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争得要生要死,爱得死去活来,他日回首,还不是一个笑话。我很小便觉悟到今日的烦恼将变成明日的笑话,所以我尽情享受、尽情放纵在不伤害别人的原则下,这又何妨。人为什么怕死?就是因为恐怕还未享受够。
购物
到底是不是那么有用?管那么多干什么?自己喜欢就是,不问价钱,即刻买了。这回给自己的礼物,可让我开心一整年。(蔡澜语录)
过年,非犒赏自己不可,买一些礼物送人,也要送自己一些礼物。
近来爱上吃苹果,到处找最甜的,发现还是日本的最佳,记得认清是SunFuji的品种,又甜又脆。在公路的休息站中出售,一包四粒巨大的,卖五百円(编者注:円就是日元)。在最高级的水果店“千匹屋”也能找到,得卖一千零五十円,合一百块港币一颗了。那只是吃心理,其实味道和便宜的差不了多少。
在福井的物产店中,买到最甜的柿饼,上回去乡下找到的是煮了之后,剥了皮,再用烟熏过,然后日晒三十天完成的。这回买的那种是树上熟透摘下,柔软无比。进口的柿饼,有如广东人所说:“啖啖是蜜。”
店里还卖一种叫“Egoma”的东西,黑色,有如鱼子酱的种子,可以炒了磨碎,当成芝麻来吃,防止动脉硬化,对降低高血压有利。真是活到一百岁还有新事物,也买了一包送给自己试试。
最过瘾的莫过于吃番薯了。福井县长的番薯特别甜美,大家都买一大箱回香港,我只是免费试吃,反正店里很大方,烤了之后切片,热腾腾地摆着,吃完又烤,不停地拿出来,就不必买了。旅馆老板听到我们喜欢,又煨了一大堆,送到我们房间当宵夜。
见到的萝卜,竟然是红色,而且红得像血,非常鲜艳。从前在法国菜市场见过黑色萝卜,想不到也有那么红的,也买了一大根抱回来,足足有两公斤重,才两百円。
最快乐的是看到各种蔬菜的种子,各样都来一包,在盆中种植,长大后剪下,切成葱粒,炊了一碗白饭,挖一个洞,放进小鱼干,淋一点酱油,加自己种的葱,满足也。
在大阪心斋桥购物街上,有一家叫“西川”的被单店,开了一百多年,货物非常有信用,利马生产的驼羊毛,在世界上只卖给Loro Piana,另一家就是西川,做被单。
驼羊毛的被,一盖之后便会上瘾,那么薄的一张,盖了在寒冷的冬天会出汗的。西川也卖最高级的绒毛被,那是西伯利亚雪鹅颈项的绒做的,名副其实轻若鸿毛,不知道要多少只才能集成一张。这回也买了,但不贪心要厚的,薄的就行,不然盖后全身发滚。
到了东京,如果想找一些罕有的礼物,最好到日本桥的“三越”老店去,那里的八楼,一向是摆着各类有品味的货物。
找到了一个盘子,最合我心意。最近大家吃饭,喜欢把所有的食物放在一个盘中,捧着到电视机前,一面看连续剧一面吃。那个盘,每天都能用到,非用一个看了赏心悦目的不可。
这回发现的是津轻地方做的漆盘,那里的漆器最为精细,黑底,蓝色的表面,涂得发亮,喜欢得不得了,高兴极了。
另外有个杯,样子像是银打的,但涂着浅蓝色,也有浅红的、黑色和银色,漂亮得不得了。里面装着几块冰,已溶解了一半,店员说是早上开店时放的,当今已傍晚,还看到冰,真是厉害。
用什么做的?原来是世上最坚硬又最轻巧的金属:锑。杯子有两层,里面真空,放了热水也不会烫手,冰亦不溶,一拿上手,轻得不能令人置信。
到底是不是那么有用?管那么多干什么?自己喜欢就是,不问价钱,即刻买了。这回给自己的礼物,可让我开心一整年。
双毒齐下
像我这种馋嘴的人,几年吃出一次毛病,是应该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继续大吃大喝去也。(蔡澜语录)
北海道是最受香港人爱戴的观光地之一,一向以清洁干净、东西又好吃闻名。但是去北海道,不可不知道潜伏着的一种危机。
年尾我到了札幌,感到头痛、肚泻、作呕、全身无力。
酒店很快地就叫来一个医生,年纪有七八十吧!彬彬有礼,面孔慈祥,留着白须,衣着不是很流行,但全是好料子裁剪出来的,名副其实的一个老绅士。
“啊,你患的是Norovirus。”他一看就知道。
“怎么那么肯定?”我虚弱地问。
“这种Norovirus北海道最多,尤其在冬天传染得更厉害,它有一个别名,叫札幌病毒SapporoVirus呀!”
“请您先止止痛吧,我快要死了。”我哀声叫出。
“死不了,死不了。这个病毒会先死的。”老绅士医生说完,请护士给我打了一针,“您会很舒服的,舒服到想再打一针。”
果然,一阵飘飘然的感觉,我像躺在一张白云做的大床,向太空飞去,我想不会是海洛因吧?
第二天醒来,头不痛了,但继续呕吐,只要喝一口水,就想上一次洗手间。当然连稀饭也吃不下去,酒店的职员替我盛来的粥,我也没力去动。
药已买来,我看了一下,都是些早晚各一粒的止痛药,三日的分量,没有一连吃一个七天疗程的。记起昨天老绅士医生说,要我到他医院,勉强起身。
由酒店经理和我带去的一个女助手搀扶,到了医院,老绅士出来,问过病状,就叫女护士在我手腕上插了一针,接了喉管,一大袋盐水就那么一滴滴地流进我的血管中。
“患了札幌病毒,你为什么不替我打抗生素,把病毒杀死?”我直接问医生。
他低声细语地解释:“到现在,还没有抗生素可以杀死它。那等于说,没有药医的。”
“这怎么办?”我急着问。
“昨天不是告诉您了吗?病毒会自己先死的。”
我才放下心,这一大袋盐水一滴,就滴了一两小时。旁边来了一个人,比我年轻,患同样的病,他一面吊盐水一面呻吟,我本来以为自己就快好,给他那么一叫,反而病更深了。
忘记请老绅士给我点安眠药,第二晚睡得很不安宁,整夜做噩梦,面前都是吃的东西,愈不想吃,食物愈增加。啊,跑出房门,看到一家电影院,就去看部戏吧。哪知上映的又是李安的《饮食男女》,又是什么《五星级老鼠厨师》之类的电影片段。辛苦到极点,一刻一刻很难捱,慢慢才看见窗外发白了。
第三天,我决定不去医院吊盐水了,最好把护士请来房间,酒店经理替我打电话给老绅士,但他的诊所充满病人,来不了。
想起自己拥有一张American Express的黑卡,那是因为友人说如果在外国生病很管用,才去申请的。即刻打电话给我的女秘书,请她通知对方,要求一个医生或护士来酒店替我吊盐水。
得到的回复,是那American Express介绍了两家当地的医院,要我自己去看。才知道这一张所谓管用的卡,一点儿也不管用。医院何必他们介绍?我懂得日语,自己找也找得到呀!
这时,酒店经理高兴地通知我:“医生听到你不肯去,他说您是外地客人,勉为其难,怎么也要抽空来看您。”
“为什么吊盐水是那么重要的呢?”我一看到老绅士就问他。
“您一直拉肚子,会拉到脱水,那时候身体的水干了,去不了肾脏,人就会休克而死的。”他仔细地解释。
但如果身子那么弱下去,绝对不是办法,只有吃东西才能恢复体力,但一点儿胃口也没有,怎么办?想起数十年前,我在印度也发生过同样的情形。好,吃咖喱吧!只有咖喱那种刺激,才吞得进口。
一大碟咖喱饭下肚,又上洗手间,再叫多一碟,又去一次,等到第三碟,感觉到饱,才入眠。
第四天已有力气,夜班机回到香港,这边吴维昌医生已替我准备好一切,三更半夜他还在等我,让我住进医院去。
又吊了一天盐水,中途请护士替我把管子拔掉,跑去医院的食堂。可真不错,菜单上有咸鱼蒸肉饼、鸡煲饭、梅菜蒸鲩鱼等等,俨如一个大餐厅,我点了一桌子菜,吃得过瘾,才跑回房去再吊盐水。
到了傍晚,体力完全和患病之前一样,说什么也不肯多住一夜,跑回家了。
吴维昌医生来电:“你的排泄报告已经出来,你患的的确是中文叫为诺沃克的病毒。”
“为什么叫诺沃克,而不叫其他名字?”
“那是在一九六八年,美国俄亥俄州的Norwalk小镇第一次才发现到的病毒,所以用这个名字叫它。”吴医生说,“除了诺沃克,你的排泄之中还有沙门氏菌,那是在一八八五年一个叫Daniel Salmon的医生发现的。两种病毒一起侵入到人体,也是罕见的例子。”
这次为什么会被两种病毒侵犯?研究起来,也没吃错什么东西,大概是自己的身体太过疲倦,是时候休息一下了。说不幸,也是大幸。幸运的是带了一群人到北海道吃东西,只有我一个人患病。像我这种馋嘴的人,几年吃出一次毛病,是应该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继续大吃大喝去也。
一碗完美的拉面
每一个人都有一家他们认为完美的拉面店,这是他们试过一间又一间的结果。不努力,隔壁有一家就整天去吃,绝对不去比较。(蔡澜语录)
短短的数十年工夫,日本人把“拉面”这种最简陋的食物,发展成他们的国宝,并有影响全世界人类饮食习惯的趋势。
我最初接触到拉面,是在东京新宿车站东口的一条小巷子内。当年,客人之中还有穿着和服的流莺,小贩推着车,吹着喇叭,停下后卖将起来。先弄一碗汤,把面渌熟后放进去,上面铺着一些竹笋干、紫菜和中间有红圈圈的鱼饼,下点葱,材料仅此而已。没有叉烧,因为那时候肉还很贵。
先喝一口汤,什么味道都没有。友人说:“这简直是酱油水嘛。”
从此,同学之间,不叫它为拉面,称之为酱油水面,虽难吃,但价钱最便宜,要省,就得吃拉面了。
日本是一个追求完美的民族,跟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对拉面研究又研究,才成为你现在吃的这碗东西。
进步是从配料开始,加了一片叉烧。所谓的叉烧,从来不烧,和广东人做的完全不一样,只不过是拿一块带肥的绪肉,用绳子绑起来煮热,再淋上酱油滚它一滚罢了。
再来是汤,从酱油水发展成把鸡骨、鸡脚、昆布、木鱼丝、红萝卜、高丽菜等材料,熬个数小时而成。这是汤底,不咸的。吃时师傅会问你:“要酱油或盐?”
跟着把这两种调味品之一放进碗中,再淋汤进去。当然,他们不会忘记下一大匙的味精。
像电影《蒲公英》所描述,吃拉面时一定先喝一口汤,这一口汤,就决定了输赢,整碗东西好不好吃,全靠它。吃面条时要发出噬噬的吸食声,才有礼貌。
面条有粗有细,但不会大到和乌冬或上海面一样,当然也幼不过广东人的银丝面。一般都下碱水,才有弹性。香港人去日本开店,说政府不准,找不到碱水,其实是存在的,用了一个化学学名罢了。
拉面从东京流行起,传遍全国,就起了变化。最明显的是北海道,在汤中加了味噌面豉和牛油。九州岛方面不服输,加大量猪骨熬汤,成了豚骨拉面。
为了一碗完美的拉面,日本全国面痴到处寻找,书店中有很多杂志介绍每一个县的最佳面铺,电视也拍得不亦乐乎。一经报道,必排长龙,等一两个小时,不出奇。
一成名,就开连锁店,可惜连锁店的面没有大师傅精心炮制,水平就低落了。
外国人看到有生意可做,也纷纷学习开拉面店。烹调究竟不是什么高科技,失败了再试,总有一天做出好拉面来。但是我们学的都是外形,从来不由精神着手。
拉面的精神,从人手精简开始,每家店不会多过三四个职员,一天能做多少生意就卖多少碗,再多也做不来。人手一少,客人要等。等,是服从性很强日本人的本能,而且他们很享受等待这个过程。
在香港生意一好,先扩充铺面,增加人手。要不然怎么应付心急的客人?这一来,大师傅变成一个嘴边无毛的小子,我们的拉面在质量上是永远跟不上人家的。
只要有高水平,钱可照赚。像尖沙咀加连威老道巷子里的“土门DOMON”,就依足日本方式经营,人手很少,但能做出一流拉面,价钱并不便宜,利润还是很高的。
北海道的札幌,有一条叫“拉面横丁”的小巷,三十间店挤在里面,每家都只有两三个人打理,为了求变化,加上海胆、三文鱼子、大螃蟹腿之类,卖得很贵,大概两百块港币一碗。在仙台附近的气仙沼,更有鱼翅拉面卖。各出奇招,但基本上还是要汤底和面条做得出色。
我认为日本最好的面档有东京筑地渔市的“中川”和大阪黑门市场的“黑门”。前者清汤底,熬了大量材料,后者的猪肉汤底,香浓无比。两家人用的面都很细,幼条面到底容易入味。
数十年前,在京都银阁寺旁边有一推车面档,特别的地方在于它的辣椒酱,像桂林的一样,加了很多的大蒜,深夜还有很多客人排队。
东京日比谷公园外,从前也有猪骨拉面摊,汤中滚了一大块肥猪肉,用个铜筲盛住,敲着箕柄时,细小的肥肉料掉进汤中。友人见了害怕,我骗他们说是骨髓,大家又吃了。在寒冷的夜晚,一人捧一碗蹲在银杏树下吃,不羡仙矣。
至于日本大赞的惠比寿拉面,我吃过,不外如此。
什么才是一碗完美的拉面呢?像银阁寺和日比谷前的,就是完美。因为这些档子已不存在。失去的东西,永远是最完美的。
又在伦敦的“WAGAMAMA”,意思是“任性”的店子吃过,它为一间两个英国人创办的拉面店,本来不出奇的东西,因为我在欧洲旅行久了,西餐吃厌了,来这么一碗拉面,也觉得是完美。
每一个人都有一家他们认为完美的拉面店,这是他们试过一间又一间的结果。不努力,隔壁有一家就整天去吃,绝对不去比较。那么,你吃的不是一碗完美的拉面,充其量,也只能说一碗完美的“饲料”而已。
土炮
到各地旅行,最爱喝的是当地的土炮,最原汁原味,与食物配合得最佳。(蔡澜语录)
到各地旅行,最爱喝的是当地的土炮,最原汁原味,与食物配合得最佳。
在韩国,非喝他们的马可里不可,那是一种稠酒般的饮料,酒糟味很重,不停地发酵,愈发酵愈酸,酒精的含量也愈多。
当年由于经济条件的限制,韩国人们的饮食大多会混上些小麦或高粱等杂粮,马可里也不用纯米酿,颜色像咖啡加奶,很恐怖,但也非常可口,和烤肉一块吃喝,天衣无缝。
后来在日本的韩国街中,喝到纯白米酿的马可里,才知道它无比的香醇,买了一点八公斤的一大瓶回家,坐在电车上,摇摇晃晃地,还在发酵的酒中气泡膨胀了,忽然啪的一声,瓶塞飞出,酒洒整车,记忆犹新。
当今这种土炮已变成了时尚,当今韩国各餐厅都出售,可惜的是有些有防腐剂,停止发酵,就没那么好喝了。去到乡下,还可以喝到刚酿好的酒,酸酸甜甜的,很容易入喉,一下子就醉。
意大利土炮叫Grappa,我翻译成可乐葩,用葡萄皮和枝酿制,蒸馏了又蒸馏,酒精度数高,本来是用作饭后酒,但餐前灌它一两杯,那顿饭一定吃得兴高采烈,而且胃口大开,这才明白意大利人为什么把那一大碟意粉当为前菜。
当时南斯拉夫人的土炮叫Slivovitz,用杏子做的,也是提炼又提炼,致命地强烈,他们不是一杯杯算,而是一呎呎算,用小玻璃瓶装着,排成一呎。南斯拉夫食物粗糙,喝到半呎,什么难吃的都能吞下。
土耳其的Raki和希腊的Ouzo,都是强烈的茴香味浓烈酒,和法国乡下人喝的Ricard以及Pernod都属同一派的,只有这种土炮不与食物配合,当成消化剂喝,它勾了水之后颜色像滴露,喝了味道也像滴露。
天下最厉害的土炮,应该是法国的Absente,颜色碧绿得有点儿像毒药,喝了会产生幻觉,凡·高名画充满星星的夜晚就是那么画出来的,当今也有得出售,可惜已不迷幻了。
效率
猪皮脆啪啪,里面的肉又软又香。拿到餐桌上,一面看报纸一面吃,再来几杯上等红酒,然后,九点钟准时上班。你会发现,今天的工作效率甚高。(蔡澜语录)
星期日没事做,可在家里做西式元蹄。
到九龙城街市去买一个大的,请肉贩替你剃掉细毛,再用喷火枪烧一烧,拿回家洗个干净,一点儿也不麻烦。
要做的是德国菜,别以为他们吃的都是腌渍过的咸猪手,猪腿的新鲜做法也很拿手,不过只是在啤酒屋中能找到,高级餐厅并不常见,也许是人工费高的缘故。
第一个步骤是将猪腿横一刀竖一刀界开,格子像邮票般大最适宜。把大蒜拍开,数量愈多愈好,再随意加洋葱、红萝卜、西芹、迷迭香、百里香、西红柿酱、胡椒、辣椒粉、橄榄油和盐。将上述食材揉抹在猪腿上,放进冰箱,让它入味。
浸一个晚上之后,星期一早上六点钟起床就可以拿来做早餐了。
第一件要做的是把焗炉开了,转到两百度左右,放进猪腿。
用焗炉的秘诀在不是一次过处理,三十分钟后打开电焗炉,涂上橄榄油,再焗半小时。
再一次取出来,用把刷子刷上黑啤酒,又再焗。从玻璃窗口偷窥猪皮有没有烧得略焦的趋势,如果变化不大,熄火,拿出来再一次涂黑啤酒,这个动作可以重复又重复。
这时,已经接近完成,看到猪腿像菠萝一样裂开,形态非常之漂亮。
拿出来后会发现盘底留着很多猪油,德国人会加一些黍米粉进去做酱汁,我们则可以改变一下,拿去爆干葱,加一汤匙虾酱是秘诀,然后整锅油淋在猪腿上面,大功告成。
猪皮脆啪啪,里面的肉又软又香。拿到餐桌上,一面看报纸一面吃,再来几杯上等红酒,然后,九点钟准时上班。
你会发现,今天的工作效率甚高。
逃之夭夭
看到楼梯的地毡油腻腻,即刻心中发毛,逃之夭夭。(蔡澜语录)
当今香港的日本料理开得满街都是,我却极少光顾。
直接从日本师傅学到的刀章,还可以接受。有些是第三、四代,嘴边无毛的小子,学了一年半载就出来开店,实在非常之恐怖。
工夫还算其次。入货如何,是大件事。并非每一尾活鱼都能拿来当刺身。日本人吃的鱼生来来去去只有十几种鱼。为什么?是因为经过挑选,一定要深水的鱼才无细菌,浅水的会吃出毛病来。更避忌的,是在鱼排养殖的鱼,绝对不能去碰。
有些鱼,即使是在深水捕捉,也要经过处理,像鲣鱼,做成刺身时非得用火把鱼块的四周烧一烧不可。这种鱼的肚子一劏开,就看到一粒粒黄豆般大的肿瘤,里面不知道有多少细菌,就那么吃的话,你的肚中就生同样的东西,问你怕不怕?
切鱼生的那块砧板更为重要,有些人贪便宜买质量不过关的,以为凡是扁长的都可以劏鱼,殊不知日本寿司店用的都是特别坚硬的砧板,绝少刮出刀痕。试想刀坑中留下的血,不常洗的话会生多少虫来?
在日本要当学徒,最先那五年连刀碰都不给你碰,只是负责打扫和送外卖的工作。当今速成,也至少得干个三年以上,才教你削削萝卜,切些黄瓜之类的蔬菜。能吃出问题的生鱼,是神圣的货物,非大师傅着手不可。有名的寿司店,不给你打包,因为一打包,你自己什么时候吃店里不知道,有毛病怪他们,声誉一朝尽毁。
干净是至尊的。到香港日本料理店,第一件事就要看它们的洗手间。不满意的话还是吃吃烧鱼之类的较妥当。
有些店开在二楼,看到楼梯的地毡油腻腻,即刻心中发毛,逃之夭夭。
个性肉
所谓的野味,其实都没有个性,要是那么香的话,人类早就学会养畜,野味也变成家禽,不再珍贵。(蔡澜语录)
有位读者传来电邮:“同意你的说法,蛇肉吃起来像鸡。你有没有试过吃鳄鱼肉?它也像鸡。”
我回电邮:“你说的对,鳄鱼肉吃起来的确也像鸡。为什么我们还要伤害那个可怜的家伙呢?”
第一次接触鳄鱼肉,是爸爸的学生林润镐兄拿来的,妈妈有哮喘,镐兄是一个通天晓,说它可针对此症,从印度尼西亚找到一大块新鲜的鳄鱼尾巴来清炖。
妈妈喝了汤,那块白雪雪的肉由我们子女四人分享。
鸡还有点儿鸡味,鳄鱼肉连鳄鱼味也没有。不甘心,第一次去澳大利亚旅行,就在土族餐厅叫了一大块鳄鱼扒,不觉任何古怪,也留不下任何记忆。
这一类的肉,叫没个性肉。
邻居红烧猪肉,隔几条街都闻到;家里炆牛腩,也令人垂涎;羊肉那种膻味,吃了上瘾,愈膻愈好吃,都叫有个性肉,都好吃。
没有个性的肉,吃来干什么?
在澳大利亚也试过袋鼠和Emu,同样吃不出什么味道来。一碟烧烤,三块肉,插上小旗,教你什么是鳄鱼、什么是袋鼠、什么是Emu。把旗拔掉,满口是肉,但分不开是哪一种。
所谓的野味,其实都没有个性,要是那么香的话,人类早就学会养畜,野味也变成家禽,不再珍贵。
鹅和鸭一般人吃不出有什么分别,但不要紧,都有独特的香味。兔肉也有个性,只是不好吃,所以流行不起来,没有人养兔来吃。
相信
会吃的人不会胖,我常说。痴肥的食评家,就像纤体公司老板娘是个大胖婆,没人相信你说的话。(蔡澜语录)
以往为了替《饮食男女》写食评,每周一篇,我在旅行前必须多存几篇才放心。别的稿到了外国,还能凭空想象,餐厅没亲自去过写不出,是最重的精神负担。
试食,也是一个孤单的旅程。
有朋友一块儿去当然最好,菜叫得多,批评或赞美,大家讨论,写起来思潮较为舒畅。但有时没那么巧,请不到人。
独自进食也有好处,一面吃一面思考,仔细品味后观察周围的环境和服务,请店员来聊聊,有更多的资料可供写作。
叫菜绝对不能手软,凡是餐厅认为自豪的招牌菜都要来一客,吃西餐有时我会连叫三个头盘、两道汤和几种主食,面不改色,价格勿论,吃不完打包好了,杂志社付的稿酬,岂可全部尽收,不付本钱?
通常试上四五家,才找到一间来写。小店资本没那么雄厚,不可乱骂而影响到他们的生意。吃得不过瘾,闭嘴好了。
和友人在一起时,最怕撞到店里的老板一屁股坐下,喋喋不休,把整餐饭的气氛都搞砸了。这种情形遇得多,又觉察自己生命没那么多时间应酬,也就不客气地请他老人家移步,不会难为情。
“给点意见吧!”经理说。
一出声,又解释这样、那样,心情好的话耐心听着,脾气大时:“你要听我的意见,还是要我听你的辩护?”
年关已近,又要长期出门,稿件堆积如山,一个中午,可能要去三间菜馆。
这种情形之下,最重要的是能忍得住,任何佳肴都要浅尝即止,一种菜多吃一两口,都要你老命。会吃的人不会胖,我常说。痴肥的食评家,就像纤体公司老板娘是个大胖婆,没人会相信你说的话。
前世
我想,我这么爱吃羊肉,前世一定是新疆人或内蒙古人,错不了。(蔡澜语录)
到一家新开的羊肉火锅店去试菜,发现羊肉只有一种,虽说是什么内蒙古的羊,有多好是多好,但是冻成冰,削为一卷卷,吃不到羊膻,也吃不到什么其他肉味,颇失望。
埋单时一个人头要花近两百元,也不便宜,但店不大,又不是财团经营,也就算了,吃完不指名道姓去批评它。
本来觉得国内的大机构“小肥羊”的价钱愈来愈贵,但是与那间店一比,还是值得的。至少他们的羊肉还有几种可以选择,要那些最好的,还是好吃。
又,他们的汤底不折中,还是那么辣,至少吃得过瘾,那些新开的羊肉店已经完全迎合了香港人的口味,汤底很淡。
既然想吃羊肉,就要有羊肉味,你说膻也行,不去碰它是你的损失。我们这些嗜羊者,非得吃出羊味不可,你的膻是我们的香。不然,什么肉都是一样,不如吃大笨象,反正它们肉多。
最怀念的还是在北京吃到的羊肉,有一家店,玻璃橱窗中挂着新鲜的羊腿,是当天屠宰后由内蒙古空运,师傅用利刀把腿上的肉一片片割下,较用电锯切出来的厚,才有口感,又羊味十足,这才是吃羊嘛。
冰冻后刨出来羊肉圈,看了最反感。那一大碟肉,涮完剩下一点点,我们已经不够吃,北方汉子怎么吃得饱?
内脏更是香港的羊肉店缺少的,在北京吃,至少有羊肝、羊腰、羊肚的选择,有时还制成羊丸,煮熟后真够味道,比吃什么羊肉水饺或小笼包好得多。
决定今后再也不去光顾不正宗的羊肉餐厅了。一过深圳,什么羊肉馆子都有,尤其是到了广州,有家菜馆的烤全羊,真把我引得口水直流。
我想,我这么爱吃羊肉,前世一定是新疆人或内蒙古人,错不了。
道德面
泰国人的道德观念,与我们的有异,男女之间的关系很直率,喜欢就来。在乡下生活时,也许有些父老会加以批评,不敢放肆,来到了香港,孤男寡女,说干就干,我们应该尊重才是。(蔡澜语录)
九龙城自从机场搬走后,附近的食肆生意一落千丈。当然,好的照样有长龙。以为泰国餐厅已开得太多,但没有减少,反而有增加现象,周围的杂货店也跟着一家又一家,什么地道的食材都很齐全。
走在街上,遇到一位泰国厨师,从前在相熟的铺子中做过,认得我,把我叫去他新任职的餐厅试菜,欣然同往。
要了一碟捞面,是我最爱吃的。在曼谷街头这种面档最多,但很奇怪,到了香港的泰国菜,很少人肯做。捞面上桌,配料和咸淡都还好,只是用的面条不是泰国来的,以本地的银丝面代之,失去原味。
其实泰国生面本地亦有售,一团团,很小,包裹在透明塑料袋内,放入冷藏柜中,才不会干掉。
“没办法,”厨师说,“老板不肯买。”
“对了,我记得你的炒饭做得不错。”我说。
那师傅高兴到极点,即刻冲进厨房替我炒出一碟,饭一粒粒被蛋包着,配料丰富,加的虾膏又够,真是一流。
“味道很好。”我看到老板娘时说。
“唉,”她感叹一声,“可惜就是电话来个不停,样子可爱,很多女的来找他。”
“好吃就是,管他那么多!”我回应。
中国籍的老板娘有点儿不以为然。
泰国人的道德观念,与我们的有异,男女之间的关系很直率,喜欢就来。在乡下生活时,也许有些父老会加以批评,不敢放肆,来到了香港,孤男寡女,说干就干,我们应该尊重才是。以中国人的水准来看他们,就等于我们心中要吃的不是泰国菜。不吃正宗泰国菜,请他们的师傅来干什么?不如叫本地人学了,烧出一些不三不四的道德面算了。
美的雪糕
雪糕车用不锈钢钢皮包着,打开上面的盖,分两格,一格藏着个圆桶,里面装满雪糕,是芋头和香草味道混合的,另一格中放着许多雪条。(蔡澜语录)
又去了澳门。
下船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祥记”吃一碟虾子捞面。走出来,看见一架手推的雪糕车,大字写着“澳门土产,美的雪糕”。
还有这种行业吗?我想。很久没到妈祖庙上香,顺道前往,又在广场中看到另一辆雪糕车,一模一样,也是写着“美的雪糕”几个大字。
“澳门到底有多少这种车子?”我问推车的小贩。
“两辆罢了。”他回答,“另一架是我的哥哥卖的。从我父亲那一代做起,他们也是两兄弟,用两辆车做买卖,这些车都是父叔们传下来的。”
“保留得像新的一样。”我惊讶。
“是呀,当年的手工好,现在已没人会做了。”
雪糕车用不锈钢钢皮包着,打开上面的盖,分两格,一格藏着个圆桶,里面装满雪糕,是芋头和香草味道混合的,另一格中放着许多雪条。
“雪条是别人做的,从批发商买来卖,雪糕在家里自己做,每天两桶,一架车一桶,每天卖清光,每天制造。”
“雪糕车用货车运来的吗?”我问。
“不,手推来的。”
“那不是很辛苦?”
“我们兄弟都住得很近,在家做好雪糕推来没有问题,但是我们的子女说这种傻事,他们才不干呢。”
一个内地女游客来买,小贩拿出一个小饼筒,挖出一粒乒乓球那么大的雪糕,填进里面。
“五块钱。”小贩说。
“那么贵!”女游客惊叫。
“去到欧洲,这种手制雪糕,一个最少要卖你二十块呢。”我插嘴。
小贩听了笑得很开心,我也开心。
昨夜梦魂中
为什么记忆中的事,没做梦时那么清清楚楚?昨晚见到故园,花草树木,一棵棵重现在眼前。(蔡澜语录)
为什么记忆中的事,没做梦时那么清清楚楚?昨晚见到故园,花草树木,一棵棵重现在眼前。
爸爸跟着邵氏兄弟,由大陆来到南洋,任中文片发行经理和负责宣传。不像其他同事,他身为文人,不屑利用职权赚外快,靠薪水,两袖清风。
妈妈虽是小学校长,但商业脑筋灵活,投资马来西亚的橡胶园,赚了一笔,我们才能由大世界游乐场后园的公司宿舍搬出去。
新居用四万块叻币买的,双亲看中了那个大花园和两层楼的旧宅,又因为父亲好友许统道先生住在后巷四条石,购下这座老房子。
地址是人称六条石的实笼岗路中的一条小道,叫Lowland Road,没有中文名字,父亲叫为罗兰路,门牌四十七号。
打开铁门,车子驾至门口有一段路,花园种满果树,入口处的那棵红毛丹尤其茂盛,也有芒果。父亲后来研究园艺,接枝种了矮种的番石榴,由泰国移植,果实巨大少核,印象最深。
屋子的一旁种竹,父亲常以一用旧了的玻璃桌面,压在笋上,看它变种生得又圆又肥。
园中有个羽毛球场,挂着张残破的网,是我们几个小孩子至爱的运动,要不是从小喜欢看书,长大了成为运动健将也不出奇。
屋子虽分两层,但下层很矮,父亲说这是犹太人的设计,不知从何考证。阳光直透,下起雨来,就要帮忙奶妈到处闩窗,她算过,计有六十多扇。
下层当是浮脚楼,摒除瘴气,也只是客厅和饭厅厨房所在。二楼才是我们的卧室,楼梯口摆着一只巨大的纸老虎,是父亲同事,专攻美术设计的友人所赠。他用铁线做一个架,铺了旧报纸,上漆,再画为老虎,像真的一样。家里养了一只松毛犬,冲上去在肚子咬了一口,发现全是纸屑,才作罢。
厨房很大,母亲和奶妈一直不停地做菜,我要学习,总被赶出来。只见里面有一个石磨,手摇的。把米浸过夜,放入孔中,磨出来的湿米粉就能做皮,包高丽菜、芥兰和春笋做粉粿,下一点点的猪肉碎,蒸熟了,哥哥可以一连吃三十个。
到了星期天最热闹,统道叔带了一家大小来做客,一清早就把我们四个小孩叫醒,到花园中,在花瓣中采取露水,用一个小碗,双指在花上一弹,露水便落下,嘻嘻哈哈,也不觉辛苦。
大人来了,在客厅中用榄核烧的炭煮露水,沏上等铁观音,一面清谈诗词歌赋。我们几个小的打完球后玩蛇梯游戏,偶尔也拿出黑唱片,此时我已养成了对外国音乐的爱好,收集不少进行曲,一一播放。
从进行曲到华尔兹,后者是我最喜爱的了。邻居有一小庙宇,到了一早就要听丽的呼声,而开场的就是《溜冰者的华尔兹》,一听就能道出其名。
在这里一跳,进入了思春期。父母亲出外旅行时,就大闹天宫,在家开舞会。我的工作一向是做饮料,一种叫Fruit Punch的果实酒。最容易做了,把橙和苹果切成薄片,加一罐杂果罐头,一枝红色的石榴汁糖浆,下大量的水和冰,最后倒一两瓶红酒进去,胡搅一通,即成。
哥哥妹妹各邀同学来参加,星期六晚,玩个通宵。音乐也由我当DJ,已有三十三转的唱片了,各式快节奏的,桑巴、森巴、恰恰恰,一阵快舞之后转为缓慢的情歌,是拥抱对方的时候了。
鼓起勇气,请那位印度少女跳舞,那黝黑的皮肤被一套白色的舞衣包围着,手伸到她腰,一掌抱住,从来不知女子的腰可以那么细的。
想起儿时邂逅的一位流浪艺人的女儿,名叫云霞,在炎热的下午,抱我在她怀中睡觉,当时的音乐,放的是一首叫《当我们年轻的一天》,故特别喜欢此曲。
醒了,不愿梦断,强迫自己再睡。
这时已有固定女友,比我大三岁,也长得瘦长高挑,摸一摸她的胸部,平平无奇,为什么我的女友多是不发达的?除了那位叫云霞的山东女孩,丰满又坚挺。
等待父母亲在睡觉,我就从后花园的一个小门溜出去,晚晚玩到黎明才回来,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奶妈已把早餐弄好等我去吃。
已经到了出国的时候了,我在日本,父亲的来信说已把房子卖掉,在加东区购入了一间新的。也没写原因,后来听妈妈说,是后巷三条石有一个公墓,父亲的好友一个个葬在那里,路经时悲从中来,每天上班如此,最后还是决定搬家。
“我不愿意搬。”在梦中大喊,“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年代!”
醒来,枕头湿了。
水果随想
我对水果的定义,是非甜不可,如果要吃酸的,我宁愿去啃柠檬。(蔡澜语录)
我对水果的定义,是非甜不可,如果要吃酸的,我宁愿去啃柠檬。
什么水果一定甜的呢?马上入脑的是水果之王榴莲,它的糖分,应该是果中最高的吧?
至于果后山竹,就有时酸有时甜了,从外表很难看出,只有种植的人知道哪一棵树长出来甜,水果树中也分“贵族”和“平民”。
木瓜有甜和不甜的,绝不会酸。橙也是有酸有甜,和苹果一样。最甜的橙,样子奇丑,可以说愈丑的愈甜,墨西哥红橙、泰国的绿橙,都甜。苹果酸起来真是要命,那品种是给人用来做苹果批的,不能生啃。但最甜的苹果也不能采下来就吃,有些要存上几星期至一两个月,待糖分氧化后才美味。日本人干脆把蜜糖注射进苹果,包甜。
对于这些有酸有甜的水果,你要是问小贩:“甜吗?”
“甜!”他们肯定回答。
结果,上当居多,明明知道这是天下最愚蠢的问题之一,但是很奇怪,下次遇到,又再问了。
最后,大家都去买日本水果,因为质量有信用。在九州岛生产的芒果,一颗要几百块港币,都照掏腰包。其实有多少人吃得出那是日本芒果?台湾也产同样的,还给日本果商拿去鱼目混珠,卖给同胞呢。
最搞不懂的是日本樱桃,用精美的木盒装着,表面有片玻璃。数它一数,不过是三四十粒,竟然要卖到三万日币,当今兑换率约是八点五,合二千五百五十多块港币。也有笨蛋买了,送我一粒,一口咬下,是酸的。
同样价钱可以买到十盒澳大利亚塔斯尼米亚产的樱桃,又肥又大,一盒上百颗,甜得要命,但要选黑魔鬼牌子的才好买,其他有的也很酸。
澳大利亚属于南半球范围,与北半球的四季相反,所以香港人有福了,在没水果的季节里,我们可以在冬天吃到荔枝、龙眼,听说他们正在研究榴莲,好像还没成功。
当今马来西亚的榴莲树也变种了又变种,一年从头到尾都有得吃,只是不香而已。又据说已经接了枝,榴莲树都长得很矮,再也不会从高处掉下。马来西亚种的树上熟而落地的,与泰国的摘取方式不同。
澳大利亚也有包甜的水果,那就是广东人叫的番鬼仔荔枝,潮州人称为林檎,英文名字Custardapple,它长得又肥又大,像颗小柚子,最甜不过,也是我最喜欢的水果之一。从前泰国种的比马来西亚的种大,但与澳大利亚的一比,又是大巫见小巫,当今连泰国人也要把澳大利亚种移植过去了,种出更大的了。台湾人把它拿去和菠萝混种,长出更大更绿的,叫为“释迦”。
南洋有种水果,一味是酸,干脆取个Soursop名字,中国人叫它为红毛榴莲。身长幼刺,绿皮,形状似芒果,长得比芒果大五倍左右,切开肉白,内有黑核。很奇怪地,这种水果后来也长出甜的来。
像火龙果,越南出产的就皮红得发紫,肉灰白,有细核,但不甜不酸,毫无味道。变种后,全身和皮一样红了起来,带了一点糖分。但是来自哥伦比亚的火龙果,黄皮,肉甜得漏油,也是我喜爱的。做香港人真幸福,还能吃到南美水果呢。
奇异果的老祖宗来自中国,有点儿难于置信。当今在新西兰开花结果,全国皆种,新西兰人更自豪到称自己为奇异人Kiwis。初尝此果,酸到五官都皱在一起,数十年都不敢去碰,后来变种,长出黄金色皮的,多次被劝,才试了一口,果然甜似蜜。
欧洲的水果都偏酸,只有梨比较可靠,不会上当。吃自助早餐时,从水果部分的选择,我一定挑西洋梨。西洋梨在东洋发扬光大,日本山形县出的更香更甜,用的是法国种,为了纪念祖先,称之为Lafrance。
任何水果,一来自日本,就是贵、贵、贵。我反对违反大自然地把西瓜变方、变成人面、变成金字塔形,但在宣传上是得到其功效的。温室种植无可厚非,从前日本的越后是个被风雪冰封的不毛之地,当今有了温室,种出多种甜蜜的水果来,养活了很多人。
在冬天是没有水果的,日本果农团结起来,在夏天不种草莓,到了天寒才在温室中培养,让大家可以吃到又肥又甜的,这点可以赞许。
至于粉红又大如孩子脸的富士苹果,市面看到的,也多数是由内地供应。最初样子像,但味不佳,如今已改良得和日本的一样。其他品种的水果,也都在国内大量种植,凡是有钱赚,为何不赚?地多的是。
苏美璐女儿阿明来港时,我最喜欢买砂糖桔给她吃,这种貌不惊人的小果实,吃起来名副其实,砂糖一般甜。近来在街市走,已经满街是砂糖桔,十块港币四磅,扔下二十大洋,一大包抬回家。一吃,什么叫砂糖?酸死人也。那是大量种植的后果,又不知道他们施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农药,搞出个变形怪物来。
“为什么砂糖桔不甜?”我问小贩。
她笑着说:“只有广东的四会来的砂糖桔才甜,现在的也不知是不是北方的原野种的,当然不甜啦。”
“那么哪里可以买到四会的砂糖桔?”
小贩又笑:“人家内地有钱,自己人都在抢购,什么时候轮到香港人吃?”
听了沉思甚久,刚才说的香港人真幸福,什么水果都有的吃那句话,要收回来了。
水
最难喝,是不难喝又不好喝的蒸馏水。此种水一点杂质也没有,当然连味道也没有了,相当于最纯洁的H<sub><small>2</small>O。虽最干净,但拿来浇花,花也谢,只能解渴,毫无好处。(蔡澜语录)
生长在南洋,小时喝的是蓄水池水,水龙头一开,一股氯气。喉管又生锈,妈妈唯有缝个布袋,用条绳子绑在喉口处,过滤铁管中的杂物。
当然不能就那么喝,水要经过沸滚,待凉,倒入玻璃瓶中。日子一久,瓶底积了毛茸茸的褐色沉淀,不知如何形成,有点儿恐怖。
但如大人所说:“不干不净,喝了没病。”身体自然长出的抗生素,我想就算不沸,习惯了,也不会像父母说的喝了会肚子痛吧?
长大后出国,在东京的小公寓中,打开水喉就饮,日本人都是那么喝的,说是地下水,非常干净。从南洋来的友人,到我们住的地方做客,周围一看,问道:“咦,你们家里没有雪柜,从哪里来的冰水?”
地下水即是井水,井水是冰凉的,从前北方人到了夏天,都把西瓜浸在井中。那些水只是冷但属次等。古人说,天下的水,最好的是山泉,河涧次之,井水只能排在第三。
逐渐地,日本的地下水也被人喝得干枯,如今他们的家庭中,也不常见喝地下水,大家都一瓶瓶买矿泉了。什么时候开始,全世界的人也都喝塑料瓶水?天下的水,都被污染了。
在香港定居后,用雨水集成的水喉水当然也不能喝,我最常买的是“崂山矿泉水”,有咸的,有淡的,那是当年卖的电视广告语句深入民心。前者贴了蓝色招牌,后者是红色。
那矿泉水实在好喝,我开始喜欢喝蓝色牌的矿泉水。其实只带一点点的咸味。因为有气,当年我爱喝威士忌,用来勾之,非常美味。而淡的,则是没气的,煲来沏茶。
一箱箱从裕华百货公司订购,玻璃瓶装,并不大,很快地喝完,那是美好的日子。当今同牌子的,已用塑料瓶,味道大不如前,听说崂山的泉水,也被喝得干枯,不知是不是用自来水当之。
在西班牙生活了一年,到了餐厅,一坐下,向侍者说:“AQUA。”水的意思。
“Congas?Singas?”侍者一定问。
Con是With,Sin是Without;含气或不含气的意思,从喝崂山矿泉水的习惯起,我以后一直是爱喝有气的。
气矿泉水之中,意大利的Sanpellegrino被全球老饕公认为最好的。法国人一向以国货自傲,但如果你在法国餐厅中,看到桌上摆的是Sanpellegrino而不用国货Perrier,那么这家人的菜一定错不了,因为他们可以放弃民族自尊,选邻国货,证明他们不会拿次等东西给你,可放心食之。
至于无气的,其他国家也许有更好的,但是法国著名的Evian是可以和人家媲美的。用塑料瓶运到香港的可能差一点儿,如果是玻璃瓶的,绝对错不了,的确好喝。
“你常说水是清甜的,有可能吗?”小朋友还是不相信。
这也难怪,他们没喝过。可以做这么一个实验:用水喉水煲滚了,待冷,装入瓶中。三更半夜起身,喝一口,再与Evian矿泉水比较一下,你就喝出水的甜味了。
除了Evian,无气的,还有日本的“支笏之秘水”。一群喝茶的专家,把市面上的罐装水,和外国所有生产的做一比较,最后还是“支笏之秘水”胜出。
在北海道的“支笏洞爷国主公园”一角,喷出的地下泉水,是长年来由雪山融化之清水积成,再经过滤才入樽的,含有大量对人体有益的矿物质,用此水来沏茶,为茶人之最高境界。
在东京的超市也难见,去了北海道不妨试试,如果有兴趣入货,工厂名字叫“王子Salmon株式会社”,地址是:北海道苫小牧市有明町2-8-15。电话:8144-75-5231。乡下人,还没有电邮地址。
“那么天下最难喝的水,是什么水?”小朋友又问。
最难喝,是不难喝又不好喝的蒸馏水。此种水一点杂质也没有,当然连味道也没有了,相当于最纯洁的H<sub><small>2</small>O。虽最干净,但拿来浇花,花也谢,只能解渴,毫无好处。
记得小时候还常看见用陶制的巨大滤水器,要喝蒸馏水的话,不如喝这种过滤水,它是用大石、中石、小石、粗沙和细沙一层层来过滤,最后的水,非常清纯。
但当今屋子小,这种东西占位置,清洗起来又不方便,大家家里改装一个小型的净水机,各大电器铺均有发售。我家有一个,是“钻石牌”的,已经用了八年,内胆可以常换,滤出来的水清新。
不久以前组团到泰姬陵观光,为了团友的安全,带了多箱矿泉水,抵步后发现印度的民生已有改善,入住的酒店都供应瓶装水,安全饮用。带去的水结果送给了人家,派不上用场。
虽然各地都有瓶装水出售,但还是喝过滤水好。当今什么能喝的液体都用胶瓶,喝多了总是心里不安,有那么多人患癌症,总有一天会证实,都是这些塑料瓶水害的。
B级片
有深度的电影我们也当然欣赏,但偶尔看B级片,紧张刺激,香艳肉感,过瘾之极,有什么不好?(蔡澜语录)
我们这辈子,都是看好莱坞电影长大的,其中当然包括了B级片。
这种低成本、粗制滥造的产品,有时是长篇,有时在正片放映前添加,十五到二十分钟,戏完时写明:请看下回分解。
B级片有很多成功的因素,主要是紧张刺激,随着社会的文明,变成耻笑的对象,观众开始要求有深度的作品,得奖更是每一个年轻导演的美梦,渐渐地,大家都忘记有B级片这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