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2 / 2)

《中国新闻周刊》透露,海子在自杀的前一天,写了一封遗书,把自己即将的死亡的责任指向了一个名叫“常远”的朋友。在同一天写给学校的另一封遗书中,海子也控诉常远“揭开我的心眼或耳神通”,导致自己出现了幻觉和幻听现象。“在记者的再三追问下,常远承认自己曾研究过人体科学,而海子也确实请求他教点什么,但他否认自己会气功,也没有教过海子气功。不过,常承认自己‘曾给他介绍过一位藏密气功的传人’。”据常远回忆,海子在练气功的过程中曾出现过幻觉,“那是在1986年或1987年,海子惊慌失措地把同一栋楼的几个朋友叫到自己的房间,讲述了他刚才看见的‘闹鬼’:海子说,看见自己的书在地上走动,而他挂在墙上的西藏唐卡画像也飞向对面的墙壁”。

关于因失恋而生起寻短见之意的说法,也曾得到一些人的证明。1989年2月23日,也就是海子自杀前一个月,曾经写过深情款款的《四姐妹》:

荒凉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

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

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

空气中的一棵麦子

高举到我的头顶

我身在这荒芜的山冈

怀念我空空的房间,落满灰尘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光芒四射的四姐妹

夜里我头枕卷册和神州

想起蓝色远方的四姐妹

我爱过的这糊涂的四姐妹啊

像爱着我亲手写下的四首诗

我的美丽的结伴而行的四姐妹

比命运女神还要多出一个

赶着美丽苍白的奶牛 走向月亮形的山峰

到了二月,你是从哪里来的

天上滚过春天的雷,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和陌生人一起来

不和运货马车一起来

不和鸟群一起来

四姐妹抱着这一棵

一棵空气中的麦子

抱着昨天的大雪,今天的雨水

明日的粮食与灰烬

这是绝望的麦子

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

永远是这样

风后面是风

天空上面是天空

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据燎原的《扑向太阳之豹——海子评传》一书及化名为“悠哉、夏华、小雀斑”的作者所写的《海子的情诗和他的情妇,兼驳燎原》介绍,这“四姐妹”确有其人,分别代表海子爱过的四个女人。“四姐妹”的头一个来自内蒙古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是中国政法大学一位政治系83级学生,此人是海子的初恋女友,海子爱上她的时间大约是在1985年左右,这次初恋大约维持了两年时间。“四姐妹”的第二个是当时的昌平县文化馆的工作人员,海子和她的恋情仅维持了三个月。“四姐妹”的第三个,是一个四川籍贯达县的姑娘,她大学毕业后在成都工作。1987年,海子绕远道前往四川成都、九寨沟、达县、万县,然后乘船下三峡,抵安庆老家。海子这一奇怪的行程安排,据燎原推测,除了拜访几位四川诗人,如欧阳江河、石光华、刘太亨、尚仲敏等外,还包含与她见面的目的。也许是因地域相距遥远的原因,海子生前只和这位姑娘见过一面。而“四姐妹”中的第四个可能是一位年岁较大且有着良好的艺术鉴赏力的已婚妇女。

海子和“四姐妹”的恋情都以失败而告终,因此,很多人认为,不排除海子因多次失恋而自杀这一可能。

西川也认为爱情失败,是海子自杀的导火索,并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在自杀前的那个星期五,海子见到了他初恋的女朋友,即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的呼和浩特女孩。在海子见到这个女孩时,她已结婚,因而对海子很冷淡。当天晚上,海子与同事喝了很多酒,醉后讲了许多当年他和这个女孩子的事。第二天早上酒醒过来,海子为自己讲了伤害那个女孩子的话而万分自责,无法原谅自己,最终,起了自杀之心。

在众多传闻中,我注意到,关于“被圈内人批评和伤害”也是海子最终选择自杀的重要原因。首当其冲的是成都诗人尚仲敏。

1988年4月,海子去成都拜访几个诗人,曾在尚仲敏的宿舍住了一个星期,两人多次长谈,因此,海子对尚仲敏怀有好感。回到北京后,海子对骆一禾说,尚仲敏为人不错,我们在北京应该帮帮他。然而几个月后,海子认为“不错”的尚仲敏就在《非非年鉴·1988年理论卷》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向自己学习》的文章,其中有一些段落谈到了海子:

有一位寻根的诗友从外省来,带来了很多这方面(宏大史诗写作)的消息:假如你要写诗,你就必须对这个民族负责,要紧紧抓住它的过去。你不能把诗写得太短,因为现在是呼唤史诗的时候了。诗歌一定要有玄学上的意义,否则就会愧对祖先的伟大回声……和我相处的几日,他一直愁眉不展,闷闷不乐,通过仔细观察,我发现他的痛苦是真实的,自然的,根深蒂固的。这使我敬畏和惭愧。

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部一万多行的诗,我禁不住想起了《神曲》的作者但丁,尽管我知道在这种朋友面前是应当谦虚的,但我还是怀着一种惋惜的情绪劝告他说:有一个但丁就足够了!

在空泛、漫长的言辞后面,隐藏了一颗乏味和自囚的心灵。对旧事物的迷恋和复辟,对过往岁月的感伤,必然伴随着对新事物和今天的反动。我们现在还能够默默相对、各怀心思,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我的敌人。

读到这些坦诚、调侃与讥讽交杂的文字,海子伤心得跑到骆一禾处大哭一通。

这件事对海子的打击是巨大的,据燎原在《海子评传》中透露,1988年11月底,海子在北京接待四川诗人雨田,海子还拿出了《非非》,说:“他妈的,成都的尚仲敏开始批判我了!”然后对雨田朗读了上述的那段文字。“而骆一禾对此也同样耿耿于怀,在雨田于北京同骆一禾、海子商定准备成立一个诗歌同仁组织回到绵阳后,骆一禾又专门去了一封信,其中特意提到了此事,并提醒雨田在物色人选时一定要注意这种‘人和’条件上的暗伤。”

而在尚仲敏看来,他那篇文章并无讽刺的成分,海子仍然是他非常尊敬的朋友。2009年1月16日,淡出诗坛近20年的尚仲敏在读到《海子评传》后,提笔写下了一篇短文《怀念海子》,对当年与海子的交往情况进行了简要介绍,并对燎原的批评进行了回应。

尚仲敏说,海子1988年上半年来成都,四川诗人表现得不尽热情。一方面因为四川诗人的恃才自傲,另一方面是因为海子本人的沉默少言和过于内敛的性情所致。当年的诗坛纯粹是一个江湖,诗人相见往往对酒当歌、壮怀天下,而海子则儒雅得有点书生气,与四川诗人显得格格不入。那个时候,尚仲敏在一所电力学校教书,有一间房子,海子在那里住了一周左右,两人朝夕相处。虽然海子很少喝酒,但尚仲敏每天仍会去买一瓶沱牌曲酒回来,两人通宵达旦地饮酒长谈。他自己很喜欢海子,也看得出海子与世俗的格格不入,因此他当时多次开导海子,希望海子面对现实,做个有平常心的人。如果成就一代大师要以生命为代价,那还不如选择好好地活着。

在那段时间里,尚仲敏还专门为海子写过一首题为《告别》的短诗。表达了自己对待诗歌与生活的态度:

过往年代的大师

那些美丽的名字和语句

深入人心,势不可挡

但这一切多么徒劳

我已上当受骗

后面的人还将继续

生命琐碎,诗歌虚假无力

我们痛悔的事物日新月异

看一看眼前吧

歌唱或者沉默

这一切多么徒劳

从这首诗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在诗歌观念方面,海子和尚仲敏无疑是有分歧的,海子“纯净而又脆弱的心灵,承担了太多的人类命运和时代苦难”,而尚仲敏更喜欢平实而贴近生活现场的作品,他认为诗歌具有局限性,有时候,诗歌在日新月异的事物面前,甚至“虚假无力”。这也许是他写出前面那些被认为是“讽刺打击”的话的最终目的,也是被人误读的最大原因。

尚仲敏的确是尊敬海子的。1989年3月底,得知海子自杀的消息时,尚仲敏正在上课,“当我从悲痛中回过神来,我让同学们全体起来,向北默哀。坐在前排的女生甚至有人泪流满面……”

虽然燎原是我非常尊敬的批评家,但这一次,我更愿意接受尚仲敏的解释,这不仅因为我见过尚仲敏,而且像海子一样,对他的爽朗真诚怀有好感。更因为我认为他的那些话并不算过分,即使是过分,也是立足于诗歌见解上的分歧,只要被批评者不过于敏感脆弱,应该属于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也许是过于热爱海子,在《海子评传》中,燎原对尚仲敏这个“伤害”过海子的诗人,下笔甚至比尚仲敏在《非非》上评价海子时更不客气:“尚仲敏,当时四川青年诗人群中的晚生代诗人。作为诗人,未能有作品在那个时代留下更深的印痕。他与诗歌有关的最大作为,则是1986年在重庆大学读书期间与人合办过一张‘大学生诗报’。顾名思义,‘大学生诗报’本是几个大学生自办的一张报纸,但它给人造成的模糊性印象,则成了中国大学生们的一张诗歌报纸。尚仲敏也因而将错就错地成为1986年‘两报诗歌大展’上‘大学生诗派’的发言人……”事实上,只要经历过80年代诗歌的诗人都知道,当时的《大学生诗报》并不像燎原所说的那么幼稚,尚仲敏的影响即使不比海子大很多,也至少不在海子之下,他的作品如《卡尔·马克思》、《我在等一个人,想不起她的名字》颇有影响,20年前我读过,至今仍能记得其中的片段。更重要的是,那个年代,诗歌的“气场”比较纯正,诗人之间对于诗歌的批评,时常是坦率而严厉的,不像今天那样喜欢昧着内心虚伪地恭维。因此,也难怪尚仲敏在《怀念海子》一文的结尾这样对燎原说:“如果你真的对诗歌怀有真诚,你就应该回到八十年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那个年代的诗,也读读我本人的诗……”

那次在四川,海子还见到了欧阳江河、钟鸣、石光华、万夏等诗人,但同样“抱憾而去”。在虞金星对欧阳江河的访谈文章《八十年代:诗歌十年》中,欧阳江河回忆起当年海子在成都的情景:“我记得是钟鸣把他带来的,来之前他在和石光华、万夏他们几个喝酒,石光华、尚仲敏他们几个就批判他的长诗《土地》,弄得海子很难受,就喝了很多酒。海子本来把这首诗带到成都来,是因为在北京得不到承认,想在成都找同行承认。他拿到我这儿来,当然我认为海子最好的诗是他的短诗,但是当时我看了这首诗之后倒是觉得这首长诗尽管不成熟,还是体现了一种抱负。海子到我那儿的时候酒也有点喝多了,就在我那儿倾诉苦衷,然后在那儿发牢骚。我们谈了两个小时,我当时闻到酒味,就把窗户打开,结果风一吹,两三分钟他就呕吐了,我就赶紧在那打扫了,钟鸣之后就离开了。我和海子就到另外一个单间,聊到四点钟。”

海子受到的另一个打击是,他曾经将自己的诗歌复印寄给一个诗人,而这个诗人竟然署上自己的名字拿出去发表,当时海子自己的作品极难发表,这一打击,更让海子脆弱的内心雪上加霜。

让海子难以承受的并不止此,诗人芒克在《瞧!这些人》中提供了另一个例子:“我看过西川写过一篇关于海子死因的文章,里面提到海子在死前不久,曾遭到一些诗人对他的诗作严厉的批评和否认。这对海子的打击很大,以至造成海子自杀的原因之一。我想不起那一天西川是否在场。当时的聚会是在我家里,来者挺多。……那天话说得最多的人是多多……多多言辞激烈只是针对海子写长诗的不足之处,我们都觉得他所讲的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诗人之间因诗发生争论太正常不过了。当然你也可以只去写你的,让他说他的。我还以为海子对此满不在乎呢,因为那天他几乎一声不吭一句话也没反驳。”

芒克的文章只是说“多多言辞激烈”,那么,多多究竟说了什么让海子觉得难受的话呢?我在《王家新:我的寂寞是一条蛇》中找到了答案:“有一次在我家举行的诗人俱乐部活动,去了二三十人……大家沉默了二三分钟之后,海子自告奋勇地念了一首他的诗,没什么反响,‘我再念一首吧’,接着念了一首新写的比较长的和草原有关的诗,这一首节奏更为缓慢,依然没有什么反响,气氛就有点尴尬。多多说话了:‘海子,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打瞌睡呢?’就是这句话,使多多后来深深地内疚不安。”

而在刘晋锋写的《打捞诗歌的日子》一文中,评论家唐晓渡又提供了这样一个细节:“我们的诗人俱乐部成立于1988年7月,当时我、杨炼、芒克同住劲松,一次和杨炼聊天,说到应寻求一种更直接、也更日常化的交流方式,于是一起去找芒克,几番讨论,定下了名称、宗旨、活动方式等,然后以我们三人的名义发起,邀请一批我们认为合适的诗人参加,包括林莽、海子、西川、骆一禾、黑大春等。……其中只发生过一次不愉快,那天讨论的是海子的长诗《东方金字塔》,不少人都批评他结构有问题。一位批评者和海子都有点意气用事,批评者对海子说:‘反正你这样写不行。’海子反问:‘怎么不行?’于是不欢而散。”

芒克、王家新和唐晓渡所说的,应该是同一次活动,虽然结果相似,但细节各不相同,也许是因为事过境迁,回忆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偏差。但不管怎么样,批评者“言辞激烈”,无非是“海子,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打瞌睡呢”或“反正你这样写不行”而已,这并不算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正如王家新和芒克所说,“了解八十年代诗歌圈子的人知道,那时的人们就是这样在一起谈诗的,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的矜持和顾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诗人之间因诗发生争论太正常不过了”。

有意思的是,在芒克的回忆中,这一事件发生在他家;而在王家新的回忆中,事件则发生在王家新家里。那么,到底发生在谁的家里呢?我没有能找到当时参与聚会的第三个人的证明。好在发生在谁家并不重要,不管发生在谁家,不管是因何而死,海子毕竟还是死了。

需要说明的是,从后来的情况看来,对于自己最后的选择,海子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许多人以为海子卧轨是躺在铁轨上,让飞驰而过的火车将其碾断,事实上,海子选择的是一段火车慢行道,当火车缓慢地驶来,他很从容地让过火车头,然后钻入某节车厢的轮下……

2001年,海子作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入选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语文必修教材,这一结果令许多诗人欢欣鼓舞。中国新诗发展至今已有近百年历史,在这几十年中,出现了大量优秀之作,而青少年却对现代诗越来越隔阂,不能说与教材中所选的作品老化、跟不上人们的审美需求无关。诗不长,姑且引用如下: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是很多人心目中的海子代表作,它语言浅近优美,意蕴悠远,而且具有多种阐释角度,比如有人认为,诗歌中的“我有一所房子”指的是世俗生活中的房子,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这里的“房子”指的是坟墓。对同一个词的两种理解方式,使这首诗的含义截然有别。

但从艺术角度上说,这只能算是海子中上水平的作品。海子还有不少作品比这首诗艺术含金量更高,但这些作品要么太长,如《弥赛亚》、《祖国》;要么太短,如《村庄》、《秋》(被列入高中二年级语文的辅助阅读篇目);要么“消沉”得近乎绝望——无疑,有关部门会认为那样的诗不利于青少年的身心健康成长——如《春天,十个海子》、《九月》、《七月不远》;要么深情得足以令人想入非非(不入选的理由可能和前面一样),如《四姐妹》、《日记》;还有的太热烈,如《麦地与诗人》;太“先锋”,如《黑夜的献诗》、《打钟》……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海子那些充满了死亡、黑暗、宿命、忧伤的诗歌中少有的语言干净优美、节奏明快(特别是最后一节,明快得近乎俗气)、主题健康向上(考虑到读者主要是高中生,教材编者有必要把这一点放在首位)的一首。在海子的诗歌中,具有与其相近质地的,大约只有《幸福的一日,致秋天的花楸树》、《祖国,或以梦为马》等有限的几首。所以,教材的编选者在选海子的诗时也是煞费苦心的,可能是多种因素折中的结果。

从众多的优秀诗人和佳作中,选择海子的作品进入中学语文教材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考虑呢?是编者对诗歌形式的理解问题——比如我们通常所认为的诗歌要讲究语言优美、意象贴切、境界高远等等,海子的诗歌几乎都满足了这些条件——还是想抓住海子传奇的生活经历这一“卖点”?如果是在“选人”而不是“选诗”,那也还罢了,如果是“选诗”,那么西川、欧阳江河、于坚、韩东等人就不应被忽视,这些诗人创作了很多比《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优秀的作品。更令人担忧的是,这首诗已被谱成了歌曲,我不止一次听到过,虽然不能说曲作者把好端端的一首诗给糟蹋了,但事实上作为歌曲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确深情而近于矫情,实际上,这首诗的情感底蕴应该是平和而淡泊的。在“歌迷”多如牛毛而“诗迷”凤毛麟角的今天,再优秀的诗歌也不会比三流歌曲更受人关注,中学校园更是如此——对于这首诗歌,学生们是否会像平常日子一样,以看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代替了对原著的阅读?我还担心教师对诗歌的理解能力,不能进行更为精到的讲解,从而无法让学生对作为“流行歌曲”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和作为诗歌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作出区分。

从诗歌风格而言,也有遗憾之处。既然选了一首“华美”的诗作为教材,为什么不再选一首风格迥异的口语诗呢?80年代中期以来,此类作品的影响并不比以海子为代表的那一类诗歌小,比如《中文系》、《尚义街六号》、《对一只乌鸦的命名》、《我们的朋友》、《有关大雁塔》、《看一支蜡烛点燃》等,早已成为公认的经典,在诗歌发展史的意义以及在文坛上的影响都不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之下,它们进入中学教材资格绰绰有余。乃至于影响相对较小的秦巴子、南野、郑单衣等人都有质量不在上述作品之下的佳作,如《怀念未来》(南野)、《中药房》(秦巴子)、《夏天的翅膀》(郑单衣)等。

此次教材改革,也将韩东的短诗《山民》列入选读篇目,但这是韩东早期作品,根本不能代表其创作风格。而且地球人都知道“选读”和“必读”的区别。其实,且不管这两种风格的诗歌艺术价值孰高孰低,如果能够同时入选,必能让学生对中国新时期以来的诗歌状况有更为广泛的认识。

从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2001年中学语文教材选取了海子的诗歌是试探性的、有所保留的,除了考虑诗人的影响,更考虑作品的风格意蕴等方面的因素。然而,结合海子的生活考虑,就可以发现,教材的编选者看中《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多少有点谬托知己。这首诗具有的其实仅仅是表面上的明快,“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不正说明了今天的痛苦吗?“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不正说明自己已不在尘世了吗?正如前文所言,如果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中的“房子”理解为坟墓,这首诗的调子就相当悲凉了。

两种完全相反的解释,使教师和学生有些无所适从。正如评论家冷霜所说,一方面,中学生们往往不易体会这首诗表面的单纯之下所隐含的矛盾,而当教师进行启发并辅以海子生平的介绍,他又必须面对如何向学生们解释海子自杀原因的困境,告诫学生“不能学习海子的做法”。如此一来,就难免招致学生的疑问:既然这首诗如此消极,为什么还要给我们学习?

不知是不是由于上述因素的影响,2004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新版高中语文教材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撤了下来。但这已不能阻止这首诗在更广阔的范围内传播,除了被谱成歌曲,还进入了更多的诗歌选本、语文选读教材和大众读物中,并在商业领域被广泛引用。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 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答复》

十余年来,海子的死成就了一个又一个诗人,有的成就了诗歌,有的成就了名声,有的仅仅成就了肤浅的虚荣。许多人以海子的朋友自居,另一些人则犯了逆反心理,以贬损海子为乐事,纷纷纭纭,真真假假,诗坛和市场一样,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值得过于意外。然而悲哀的是,许多自诩“海子朋友”的人正在以他们的行为印证德国物理学家利希滕伯格的话:“好人一旦死了,这个人便戴起他的帽,那个人便佩起他的剑,另一个便剪像他那样的头发,第四个模仿他走路。但是,尽管好人诚实,却再也没有人要那东西。”是的,在这个利益至上的时代,“诚实”已经沦为“傻冒”的代名词。当海子“两手空空”地离去,那些在海子生前几乎从不往来或者交情一般的“朋友”却从未“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海子曾经有过一次荒唐而幽默的经历——有一次,他走进北京昌平的一家饭馆,对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们能不能给我酒喝?”饭馆老板回答道:“我可以给你酒喝,但你别在这儿朗诵。”后来,我在好几篇文章中读到这个海子“想以诗换酒喝却被嘲弄”的故事,所有的传达者都说得活灵活现,好像当时他就在现场。我粗略估算了一番,要是这些“在场者”真的在场,那么当时与海子一起在那个小酒馆喝酒的“朋友”可能不下于三大桌。

2002年底,我又亲耳听到了一次。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诗人很得意地告诉我:他是海子最亲密的哥们之一,自然,“以诗换酒事件”他也“亲身经历”了。谈论海子并没什么,但就是连傻子都看得出他们意不在海子,而在于向别人炫耀他的身份和资历。面对这样的人,我除了装作很惊讶地发出“哦”、“哦”的赞叹声,再说不出其他话语。

作为一个人,海子在世界上存在的时间很短,但他的作品,却延长了他留在我们记忆中的时间。去世20年来,无论外界对其诗歌质量的分歧如何巨大,他一直稳居新时期诗坛的热门话题榜首,他的事迹已经成为中国出版的所有《当代文学史》新版本不能绕过的一章。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 爱情 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 王位 太阳

——《夜色》

《夜色》可以作为海子的世俗生活与精神世界的写照,海子有着贫穷的少年生活,他的家人一直在安徽农村过着极其困苦的生活。虽然海子大学毕业后有了工作,却极少有能够交心的朋友,灵魂一直孤独无依。海子有过多次恋爱,但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家境的贫寒,精神的孤独,让生存变得异常艰难。但海子又是幸福的,因为他有诗歌。无论诗人海子在世俗生活中多么窘迫,但回到诗歌中,他就是这块巨大空间的帝王。诗歌的光芒如同灿烂的太阳,沐浴着这个单纯而饱满的诗人,使他一再感受到缪斯温暖的灵光。

在很多读者心目中,“受难”的海子即使已经离去,却也是“幸福”的——海子已经成为他们的“王”和“太阳”。

每年清明节前后,全国各地都会有大量诗人和读者用自己的方式怀念这个早逝的诗人。比如,在2009年3月26日——海子去世20周年纪念日,海子生前好友西川和海子的读者将前往诗人故乡安徽省安庆市扫墓,北京大学举行以海子为主题的诗歌节,上海诗人和读者会在3月26日聚集在909咖啡馆朗诵海子诗歌,海子故乡的安庆师院等当地机构也在近期举行海子的相关纪念活动,安徽怀宁县政府甚至要把海子发展为一种文化产业……在当代中国,能够享有如此殊荣的诗人,非常少见,它甚至让人想到了神话。好在西川早在十多年前就预言过了,在那篇名为《怀念》的文章中,开头就是:“诗人海子的死将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之一。”

除了作品进入教材,在读者中广为流传之外,20年来,十余家出版社出版了海子的诗集,如《土地》、《海子诗全编》、《海子的诗》、《海子、骆一禾诗集》、《海子作品集》等。还有多部海子传记和诗歌赏析著作。海子逝世20周年时,湖南文艺出版社重新出版了海子的第一本诗集《小站》(荣光启编),作家出版社出版了《海子诗全集》(西川编)。

海子去世后,留下了大量诗稿。海子生前的两个好友骆一禾和西川对整理海子遗作问题进行了分工。1989年5月,骆一禾因病去世,整理海子作品的任务全部落到西川一人身上。从西川的表现看,他没有辜负自己与骆一禾的“契约”。这些年来,他为推出海子的作品呕心沥血,撰写了很多相关文章,参加了大量相关活动,从1995年开始,西川相继编选了《海子的诗》、《海子诗全编》、《海子诗全集》等书,使海子的诗歌深入人心。

在众多海子诗歌选集中,我一直认为199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海子的诗》是迄今为止海子作品的各种选集中较为得当的一本,尽管这本书也有一些文字上的差错。其“得当”首先表现在诗作的编排上,它从海子较为正式的诗作《亚洲铜》开始,按时间顺序依次排列到其最后一首作品《春天,十个海子》,让读者看到海子诗歌的艺术走向和思维脉络;其次,以往的海子作品集编者都没考虑到海子的许多作品均有诗意重复的弊病,只知道一股脑地收入书里。贪大求全的结果是全书重复而臃肿,阅读好诗如同沙里淘金,三联书店1997年出版的《海子诗全编》即是一例,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这本书的发行量远不如《海子的诗》。事实上,除了少数对海子热爱得近乎疯狂的诗歌爱好者和专门的诗歌研究者,又有几个读者对全集感兴趣?《海子的诗》在这一方面的梳理令人赏心悦目,入选的作品都较有代表性。更重要的是,某些编选者没有考虑到(或考虑到了却无能为力)海子的某些作品常常因为词句的混乱而削弱了整首诗的美感,在这本诗集中,西川凭着自己渊博的学识和高超的诗艺给这些有微瑕的作品进行了调整,使全诗更自然,更富有韵味。

《海子的诗》出版过程有些曲折。据西川说,1995年,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担任编辑的诗人清平和王晓与西川联系,希望出版一本海子诗集。西川从他当时正在编辑的《海子诗全编》中挑选了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品交给了出版社。然而,这本书在征订时,征订数只有5本,这一结果令出版社极为担忧。但西川最终说服了出版方,使这本书得以开印。

而在《海子的诗》的“后记”中,关于此事的说法稍有出入:“1991年秋天,我们找到西川先生,请他编一部海子的短诗集。在这之前,已有几家出版社向西川先生约稿。同行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很快和西川先生达成了共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一部比较完备的海子短诗选集更为适宜。1992年春天我们开始发稿,原拟1993年春天出版见书,但就在即将付印时,由于工作的安排和人员变动被迫停了下来……”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盛名如海子,在当今社会,要出版一本诗集都饱经波折。诗歌在出版商眼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1997年出版的《海子诗全编》也如此,一家出版社连纸型都打出来了,又担心亏本,最终半途而废,后来,《海子诗全编》辗转到上海三联书店才得以出版。

平心而论,出版社的担忧在情理之中,尽管海子的作品广受青年人喜爱,但毕竟已离开人世多年,而这些年来人们乐于经商挣钱羞于言诗,谁能指望那些一门心思放在腰包上的人们大发善心,掏钱买死人的诗集?事情的结果出乎意料,《海子的诗》出版后,虽算不上热销,却成为常销书,至今已多次再版,累计印行了20万册。原以为必赔结果却还有不小的赚头,这份意外让有关人士久久回不过神来。甚至砖头般厚重的《海子诗全编》也卖出了上万册。

其实,只要我们回顾一下近年来国人的生活及纯文学状况,就可知道《海子的诗》的受欢迎并不是偶然的。一方面,人们腰包渐鼓,精神领域却闹饥荒,他们开始意识到文化品位的重要,开始寻找真正能浸润灵魂的佳作,但正因为商业的冲击,严肃作家们要么一窝蜂地改写通俗小说、纪实文学,要么就退缩到书斋里埋头创作脱离现实、曲高和寡的“探索性作品”。这时候,海子那空灵明快、意境高远、充满乡村气息的诗歌引起了他们的注目。另一方面,青年人中热爱海子诗歌者极多,他们对这个早逝的诗才心怀敬意,而对海子所知不多的更年轻的一群也不会放过了解这位传奇诗人的机会。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的事实是:《海子的诗》的编选者西川是公认的优秀诗人,以严谨朴实著称,他编的书,爱诗者自然也放心。几个因素结合起来,《海子的诗》一再加印也就不足为奇了。

海子离去20年了,可是,死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年里,尽管诗坛风起云涌,各种“流派”和“主义”争奇斗艳;尽管商海的潮流时时冲撞着诗人们颠沛的灵魂;尽管批评之声从未断绝,但海子纯粹的歌声一直没有被淹没,甚至更为清晰。我想,人们怀念海子,也许不仅仅是出于对其作品的喜爱,更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呼吁一种简单而纯粹的诗心。

80多年前,臧克家老人写下了他的代表作《有的人》:“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这首诗,也完全适用于海子——这个大地之子。

下面这些文字是一段事后的补记。

本文的初稿完成后,在张立宪兄主编的《读库》丛刊2009年第二期以《海子的事》为题发表,引起了不少读者的关注。5月21日,接到张立宪邮件,称一个读者专门就文内引用的海子诗歌版本问题提出了质疑,认为我引用的诗歌与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海子的诗》多有出入,希望我回应一下。因为两封信谈及的是我文章中没有详细论及的“海子诗歌版本”这一关键话题,故将张立宪的来信与我的回复附录如下,以期对读者理解海子的创作有所帮助。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此次结集成书时,我已如信中所言,全部按照作家出版社2009年4月出版的《海子诗全集》(西川编)对所有诗歌进行校订。

刘春兄:

收到读者邮件,将海子的诗详细核对了一下。以下是该读者的邮件——

《海子的事》一文中,引述了很多海子的诗,不知作者参考的是哪个版本,与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4月出版的《海子的诗》相比,有多处出入,或多字或少字或移植别的字词,让人不明就里——比如《春天,十个海子》一诗中,《海子的事》是“在春天,野蛮而复仇的海子”,《海子的诗》是“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比如《夜色》一诗中,《海子的事》是“我有三次幸福”,《海子的诗》是“我有三种幸福”……

花点时间,将《海子的事》所引海子的诗,与《海子的诗》(西川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4月版)对照一下,列出不同之处。按,在《海子的事》一文中,作者刘春说,“在众多海子诗歌选集中,我一直认为199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海子的诗》是迄今为止各种选集中最为得当的一本”——我手边的这本《海子的诗》,应该就是他所盛赞的版本。我的整理原则是,只记录文字的差异,其他方面(如标点符号、空格)的差异,未计在内。两相对比,有些文字差异并不影响诗意,但有些就和原意有了偏差。我这工作是吹毛求疵吗?

《秋》——

《海子的事》:“得到的尚未得到”

《海子的诗》:“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亚洲铜》——

《海子的事》:“我也会死在这里”、“爱怀疑和飞翔的是鸟”、“穿上它吧”、“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海子的诗》:“我也将死在这里”、“爱怀疑和飞翔的鸟”、“穿上它们吧”、“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作月亮”

《日记》——

《海子的事》:“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海子的诗》:“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黑夜的献诗》——

《海子的事》:“黑夜从你内部升起”

《海子的诗》:“黑夜从你内部上升”

《春天,十个海子》——

《海子的事》:“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春天,野蛮而复仇的海子”、“就剩这一个”、“这是黑夜的儿子”、“它们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他们自己繁殖”、“大风从东吹到西”

《海子的诗》:“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就剩下这一个”、“这是一个黑夜的儿子”、“他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他们自己的繁殖”、“大风从东刮到西”

《四姐妹》——

《海子的事》:“明天的粮食与灰烬”

《海子的诗》:“明日的粮食与灰烬”

《夜色》——

《海子的事》:“我有三次幸福”

《海子的诗》:“我有三种幸福”

最好做个解释,我给读者回复一下。您说呢?

老六

2009年5月21日

张立宪兄好:

想不到《海子的事》受到那么多朋友的关注,——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我的文章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海子独特的诗歌和人生吸引了大家。

《海子的事》是我理想中的一本书中的一篇文章,这本书从2002年开始写——我在上次发给你的写顾城那篇文章的最后部分提到:“这篇文章从2002年开始动笔,至今已七年有余,七年中,我反复修改,斟酌词句、甄别材料,已记不起几易其稿……”开始是给每个代表性诗人写一篇短文,写了30多个诗人,在后来的7年中,我反复修改、充实,每篇文章从两三千字充实到两三万字。由于时间和环境的变化,所参考的诗歌选本不可能是固定的一两本,而是包括了很多个人诗集、选本以及网络上流传的版本,这也许是造成有些诗歌中的个别词语与某个选本有区别的最主要的原因。

比如这位读者所列举的《亚洲铜》一诗,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海子的诗》(西川编)中是“穿上它们吧”,而作家出版社2009年出版的《海子诗全集》(也是西川编)以及不少选本,包括海子的原作都是“穿上它吧”。还有,《海子的诗》是“爱怀疑和飞翔的鸟”,《海子诗全集》是“爱怀疑和飞翔的是鸟”。如果说前者是版本不同,那么后一句就是《海子的诗》弄错了,不需要去找其他版本对照,只需要连着下面一句读一遍就可知道——“爱怀疑和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按照《海子的诗》中错误的版本来引用。

这位读者还提到这首诗的“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一句,《海子的诗》里写做“叫作”,但无论根据《现代汉语词典》的用法,还是最新出版的《海子诗全集》,都是“叫做”。所以,这些我都没有向《海子的诗》“靠拢”。事实上,海子这句话的最初版本就是“叫做”,不知道是不是某些自作聪明的编辑把正确的改成错误的?

而《春天,十个海子》一诗,《海子的诗》是“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海子诗全集》则是“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少了一个“是”字。我选用的则是另一个版本“到底是”,这个版本同样流传于世。

如果一个人搞过诗歌创作与研究,他应该会知道,很多诗人的诗歌是没有定稿的。海子的诗歌尤其如此,即使有大致的定稿,个别字词也可能有出入。这里面有作者本人的原因。西川在《海子诗全编》和《海子诗全集》的“编后记”中专门指出:“海子时常有一诗数稿的情况。”“海子行文,‘的’和‘地’时常混用,我已尽量将它们区分开来。海子在标点符号的使用上相当随意,我尽量遵从海子的本意:有时诗行末尾有句号,有时没有;有时省略号点三点,有时点六点。”“由于海子晚期情绪波动较大,其行文难免存在混乱、不通之处。”以这位读者所指出的“它们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为例,我所用的版本是“它们”,这里的“它们”无疑是指上一句所说的“谷物”,而后来《海子的诗》的编者改成了“他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变成了“他们把”,主语改变了,由物变成人,所以编者又加了一个“把”字?这两句话孰优孰劣暂且不管,但两种表达方式都有其存在的理由,这是毫无疑问的。在紧接着的“他们自己繁殖”一句,《海子的诗》的编者改成了“他们自己的繁殖”,在我看来,这个增加了一个“的”字的版本是错误的,除非同时把这一句前面的逗号改成顿号。这个问题,写起来很长,感兴趣的读者不妨自己找这首诗来读一读,再考虑一下标点符号的用法即可得出结论。

造成“一诗数稿”的情况,也有编选者的原因。西川在编《海子的诗》时,就曾经帮海子梳理过一些字词。(这一点我在《海子的事》一文的结尾提到过,另外,在《海子诗全编》和《海子诗全集》“编后记”中,西川也作了说明:“在不损害海子原作词意、语气、风格的前提下,我在几处做了极其有限的更动,例如删除冗句,重新安排诗节等;这些作品包括《叙事诗》、《黎明》(之三)、《四姐妹》、《日全食》。”)

当然,也不排除我在输入时疏忽,或者有的版本校对不仔细把字词弄错,后来的研究者正好引用了这个错误的版本而导致以讹传讹的可能。比如“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一句,应该是“这一个”;“我有三次幸福”也应为“我有三种幸福”,尽管网络上两种版本并存,但我比较倾向于修改过的版本。对类似的失误,我要向张兄和读者们致歉。

这位读者还列出了他所读到的版本和我文章中的版本小小的差异,比如“明天”和“明日”、“大风从东吹到西”和“大风从东刮到西”、“野蛮而悲伤的海子”和“野蛮而复仇的海子”、“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和“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是为了什么”、“就剩这一个”和“就剩下这一个”、“这是黑夜的儿子”和“这是一个黑夜的儿子”、“我也会死在这里”和“我也将死在这里”、“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和“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黑夜从你内部升起”和“黑夜从你内部上升”等。很明显可以看出,我们依据的是不同版本,这些句子历来都是各种版本并存的,感兴趣者可把这些句子在网上查一查即可发现。其实这并不重要,正如这位读者所说的,“两相对比,有些文字差异并不影响诗意”。有的版本甚至比这位读者所说的《海子的诗》更好。因此,我无法、无兴趣也无时间去找到其他所有海子的诗歌版本来一一回应这位读者指出的几个“区别”,毕竟这篇文章历时7年,无数次更改,参考了大量不同资料。当然,如果我在交稿子之前把所有诗歌都按照刚刚出版的《海子诗全集》修改过来,会显得更“权威”些。

最后,我想强调一下,虽然我曾经说过,“在众多海子诗歌选集中,我一直认为199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海子的诗》是迄今为止各种选集中最为得当的一本”,但并不意味着《海子的诗》毫无差错,甚至这个选本的封面就有错,把出版《海子、骆一禾作品集》的“南京出版社”写成了“南京大学出版社”。我说《海子的诗》选诗得当,同样不意味着我不再参考其他版本,更不意味着我连里面的错别字也要举手赞成的地步。

《海子的事》写得还不够好,我在把稿子交给《读库》后又增补了6000多字,涉及一些很关键的内容,希望以后有机会让大家读到。同时,我会对我这一系列的其他文章所引用的诗歌进行一次检查和清理。

最后,再次向这位热心的读者以及关心此文的朋友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