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2 / 2)

“凝视镀金的齿轮”(gaze at the gilded gear)显然纯粹由于头韵的惯性方才步入此节的第二行(作者在考虑上一个诗节的写法时也许曾想到其他一些词组,这个词组只是那些副产品之一),这一句描述了那艘轮船的华丽外表。这些鱼似乎游在舷窗之外,放大镜一般的效果就由此而来,它使鱼儿的眼睛大如圆月。但这一节里更为重要的却是第三句,它是整个呈示部的总结,是整首诗的主题思想之跳板。

“它们问:‘这自负的家伙在这里干吗?’”(And query:“What does this vaingloriousness down here?”)这一句不仅仅是一个修辞手法,全诗的其余部分都是在对这一行诗所提出的问题作答。最重要的是,它再度摆出了演讲的姿态,这一姿态先前由于过长的呈示部而有所弱化。为了达到这种效果,诗人在这里提高了他的用语层级,其方式就是将标准的法律术语“问”(query)与显而易见的教会词汇“自负”(vaingloriousness)用在一起。后一个单词五个音节的庞大身躯绝妙地令人联想到了那艘海底邮轮的巨大体积。但除此之外,无论是法律术语还是教会词汇,两者均清晰地表明了风格的转换以及整个视角的变换。

<blockquote><blockquote>这个嘛:在为这造物</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装上劈波斩浪的翅膀时,</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那无处不在的意志操控一切,</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为如此喜气洋洋的她,</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选中一个不祥的伴侣,</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冰的形状,在另一个遥远的时间。</blockquote></blockquote>

这里的“这个嘛”(well)既是缓和,又是卷土重来的信号。这是一个非常口语化的词汇,其目的首先在于让读者稍稍放松警惕,因为“自负”一词可能已经让他们产生了警觉;其次在于将更多的空气压入说话者的肺叶,因为他将展开一个内容丰富的冗长句式。这里的“这个嘛”与我们第四十任总统<sup><small>[18]</small>的演说特性有些相似,它表明此诗的电影部分告一段落,严肃的讨论就此展开。看来,该诗的主题毕竟不是海底动物,而是哈代先生的因果观念,同时也是卢克莱修时代以降的诗歌自身的因果观念。

“这个嘛:在为这造物/装上劈波斩浪的翅膀时”(Well:while was fashioning/This creature of cleaving wing)告诉读者——首先是在句法上——我们始自很远的地方。更为重要的是,在“无处不在的意志”一句之前出现的从句将“轮船”(ship)一词在英语中的性别属性发挥到了极致。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三个女性意味越来越浓的单词,它们彼此间的亲近更给人以一种蓄意强调的感觉。“装上”(fashioning)原本可能就是一个完全中性的造船业词汇,如果它未被用来修饰具有某种宠爱色彩的“这造物”(this creature)一词的话;如果“这造物”后面没有紧接着“劈波斩浪”(cleaving)一词的话。在“劈波斩浪”一词中能听出的更像是“乳沟”(cleavage)而非“砍刀”(cleaver),它能表示船首破浪而行的运动,同时也能让人联想到刀片一般的白色风帆。无论如何,“劈波斩浪的翅膀”(cleaving wing),尤其是在这里处于韵脚位置的“翅膀”(wing)一词,使这一行诗升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哈代先生便可以在此引入他整个精神活动里的一个中心概念,即“那无处不在的意志操控一切”(The Immanent Will that stirs and urges everything)。

六音步充分展示出了这一概念宏大的怀疑论内涵。一个停顿以最自然的方式将固定词组与其修饰语分割开来,使我们得以充分体会“无处不在的意志”(Immanent Will)中那些辅音近乎雷鸣的回音,以及“操控一切”(that stirs and urges everything)中的坚定武断。由于此行在长短格上的有所保留——事实上,这种保留近乎犹豫,在“一切”(everything)一词中尤为明显——后一种感觉更为强烈。作为这一节中的第三行,这句诗充满了坚定不移的强大惯性,它会使你们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即整首诗都是为这一句而写的。

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如果谈到哈代先生的哲学观点(假设我们真的可以谈论一位诗人的哲学观点的话——因为仅仅由于语言的全知天性这一点,这类讨论就注定是一种简化),就必定会承认,关于“无处不在的意志”之观念就是他的思想基石。这一切会使人回溯至叔本华,你们最好尽早看一看这位哲学家的书,与其说为了哈代先生,不如说为了你们自己。叔本华会让你们少走很多路,更确切地说,是他关于意志的观念能让你们少走很多路,他在其《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中提出了这一概念。如你们所知,任何一种哲学体系都极易被指称为实质上的唯我论,如果不是纯粹的拟人论的话。就整体而言它们莫不如此,这恰恰因为它们均为体系,因此便会体现出整体设计的那种程度不一,但往往是高度的理性。叔本华却由于其“意志”而摆脱了这种指称,他的这一概念指的是现象世界的内在本质,更确切地说是一种无处不在的非理性力量,一股控制这个世界的盲目、贪婪的势力,其操控并无终极目的或设计,亦非某位哲学家热衷的理性或道德秩序之体现。当然,归根结底,这一概念也可以被指称为人类的自我投射。但是,它却能比其他观念更好地为自身辩护,而它仰仗的便是其恐怖的、无意义的全知,这种全知渗透进了为存在而进行的一切斗争方式,可它的声音却只能借助诗歌发出(在叔本华看来,诗歌发出的只是它的回声)。对于无穷尽、无生命的一切深感兴趣的托马斯·哈代会关注这一概念,这并不奇怪;他在这一行诗中用大写字母标出“无处不在的意志”这一词组,这也并不奇怪,人们可能会觉得整首诗就是为了这一行而写的。

事实却并非如此:

<blockquote><blockquote>为如此喜气洋洋的她,</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选中一个不祥的伴侣,</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冰的形状,在另一个遥远的时间。</blockquote></blockquote>

如果你们给上一行标了四颗星,那么你们会如何对待“冰的形状,在另一个遥远的时间”(A Shape of Ice, for the time far and dissociate)这一行呢?或者,如何对待“不祥的伴侣”(sinister mate)呢?这些词组远远地走在了一九一二年之前!这简直就是奥登的诗句。这些诗句就是未来对现在的入侵,它们就是“无处不在的意志”之呼吸。对“伴侣”(mate)一词的选用绝对出彩,因为这除了能让人联想到“同船船员”(shipmate)一词外,它还再度强调了轮船的女性属性,接下来的三个音步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点,即“为如此喜气洋洋的她”(For her — so gaily great —)。

我们在这里越来越清晰地看到的并非是用碰撞来隐喻浪漫的结合,而是相反,即用结合来隐喻碰撞。邮轮的女性特征和冰山的男性特征已得以确立。不过这并非确指冰山。我们这位诗人之天赋的真正体现就在于他给出了这一委婉的说法,即“冰的形状”(A Shape of Ice)。其可怕的力量直接取决于读者凭借自身想象力的负面潜能来塑造这一形状的能力。换句话说,这一委婉的说法,更确切地说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字母a,便可使其读者成为这首诗的积极参与者。

实际上,“在另一个遥远的时间”(for the time far and dissociate)一句也能产生同样的效果。不错,“遥远的”(far)作为时间的修饰语十分常见,任何一位诗人都可能这样写。但是,只有哈代能将完全没有诗意的“另一个”(dissociate)写入诗中。这要归功于我们前面提及的他那种总体上的冷漠风格。对于这位诗人来说,没有好词、坏词和中等的词之分,唯一重要的就是这些词能否发挥功能。这当然应该归功于他作为一位小说家的经验,如果不应归结为他对平滑的“珠宝诗行”的一贯嫌弃的话。

“另一个”一词的光彩有多么暗淡,它的功能就有多么强大。它不仅表示“无处不在的意志”之远见,而且还预示着时间自身的不连贯特征,并非莎士比亚意义上的,而是纯形而上学意义上的,亦即看得见,摸得着的,现世的。正是后者使每一位读者将自己等同于灾难的亲历者,将他或她置于时间的碎裂区域。当然,最终拯救了“另一个”一词的还是它押韵的尾音,而且它还在六音步的第三行里完成了格律上的二音节合一。

事实上,在上两个诗节里,韵脚的使用越来越好,因为它们显得引人入胜,出人意料。为了充分地欣赏“另一个”一词,或许应该尝试纵向地读一下这节诗的韵脚。你们会读到“mate — great — dissociate”。这足以让人颤抖,而且自有深意,因为早在这一节诗写出之前,这一组韵脚便显然已经潜入诗人的脑海。实际上,正是这组韵脚让诗人按照他的方式写出了这节诗。

<blockquote><blockquote>漂亮的轮船长大了,</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亭亭玉立,花容月貌,</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冰山在朦胧寂静的远方也已长大。</blockquote></blockquote>

原来,我们面对的是一对未婚夫妻。女性般的漂亮轮船早已许配给了“冰的形状”。人类产品许配给了自然。近乎黑发的女子许配给了金发的男子。在普利茅斯港湾长大的东西正扑向在北大西洋“朦胧寂静的远方”(In shadowy silent distance)长大的东西。这个悄静、诡秘的“朦胧寂静的远方”强调了这个讯息的隐秘特性,近乎机械地落在这一诗节每个单词头上的重音就是时间那从容脚步的回声,未婚妻和她的未婚夫就迈着这样的脚步在相互走近。因为,使这次相遇注定实现的因素并非两位青年男女的个人特征,而是这脚步。

使他们的接近不可避免的还有这一诗节的一组韵脚。“长大”(grew)悄悄潜入第三行,于是便使这三行诗包含着四个韵脚。当然,这个韵脚的效果或许是廉价的,如果不考虑它的音响的话。“grew — hue — too”在音调上会让人想到“你”(you),第二个“grew”会令读者意识到自己是故事的参与者,而不仅仅是旁观者。

<blockquote><blockquote>它俩看上去毫不相干,</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凡人的眼睛无法预见</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它们在后来会如此地亲密无间,</blockquote></blockquote>

在前四个诗节构成的声响语境中,“毫不相干”(alien)一词听起来就像是一声惊叹,它那两个敞开的元音就像是在劫难逃者在服从不可避免的厄运之前发出的最后呼喊。这就像是在断头台上喊出的“我无罪”,或是在教堂祭坛前道出的“我不爱他”,一张苍白的脸转向公众。的确是祭坛,因为第三行中的“亲密无间”(welding)和“后来”(history)听起来就像是“婚礼”(wedding)和“命运”(destiny)的同音同义词。因此,“凡人的眼睛无法预见”(No mortal eye could see),这与其说是诗人在炫耀自己对因果关系机制的了然,不如说是劳伦斯神甫

<sup><small>[19]</small>发出的声音。

<blockquote><blockquote>也看不出征兆,他们</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注定会在路上相遇,</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之后成为命定大事的双方,</blockquote></blockquote>

我再说一遍,没有任何一位诗人会敲榔头般地在一行诗中砸下如此之多的重音,除非他是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即便霍普金斯也不敢在诗中使用“之后”(anon)一词。莫非就是在这里,我们的老朋友哈代先生对平滑诗行的厌恶达到了乖戾的程度?或者这是一次更为大胆的尝试,用这个中古英语单词“anon”来取代当今的“at once”,借此来遮挡“凡人的眼睛”(mortal eye),使他们看不见诗人之所见?这是远景的拉长吗?是在寻求那些相交的溯源路径吗?是他对关于这场灾难的标准看法所作出的唯一让步?或者只是提高了声调,就像“命定”(august)一词所产生的效果,从全诗结尾的角度看,是为了给“无处不在的意志”的话语铺平道路。

<blockquote><blockquote>直到岁月的纺者说“时辰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每一个人都听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两人完婚,两个半球都被震惊。</blockquote></blockquote>

在“无处不在的意志”“操控”的“一切”之中,或许也包括时间。“无处不在的意志”因此获得一个新的名称,即“岁月的纺者”(Spinner of the Years)。对于一个抽象概念的抽象表达而言,这个说法有些过于拟人化,但我们可以将之归结为哈代的教堂建筑师的心理惯性。他在这里距离将无意义等同于恶意已经仅一步之遥,而叔本华则恰恰推崇那个意志盲目机械的、亦即非人的本质,其在场能被一切形式的存在所感知,无论是有生命的存在还是无生命的存在,其表现形式即压力、冲突、紧张以及灾难,就像这一事例。

归根结底,他的诗歌之所以时时处处充满对戏剧事件的偏爱,其奥秘正在于此。关于现象世界的终极真理之非人性点燃了他的想象,恰如女性之美能点燃许多登徒子的想象。另一方面,作为一位生物决定论者,他自然会热情接受叔本华的观念,这不仅因为这一观念在他看来就是完全无法预测的、无法用其他方法加以解释的一切事件之源头(从而将“另一个”与“遥远”统一起来),而且还由于,人们会猜想,它能为他本人的“冷漠”提供解释。

你们当然可以称他为一位理性的非理性主义者,但这或许是个错误,因为“无处不在的意志”这一概念不能说是非理性的。不,结论或许正相反。这个概念非常令人不快,甚至或许是令人恐惧的。但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不舒适不应被等同于非理性,一如理性不应被等同于舒适。这不是一处挑错的地儿。有一件事情显而易见,即对于我们这位诗人而言,“无处不在的意志”具有“最高存在”之地位,近乎“原动者”。因此,它十分恰当地道出了一个单音节的词;同样恰当的是,它道出的那个词是:“时辰到!”(Now!)

不过,这最后一个诗节中最为恰当的词自然还是“完婚”(consummation),因为相撞发生在夜间。“完婚”一词使我们最终看到了一个关于婚礼的比喻。“震惊”(jars)会让人联想到打碎的陶器,这与其说是这比喻的扩展,不如说是比喻的残留。<sup><small>[20]</small>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动词,它使得泰坦尼克号的“处女”航原本打算将其联结起来的两个半球成了两个相撞的大肚容器。似乎,正是“处女”(maiden)的概念首先拨动了我们这位诗人的“竖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