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04 结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婚(1 / 2)

<h2>有烟花的日子还会有你吗?</h2>

结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婚

出于对孩子的爱,对家庭的爱,我们都在学着去承受更多,化解更多,放下更多。

我老婆方方说,她研究过,无论星座还是属相,我们俩都不合。我属牛,她属马,风马牛不相及。我狮子座,她金牛座,一个浪漫一个务实,也不怎么和谐。所以我们俩在一起的十五年,绝对是“和命运做斗争”的十五年。

方方袓籍安徽,长沙出生,长沙长大,是个纯正的湖南妹子。1999年夏天,她在北京广播学院读大三,来湖南卫视暑期实习,刚好在我们组里。我比她早来一年,那会儿正在主持《晚间新闻》。我这人嘴上爱逗但很少来真的,所以相安无事。

一天晚上,我约组里同事一起去滑旱冰,六七个人,其中也有她。不知道是天意还是什么,那些人答应得好好的,到点儿谁也没来,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就我和方方准时到了。我在东北长大,冰上运动是长项啊,就带着她滑呗。滑着滑着还摔了,好像我还倒在她身上了……我们俩的爱情故事就从这么一个特土的桥段开始了。

之后的各种关心啊,献殷勤啊,都属于一般过程,可以略去不提。最关键的一个情节发生在长沙的橘子洲头。

那时橘子洲头还没被彻底开发,傍晚人烟稀少,我约她大江边柳树下见。

去之前,自己开车到浏阳,拉回来满满一车烟花。安排三五好友,责任到人,各就各位,分头埋伏在四周的沙滩上。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我们俩站在橘子洲头,隔着湘江望长沙,在当年看来,这是个很特别的角度。当然,雾霾也没那么重,熟悉的城市很清晰。

望着望着,我突然让她回头——这时埋伏了老半天、快被蚊子咬死的兄弟们各自把烟花点燃,噼里啪啦,五光十色,腾空而起。这响动,这架势,着实把她惊着了,一脸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的表情。

按一般电视剧的套路,此刻男主人公应该扑向女主人公跪地表白,但我没按这个套路走。我就跟她站在一起,静静地看,假装淡定,啥也没说。看完就各自回家了。

等我进了单元门,估摸着她也该到家了,便站在黑駿駿的楼道里摸出手机,给寻呼台打了个电话一那会儿还用汉显寻呼机呢。我对着电话那头的寻呼小姐深情留言:“有烟花的日子还会有你吗?”听着她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想象着这条信息出现在方方的寻呼机上,她会是什么心情。估计寻呼小姐当时牙都快被酸倒了。

这之后,方方就正式成了我的女朋友。

正式交往之后,才知道我被这妹子的乖巧外表蒙蔽了。

真不愧是我们长沙“南门口”的闺女,湖南姑娘所有的“泼”和“辣”,都被她集于一身。说话嗓门大,调子起得高,啥事都是她对,都得她说了算。我一北方大老爷们儿,哪儿受得了这个?短暂的如胶似漆过后,我们俩就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战争。

别说,这一开打,我们俩还都挺来劲。特别是方方,从小长得好,学习好,家境好,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别人对她好。哪怕好到天上去,她也不领情,心里就一个字,“烦”。好容易碰上一个能跟她对着干的,时不时凶她两句,晾她几天——棋逢对手,方为真爱啊!

谈恋爱太需要技巧和情商了,得因人而异,不读《孙子兵法》是不行的。

回想起来,我们俩吵架,百分之九十都没大事儿,全是因为南北差异。

我们东北人说话,就算找碴儿打架,调子也是往下走的:“你想干哈呀?”

她们湖南人说话,就算平常聊天儿,调子也是往上扬的:“你想哦该喽!”

其实她只想说“你要怎么样”,没什么恶意。可是到了我耳朵里,只要一起高腔,就勾得心头火起,那句话的意思就成了“怎么着吧”“牛什么呀”!

这还能不打起来?

除了说话声调,南方和北方的生活习俗、家庭观念也不一样。

记得我刚来长沙不久,有一天下班回家,见楼下搭起一个篷子。往里一瞅,嗬,人还不少,放着音乐,欢声笑语。一个穿着“三点式”的姑娘正拿着话筒载歌载舞呢,“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我心想这是谁家办喜事吧?再往里看,吓一哆嗦,中间停了个黑漆漆的棺材。合着不是喜事是丧事啊。

这就是湖南人的风俗,叫“喜丧”。寿终正寝,值得庆祝。

这事儿搁在北方就太难理解了。在东北,谁家有人过世,三亲六戚哭天抹泪,子孙后人披麻戴孝摔泥盆儿。别说唱“甜蜜蜜”了,谁敢嘴角往上翘一下,表情稍许轻浮,估计也得被家属一顿暴打啊。

再有,北方男人讲究“面子”。甭管女人在家里是不是说一不二,在外人面前得给足老公面子。

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跟爸爸和姑姑去一位“王大叔”家,大叔老有面儿了。一会儿吆喝老婆上菜,一会儿吆喝老婆端酒,一会儿嫌菜烫一会儿嫌酒凉,嘴里骂骂咧咧,吃饭还不让老婆上桌。后来我爸都看不下去了,劝他两句,他却说:“老娘儿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等我们吃完饭离开,半路上姑姑想起有个包落在他家了,我跟她一起返回去拿。东北那种院子,外面有院墙和铁门,里面是双层窗户,窗户关严的时候,在门口喊,里面是听不见的。姑姑就把我抱起来,举过墙头,让我直接去敲他家窗玻璃。

透过玻璃往里看,那场景我真是一辈子忘不了——王大叔的老婆耀武扬威坐在炕头上吃东西,王大叔臊眉耷眼在地上跪着呢。

这就是东北,男人面子比天大;在湖南,却刚好是反过来的。

第一次去方方家拜访准岳父岳母,只见岳父戴着套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着煮饭切菜,岳母在屋里看电视。去她舅舅家也一样,舅妈在家打牌,舅舅晚上下班刚进门,舅妈就发话了“怎么才回来?我们都快饿死了!”

这事儿要在北方,估计一半得吵起来;可是在南方,大家都觉得很习惯。

所以,东北的强势男人碰上了湖南的强势女人,俩人气场都足,就悲剧了。

<h2>挑货的才是买货的</h2>

其实这些都是后话。除了彼此之间先流血后流泪的痛苦磨合,我们俩“和命运做斗争”的艰辛历程,还体现在和双方父母的磨合上。

方方离开长沙到北京上大学之前,她爸给她定了找男朋友的“三不准”:不准找暴发户,不准找公检法从业者,不准找高干子弟。

等她念到大三,在湖南卫视实习了一个暑假,跟家里说找了个叫李锐的主持人,她爸才想起来当初漏了一条:不准找同行。

也没什么太具体的理由,就是觉得我主持节目都那么“油嘴滑舌”,生活中肯定也不大靠得住。

既然家里不同意,我们的恋情只好一度在“地下”展开。

每次和她约会,为了不让情报被她父母拦截,都要找一个女同事帮忙,先打电话到家里跟她接上头,我再确认时间地点。

虽然热恋中的人完全没什么自尊可言,我偶尔还是会在心中愤愤一阵:有什么了不起嘛,你女儿不过是个大学生,我都是“知名主持人”了!

在这一点上还是要感谢我老婆,金牛座,比较固执,耐力强,喜欢一条道走到黑。自从被我那句“有烟花的日子还会有你吗”成功俘虏,思想上就没再开过小差,一心只想做通父母的工作,光明正大地和我走到一起。

同时也要感谢我的岳父岳母,虽然对我的了解不够深入准确,基本还是尊重女儿的选择,不会蛮不讲理横加阻挠。时间一长,他们也就默默接受了。

接受以后,就轮到我来劲了,在老人面前时不时说点儿大实话,也不管人家能不能接受。比如,他们的闺女如何脾气不好,如何不擅家务,如何不懂换位思考……

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有一次在长沙约会。定好晚上7点,我去她家楼下的公交车站接她。那天我骑着摩托,穿着机车服,戴着头盔,风驰电掣奔她而去。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那里等我,穿着花裙子,楚楚动人。

我心情一激动,就想耍个酷,玩儿个漂移吧一车身稍微一偏,只刹后轮,前轮速度保持,车头一转,整个车身就会横甩过来,停在她面前。等她坐上来,一搂腰,我再一轰油门绝尘而去,帅呆了。

漂移是我长项,以前常玩儿,从没失手,但那天不知怎么的,一个甩尾,人直接趴地上了。还好我全副武装,倒也没觉得疼,就听见周围一片哄笑声。那可是公交车站啊,人山人海!

抬眼再找方方,踪迹皆无。你倒是过来搀我一把啊!后来直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我自己把车抉起来,她才出现,小声说:“别生气啊,我实在丢不起这个人,你好歹还有头盔遮着脸!”

“您说,就您这闺女,一般人谁受得了?”我一边回忆一边向准岳父母诉苦。

老两口实在听不下去了。自己这个独生女,又聪明又漂亮,只有我们挑你的权利,哪有你挑我们的道理?

“说我女儿这不好那不好,你干吗还非得找她呀?你找别人去呀!”岳父母发话了。

“哎,老话说得好,挑货的才是买货的呀!”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事实证明,这句话因为太有说服力,把老两口都镇住了。

这次谈话之后不久,时任总理朱镕基亲自致电湖南省委,夸湖南卫视做得不错,《晚间新闻》做得不错,主持得也不错。

朱总理这三个“不错”对我的人生太重要太关键了,工资也涨了,还让方方的家人对我有了全新的认识。

然后他们就发自内心地接受了我这个女婿。不但接受了,很快还打得火热,岳父高兴起来居然也喊我“锐哥”,他女儿都听不下去了,严肃抗议:“不要乱了辈分好吗!”

<h2>“姑娘你是自愿的吗?”</h2>

别人都说“七年之痒”,我和方方由于南北差异、家庭差异、性格差异、年龄差异等诸多差异,基本上一直在痒。只不过痒到第七年,实在不想再痒下去了,用现在的话说,叫“累觉不爱”。

“分手吧。”

“分就分!”

时过境迁,也想不起来这两句话是谁先说谁后说,总之,2006年,我们吵了有史以来最凶的一次,然后谈到了分手。

两边老人都惊动了。

我父母赶到长沙来了。

归在我和方方名下的新房打算卖了。

我们相互不联系了。

我一个人重返大学校园上课去了。

慢慢感到换了人间了,太阳照常升起了,心情重新明媚了……

突然有一天我们俩又碰面了。

“结婚吧。”

“结就结。”

还是不知道这两句话谁先说谁后说,总之我们经过了一段痛苦而漫长的冷战,莫名其妙决定结婚了。可能潜意识里有个想法:一结婚,各自的退路都断了,说不定相处起来能好点儿。

我的户口在长春,方方的户口在北京。权衡了一下这两个城市到长沙的距离,觉得在北京领证比较近,就去了北京。

领证之前,为了件小事,我们又吵了一架。吵完去东城区民政局,领号,填表,照相,排队。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其中一个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北京大妈,一看就特实在,冲着一对来领证的小两口说:“你们俩结不成了!”那俩人吓一跳,心想我们好好的,怎么就结不成了?大妈这才说后半句“中午休息,下午再来!”把我乐得呀,憋都憋不住。

方方可还在气头上。看着人家一对对的,高高兴兴来,甜甜蜜蜜走,再想想我们俩,天天吵月月吵年年吵,谁保证结了婚就能好呢?自己还这么年轻貌美、花样年华,难道就跟定这个叫李锐的人过一辈子了吗?以前不高兴了还能闹分手,以后不是连这个“杀手锏”也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