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 title="塞庞特街的议会会议">塞庞特街的议会会议51</h2>
——致罗贝尔·德·弗莱尔
<h3>一</h3>
跟演员的荣耀相比,政客的荣耀可能更加轰动一时,更加直截了当,更加令人陶醉。所以,“上流社会人士”对此跃跃欲试也是很自然的事情,继这幕社会喜剧之后,我们那个没有名分,至少不行使公共职能的沙龙议会——或翘首以盼的年轻人期待的议会——将尽情享受对法律、组建或推翻内阁的投票权,终于兴高采烈地做了一回政客,明天,他们也许会客串马车夫,大家轮流着将国家这辆邮车驶向他梦想中的道路之上。他们谙熟政客和演员的快乐,那个演员早晨还是安静的布尔乔亚,晚上却成了夏特莱剧院能言善辩、桀骜不驯的大将军,除了没带武器,他会骄傲地将银纸制作的马刺扎向马戏团的马匹。然而,在一个虚拟的议会大会上,注定只能是每个人的权利和大家的欢乐当中的幻觉部分轻而易举地转化为象征,不偏不倚的观众听见了政府的不现实的提议,看见了幻觉中的议院正在对没有人打算实施的法律进行投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走错了门,他面前的难道不是真正的议会。过分的梦幻和不可能的放纵缔造了一种完全自足的现实。
<h3>二</h3>
我不想把这些肤浅的评语用于塞庞特街刚刚创办的议会,我有充分的理由只说好话。如果我说,除了我之外,所有的成员都具备真正的政治才干,他们非常严肃认真,史无前例地谦虚,也许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这些话。然而,才智横溢的年轻人在其中占了很大的比重。如果说有什么能够让人斗胆跟他们仅仅开个尽管是善意的玩笑的话,那就是他们的幻想才能,恒久不变的严肃认真,他们会非常自然地说“议会主席先生”,“我亲爱的同事”,“我漫长的政治生涯”,“阁下体现了贵党几百年来的仇恨”,“坐在这些长凳上的政府与法兰西同在”,所有这一切不那么滑稽却又感人肺腑的措辞似乎表明,自大革命以来,并非个个身居要职的全体议员至少每个星期都会奇迹般地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突然延长星期一晚上的会议,用火热滚烫而又冥顽不化的党派灵魂充实自己。有一次,我看见一些小女孩在海边嬉戏。一个正在慢跑的女孩假扮开车的公主。另一个女孩则拿着前面的女孩遗忘的一只手笼在后面追赶,她竭尽全力大声叫嚷道:“夫人,殿下忘记您的手笼了。您的手笼,我的公主。”小姑娘微笑着致谢,毫不惊讶地接过手笼。人们也会对塞庞特街的那个议员这样说:“部长先生,拿好这个公文包。”然而,他们却没有发笑,因为他们其实是在十分严肃地工作,在安德烈·勒邦52先生这个上司的英明领导下,他们研究的广度和力度以及历史价值都大大增加。由于遭到众议院的否决,在此投票的法律总有一天会开历史之先河。再者,这些法律是似乎更加宽容,比上一代更注重宗教观念的年轻人政治走向的标志。在此,我们无法逐一枚举塞庞特街所有的演说家,我们只听说过其中的某些人。因为坚持学校法而刚刚下台的议会主席佩桑53先生用温和平静而又美妙有力的语调发表他那套老生常谈的演说。他时而精明,时而奉承,时而不可捉摸,是塞庞特街最善变却又不露痕迹的演说家。可以说,他在那里十分优雅灵巧地表演着塞庞特舞蹈。这并不妨碍他非常慷慨地将他的公文包奉献给他的思想,让人们了解他的心头所愿。德·卡朗先生是右派的主要头目,具有某种阴沉的力量和充满激情的辩术。新任议会主席德·托雷斯先生对听众的实际作用非常值得赞赏。不过,机敏过人、精力充沛、思想非常高尚的德·苏塞先生也许更加稳重精明,更加通情达理。我对泽瓦洛先生的评价同样如此。
然而,我却很想知道对帕扬先生的赞美之辞,他是最后一次会议的胜利者。人们对他如此高超的思想,如此出色可爱的才干,以及他在讲坛上的优美姿态大加赞赏。他的演讲是杰作,让人看到其他许多奇观的可能。这才是一位思想家、演说家和政治家应该具备的素质。
马塞尔·普鲁斯特
附:有人告诉我,德·佩耶利莫夫先生在我没有出席的最后一次会议上表现出一位辩论高手和一个演说家的非凡才干。
M.P.
<h2 title="小说阅读">小说阅读54</h2><h3>《克莉奥帕特拉的鼻子》</h3>
亨利·德·索西纳著
新老两代的差别以及新一代胜过老一代显然体现在思辨的力度,梦境的悠远,为遭到唯物主义驱逐的思辨恢复地位的雄心壮志,艺术上的自然主义,出于一些也许是朦胧的却又注定是强烈的憧憬,企图为生活提供远景,赋予我们的命运以意义,认可我们的行为。然而,直到现在,除了鲜见的几个例外,新一代人的宏伟企图几乎全部落空,究其原因,对生活的过分推理让人失去了反映生活的禀赋,一部过分推敲的作品难免有失生动,分析愈有深度就愈是缺乏色彩,活生生的人物犹如被人逮住的这些蝴蝶,将它们牢牢钉住是为了研究蝴蝶幻影般的翅膀。艺术是一种本能,思辨有点像是创作上的软肋,或许这就是高尚的现代作品惨遭厄运,作品一经问世便立即死亡的关键。
这样的厄运是否可以避免呢?亨利·德·索西纳伯爵以《克莉奥帕特拉的鼻子》为标题,写出了一部极其生动、无比深刻的书。在这本书中,绝对到极致的抽象得到了切实的体现,进而演绎为最辉煌、最鲜明的具体形象。书中的人物犹如左拉描写的那样生活,伴随着司汤达的评论和诠释,最后又像是经过了托尔斯泰的审判,却又不带作者本人独特的偏见,他用富于节奏和新颖独创的语言在我们面前吟唱各种曲调,直到让我们陶醉。人们喜欢把精美的语言比作蜜蜂,来到我们中间的极为罕见却又妩媚可爱的伊米托斯山贵宾。我们作家的语言应该像蜜蜂那样,既有一针见血的蜇刺,又有蜂蜜的甘甜美味——还有翅膀!
他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造型优美,置身于独特的社会环境之中。他们是每个家庭中上演的爱情与死亡戏剧的演员,是永远痛苦的主角,而且永远对他们遭受的、更多是他们制造的命运负有责任。因此便有了画家的描绘,诗人的直觉,对风俗细致入微到难以置信的研究,对激情的叙述,有关我们的喜怒哀乐的深刻原因的这些令人伤感的宏观看法,时而让人觉得那是《哈姆莱特》的延续(母亲之死和儿子猜疑的场面),时而又让人觉得那是对《罗密欧》的批评(占有克莉斯汀娜之后的失望)。(对话就像引领着我们沿着由我们努力铺设而成,沾染着我们的清新泪水的道路飞快地从地狱驶向“新生”天堂的列车,)到处都是深刻的思想,比如:“对于美,通常就像天才那样,声名鹊起之时就是其诞生的根源枯竭之际,这就表明,名声跟随着光环而不是伴随着光环来临是永恒的法则。”或者:“崇尚时髦为女人分门别类,就像手摇风琴发出的声响那样。”
我根本不想谈论这本书:哪怕是触碰这本书,唯恐这样一朵新芽清纯、芳香醉人、色泽温暖、娇嫩的根须向土壤里四处延伸的珍稀鲜花会凋零枯萎。读者自会明白,在某种程度上奋发向上的各种艺术情同手足,瓦格纳的主题音乐在这里被移植到文体之中,在巴松皮埃尔55前辈的召唤下,以深刻的哲学和奇异的诗意,让现时与迷惑它、引导它的过去水乳交融。为了彻底理解一种如此丰富和如此新颖的艺术,为了领教这本书的结尾流露出作者用意的那种如此现代、感人肺腑的哲学感化,请您怀着难得罕见、新奇高尚的深深喜悦去阅读《克莉奥帕特拉的鼻子》。
<h2 title="《基督教精神与爱国主义》">《基督教精神与爱国主义》56</h2><h3>《基督教精神与爱国主义》</h3>
托尔斯泰著
我们可以大胆信任的究竟是哪种思想导向?托尔斯泰也许是今天最具现实精神、向善的意志最强烈的那个人。他在全世界的谎言与邪恶的包围中顽强抗争,就像苏格拉底以往所能做的那样。《爱国主义与基督教精神》是他为痛斥法俄庆典而著的一本书,他在书中尽量摈弃祖国这个观念。他认为爱国主义荒唐而且矛盾,因为对德国人来说,爱国主义意味着这样的判断:“德意志是最美丽的祖国。”对意大利人来说,“意大利是最美丽的祖国。”等等。难道我们同样会因为每个子女对自己父母的偏爱而否定家庭感情吗?托尔斯泰补充说:“再者,民众对政府人为煽起的爱国主义无动于衷,而遭到政府谴责的社会主义却让民众的激情日益高昂。一个俄罗斯农民宁可生活在任何一个收入更多的国家。”等等。不幸的是,这一切千真万确,仅仅可以证明自私的感情有压倒利他主义感情的趋势。托尔斯泰怎么会为此欢欣鼓舞呢?在不能确定岩石中还会冒出另一股清泉的情况下,他怎么会自觉自愿地去试着让至少目前还算公允的爱国主义源泉枯竭呢?如果对于自觉自愿进行合作的富有阶级来说,社会主义意味着利他主义本能压倒利己主义本能,而对于穷人来说,社会主义反而意味着利己主义本能压倒利他主义本能;相反,无论是对前者还是后者,爱国主义就是让利己主义本能服从于利他主义本能。
归根到底,最令托尔斯泰恼火的是,战争中相互之间没有仇恨的人们彼此自相残杀。这难道不就是战争给他留下的某种伦理特点吗?全民参战不是为了满足一种卑劣的激情,而是“出于义务”。更有甚者,战争结束之后,敌对的军官之间往往并不互相仇恨。
在物质与势力的世界里,人们可以为了创造而破坏,利用邪恶,利用对方,让手段服从于目的。而正义与爱情的世界并非如此。无政府主义者自以为用非正义征服世界之后可以用正义统治世界,用暴力战胜仁慈,他们低估了正义与仁慈的词义以及这些品德的性质。所有的财富同样可以由势力来重新分配。正义统治世界的时代不会为时太远。实施暴力、诽谤中伤、排斥异己的排犹主义者终将迫使整个世界皈依天主教。这一天,全世界将会抛弃基督教信仰,因为基督教意味着内心的上帝、心灵向往和得到意识认可的真相。我们永远不会让正义与仁慈的明确而迫切的义务服从于阴暗、遥远而又含糊的义务。
<h2 title="星期天的音乐学院">星期天的音乐学院57</h2>
我刚到音乐学院,这个音乐会的“元老院”、《辩论报》或《两世界杂志》以间接方式倚仗影响力有限的左派中心,而后者依靠的是被称为权威的某种声誉。这幢古老的房屋就像圣日耳曼近郊的某些地方,让人习以为常的那种不舒适却使它平步青云,与某种原则、某种特权等量齐观,到处向邀请的来宾和订票的观众吹嘘炫耀,有点自视甚高和洋洋得意,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客人。这里的演出比在其他各处更加完美。就在昨天,这里还传出一位少妇和一位少女源源不竭的声音,仿佛泉水潺潺流过古老的岩石,在云雀和夜莺的啼转声中,古色古香的住宅犹如阿里斯托芬建造的国度58。
这一天演奏的是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与我同行的是我的一个兄弟和S中尉。音乐会尚未开始,我们言不由衷地交谈了几句,每个人都沉湎在自己的心事之中。包厢里渐渐坐满了观众。某夫人刚刚与她当天邀请的两位音乐家和两位上流社会男子一起走进来,她显然在津津有味地品尝这种在她看来味道独一无二的生菜沙拉。另外几个包厢里的组合也大同小异,只会引来她的奚落挖苦或发自真心的由衷冷漠。就这样,她满怀热情地想象着她挑选出来与她共进晚餐的那些人备感荣幸的模样,每天夜晚,她都要带着老生重谈的乏味烦恼,勉为其难地准备到其他人家里去赴同样的晚宴。
我走出来跟一位朋友说话,第一小段已经开始,但我已经无法进入,我在走廊里迷了路,我来到一个仅能听到含混的窃窃私语的地方,看见那里有几排扶手椅。一些几乎陷入昏睡状态的“顺民”,一些抽着大麻兴奋陶醉的人,这就是大厅一隅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所有这些人在日常生活中也许心平气和,尽管他们舒适地坐在扶手椅上,衣着打扮像是要去品尝和领略一种平静体面的社交乐趣并且将之发扬光大,可他们的脸上却交替地流露出纵欲引起的憔悴和近乎好斗的活力。忧伤时而让他们的眼睛变得阴沉,他们渐渐地放纵自己去接受马上就会让他们恢复平静的宽慰许诺。然后,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由于不可预知而引人入胜、同时又有着严密逻辑的推理。此时此刻,他们的嘴都在不由自主地微笑,他们的脑袋在肩膀上摇来晃去,勉强保持着优雅的行礼姿势,仿佛是在潇洒地散步,或随着小步舞曲跳舞。所有的人都神情激动,仿佛在城堡的围墙上居高临下地追随着周围正在展开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件,那也许是一场没有把握的战役,一个宫廷舞会,赢得每个人的心的爱情誓言,一次葬礼和日出。一条不可思议而又牢固的纽带现在将刚才还彼此非常陌生的所有这些人联结在一起。我看见我的兄弟和S中尉在门边交换的眼神中闪耀着强烈的感同身受的光芒,这种感受犹如冬天里的一团火,将每个人凝聚在它的周围。现场的众人就好像行进中的一队士兵,在军人般的静止状态中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沮丧或同样的欣喜。只有一位老先生背倚廊柱而立,仿佛一头白鹮或一个苦行僧,他似乎在沉思冥想之中品尝那些无边无际的欢悦。所有的人都显得比刚才更美了,可以说,他们脱离了特殊的情景,来到超出自身之外的遥远过去。S中尉不再平庸偏狭,某夫人不再滑稽可笑。在仔细端详他们的时候,我很少感觉到自己的个人好恶,而更多体验到吕山德59统帅和花魁普拉克佐60出现在我面前时的那种审美愉悦。
第一小段已经结束,我回到大厅,坐到我的兄弟旁边。然而,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归来,他以一个漫不经心、宽厚而又欣喜的微笑回答了我向他提出的一个问题。为了用一种同样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这些聆听音乐的人们心中激发出各种情感,音乐首先应该让他们的注意力对其余的一切感到麻木。当音乐会重新开始的时候,我本人也立即被节奏所深深吸引,不再是一个对交响乐的暗示和指令唯唯诺诺的“顺民”了。
刚才没有引起我注意的乐队在我面前起伏跌宕。乐队指挥如痴如醉,仿佛统领自己的军队打仗的将军,只不过他投入的是一场远没有空间和时间痛苦的战役。他头部的每一次甩动,他的每一次挥手都在将他心中的同样热情或同样庄严传递给所有的乐师和随着音乐展开的事件,直至我们的心灵乃至我们的举动。老实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换作另一个场合,他无法自由行使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利;所以,他在指挥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不连贯,没有丝毫的狂热,因为他本人不受任何人指挥。然而,他的脑袋和指挥棒发出的每一个信号立即产生了不可胜数的美妙效果,如果我们的理性没有提前定义这种信号的能力,那么我们最炽烈的内心冲动就会出来恳求这样的信号。我们自身的理解能力每秒钟都在加深并且变成强有力的现实,为此我们感到既忧虑又幸福,在极度惊讶的同时得到了心想事成的满足。对我来说,在和声的峰顶浪尖追逐一股引领我们穿越暴风雨的万千喧嚣潮流让我感到呼吸急促。音乐犹如一颗暂时在我的心脏里跳动的心,随心所欲地减慢或者加快我的血液在静脉中的搏击速度——以至于有时让我体力不支,呆滞迟疑,而另一些时候却让我力量骤增,仿佛一个少年见习水手挥舞着斧头向着缆绳高处攀缘。
此时此刻,每时每刻将我们每个人连成一体的音乐轮番向我们倾注焦虑、豪情或恐惧,以此充实我们的身心,联结我们的心灵,驱除其余的一切。这情景就像八面来风紧贴每片船帆,推动着海面上的一叶轻舟,我怎能忘记在《C小调交响曲行板》中感受到的无数心灵,在巨大的希望吹鼓下,它们饱满紧致犹如一张风帆!正如在庆祝酒神节的时候那样,林神和酒神的女祭司只消轻摇酒神之杖,抑或将她们的嘴唇凑向串串葡萄;然而,天神的神圣狂热感染了她们,她们没有痛苦,只有比痛苦更加难熬的欢乐——就这样,这两百名乐师似乎手持小提琴,挥舞着犹如酒神之杖的长棍,将嘴唇凑向长笛,仿佛那是串串葡萄,旋律就从那里流泻而出。然而,浓浓的醉意就来自这些不可思议而又神秘莫测的传统仪式。饱受创伤的希望如今重新坠落凡尘,在深夜中沿着晦暗不明的道路迅速而又秩序井然地撤退。我莫名其妙、不问缘由地为乐队不减慢速度的告别唉声叹气,先是雄浑庄严,继而是陌生却又实在的痛苦。
这时,我听见一位贵妇就在我身边对另一个女人说:“您要糖果吗?”我感到一种充满怜悯、恶意和惊讶的痛苦,尤其是在这些雄壮的氛围之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崇高的精神上,居然有人感到肚子饿,闲得无聊。我只注意到当时许多在场的人对音乐带来的抚慰和感官享受或可怕的暗示无动于衷。所有的人都遭遇过这样的经历,音乐会结束之后,我们来到外面,勉强喘过一口气来,我们的心灵顿时豁然开朗,排除了一切妨碍我们看见真和美的障碍。棕榈树形状的云团遮盖着天空中炽热的花园,继而又像少女那样慵懒地躺卧在那里,风解开了她们的腰带,云彩就像大海在辽阔的沙滩上留下的粉红色贝壳逐渐缩小,嵌入空中,继而又像交响乐中的音调那样迅速而又协调地变换着,飘逸犹如披巾,枯萎犹如花冠,时而又像悔疚那样保持微笑,西方彩绘玻璃窗上的一团雾气顷刻间就能让它粉红色的脸蛋鼓胀得像个小天使。天空下云雾缭绕的山岗和河谷远处,一大块灰蒙蒙的薄云倦怠无力地缠绕着东方,却又激情万丈胜过一只充满爱情的眼睛。我们充盈着泪水的眼睛已经在天空中找到了如此丰富宁静的音乐激情。此时此刻,我们轻而易举就能走进索福克勒斯的一出悲剧,柏拉图的一则对话,斯宾诺莎的生平,菲洛皮门61之死的境界。然而,生活立即将我们拉了回来。我们决定去仍然开放的卢浮宫;几分钟之后,S中尉又想起来他还要去做客,我的兄弟去了王家街的茶馆,他希望在那里遇到某夫人,其他人则要去背弃自己的灵魂,有些人这样做是出于自愿,而绝大多数人则是出于习惯。
<h2 title="夏尔丹与伦勃朗">夏尔丹与伦勃朗62</h2>
一个囊中羞涩、有艺术品位的年轻人坐在餐厅里,午餐刚刚结束的这段时间平庸而又悲凉,饭桌还没有完全撤掉。他的想象中充满了博物馆、教堂、大海、高山的辉煌,他带着苦恼和厌倦,怀着一种几乎恶心的感觉和一种近似忧郁的情感打量着垂落到地面、一半卷起的桌布上摆放着的最后一把餐刀,旁边是一块吃剩的带血乏味的肉排。碗橱上透入的些微阳光欢快地触摸着尚未被干渴的嘴唇触碰过的那只盛满水的玻璃杯,犹如一抹嘲讽的微笑,残酷无情地为这个不美观的景象平添了传统的世俗之气。年轻人可以看见坐在屋子最里面劳作的母亲,她带着惯常的平静安详,慢慢地绕着一绞红色的羊毛线。一只肥胖矮壮的猫栖息在她身后的衣橱上,旁边是一块留待“盛大节庆”享用的饼干,这只猫就像一个鬼怪的精灵,缺少家畜的庄严。
年轻人掉转眼睛,他的目光落在熊熊燃烧的壁炉柴架底下闪亮发光、一尘不染的银器上。整洁的房间比混乱的餐桌更让他恼火,他羡慕有品位的金融界人士,他们往来于美的物品之间,屋里的摆设,从壁炉的火钳到门上的把手,一切都是艺术品。他诅咒这丑陋的环境,羞于在这里待上一刻钟体验这种感受,岂止是羞耻,简直就是恶心,就像魔怔,他站起身来,即使无法乘坐火车去荷兰或意大利,他也要到卢浮宫用视觉去寻找委罗内塞63的宫殿、凡·戴克64的王子、克罗德·洛林65的海港,这天晚上,从这些人熟悉的日常景象中归来会让他再次感到无聊和愤怒。
假如我认识这个年轻人的话,我不仅不会阻止他去卢浮宫,而且还会陪他一起去那里;当我把他领到拉卡兹画廊和陈列十八世纪法国绘画的画廊或另一个诸如此类的法国画廊时,我会让他停留在夏尔丹66的绘画面前。这个丰满的画面在他看起来庸俗不堪,那个饶有生活情趣的画面让他觉得平淡乏味,还有被他看作毫无价值的这种伟大的写生艺术,所有这一切都会让他眼花缭乱,此时此刻,我会对他说:您现在总该高兴了吧?您是否在那里看见一个生活优裕的布尔乔亚妇人正在向她的女儿指出她编织的毯子上出错的地方(《勤勉的母亲》),一位手拿面包的妇女(《市场归来》),一只形态生动的猫在厨房的牡蛎上行走,墙上挂着一条死鳐鱼,撤去一半的餐桌台布上摆放着一些餐刀(《水果与动物》)。还有餐桌或厨房用具,不仅有像萨克森巧克力瓷壶那样精美的瓷器(《厨房用品》),更有那些在您看来非常丑陋的东西,一只铮亮的锅盖,形状各异、质料不同的器皿(盐盅、漏勺);让您反感的各种景象,比如摆在饭桌上的死鱼(《鳐鱼》);让您恶心的各种景象,比如半空的玻璃器皿或盛得太满的玻璃器皿(《水果与动物》)。
如果所有这一切现在让您看起来美得赏心悦目,那是因为夏尔丹觉得这一切美得可以入画。他之所以觉得这一切可以入画,是因为这一切在他看来美得赏心悦目。他绘画里的缝衣间、办公室、厨房、碗橱给您带来的乐趣,恰恰就是他在看见碗橱、厨房、办公室、缝衣间的时候视觉给他带来的乐趣,那是顺手拈来、瞬间产生、深刻不朽的东西。这些东西彼此之间互相依存,既然他不能局限于前者,希望向自己和其他人呈现后者,那么您就无法局限于后者,而且您必然要回到前者。您已经不知不觉地从中体会到低贱的生活和静物写生的景象带来的这种乐趣,否则夏尔丹就无法用他强制性的精彩语言在您的心中唤起这种乐趣。您过分迟钝的意识无法达到他的境界。您必须等待夏尔丹把这种乐趣从您身上呼唤出来,使之上升为意识。您这才意识到这种乐趣,这是您第一次品味这种乐趣。在观赏夏尔丹的一幅画作时,也许您会对自己说:它就像厨房一样亲切、舒服、生动,当您在厨房转悠的时候,您会自言自语地说:它就像夏尔丹的一幅画那样奇特、壮观、美好。夏尔丹不仅在餐厅里,在水果与玻璃杯之间寻欢作乐(自娱自乐),而且还有非常敏锐的意识,油画的笔触和永恒的色彩宣泄出他的这种过分强烈的乐趣。您也许会成为夏尔丹,当然不及他伟大,您的伟大程度取决于您爱慕他、想让自己变作他本尊的程度。然而,在您和他看来,金属和粗陶都有生命,水果也会开口讲话。
请看他向您透露的秘密吧,他从这些东西之中得到的秘密再也无法在您面前隐瞒。静物变成了有生命之物。正如生活永远有某种新的东西要向您展示,有某种幻景要闪现,有某种神秘要显露,日常生活会令您兴奋愉悦,如果您有那么几天把他的绘画当作一种教诲来聆听的话。理解他绘画中的生活会让您收获生活的美。
在(这些)房间里,您只能看见其他人的平庸和您自己的烦恼,而夏尔丹犹如照进来的一道亮光,赋予每样东西以各自的色彩,用那种对视觉来说是如此耀眼、对思想来说是如此昏暗的形式意义唤醒永恒之夜所埋藏的所有静物或活物。每个人都回归生活,再现其色彩,开始与您交谈,开始生活、继续生活,犹如从沉睡中醒来的公主。在这张餐桌67上,从一半卷起的桌布匆匆折叠的褶皱到那把搁置一边、露出全部锋刃的餐刀,一切都保留着仆佣们匆忙的印记,一切都是来客贪吃的见证。如同秋天果园般仍然丰硕却又已经凋零的高脚水果盘顶端堆砌着天使般饱满红润的蟠桃,它们像不朽者那样不可企及而且笑容可掬。一条狗伸长脑袋也够不到这些桃子,无法得到桃子更加刺激了它的欲望,尽管它的真正欲望并非如此强烈。狗只好用眼睛品尝它们,毛茸茸的滋润桃皮、桃子的香味令它惊讶。透明犹如白日、诱人犹如清泉的玻璃酒杯中还剩下几口甜酒,仿佛那是喉咙口含着的酒,旁边是一些已经几乎倒空的玻璃酒杯,仿佛焦渴的标志紧挨着解渴的标志。一只半倾斜的玻璃酒杯犹如弯曲的枯萎花冠;酒杯用自己的纺锤形杯脚、精致的杯颈、透明的杯身、高贵的喇叭状杯口表明自己的幸福姿态。一半开裂的玻璃酒杯从此不再为人们的需要服务,它从自己毫无用处的美雅中找到了一只威尼斯长颈壶的那种高贵。桌布上的牡蛎犹如珍珠母贝的杯盘那样轻盈,又像海水一般清新,犹如贪婪美食的祭坛上脆弱而又可爱的象征。
放在地上的一桶凉水被觉得它非常碍事的那只敏捷的脚挪来挪去。被人迅速藏起来的一把餐刀是欢乐匆匆易逝的标志。贪婪地挑起似乎是摆放在那里的柠檬金色圆片,成全了这快感的排场。
现在,请您挪步走进厨房,厨房的门口由大小不等的玻璃杯部落严格把守,它们是能干而又忠诚的仆佣,勤勉美丽的一族。餐桌上跃跃欲试的众多餐刀直奔主题,摆出一副咄咄逼人而又毫无戒备的空闲架势。您的头顶上挂着一个庞然怪物,一条像是在大海里游弋的新鲜鳐鱼。作为大海的可怕见证,这条鱼看上去既令人眼馋,又带着风平浪静或兴风作浪的大海的那种奇异魅力,让视觉从一种对植物园的回忆穿行到餐厅特有的味道。鱼身已经剖开,您可以欣赏到它的精美庞大,沾染着红色血迹的构造的那种美,蓝色的神经,白色的鱼肉,仿佛多姿多彩的教堂殿堂。丢弃在旁边的一些死鱼扭曲成一条僵硬而又绝望的弧线,鱼腹朝下,鱼眼暴突。接着是一只猫,它为这个水栖动物增添了智商更高、更具意识的黑暗生命,发光的眼睛紧盯着鳐鱼,缓慢而仓促地在开口的牡蛎上挪动它那毛茸茸的爪子,充分暴露出它谨慎的性格、贪婪的胃口和鲁莽的举止。喜欢与其他感官并用,借助于某些色彩再现整个过去而不是将来的眼睛已经感觉到新鲜牡蛎会沾湿猫的爪子,当(这些)胡乱堆砌起来的易碎贝壳被置于猫的重压之下时,人们已经听见贝壳开裂的轻微声音以及它们跌落的巨响。
这些熟悉的面孔也像日常用品那样迷人可爱。一位母亲检查女儿编织的毛毯的景象让人赏心悦目,母亲的眼里充满了她谙熟的过去,她能掐会算,远见卓识,而女儿的眼睛则闪现着无知。手腕、手也与其他部位一样寓意深刻,在一位懂得赏识的看客面前,一只小手指就足以美观真实地出色体现人物的性格。
这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一个至少有着自己的语言和习惯的艺术家,他仅仅从自然本色中探索人物,他熟悉人物寓意形象的匀称比例。在真正的艺术家以及自然主义者看来,每种类型都值得关注,就连最小的一块肌肉也有其自身的重要性。您也许不喜欢看见不具备某种华美或精致的端庄相貌的老人,衰老的侵蚀带来铁红的锈色。请看彩色粉笔画廊里夏尔丹的七十岁自画像。巨大的夹鼻眼镜一直滑落到鼻梁底端,夹在两片簇新的玻璃圆片之间的鼻子上面是暗淡无神的眼睛,朝上翻起的衰老眼珠似乎见识过、嘲讽过和热爱过无数的物事,像是带着夸耀和温柔的语调在说:“唉,我真的已经老了!”由于岁月销蚀而变得暗淡的温情底下仍然闪烁着火花。疲乏的通红眼圈犹如使用过度的搭扣。坚硬老化的皮肤犹如一袭旧衣裳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的皮肤就像布料,留住了玫瑰红的色调而且几乎使之愈加鲜艳,让有些部位泛现出某种金色的珠光。一只衰老的眼圈时刻令人联想到另一只衰老眼圈的色调,就像所有行将死灭的东西的那些色调,如同燃尽的木柴,腐败的落叶,陨落的太阳,磨损的衣服,渐行渐远的那些非常精致、富裕、温柔的男人。人们不无惊讶地看到,睁开一只眼睛会牵动嘴角还有鼻子的皱纹。皮肤上最细小的皱纹、静脉最不起眼的暴突都是对性格、生活、当下的激情这三个相应的特征最忠实、最奇特的阐释。从今往后,无论是走在街道上抑或待在您的家中,我都希望您怀着恭敬之心关注这些个性十足的衰老人物,如果您懂得如何读解他们的话,您就会无穷无尽地讲述更加震撼、更加生动的事物,而且内容远远超过最令人肃然起敬的手稿。
在您刚才提到的肖像中,夏尔丹漫不经心的宽松内衣、头戴一顶睡帽的形象让他看上去更像一位老妇人。在夏尔丹为我们留下的另一幅彩色粉笔自画像中,这个老妇人就像一位年迈的英国游客那样滑稽可笑。从紧箍在额头上的遮光眼罩,到脖颈上缠绕的印度棉纱巾,一切都那么引人发笑,面对这个如此聪慧、如此疯狂、对嘲讽如此逆来顺受的怪老头,人们无法忍住不笑。尤其是面对一个如此艺术的艺术家。因为这身稀奇古怪、漫不经心的夜间穿着打扮,每个细节似乎都是对情趣的彰显和对正统的蔑视。这块玫瑰红的印度棉纱巾之所以如此老旧,是因为老旧的玫瑰红更加柔和。我们看着这些被玫瑰红的黄皮肤留住反光的玫瑰红和黄色纱巾结扣,从遮光眼罩的蓝色边缘分辨出老式圆框眼镜钢架的凛冽寒光,老人的骇人穿着先是引起惊讶,继而又变得温馨迷人,融汇在高雅的乐趣之中,我们从一个老布尔乔亚貌似杂乱的宽松内衣中找到了各种宝贵色彩的高贵等级以及美的法则。
仔细端详这幅彩色粉笔画中夏尔丹的形象,您就会犹豫迟疑:他脸上的不明确表情令人困惑,那既不是笑,也不是哭,更不是向您表白什么。这种情形经常发生在面对老人的一个年轻人身上,却从来不会发生在面对年轻人的一位老人身上,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完全理解的这种语言,它形象犹如图画,迅速直接而令人惊奇犹如答辩,我们将之称为面部表情。在这里,夏尔丹带着老人的对自己满不在乎和夸张的煞有介事神情打量着我们,让我们开心,抑或告诉我们他没有上当受骗,他健康的身体仍然敏捷壮实,他的情绪仍然十分高昂:“难道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才是年轻的?”也许我们的年轻对他的衰弱是一种冒犯,也许他正在对抗一场充满激情、没有希望而且丑陋难看的挑战?我们几乎可以相信他,因为他生动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带着严肃的表情。我们之中的许多人却对老人的某些话语,尤其是老人的某些眼神、鼻子的某种抽搐、嘴唇的某种皱纹的含义和意图不得要领!有时我们在老人面前微笑,仿佛他们是可爱的疯老头。然而,有时我们却像害怕疯子那样害怕面前的老人。微笑在漫长的一生中无数次地泛现在老人的嘴角,愤怒或温情无数次重新点燃他们眼里的火焰或唤起他们嘹亮的嗓音,永远准备就绪的满腔热血无数次迅速地涌到他们透明的面颊上,缺乏弹性的松弛嘴巴微笑时不再张开,抑或在恢复严肃时难以闭拢。眼睛里的火焰不再燃烧,烟雾使之变得昏暗;脸颊不再红润,抑或过分红润犹如凝滞不动的紫绛色湖泊。这样的面容也不再以恰如其分的表情准确地阐释心灵的每一种思想和每一种激情,然而,在这里,如果舍弃了激情,缺乏激情的自信就会变成笑话,如果舍弃了多情的嘲讽,没有多情嘲讽的虚张声势就会变成威胁。发自我们的感情,形象而准确的语言变成了某种令人悲哀和含混不清的唠叨,这种唠叨有时在互相对立、水火不相容的两种表情之间,为我们的焦虑、我们的评论和我们的梦幻留下了意外的一席之地。
您看到了像人物那样栩栩如生的物品和水果,看到了人物的脸部,皮肤、汗毛,就好像水果的一种古怪色彩。夏尔丹走得更远,他把物品和人物集中在这些屋子里,那岂止是一件物品或一个人物,那是它们生活的地方,它们亲和或对立的法则之所在,它们的魅力飘散的幽香,它们的灵魂沉默而又冒失的知己,它们的过去的神圣殿堂。人与物长期以来简单地生活在一起,彼此互相需要,品味彼此相处带来的不为人知的乐趣,这一切就是友情。骄傲的古老柴架犹如让自己的主子脸面有光的忠实仆人,在友好亲切的火光注视下温情脉脉;一成不变的扶手椅摆出庄重的迎客姿态,这些椅子要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一生,它们每天清晨都在同一时刻被人挪到窗口拍打,就像老人散步或他们的缓慢运动那样准时。
有多少特殊的友情让我们认识到,在这个表面单调的房间里,如果有阳光穿过,我们可以从我们身边经过或沉睡的气流中分辨出无数活生生的旋风!请看《勤勉的母亲》或《餐前祈祷》。一只针盒与一条老狗之间洋溢着浓浓的友情,这条狗每天都来到熟悉的老地方,像往常那样把它懒洋洋软绵绵的背脊倚靠在充填着垫料的柔软织物上。友情如此自然地朝着这架古老的纺车与这个漫不经心的妇人的两只纤细的腿脚之间蔓延,她的腿脚非常自如地操作着纺车,身体不由自主地服从于她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和她浑然不知的亲昵。在壁炉正面的各种颜色与针盒和羊毛线的各种颜色之间——在妇人弯曲的身体、准备餐桌和古色古香的餐巾的那双欢快的手与仍然完好无损的餐盘之间,许多年来,她仔细的双手始终在老地方感受到这些餐盘令人舒心的结实耐用——在这块餐巾与为了留下每天到访的印记而赋予餐巾以奶油或弗朗德棉织物的温馨光线之间——在光线与许多年来光线如此温柔地抚摸、沉睡,时而缓慢地散步、时而快活地不期而至的房间之间——在温暖与织物之间——在人与物之间——在过去与生活之间——在光明与黑暗之间仍然存在着友情或亲缘。
至此,我们总算是完成了初探静物不为人知的生命的旅行,我们每个人都能在夏尔丹的引导下完成这样的旅行,正如过去维吉尔引导但丁那样。为了更加深入起见,我们现在必须把自己交给另一位大师。我们还没有跨进伦勃朗68这道门槛。夏尔丹告诉我们,一只梨与一个女人同样生动,一件庸俗的陶器与一块宝石同样美丽。画家曾经宣称,所有的东西在审视它们的思想面前,在美化它们的光线面前都具有神圣的平等。他让我们走出一种错误的理想,为的是更大限度地深入现实,从现实中寻找美,不再沦落为某种习俗或某种荒谬的趣味的懦弱俘虏,那是自由、强健、博大的美:他在向我们展开现实世界的同时将我们引向美的海洋。伦勃朗甚至超越了现实。我们知道,美并不存在于物体之中:它也许既不那么深刻,也不那么神秘。我们不会从物体本身看到任何东西,光线才是凹陷的眼眶变幻的表情,神圣的目光投射的美。比如,在《两个哲学家》中,我们看到夕阳像烤炉那样将窗户染得彤红,抑或将窗户描画成彩绘玻璃,让每天都如此简陋的屋子沉浸在教堂般雄浑绚丽的辉煌之中,我们看到地下室的神秘,对黑暗、深夜、未知、罪恶的恐怖。我们在《善良的撒马利亚人》中也同样看到,暗夜里,从两扇对应的窗户中露出的一张脸避开了仍在亮处的另一张脸的微笑,同样的一道光束将大地与天空相连,犹如一根绷紧的绳索,马背和远方丘陵中震颤着一种神秘的美,一只沿着窗户垂落的水桶在这些如此亲切、如此寻常的日用物品上映衬出白天赋予事物以美、夜晚让事物变得神秘的光线,犹如我们处处可以感受到却又无从把握的那种存在的悸动,这样的光线在抽身离开的同时改变着事物的存在,以致我们深深地感觉到,光线就是事物的主宰,而事物本身似乎在这如此焦虑、如此美好的几分钟内经历了死亡的所有折磨。此时的我们都像是伦勃朗画中的哲学家。我们战战兢兢地看着墙上用火书写出来的神秘字眼。我们打量着天空,天空下面是江河,或耀眼或动荡的大海,闪烁发亮、色彩斑斓、炙热燃烧的窗户和变形的屋顶,我们到处都能辨认出天空在地面上的返照,我们永远无法懂得却又如此熟悉的这种返照就是我们曾经见识过的一切美之所在,那也是神秘和未知之所在。我们都像哲学家那样打量天空,可我们并没有像哲学家那样试着去清醒地认识我们的欢乐或焦虑及其本质或原因。毫无疑问,就连描绘这位哲学家的画家本人也没有像哲学家那样思考推理。不过,他却像哲学家那样认真地打量过天空,因为他画的就是天空……
我以夏尔丹为例来说明一个伟大画家的作品对于我们、对于他本人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根本不是对独特品质的一种炫耀,而是表现最为内在的生活及其事物中最为深刻的那种东西。作品要体现我们的生活,触及我们的生活,逐渐朝着事物倾斜,逼近事物的核心。我想要补充的是,有些画家不断地指责文人没有能力谈论绘画并且热衷于把画家本人从未有过的意图强加给画家。如果画家实际上的所作所为合乎我的说法,或者更加确切地说,如果夏尔丹做到了我所说的一切,那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意图,甚至他很可能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意图。他赋予人们以为静止的静物以如此鲜活的生命,让人品尝闪烁着珠光的牡蛎和凉爽的海水,犹如餐巾之于餐桌,明媚的阳光之于餐巾,黑暗之于光明那样,让人产生温馨的共鸣,如果他知道这就是他所做的一切,他也许会大吃一惊。正如妇科医生向一位刚刚分娩却又不明真相的妇女解释她身体里面发生的变化,向她描述她凭借神秘的力量完成的生育行为的生理过程时,这位妇女会大吃一惊那样;其实,创作的行为并非来自对创作法则的认识,而是来自一种不可思议而又神秘费解的力量,即使明白这一点也不会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壮。一位妇女生育孩子无须懂得医学,一个男人陷入恋爱无须熟谙爱情心理学,一个男人……无须了解愤怒的构造。
<h2 title="钢琴家卡米耶·圣桑">钢琴家卡米耶·圣桑69</h2>
圣桑在昨天音乐学院演出的莫扎特《协奏曲》中弹奏钢琴。散场时,许多人感到失望却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失望,他们将之归结为各种原因:他弹得太快,他弹得太生硬,他选错了曲目。而真正的原因却在于:他的演奏确实很美。其实,唯有真正的美不会迎合浪漫想象的期待。其他的所有一切都符合美的理念:令人艳羡的技巧,对平庸的迁就姑息,飘飘欲仙的性感,大放异彩的戏剧夸张。然而,有史以来经由永恒的友谊与真实密切相关的美根本无法支配所有这些魅力。自从美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后,又有哪些失望不是由美而引起的!一位妇女前去观赏一幅杰作时心情激动,仿佛她刚刚看完一篇连载小说,请教用纸牌算命的女人,期待她的情夫那样。然而,她却在一间不太明亮的屋子里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窗户旁边做梦。她等待了片刻,想看看是否还会出现其他的什么东西,比如透过林荫大道的衬格纸看见的那种情景。即使虚伪会让她闭嘴,她也会在心里嘀咕:“伦勃朗的《哲学家》也不过如此?”
圣桑的表演中没有弱音演奏的乐段,听众也许难以忍受的那些持续的弱音演奏乐段被令人振奋的强音乐段恰到好处地打断,如果没有这些和弦无数次在片刻之间从上到下抓挠您的神经,您就不会感觉到任何强音乐段像冲浪那样抽打您的胳膊和大腿,钢琴家身体的这些起伏、脑袋的这些摇晃、发绺的这些颤动将音乐的纯洁与舞蹈的快感融汇一体,向女听众的想象,向她的市井好奇心,向她的感官述说,带着一种快乐的成分和一种热情的理性为她的回忆提供背景,为她的叙述提供素材。圣桑的演奏中丝毫没有这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王者的演奏。因为国王不会头戴金冠,坐在奴役抬着的轿子上前行。伟大的国王就像伟大的喜剧演员,他们通过行礼致意、微笑、伸手、请人入座、应答的仪式来显示自己的身份。而暴发户却故作高傲,江湖骗子则装腔作势。然而,国王是如此自然地高贵和优雅,他的高贵并不比橡树的那种高贵更让我们惊叹,一如他形同玫瑰枝茎的优雅。所有的夸张或庸俗,本能自发或后天学会的无礼举止以及形体动作都被完全剔除直至最简。伟大演员的表演更是让人一览无余,因此他对观众的吸引力远不及一个老练的演员。因为他的动作和声音如此完美地将所有令他困惑的精华或糟粕处理得彻底干净,仿佛那只是一泓清水,犹如一面只能让人看见远处的自然物体的玻璃门窗。圣桑的演奏所达到的就是这种清纯,这种透明。我们无法透过一块彩绘玻璃或一盏舞台脚灯去窥视莫扎特的《协奏曲》,那就好像将我们与我们的桌子或我们的朋友分开的空气,这空气是如此的纯净,以致我们根本无法注意到它的存在。
当然,他的演奏成就并不令人惊奇:他曾经谱写出自贝多芬的交响曲以来最美的交响曲和许多歌剧,对他来说,演奏莫扎特的协奏曲又算得了什么,那只是小事一桩,一种消遣而已。然而,这在我们却是一桩大事。因为在我们看来,人类的行为不像紫罗兰的花朵,一旦凋零就不再对小小的植物有任何用处,它既不会让其他盛开的花朵因此而变得更美,也不会推迟它们的凋谢。我们宁可将人类的行为比作树木增长的年轮,日益衰老的树木让未来的树枝从土壤里冒出头来,让树木长高到与它的枝条逐渐平齐,就像幼小的马匹雪白的小牙齿一颗挨着一颗地排列在它们的大嘴里,明白无误地告诉饲养员它们的年龄和它们的实力。这就是我们心目中的人类行为。正如支撑着高大栗树的最古老枝条上最娇嫩、最新鲜的那朵花,最微不足道的人类行为也会让人感觉到从前的行为,后者就像祖先和德高望重的担保人,给予这种行为以巨大的权威和有力的支持。因此,当圣桑像音乐学院的孩子们那样,坐在莫扎特的协奏曲面前,简单朴素地演奏这首协奏曲时,没有丝毫来自C大调交响曲的美好灵感,没有丝毫《亨利八世》的悲伤曲调,没有丝毫《参孙与达莉拉》的优美合唱,没有丝毫对巴赫的创造性改编,这里只有围绕着音乐家的合唱团,它就像缪斯合唱团那样令人肃然起敬,缪斯向她们供养的天才微笑犹如他灵魂中的圣火,向我们的灵魂播撒魅力、热情和尊敬。
<h2 title="巴黎形象:卡米耶·圣桑">巴黎形象:卡米耶·圣桑70</h2>
一个古老的传说这样说道:“那是一个精灵,一个聪明的精灵。作为音乐和歌曲的精神国王,他拥有全部的秘密,每当人们试图接近他的时候,他早就逃之夭夭,跑到最遥远的地方,永远让人无法捉摸。”当他谱写《阿斯卡尼俄斯》71时,人们在法国寻找他,可他却在卡纳利群岛。今天晚上,他将躲藏在一位可爱的已故音乐家的名字后面让这位音乐家复活,以此避开我们对他的景仰。他现在是否还要从我试图攥住他的思想中逃脱,就像一个消失不见的小淘气那样,仅仅在我的手掌中留下“一阵风”呢?
这个精灵从音乐中得到灵感,具备极为敏感的天赋——姑且撇开诗才和琴艺不论,您只消看一眼《阿斯卡尼俄斯》中的诗才,或《参孙与达莉拉》中的琴艺——正如居斯塔夫·福楼拜、阿纳托尔·法郎士那样,他喜欢将之隐藏在伟大音乐家的丰富宝藏和技巧学识底下。因为没有人能够更好地把握这个著名的观念:“风格美,由无数真实构成各种关系的风格美所蕴含的所有精神美……也许要比起话语本质所由构成的精神美更加宝贵。”
他懂得如何让一种古老的样式焕发青春,从其词源的意义上把握每一个乐句。他从贝多芬、巴赫那里借鉴他们的美雅,换句话说,在他最美的一个改编曲目中赋予巴赫本人不曾有过的美雅。
拿和弦作画,靠形象编剧,因风格名垂千古;用音阶留住无数的虚构想象和创作天赋,就像别人运用委婉曲折的旋律所做的那样,驱使音阶围绕着思想奔跑,犹如古老的常青藤让古迹免遭坍塌;以古风的名义将其高贵的文字留给现代;为了学术性、独特性、崇高性,逐渐赋予一个共同目标以别出心裁的想象和表现的价值,让古风变成一种精神特征,一种普遍观念,一种文明缩影,一种种族精华,一种从器具中喷涌而出或从天而降的天才特征;赋予一首序曲,《亨利八世》序曲72以英国风味,赋予安·博林与亨利八世的二重唱的一个场面以夫妻情调,赋予《当您唱起斯格佐那》的合唱以那不勒斯的明媚,在《阿尔及利亚组曲》的一支进行曲中嘲弄艺术,在歌剧《阿斯卡尼奥》中倾注文艺复兴时期的金碧辉煌风格;最后,为了让人们理解一种宗教,仇视一个暴君,怜惜一个女人,看见爱神,听见永恒,他借助于甚至不属于音乐的音乐语言资源,就像一个天神和魔鬼那样乐不可支地在音乐中主宰世界,在和声中主宰音乐,用管风琴的宽广音域来弥补钢琴的狭隘,这就是这个音乐人文主义者熟练灵活、令人困惑、既像魔鬼又像天神的演奏,他每时每刻都在这个似乎属于传统、模仿和知性的有限领域中闪耀着创意和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