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都是方方事后讲给我听的,我估计她当时的内心戏还要丰富得多。
总之,百感交集之下,我的未婚妻竟然坐在东城区民政局排队领证的长椅上,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这一哭可了不得,那个实心眼的北京大妈走过来了,关切地问道:
“姑娘,你是自愿的吗?”
<h2>锐哥的世纪婚礼</h2>
领证就算自愿的吧,婚礼办得有点儿不自愿。
那天方方一回家就问我“我们台里说了,想帮咱们办婚礼,行不行?”
她当时还在湖南电视台金鹰955广播电台兼职了一个工作,在那儿有个特好的姐们儿叫辛艳,负责台里的营销。后来我才知道,这主意全是她出的。
“不用我管了是吧?好啊,太好了!”我说,“可他们图什么呀?”
“就一个条件,允许台里和电视台同步直播,现场还得植入广告。”
一听这话我傻了。不过想想,在长沙我既没亲人也没太多朋友,别人操持一场婚礼都是一帮人忙活,我要操持一场婚礼全靠自己忙活,确实太劳神。
“那……直播就直播吧。”愣了一会儿我说,“反正结婚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之后那一个月,我出门都不敢坐出租车了。只要出租车上开着收音机,甭管哪个频道,都在吆喝:“您想亲自见证锐哥的世纪婚礼吗?您想亲身体验浪漫真爱吗?只要收听某某调频,拨打某某电话,您就有机会获得世纪婚礼入场券……”
好不容易熬到婚礼当天,场面真大,100桌!倍儿有面子。
关于新郎新娘如何亮相,我们有过几轮讨论。
第一个方案是坐直升机从天而降,洋气!飞机我都找朋友借好了,主办方说不行,没地儿落。
第二个方案是骑一匹高头大马载得美人归,也洋气!马我也找朋友借好了,主办方又说不行,大理石地面,马蹄走在上面打滑。而且万一受惊撒丫子跑起来,撞到大家就不好了。
最后的实际方案是,我拉着一辆载有新娘的黄包车徐步入场。
迎面看见我多年不见的老爸,他老人家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瞧我这儿子,一辈子就是辛苦的命啊!
婚礼主持人是我的好朋友——汪涵和YOYO。
老汪不愧是名嘴,口才真好:“今天是我最好的兄弟李锐,和他美丽善良的妻子方方大喜的日子……”他一边说,我一边频频点头。
这时,只见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今天能在这里和李锐、方方分享他们的幸福和喜悦,还要感谢XXXX银行、XXXX百货、XXXX地产、XXXX酒业、XXXX鸭脖子……”
观众席里传来阵阵笑声,虽然都是善意的吧,我这汗还是不停地往下流。谁让你自己图省事,愿意让别人操持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
但在婚礼上,我也收到两件特别珍贵的礼物。
其中一件礼物是一篮鸡蛋。这鸡蛋是一位老奶奶和她女儿送的。
当年一个瓢泼大雨天,这位老奶奶在湖南卫视门口等着要见我,告诉我她女儿得了绝症,就两个愿望:看看北京天安门,看看锐哥。她拿着一个很破旧的照相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又送我一双她亲手绣制的鞋垫。
我不忍心看这样一位老人家艰难谋生,便找了一位报社的朋友报道了她的故事,很多人去买她的鞋垫,也为她女儿捐钱,眼看着姑娘的病有救了。
本来很简单的一个故事,由此就变得很曲折:
老人为了让女儿重燃生活信心,或者说,重新拾起和生活死磕的劲头,瞒着我跟报社记者一商量,给她编了个瞎话,说锐哥帮咱们筹集的那些善款,是要从中提成的。咱们为了看病把那些钱都花完了,得赚钱还给锐哥。
锐哥的光辉形象在姑娘心中瞬间坍塌了,但也真的让她赌了一口气,一定要凭本事赚钱,让锐哥看看,我不是靠你才能生活!话说等到锐哥本人知道这件事,蒙冤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为了姑娘的未来,咱得忍啊。
又过了两年,姑娘才获知真相。这时她不仅病好了,通过开店赚到钱了,心气儿也完全恢复了。我们俩在一个节目现场通了电话,我给她唱了一首“小燕子穿花衣”,因为她名叫燕子。娘儿俩在电话里又哭又笑的。
另一件珍贵的礼物,是一封信。
写信的哥们儿曾经是某国企领导,企业倒闭以后,一度相信“心若在梦就在”“从绝望中寻找希望,人生终将辉煌”……但是生活就是不肯给他好脸,永远让他遭受打击。终于有一天他崩溃了,打算告别人世。
临行前提出想见李锐,可能是觉得我这人比较阳光,跟我聊聊能走得舒坦点儿。我们约在老电视台后面的假山上见面,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给我了,让我转交给他的孩子。
虽然他的遭遇的确让人同情,但是我遇上这种事不爱走煽情路线,一直说笑话逗他,把他逗得都忘了自己为啥要见我了,跟我聊起了他的人生见解……
最后我劝他:再活半年吧,这半年我资助你,缺钱就找我;半年以后要是还不想活,我帮你买刀去。
当然,他后来活了不止半年,而且越活越好。
婚礼时他写给我的那封信,让我特别感动,虽然后来也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谁让我就是个坚信“神经要大条,才能过得好”的人呢?
放在心里就够了。
感谢我的世纪婚礼!
<h2>“你们到底有没有真爱!”</h2>
2008年,方方怀孕了。
提起那段日子她无比怀念,说:“女人只有两个黄金时代,一个是热恋期,一个是孕期。”
跳跳的到来,的确是我们“和命运做斗争”的十五年中,最重要的一个分水岭。有了她的存在,方方收敛了她的小性子,我也收敛了我的暴脾气。过去,我们总是执着于“你怎么样”“我怎么样”,为了“你”和“我”的差异打得不可开交。现在,我们却更加共同关注“她怎么样”。
有了她,就忘了你和我。
方方怀孕的时候,妊娠反应极其强烈,从早吐到晚。
吃饭也吐,喝水也吐,人家六楼炒菜,她在一楼闻到就吐。金牛座本是美食家,可是主持了好几年的美食节目也做不下去了,因为一说到吃的就想吐。
吐到不止一次哭着跟我说,这孩子能不能先拿掉,以后把身体调养好再要一个,实在受不了了。
虽然我也很心疼她,但只要她说想把孩子拿掉,我就掏出手机对着她,要把她的话录下来,留作“罪证”,威胁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将来后悔一辈子。
她就不敢说了,忍忍眼泪,接着吐去。
想想我家跳跳,当年多危险哪,真是命大啊。
好歹坚持到三个多月,反应没那么大了,胃口也好点儿了,我开始到处给她找好吃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她想吃任何东西,我都能给她弄来。我去厦门出差,带回当地的一种“太阳饼”,方方说好吃,我马上让厦门的朋友寄来一大箱,直到她吃腻。我们家跳跳出生的时候,身上的香味和“太阳饼”一模一样。
还有一种长沙当地的小吃“糖油粑粑”,糯米和红糖的味道,方方一度非常迷恋,而且专要吃李公庙那个老大爷当街炸的。
大爷是个性情中人,赶上太阳好、心情好才出摊,每次出摊只做两百个,大概从下午两点多卖到四点多,卖完了就收工。
大爷的糖油粑粑紧俏,排队的人多,吃上一次挺不容易。
大热天,方方挺着大肚子,不能让她排队,我只好自己去排。一路挥手打招呼签名拍照。
方方就在不远处的车里坐等,据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觉很好。
后来卖粑粑的大爷认出我来了,决定给我“开小灶”,暗示我不用排队,可以直接去找他。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干的就是让别人讨厌的事,但是为了老婆,种种异样的眼光也只好厚着脸皮忍了。
别人都是吃一次两次就够,我们家孕妇天天都要吃。天天顶着大太阳排一个小时的队,确实伤不起啊。
方方特别怀念的还有那时我开的车。
要知道我是个赛车迷,起步喜欢一脚油门到底,停车就是一脚刹车踩死。年轻时我们都很喜欢这种拉风的玩儿法,但自从车上的乘客变成孕妇,我那车开得稳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如果放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在车上,一路上一滴也不会洒出来……
我总说,战争往往发生在一强一弱双方之间,弱弱相对打不起来,强强相对也打不起来,类似美苏之间的“核威慑”相互制衡。
在家庭问题上,我和方方就属于“强强相对”的典型,女儿的出生,是让我们进入制衡阶段的关键转折。打打闹闹近十年,和平还真是来之不易!
最大的改变之一,就是学会了沉默。过去我们为一件事起了争执,哪怕不睡觉也要吵出个黑白分明,谁对谁错,谁听谁的,总要有个说法。
现在,也可能是一种心理暗示吧,连孩子都有了,这辈子跟定这个人了,就放他一马吧,也是放自己一马。而且原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事,不过是两个人太想确定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地位,寻求一种存在感:到底李锐更重要,还是方方更重要?
为人父母的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忘记了李锐和方方,只有跳跳爸和跳跳妈。出于对孩子的爱,对家庭的爱,我们都在学着去承受更多,化解更多,放下更多。
有一次,我们俩没控制住情绪,当着跳跳的面争了几句,又不想让孩子听见,就往卧室里走,准备关上门好好理论。
跳跳立刻跟了进来,说:“你们在吵架吗?”
我说:“爸爸妈妈没有吵架,我们就是在商量一件事情。”
“商量事情要这么大声吗?”这孩子,洞察力还真不一般。
“跳跳先去客厅玩,爸爸妈妈商量完了出来找你,好不好?”我强压怒气。
“我不出去,你们现在就亲一个!”跳跳双手叉腰,往门边一站。
“这……”我和方方面面相觑。
“快点!我要看看你俩到底有没有真爱!”
那时候,别说要不要继续吵,早乐得忘了要吵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