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 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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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
原名查海生,1964年3月24日生于安徽省怀宁县高河查湾,198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律系。著有诗集《土地》、《海子诗全编》、《海子的诗》、《海子、骆一禾诗集》等。1989年3月26日去世。
1989年3月25日上午,一个诗人从中国政法大学北京学院路校址出发,前往山海关。到达山海关并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后,第二天中午,他沿着铁道朝龙家营方向缓缓行走,最终在山海关与龙家营之间的一段火车慢行道上躺下……
诗歌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诗人的名字——海子。
作为这个时代最具有才华的诗人之一,海子在短短的25年生命历程中,严格地说是在1984至1989不到5年的时间里,创作了以诗歌为主的大量文学作品。随着时间的推移,海子的价值一再被张扬、被确认,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
在我看来,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中国诗坛,只有《诗歌报》与《深圳青年报》举办的“1986中国现代主义诗歌大展”和“海子卧轨”两件大事,这两件事情的微妙联系是:它们都预示着一个诗歌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两报大展”结束了“朦胧诗”的“好日子”,点亮了“第三代诗”的火炬,使一代诗坛新人从幕后走到前台。海子之死则是一曲唱给田园与淳朴精神的挽歌,经过短时间的“麦地诗潮”后,中国现代诗歌道路开始分叉,一条朝向“暧昧”的“知识分子写作”,另一条通往世俗生活的“民间立场”,而无一例外的是,这两条道路都抛弃了海子孤独的歌唱和对乡土的缅怀。如果说“两报大展”还属于纯粹的“诗事”,那么海子自杀所暗示的内容则要广泛得多,当今时代更多的是仰慕钢铁的秩序,不再需要古典而温润的心灵。
一
1964年3月24日(农历二月十一),安徽省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村,一个男孩呱呱坠地。几天后,他的父母查振全、操采菊给他取名“查海生”。
这个男孩就是20年后的诗人海子。
此前,查振全夫妇曾有一个女儿,不幸的是,这个孩子在两岁时因病夭折了。
在海子的诗歌中,查家湾村“贫穷而荒凉”。海子有三个弟弟,他们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都是在饥饿和半饥饿的环境中度过的。据相关材料介绍,海子作为几兄弟中的老大,上小学的时候,每次放学回家,他总是让几个弟弟先吃饭,自己只吃些残羹冷菜。读初中时,每个农忙时的星期六,海子就从学校步行回家,替家里干活,以此为家里挣几个工分。在周末假期结束时,他就从菜地里拔几棵白菜,炒熟装入瓶中,再背一瓶子的腌萝卜和四五斤米赶往学校。
海子年幼时就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因为时常听大人背诵毛主席语录,年幼的海子也把很多句子铭记在心,四岁时就能背诵50多条“语录”,当时查湾村每次开批斗大会,总要由海子家人把他抱上台去朗诵一段毛主席语录。1979年,海子以370分的成绩考取了北京大学法律系,在当地引起轰动。但海子报考的第一志愿不是法律,而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第二志愿才是北京大学中文系,但都没有被录取。北大负责招生的老师看到了他的材料,便把他招为法律系学生了。
尽管没有如愿地被复旦大学中文系和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海子还是非常兴奋,在家里大喊大叫,因为自己将要看见真实的火车。在启程的那个月,母亲操采菊向亲友借了30元钱交给儿子。而作为乡村裁缝师的父亲查正全,为了给儿子提供在校园里每月10元钱的生活费,开始了紧张的劳碌。
海子可以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少年天才,考上大学时只有15岁。据海子的同学刘广安介绍,因为海子年纪太小,上学时,整个北大法律系的人差不多都认识他。班上的同学年龄都比他大一截,有一次,全班同学去香山郊游,照相时,一位同学搂着他开玩笑,“来,咱爷俩照一张”。
那个时候,北岛、芒克等人创办的《今天》杂志正在校园中流传,海子开始了对文学作品的阅读。1983年春天,海子开始写诗,并与骆一禾、西川结识。后来,这三个诗人被人们称为“北大三剑客”。
1983年6月,海子油印了他最初的诗集《小站》,这本60多页的小册子收录了海子1983年4月至6月的18首诗作。那时候海子还没有没用笔名。在诗集的扉页上,“查海生”写道:“一条汉子立在一块土地上,苦难始终在周围盘旋。他弯下身去,劳作的姿势被印在太阳、文字、城徽和后代的面貌上。这就是一切。诗的体验就从这里开始。但愿他的折光也照着这个小站。”字里行间充满了“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期待。
而在《小站》的“后记”里,“查海生”引用惠特曼的诗,对可能存在的知音发出更强烈的呼唤:“陌生人哟,假使你偶然走过我身边并愿意和我说话,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呢?/我又为什么不和你说话呢?”并充满信心地向人们“保证”:“我期望着理解和交流。……对宽容我的我回报以宽容。对伸出手臂的我同样伸出手臂。因为对话是人性最美好的姿势。对帮助我从幼稚走向成熟,我以更加的成熟的产品奉献给他。”后来的事实证明,海子没有辜负自己的承诺,只是,人们给他的回报太少了,他从开始写作,直到去世,收获到的更多的是打击与讽刺,没有获得多少“知音”的赞赏。
《小站》只印刷了20册,分送给了一些诗友,据我所知,至今保留着这本薄薄的油印诗集的人数只能用凤毛麟角来形容。
1983年7月,海子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中国政法大学校刊编辑部工作,在当校刊编辑期间,海子与一个同事以及一批学生成立了“星尘”诗社,并油印了诗社成员的作品合集《草绿色的节日》。海子对学生和诗歌爱好者热情而真诚,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的作家刘明清在随笔《诗歌与青春不再来》中曾经回忆起海子当年的一件往事:“那天是星期日,一大早,我们几个爱写诗的男女同学就挤上了开往门头沟的公共汽车。其中海子也混迹于我们这伙人里面。由于他有教师的身份,再加上他校园诗人的桂冠,所以很自然,他成了我们一行人马的领队。确实,他不仅指挥、张罗着,而且主动替大家买票。中午在潭柘寺解决午餐问题,又是他掏腰包买的面包、汽水。这一天我与他聊了许多,当然最多的还是诗歌。其时他告诉我正在读德国诗人弥尔顿的《失乐园》,感觉非常好。我还发现,他是个羞怯的人,与女孩子正面讲话都似乎要脸红。这也难怪,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到二十岁,80年代毕竟还不像今天这么开放。我知道,海子那时虽没有交女朋友,但周围却是很有一批女性崇拜者的。那天与我们一起游玩的四个女同学都争着要和海子照相,让他的娃娃脸不知红了多少次。记得我们俩照相的时候,就有个女孩子悄悄隐蔽在我们后面,结果二人照变成了三人照。”
在校刊编辑部工作一年后,海子调到中国政法大学哲学系任教。
现在时常有人指责海子不负责任,认为海子把父母留在贫穷的乡下,自己选择了自杀,愧对父母养育之恩。这个观点是否有道理,外人说不清,就像在生活与精神的选择之间,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从我接触到的材料看,海子并非人们所想象的那么“不孝顺”:海子上班第一个月,得到了90元的工资,他就寄了60元回家;1988年,海子把母亲接到北京昌平生活了一段时间,临别前,海子给了母亲300元钱;同年,海子花了500元帮家里买了一台“星宇牌”14寸黑白电视机……而海子当时的生活也极其艰苦,不仅没有电视机、录音机,甚至收音机也没有,用他的朋友常远的话说,“穷极了,临时到商店买个东西都没钱”。在北京读书时,海子还把当时所能接触到的金庸、古龙、梁羽生的作品集全部读了一遍,并且打算将来帮乡下的父亲开个租书铺,遗憾的是,这个理想没能如愿。
经过将近两年的写作尝试,1984年10月,海子写出了短诗《亚洲铜》: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亚洲铜》一般被人们认为是海子进入真正的诗歌创作的肇始之作,据说骆一禾非常喜欢,赞为“不朽之作”。这首诗开阔而自由,既温婉细腻又大气磅礴,诗歌中的很多词汇后来成为海子乃至于大量青年诗人的“词典”,比如鸟、青草、野花、河流、黑暗、月亮……1985年,《亚洲铜》在四川诗歌民刊《现代诗内部交流资料》第一期发表,“海子”这个笔名正式启用,而此前,海子只在自己编辑的中国政法大学的校刊上用“海子”发表过新闻稿。现在,有人想当然地认为“海子”这个笔名是指“大海的儿子”,实则不然,“海子”指的是高原上的湖泊。海子与高原有缘,他曾去了两次西藏,还与内蒙古的一个女孩恋爱,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冥冥中的安排。
海子曾在《现代诗内部交流资料》上发表的《亚洲铜》一诗旁边写过几句凌乱的注释,从这些注释里我们可以知道,“亚洲铜”指的是像铜一样的黄土地,而海子的老家盛产铜矿,由此我们知道,《亚洲铜》写的是对故乡黄土地的赞美与依恋。理解了这一点,全诗的疑难之处就迎刃而解了。而在这首诗的旁边,海子专门用书名号括着了“《土地》”二字,莫非长诗《土地》在这个时候已经初具雏形了?
我还发现,这首诗的最初发表的部分词句和现在经过整理的《海子诗全集》等有细微的区别,比如第二句“我也将死在这里”,原文为“我也会死在这里”;“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一句,现在有版本“它们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穿上它吧”一句,有的版本则是“穿上它们吧”;“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现在有的版本写成“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作月亮”。不知道是后来发表时编者还是出版社编辑修改的,或者是海子自己修改的。海子的很多诗歌都如此,在字词上都有所差别,因此西川在《海子诗全编》和《海子诗全集》的“编后记”中专门指出:“海子时常有一诗数稿的情况。”
1985年,海子开始了他的初恋,对方是一个内蒙古女孩,海子一生中最爱的就是这个女孩,海子所写的情诗中,绝大多数与她有关。1986年春节,查曙明看到过海子写给这个女孩的情书,“哥哥像任何一个陷入初恋的年轻人一样,与女友约定时间,一起为他们的爱情祈祷”。
1986年暑假,海子从北京出发,经过四川去西藏,在一座寺庙,海子看到一个喇嘛用刀划开自己的肚子,然后又把裂缝合拢,整个过程没有流下一滴血。这一神奇的现象让海子震惊,回来后,海子写了一首《云朵》,开头两句是:“西藏村庄/神秘的村庄”。
为了改善生活环境,1987年,海子跟父亲提出想辞掉教职,跟北大的同学一起去海南办报纸,但这一提议遭到了查正全的坚决反对,并被查正全狠狠地骂了一顿。22年后,面对来访的记者,查振全仍对当初自己反对儿子辞职而懊悔:“现在想想不如让他去,也许他现在还活着。”
1988年夏天,海子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西藏之旅,火车经过青海省德令哈市时,海子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很快,“德令哈”出现在海子的诗歌中。这首名为《日记》的短诗,已经成为今天流传最广的海子作品之一: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这首诗的名气有多大?后来,西川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有人知道德令哈,是因为读了海子的‘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只是不知道这里的“姐姐”,写的是那个内蒙古女孩还是另有其人?
从这首诗也可以看出,虽然西川与海子是多年好友,而且时常交流,但他们的诗歌风格几乎没有交叉。海子飘逸、热烈,有飞蛾扑火般的激情;西川则相对冷静、节制,如智者般淳厚。倒是骆一禾的短诗与海子的追求较为接近,从总体而言,骆一禾的诗歌佳作数量不如海子和西川,但骆一禾作品中的稳重和淳厚似乎也为他的两个挚友所不及。
这一次去西藏,海子背回了两块重达二十公斤喇嘛教石头浮雕。海子死后,这两块石雕作为海子的遗物被托运回老家,镶嵌在他的坟墓上。
据《中国新闻周刊》载,从西藏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海子都十分兴奋,曾向一位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的西藏之行,“他说到自己没带多少钱,是蹭火车回来的”。而那个时候,海子已经不能继续教他最开始教的美学,而是改教马克思主义哲学课,显然,他并不喜欢这门课程。一个学生在回忆文章里写道:“在第一节课,他聊了不少佛教的内容,还有他去西藏的见闻,其中有:一个喇嘛当众用利刃切开自己的腹部,整理肠子肚子后又把切开的部分合上,整个过程一滴血也没流。他说他道家的小周天练通了——就是从脑顶到尾骨,再从尾骨到后脑的一个逆时针的一个管道,练通了的人就可以在这个管道里运气……”
1989年3月26日,海子自杀。人们在他身边发现了四本书:《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
关于海子去世前两天的行踪,目前流行比较广泛的是西川在《死亡后记》中的记述:“海子大概是25日早上从政法大学在北京学院路的校址出发去山海关的。那天早上我母亲在上班的路上看到了从学院路朝西直门火车站方向低头疾走的海子。当时我母亲骑着自行车;由于急着上班,而且由于她和海子距离较远,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海子,便没有叫他。现在推算起来,如果那真是海子,那么他中午便应到了山海关,我想任何人,心里难处再大,一经火车颠荡,一看到大自然,胸中郁闷也应化解了。看来海子是抱定了自杀的决心。他大概在山海关溜达了一下午,第二天又在那闲逛了一上午,中午开始沿着铁道朝龙家营方向走去。”但西川的这段文字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从文字中的的两个“大概”和一个“不敢肯定”及“推算起来”可以得到证明。
而据刘明清了解的情况,海子3月25日晚上住在学院路的政法大学(政法大学在学院路、昌平两地办学)集体宿舍,和其他单身青年教师一样,海子只是在周末才回到位于昌平校区的家里。那个晚上,海子就睡在刘明清的同学上铺。半夜12点到1点时,海子突然起床叫嚷,将其他人惊醒。有人问他怎么回事,他回答说做了一个噩梦,叫别人继续睡觉。第二天早上,人们起床后发现海子不见了。
如果刘明清的叙述是真实的,那么海子应该是3月26日凌晨才赶往山海关的,西川母亲25日上午看到的就不是海子。当然,无论西川还是刘明清的说法,都是“大概”,真实情况如何,可能只有天堂里的海子才清楚了。
得知海子自杀的消息后,骆一禾与西川马上进行了分工,由骆一禾与中国政法大学及海子家人一起去山海关料理海子的后事,西川则留在北京为海子家人募捐。骆一禾回来后,向西川描述了海子最后的情形:戴着眼镜,右额角有擦伤,嘴张开,身子断为两截。而另一个到了现场的朋友总结道:海子死得很有尊严。
随后,骆一禾与西川就整理海子的作品问题再次进行分工,骆一禾负责整理海子的长诗,西川负责整理短诗,并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当年5月14日凌晨,骆一禾在天安门广场突然晕倒,被送到北京天坛医院治疗无效,于5月31日中午去世。
二
1990年底,我从《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同济大学出版社,1988年9月出版)中第一次接触到海子的诗歌时,海子已经去世将近两年时间了,但我并没有感到有多么惋惜,我读到的不是《村庄》、《秋》、《九月》、《四姐妹》等值得反复吟诵的佳作,而是《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等几首不算很成熟的分行文字:“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了/我的脚趾正好十个/我的手指正好十个/我生下来时哭几声/我死去时别人又哭……”句式短促,节奏稍微有些别扭,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自然品味不出这玩笑背后的苍凉。但我很快就读到了《九月》、《答复》,少年的多愁善感找到了依托。很多个夜晚,我的阅读是伴随着“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这些诗句度过的。
和大量同龄人一样,我刚刚开始的涂鸦也表现出了十分明显的“海子风格”,马匹、泪水、雨水、野花、麦地、山冈、草原、死亡、荒凉、王、姐姐等词汇随处可见,但我学习不到海子诗歌中的那种黑暗、悲伤与绝望,因为当时我年少,而且,悲伤与绝望本来就是只能靠自己体验而无法学习的。《黑夜的献诗》中的词汇和情愫在海子的诗歌中相当典型: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夜从你内部上升
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
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
天空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丰收之后荒凉的大地
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
取走了粮食骑走了马
留在地里的人,埋得很深
草叉闪闪发亮,稻草堆在火上
稻谷堆在黑暗的谷仓
谷仓中太黑暗,太寂静,太丰收
也太荒凉,我在丰收中看到了阎王的眼睛
黑雨滴一样的鸟群
从黄昏飞入黑夜
黑夜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走在路上
放声歌唱
大风刮过山冈
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诗歌一开始就是浓重的黑暗:“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这大地曾经历过丰收的喜庆,但现在已经荒凉,黑夜降临,不仅涂黑了它的表层,更感染了它的灵魂——从“内部升起”。
在黑暗中,人们在奔波,“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在黑暗中相互交错,却彼此难见,这个时候,连天空都不再博大,“一无所有”,所谓的安慰又值几何?
大地广阔,却徒有其表,人们注重的仅仅是索取。“丰收之后”,土地被抛到一边,独自荒凉,而贪婪的“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取走了粮食骑走了马”,只留下空荡荡的土地,以及那些死去的、埋在地下的人。
“草叉闪闪发亮,稻草堆在火上”。作为丰收之后的遗物,稻草显得多余,人们将它叉起,将它们堆积起来焚烧,成为次年再次索取的肥料。而作为“战利品”的稻谷堆在黑暗而寂静的谷仓里,虽然仓库饱满,却是另一种荒凉,因为它们即将等到的是死亡——“我在丰收中看到了阎王的眼睛”。
第五节和第六节,画面有了动感,鸟群飞起,人走在路上并且歌唱,大风刮过山冈。诗歌开始有了一些亮色。“我”的思绪也从最初的由亮转暗的孤单(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转变为洞悉世事之后的坦然(黑夜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正因为这样,所以我“走在路上/放声歌唱”,目光越过了山冈,直抵“无边的天空”。
荒凉、伤感、决绝的情绪,配以优美无比的词汇,构成了海子诗歌直抵人心的力度。这种悲伤与期待交错,希望与绝望纠缠的情感,怎不令人浮想联翩?
因为对海子作品的喜爱,我顺带把部分注意力停留在了海子的校友戈麦和海子的老乡陈先发身上,他们具有与海子同样的才华。我先后邮购了南京出版社出版的《海子、骆一禾诗集》和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陈先发诗集《春天的死亡之书》。1995年,又购得漓江出版社出版的戈麦诗集《彗星》。戈麦与海子有相似之处,同出于北大,诗风都相当抒情,而且都是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献给黄昏的星》是我喜欢的诗歌之一。但戈麦的大部分作品很驳杂,甚至近于臃肿,能给人留下较深印象的并不多,这也许是后来人们很少提及他的诗歌的原因。
而我留给陈先发的时间极为短暂,除了1991年和1992年在《诗歌报》上多次读到,1993年后,我几乎把这个诗人遗忘了。到了1994年,沙光编的《中国诗选》出版,我再次看到“陈先发”几个字时,已恍若隔世。好在近几年陈先发又重现江湖,并且日益精进。
2000年以后,我仍然偶尔会阅读海子的作品,但已经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希望给他一个定位,一个完全属于个人趣味而不理会世俗标准的定位。比如他与西川和骆一禾之间,谁更优秀?为了这个问题,朋友们在酒桌上多次争论过,当然,这样的争论从来就不可能得出结果。
三
对于海子诗歌的抒情性,同行们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比如周伦佑就曾在文章中表达过对“海子作品泛滥”的担忧,认为海子作品的流行使中国当代诗歌的探索成就毁于一旦。另一些批评家和诗人还保持了对诗歌的抒情性的警惕,他们认为,诗歌的抒情是矫揉造作的,诗歌发展到今天,抒情应该被抛弃。
我并不认同那种将诗歌中的抒情认为是“矫揉造作的”的论断,抒情作为一种文学表现手法,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如果说,在诗歌中不合时宜地、矫揉造作地抒情将被抛弃,我同意。其实,无论在什么时候,在诗歌中矫揉造作地抒情都会被人抛弃,有的抒情诗歌之所以不被“抛弃”,要么是它能够将“矫情”的成分掩饰得天衣无缝,让普通读者难以察觉,要么是因为它们表面上看起来矫情,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辨别这些微妙的差别需要慧眼。一句话:抒情的诗风没什么不妥,只要它不是为抒情而抒情。
曾经有这么一种说法,认为诗歌就是探索,就是求新,就是不能使用“陈旧”、“老套”的词语。这是一种误解。在诗歌创作中,词语与技巧本身没有优劣之分,关键是如何将它们与需要表达的内容达成平衡。“陈旧”和“老套”并不等同于“陈词滥调”,杰出的抒情同样能增强读者对生活的理解,对现实的重新发现。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在这首短短的词中,出现了春花、秋月、往事、小楼、东风、雕栏玉砌、朱颜、春水等庸常的词汇,但它们经过诗人的艺术处理和精神的灌注,再与诗人的命运衬映,呈现出何等生动和刻骨铭心的情景!
也许有人会认为《虞美人》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我们不妨看看海子这首《村庄》:
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
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
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
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再看看这首《九月》: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 高悬草原 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在这两首典型的抒情短诗中,村庄、五谷丰盛、雨水、悲伤、草原、野花、泪水、远方、琴声、明月……“俗套”的词语举目皆是,但你觉得它俗套吗?
诗人的内心不是机械厂,诗歌不是模具,不能批量生产,也不能笼统命名。评价一首诗或者一种风格的优劣,只能以具体的作品为例而不能“一棍子打倒一船人”。当然,从我个人的写作经验而言,我比较喜欢抒情与智性相结合的作品,这也是海子在我个人的“诗人排行榜”中不是很靠前的原因。至于抒情性的诗歌如何才能进入更高的领域,我想,最终还是看每个诗人的个体是否足够强大。
席勒在他那篇著名的论文《素朴的诗与感伤的诗》里,将诗歌的等级划分为三个层次:讽刺诗、哀歌、牧歌。或者说素朴的诗、感伤的诗、素朴与感伤相结合的诗。在他看来,所谓“素朴的诗”,就是忠实地描写自然的诗歌,这种诗歌在古代诗人中比较多见,其特点是不存在理想与现实的分裂,显得自然而率性。而“感伤的诗”,则因为诗人不满意于现存秩序,他们渴望理想与观念的统一,却苦于无法达到,由这种人性的分裂而导致感伤的情绪。而真正的审美标准是将素朴与感伤相结合,两种因素相互成就,相互提防走向极端。详细地说,就是以素朴的节制,来提防心灵过于夸张;以伤感的情绪,提防心灵走向松弛。两者完美结合起来,在诗歌中体现一种理想中的优美人性。席勒将这样的诗歌命名为“感伤牧歌”,并称之为“最高类型的诗”,这种诗歌的性质是使现实与理想之间的一切矛盾完全被克服,给人们一种“宁静”的感觉,它使诗歌中的各种力量达到平衡,充实而有力。但这样的诗很难出现。
以此观照海子的诗歌,我们也许能够得到一些启示。海子的诗歌,无疑是席勒所说的较高境界的诗歌,即素朴与感伤相结合的诗歌,它的词汇、意境体现了素朴的特质,而内在的情感则相当感伤。当这两种因素作用于同一首诗并取得平衡时,像《村庄》、《九月》那样的佳作就出现了。虽然海子的大部分诗歌是素朴与感伤相结合,但我们也可以看到,并不是海子的所有作品都能够达到这种“感伤牧歌”的高度,在另一些诗歌中,作者的情绪有泛滥之嫌。也许,海子内心的情感太丰富了,无法平静下来,作品中那种飞蛾扑火般的激越总是无法被完美控制。比如《我请求:雨》,过多的渴盼,缺乏情绪上的节制,充其量只能算是“感伤的诗”而已。
四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一个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子
他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的繁殖
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是海子生命中的最后一首诗,创作于1989年3月14日凌晨三点多钟。
诗歌开始于一个想象,诗人以已故者的视角,勾勒出一幅幅热闹而凄凉的场景:春天,十个海子在光明的景色中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在这里,出现了两个极为强烈的对应。其一是春天光明的景色与死亡的对比。春天代表着希望,而死亡使万事皆空。这种渴望中的绝望,一开始就定下了基调。其二是一个海子与十个海子的对比。这复活的十个海子,与已经死去的海子是什么关系呢?诗人这里运用了反语,借十个“复活”的海子之口,诘问“这一个”海子离开尘世的原因。在这“十个海子”看来,“这一个”海子是“野蛮而悲伤”的,他的死是不值得的;他们“劈开”“这一个”海子之后,在尘土飞扬中飞奔而去,留下那一份疼痛给大地承受。由此我们知道了,这“十个海子”虽然名叫“海子”,但他们不等同于真正的海子,他们代表着已经接受了世俗规则的“海子”,即芸芸众生。就连复活后的自己都对曾经活着的自己产生怀疑和反叛,“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诗人对人与人之间的陌生、隔阂以及对人类的堕落的失望,由此可见一斑。
请注意“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这一句中的“劈开”二字,它呈现的力度,它残酷而形象,让人联想起海子的自杀方式:卧轨。莫非在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海子已经有了明确的选择?
“这一个”海子是孤单的(“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也是固执的,他不向往尘世的热闹,不理会光芒的缠绕,他有难以抑制的乡村情结和死亡情结(“这是一个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这里的“乡村”,可以实指海子的故乡,它空虚而寒冷,但被远方的游子所怀念和热爱。如果真是实指,那么诗歌中“他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这一句就很容易解释,因为海子一家正好六口人:父母亲、海子及海子的三个弟弟。我们也可以把“乡村”理解为海子心目中的乡村,它虽然不繁华,却能够带给自己实实在在的温饱。他们经营农业,收获的一半用于短期的温饱,另一半用于经营以后的生活,“自己的繁殖”,自得其乐,任由“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这是一种清贫者的满足,是一个离群者的幸福,是一个倾心于黑夜的人内心的光明,面对这一切,世俗者追求的幸福到底价值几何?
同样,这里的“大风”,可以理解成自然界的大风,也可以理解成人世间的贫穷、诋毁、伤害、利用、背叛等人性之恶的代名词。海子一生饱经痛苦,饱受冷落,处处被“大风”侵袭,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已经对“曙光”绝望,不再抱任何信心,“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孤独无依的绝望感和幻灭感在字里行间流溢而出,无边的绝望像黑夜一般笼罩了整首诗歌。由它所蕴涵的情感以及作者的生活和生命立场看,海子已对人世深深地失望,他要去追求自己心目中的“曙光”——天堂。
12天后,海子自杀。
五
尽管海子的遗书说“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但坊间还是流传着很多说法。有说海子生性就具有死亡情结的,有练气功走火入魔的,有恋爱失败从而对人生失去信心的,有因为被圈内人批评受不了最终自寻短见的……
“海子具有死亡情结”的说法,是人们从海子作品中随处可见的“死亡”意象中归纳而来。西川在《死亡后记》中讨论海子的死因,“死亡情结”列于首位:“海子是一个有自杀情结的人。我在《怀念》中已经引述过海子于1986年写下的一篇日记,那篇日记记于他一次未遂自杀之后。此外,我们从海子的大量诗作中(如发表于1989年第一、二期《十月》上的《太阳·诗剧》和他至今未发表过的长诗《太阳·断头篇》等),也可以找到海子自杀的精神线索。他在诗中反复、具体地谈到死亡——死亡与农业、死亡与泥土、死亡与天堂,以及鲜血、头盖骨、尸体等等。”
“海子对于死亡的谈论甚至不仅限于诗歌写作中。”西川说,海子死后,朋友们回忆起他生前说过的一些话,都后悔以前没有太留意。王家新就谈起过这样的事情:1989年3月初,海子临死前大半个月,还到《诗刊》编辑部找王家新谈诗。海子谈到他春节在老家安庆期间的一个发现:黑暗不是从别处,是在傍晚从麦地里升起来的。当时王家新并没有在意这一点,直到后来读到海子的遗作《黑夜的献诗》:“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内部上升……”才如梦初醒般地理解了海子的死:“海子完全是洞穿了生与死的奥秘,用几乎是神示的语言来讲话了,他在精神上已经完全超越生与死了。”
在1988年秋天,海子自杀前半年左右,海子曾与散文家苇岸讨论过死亡的尊严问题。苇岸认为上吊很难看,海子则认为最体面的死法是从飞机上往下跳。西川分析说,海子是在死亡意象、死亡幻象、死亡话题中沉浸太深了,这一切对他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暗示,而海子是一个不避谶的人,这使得他最终不可控制地朝自身的黑暗陷落。海子最终之所以选择卧轨,或许是因为在各种自杀方式中,卧轨似乎是最便当、最干净、最尊严的一种方式。
此外,西川还指出了海子与死亡的“缘分”的另一条途径,他认为,海子常常有一种自我暗示。海子曾经对以往的作家、艺术家的工作方式与其寿命的关系进行过分析,得出了“天才短命”的结论。海子尊称那些短命天才为光洁的“王子”。“或许海子与那些‘王子’有着某种心理和写作风格上的认同,于是‘短命’对他的生命和写作方式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而对于练气功走火入魔的说法,西川这样写道:“练气功的诗人和画家我认识几个,据说气功有助于写作,可以给人以超凡的感觉。海子似乎也从练气功中悟到了什么。他跟他的一位同事,也是朋友,学气功。有一回他高兴地告诉我,他已开了小周天。他可能是在开大周天的时候出了问题。他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搞得他无法写作。而对海子来说,无法写作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生活。也是在那时,海子对自己的身体也有某种幻觉,他觉得自己的肺已经全部烂掉了。海子前后留有三封遗书。他留给父母的那封遗书写得最为混乱,其中说到有人要谋害他,要父母为他报仇。……海子自杀后医生对海子的死亡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海子所在的学校基本上是据此处理海子自杀的事的。”
海子的弟弟查曙明也承认海子练过气功。查曙明说,1986年春节,海子就曾给他表演“发功”。当时海子盘腿坐在床上,两手相隔五六十公分,让弟弟把手放在中间去感觉。“时至今日,查曙明仍记得他能感受到‘有灼热感’。”
孙文波也在《做诗人图个自在》中表示亲眼看过海子练气功,那是在1988年,海子带孙文波去参加“幸存者俱乐部”的聚会,正好碰上“俱乐部”成员们讨论发展新会员。程序是先由人朗读那些候补会员的诗,然后大家举手表决。当时现场气氛非常严肃,唯有海子显得非常无所谓,有人问到他的意见,他都是说:“发封信吧。”当天晚上活动结束后,孙文波和海子一起到王家新家住宿,两人聊到4点多时,孙文波有些疲倦,先睡下了。海子则开始练气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