耳边:“不许告诉别人!明天见!”吴晓强浑身一抖,霎时间失去了肉体感,他的直觉只能听到心脏在怦怦地读秒,五,四,三,二……吱——,门一下子开了!然后是一片沉寂。吴晓强的整个躯体变成了一具僵尸,十个指头硬硬地紧抠着床单。沉寂,还是沉寂。也许是幻觉吧?也许是没进来?吴晓强偷眼一瞥,啊!帐边早已兀立着一峰看不见头部的黑影。一股呼喊的本能从胸腔涌上来,可刚到喉头就淹没在一团石灰中,吴晓强成了哑巴。

沉寂无声,然而一条黑色的肢体伸进帐来,立刻有五抓钢钩扣上了吴晓强的额头。吴晓强背部的汗毛根根竖挺起来,把他悬空支在床上,除了额头上那五处与异物的交接点,他肉体的其他部分都死掉了,那五抓钢钩仿佛是个擅长联奏的音乐家,一会儿是打击乐般地敲着鼓点,一会儿是弹拨乐般地轻拢慢捻。忽地一切停止,冥冥中传来死神般阴冷而低哑的声音:“不许告诉别人!明天见!”

一片沉寂。吱——,门关上了。吴晓强的心脏重新开始工作,汗毛一齐龟缩进毛孔,躯体死死粘在床上如同死狗。觉出裤子里一片汪洋,他尿了。

第二天中午,吴晓强起来,走廊里爽朗的脏话和窗外花枝乱颤的笑声,使他确信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坚定这种感觉,午饭后他号召拱猪。给上铺的秃子李贴了一脸的纸条。然后下午去参加人体解剖实验。

标本是个瘦长的男子,面如刀削,鼻形锋利,双眼紧闭如同自古就没张开过,两只手筋骨暴突仿佛两只五爪钢钩。吴晓强越看越喉头紧缩,许多莫名其妙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碰撞翻滚。老师给了他一次动刀机会,他下意识地叉开五指,扣在标本的额头上。大家奇怪地望着他。他终于亲手切下去,似乎了却一桩心事。

吃罢晚饭,他去找阿飞,说自己跟同宿舍的吵了架,想跟阿飞换睡两晚。阿飞百般不愿意,一会儿说自己的床靠着门太冷,一会儿说自己的床太脏。后来吴晓强才明白,阿飞的女朋友有时需要在半夜溜进来,阿飞是怕他冒名顶替占了便宜。于是他又去中文系找刘沛阳,刘沛阳一口答应,但是告诉他不许偷走枕头下面的画片。

夜里,吴晓强哪能睡得着?他设想了三种可能性。第一,世界上大概真的有鬼。第二,这是哪个坏小子的恶作剧。但这两种都没有任何逻辑根据。那么第三种,莫不是她?

她是去年夏天发现吴晓强与韦云香的情书的,于是便带上结婚证书,连夜从清华跑来北大。把吴晓强叫到湖边,说给他一次回心转意的机会。因为两个人好了五年,共同考了三年大学。最后一次根本都不指望了,高考前悄悄领了结婚执照。没想到喜气一冲,两人分别考人了北大、清华。吴晓强曾温柔地威胁她说,假如她变了心,他就把结婚证交给她的学校,宁可两人都被退回。可现在轮到她来下最后通牒了。吴晓强想抢过结婚证,她拼命不给。两人挣扭着落人水中,吴晓强一拉一推,终于得了手。远处有人闻声而来,吴晓强慌忙逃走,过了几天,他听说清华有个女生跳湖自杀了。

莫不是她没死?

吱——门开了。

刘沛阳自从去年失了恋,就成心不打算好好活了。开头想去碰死在蔡元培铜像上,可白天那地儿狗男女太多,深夜又阴风惨惨,怪吓人的,所以一连两个礼拜都没机会下手。最后一想,反正我是决心一死了,只怪天时地利不好,就算我已然死了吧,留着这具活尸首,替我那屈死的灵魂伸点冤。

从此刘沛阳活得煞是潇洒自在。打图书馆借来的每本书,他必要配上几幅美人出浴图。在食堂挤着买扒肘条时,经常顺手把鼻涕之类抹在前面女生的背上。最近又构思出一种新的消遣:夜里披上黑衣服出去吓人玩。

一个人越是胆小,他从别人的惊恐中所得到的快感就越大。刘沛阳头一宿是趴在斯诺墓后面,听前边石凳上那一对宝贝儿正情酣意浓时,先用石块敲了下墓碑,然后就把那黑盔黑甲的身躯庄严肃穆地从碑后面“长”了出来。那女孩子本来就处于缺氧状态,一眼看见这个魔鬼,当场断气儿。幸亏那男生是个杀猪的后代,抱起玉体便跑,好容易三吹两挺把女孩子弄活了,他自己又昏过去了。

在斯诺墓一带玩了几番,伤风感冒了,而且自己也有点害怕起来。刘沛阳又改在宿舍楼里进行。不少男生宿舍夜里都忘了插上门,刘沛阳就带上手电溜进去,不偷也不抢,先连问三声XXX在吗?然后拉开门那边的帐子,用手一推,等睡者一睁眼,他就把手电竖在自己下巴底下往上一照,回身便走。每夜玩一个。这天他正琢磨夜里该到别的宿舍楼去玩玩了,生物系的“麻友”吴晓强来找他,说跟同宿舍的吵了架,想跟他换睡两晚,刘沛阳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了。

半夜一熄灯,刘沛阳蒙头便睡。到了后半夜两点半,他凭着职业习惯准时醒来准备工作。顶盔贯甲,罩袍束带,一切结束停当。操起手电,蹑步摸到门边,伸手刚要拉门……吱——,门自动开了!

一霎时万籁俱寂。刘沛阳疑心自己打开了一面大魔镜,他看见门外立着一尊同自己一样的黑夜人,只是手里没有电筒,尤其可怖的是,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团灰蓝色的肉在黑暗中闪出微光。刘沛阳的双腿变成化石,仿佛李鬼遇见了李逵。那人也静立着,双方似乎都不敢动一动而又唯恐对方动。一个世纪过去了,刘沛阳的双腿开始风化,眼看就再也支持不住了。突然那人抬起一条黑臂,伸过来。刘沛阳舌头一短,肚皮贴到后腰上。那条黑臂没有碰他,而是吱的一声,把门拉上了。

刘沛阳呆立许久,慢慢找回了自我。脱去鬼服,把自己装进被窝。窗外隐隐传来五道口火车的长鸣。刘沛阳想,这一定是上帝给我敲的警钟,是对我一年来恶行的惩罚,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上帝以我之道还治我身。我现在就像那魔镜里的我一样,没有五官,没有血气,没有人气,我是真正死去了,像一具活尸首。就为了一个女孩子,把自己折磨到这步下流无耻,毫无人味的鬼境地,我真是太愚昧了……也好,就算是到地狱里走了一遭吧。从明天起,我要洗手自新,重造一个纯洁健美的刘沛阳!天下的好姑娘,多的是。只是今夜的事真出奇,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中午,刘沛阳去找吴晓强一块儿吃饭。吴晓强问他睡得好么?他说非常好,还编了个梦,说梦见里根请他吃饺子,里根牙不好,只能吃皮儿,他就把馅儿都吃了。他又问吴晓强睡得如何,吴晓强说还凑合,只是你们宿舍老孔回来太晚了,吓我一大跳。

两人继续换睡了一个礼拜,万事平安如意。于是各归本位,但心上那个问号却越烙越深了。

眨眼又是周末,吴晓强忽然收到韦云香的一封信,说她跟现在的男朋友又拜拜了,心情很寂寞,希望吴主席能宽怀大度,去看望她一下。吴晓强见信百感交集,最后归成一句话:女人真不是东西!左思右想,他便去找刘沛阳,说哥们儿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又聪明又风骚,你不是就喜欢这样的吗?刘沛阳一听,满心长草,借了一套西服,骑上三十元人民币买来的奔驰,随着吴媒人去了。

韦云香静静地坐在奶白色的台灯下,一见吴晓强带着个衣冠楚楚的同伴进来,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没等吴晓强说话,她轻盈地飞过去,一下子扑进吴晓强的怀里,花妖狐媚地说:“你怎么才来呀!想死人家了!”吴晓强张口结舌,正想说什么,嘴却被一个开花石榴堵住了,接着一条小蛇钻了进来。

刘沛阳在一旁愣了几秒钟,怒火顿生。心里说好哇姓吴的,我拿你当朋友,你把我当孙子。空骗我一趟还不说,当着我的面你们就干,简直把我看成一条狗,刘沛阳想着转身就走,心中有个念头一闪。看今夜,老子怎么收拾你!

春天来啦,老臭真高兴,又可以看见那么多光着的腿啦。

晚饭前跑了六个宿舍,筹集到十八张一角钱的菜票,老臭又美美地吃了顿小炒,舔净了饭盆儿。把指头上的油转移到头发上,顺手扯起块抹布揩了揩嘴,一跺脚,老臭奔舞会去了。

那女孩儿真有眼力,贴在老臭的胸前说,你挺有男子汉气息的!老臭喜得满后背跑老鼠,连连说“不客气,不客气”。正要请教芳名,忽然耳朵被人一拽。扭头一看,是中文系的老乡刘沛阳,舞曲随即结束了。

刘沛阳说老臭你丫的真快活,哥儿们今天可栽了。刚才在清华被三个小子给揍了,领头的那个钻进了女生宿舍。怎样,能不能帮哥们儿出了这口气,你明天的伙食,我包了。老臭一拍胸脯,走!刘沛阳说别忙,我再去找两个老乡,今晚九点半,咱们在梦巢集合,先喝一顿,然后出发。你在这儿继续快活一会儿吧。

夜色像酒似的,一口一口地深下来,醉下来。吴晓强终于抵挡不住韦云香的销魂大法。决定留下来住一夜,反正这宿舍的其他几个女生今晚都不回来住。至于刘沛阳那里,明天回去解释下就是了。

谁知刚过十二点,猛然间咣咣咣一阵砸门,有人叫道:“开门开门!我们是保卫部的。”吴晓强大惊失色,无奈何忍痛割爱,抓起衣裤,拉开窗户,说了声“我先走,你掩护”,纵身从三楼跳了下去。

刚一落地,呼啦啦围上来几个蒙面人,手舞棍棒,兜头盖腚把他打了个披麻戴孝,最后每人一脚,把他踢进壕沟。等他从疾风暴雨中醒过神来,四周黑压压什么都没有了,只听从不远处三楼的一个窗子里隐隐传来许多人争吵的声音。

第二天中午,刘沛阳把酒行赏。老臭舌头在嘴里进进出出地说:“我,我这个人,就,就爱给,给朋友两,两肋插刀。美不美,家,家乡水;亲不亲,故,故乡人……”忽然阿飞敲着饭盆走过来,伸手握住一瓶啤酒叫道:“好哇哥们儿,喝酒不叫我,吃独的,也不怕出门摔死。哎!知道吗?吴晓强昨天摔伤了。”刘沛阳忙问怎么摔的,阿飞说:“听说是在什么地方滚了楼梯,摔得浑身是伤。他不去住院,估计可能没大事儿。他还说不想见人,不愿意别人去看他。我这都是听他们宿舍秃子李讲的。”刘沛阳说既是这样,你们就甭去了,我代表哥儿几个看看他就得了。

刘沛阳去看吴晓强扑了个空。吴晓强搬到系里的一个实验室住去了。潘老师听他说摔得一身伤,非常心疼,说你就住这儿静养两天吧,明天我把那两只大白兔杀了给你吃,反正做实验也用不着。国家一年给我这点实验费,唉,连给我女儿做个兔皮大氅都没办法。

夜里吴晓强坐在灯下,疼得睡不着,满肚子的问号也钢钩似的挠扯着他的心。是谁打的我?保卫部怎么会知道?韦云香那边不会出娄子吧?她对我究竟什么意思?我怎么对付她呢?潘老师干嘛总跟我提他女儿?还有前些日子那个魔鬼……吴晓强瞪大着眼睛在宽大的屋子里漫无目的地东瞧西望。当他的目光在对面墙角用一大幅黑布蒙起来的那具人体骨骼上时,吴晓强蓦地呆住了。他看见那幅黑布在动!好像里面有活人在呼吸和动作。吴晓强的全身一下子不疼了,他死死盯着那黑布,肺活量压到了最低。

那幅黑布微微抖了抖,忽然从黑布里发出几声怪笑,“哈、哈、哈。”笑声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森严无比。千冷的音波摩擦到所有的物体发出回响,像刀子一样直逼上吴晓强的喉咙,吴晓强失去了思维。

那黑布又抖了一抖,发出一句问话:

“你是在看我吗?”

听到一句人类的语言,吴晓强的恐惧似乎减少了一成。他张着嘴说:“哦,哦,不。哦,是……”

“你相信特异功能吗?”

吴晓强蒙昽觉得对方希望他答相信,便说:“相信。”

“我现在可以决定你的生死,你愿意服从我吗?”黑布飘摆了一下。

“你过去的一切,我全部掌握。跟着我,你会得到幸福。否则,你的那些秘密就会被人们知道,你考虑一下。愿不愿意当个浮士德,把灵魂出卖给我?”黑布鼓胀了一下,又瘪回去。

“你要我干什么?”“我要你摆脱庸俗和烦恼,过一种丰富而美妙的生活。”“你是谁?”“你想选择上帝吗?”“不,不。”“那就是说你无条件同意了?走过来,把我这身人的衣服扯掉吧。”

吴晓强起身走过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魔鬼的牙齿上。终于走到墙角,痉挛着伸右手。心脏跳到每个毛孔。一咬牙,刷的一声,黑布揭开了。

阿飞冲进宿舍,操起地质锤,回身就往外跑。叶岚紧紧抱住他:“阿飞,求求你,算了吧,打了他一顿就行了。”阿飞一肘把她挑出去,顺势左右开弓,啪啪给了两记朱砂掌。口中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以前怎么没告诉我!不行,我非把他的蛋敲碎不可!”说着就黑旋风似的卷出门去。

叶岚捂着一张辣脸跑回宿舍,蒙上被子哭了一顿排骨的工夫,觉出肚子也开始呜呜直哭,便起来去找阿飞。刚到他们宿舍门口,一片酒香像一条大舌头似的舔上她的面孔。阿飞正跟同屋的几个哥们儿,还有中文系的刘沛阳和生物系的老臭在推杯换盏。只听阿飞说:“妈的,我还没打够,他先跪下了,抱着我的腿流涕,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她呀!你可一定要好好待她呀!将来你要不爱她了可一定把她还给我呀!弄得我七分恶心三分感动。妈的你们说这么一个烂货居然给我戴了眼罩!我真应该把他们俩绑在一块儿揍。”刘沛阳眼尖,看见叶岚走进来,忙叫道:“哎,岚岚来啦,阿飞正要揍你哪!”说着给叶岚腾出个位子。

叶岚撇撇嘴说:“他就会揍人,没良心。”阿飞一蹲啤酒瓶:“对!我的良心叫狐狸精给吃啦!那小子有良心,你去找他吧。”叶岚听了,又做欲哭状。幸亏刘沛阳主持公理,将阿飞批评一番,说他不知好歹,思想封建,对亲人不够体贴等等,又夸了他一番男儿血性,英雄气概之类。众人齐声哄笑,一致决定将阿飞和叶岚赶出去单独谈谈。叶岚趁机抱定阿飞粗壮的肘条,打了个小秋千,二人低眉顺眼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