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当然也是一种艺术,但战争并不需要本原意义上的艺术天才,艺术天才大多狂放天真,蔑视理性,甚至表现为一种神经质。我们可以随口说出一串令人肃然起敬的名字:歌德、普希金、贝多芬、屈原、李白、苏东坡等等,他们无疑都是天才型的艺术大师,但如果把这些天才放到战场上,他们的光芒肯定会黯淡不少(大诗人拜伦最后的结局就属于这种尴尬)。问题在于,他们有的是才华,却缺少才能,战争需要那种把才华和才能结合得恰到好处的人(不光是战争,除艺术以外的行业大多如此),一般来说,军事家只需要艺术上的中才,他们有一点艺术感觉,但作为一个职业艺术家又远远不够,却刚好够得上当一名军事家。
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线索姆河战役。这次战役本身没有多少可说的,倒是其中的两段小插曲有点意思,很值得一提。一段是某天早晨英军使用了一种诨名叫“坦克”的秘密武器,这种“怪物”虽然给德军心理上造成很大压力,对英军在战术范围内的进攻起了重要作用,但战场上的双方当时都并未意识到,这种像运水车似的玩意将会引起军事领域一场深刻的变革,索姆河也因此成为军事史家们感兴趣的话题。另一段小插曲是,在索姆河对垒的堑壕里后来走出了一些有世界影响的大人物,协约国方面,他们是二战中鼎鼎大名的蒙哥马利元帅和韦维尔元帅、文学家布伦登(《战争基调》)、格雷夫斯(《向一切告别》)、梅斯菲尔德(《永恒的宽恕》)和萨松(《通向和平之路》)。从同盟国堑壕里走出来一位下士,他就是二十七岁的阿道夫·希特勒。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希特勒身边带着一叠写生用的画布和一本叔本华的《世界之为意志与表象》。这时候,作为下士的希特勒并不向往当元帅,而是全身心地憧憬着神圣的艺术殿堂,特别是憧憬当一名画家,这是他从十一岁开始就魂牵梦萦的情结。但他没有能考取维也纳艺术学院,落榜的评语上写着:“试画成绩不够满意。”这样的评价是恰当的,该生天赋的才华不够,虽然他相当刻苦,光是在维也纳的写生就有七百多幅,其中有一幅题为《维也纳的秋天》的水粉画,当时标价仅一克郎,但还是不能出手。维也纳人是一群艺术至上主义者,他们的审美目光是世界上最挑剔的,不能让他们的眼波顾盼生辉的作品,即使一个克郎他们也决不轻抛——顺便交代一下,八十多年以后,希特勒的这幅画被一个美国富婆买去,她付出的价钱是二千四百万美元,那当然是另一回事,与艺术无关。
既然这个档次的才华够不上当一名艺术家,那么就把它掷给战场,掷给军用地图上那些带箭头的红蓝线条吧,或许,当一名军事家倒恰到好处。
若撇开是非评价,单就战争艺术而言,希特勒那驰骋的奇想、惊人的判断力和出神入化的大手笔绝对称得上20 世纪的美学骑士。这里仅举一例,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德军统帅部最初制定的西线战略基本上是一战期间“史里芬计划”的翻版。史里芬也是位卓越的军事天才,以他命名的这项计划属于那种典型的古典式坎尼会战(自汉尼拔以来,多少战略家曾为之梦寐以求)。希特勒挥手拂去前辈巨人的身影,以他泼辣而新颖的闪击战(俗称“斯坦泰因计划”)否定了史里芬的古典会战。你看他笔下的攻击图标:让德军中精锐的坦克师团通过卢森堡和比利时南部的阿登森林,绕到法军马其诺防线延长线背后,直捣法国色当,把法兰西版图如同棉絮一般撕开……
“斯坦泰因计划”的闪光点在阿登,那是一块军事盲区;山高林密,装甲部队很难通过;又缺乏铁路网和公路网,后勤保障非常困难,没有人(包括德军统帅部的高级将领)会想到德国的坦克群将在那里出现。
这时候,地图上并不起眼的阿登被渲染、放大,变幻出令人颤栗亦令人神往的多种可能,有如凡高那里最初闯入的色块或罗丹那里隐约跃动的线条,阿登点燃了灵感,渲染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战争中,模糊的综合判断往往比追求精确更为重要。战争的动态决定了数字力的局限——你永远不可能真正走近精确,一切都是概率,都是“大致如此”,于是便有了直觉的介入。军事家的直觉有艺术想象的成分,但并不是异想天开的浪漫,它是一个军事家才华的瞬间爆发;它似乎并不在乎细节的详尽准确,而注重对整体的理解和把握;它以轻盈灵动的跳跃压缩了思维的操作步骤;透过那难以言喻的神秘和朦胧,它闪耀着历练老到的智慧之光。
把直觉和智慧、艺术和才能结合得恰到好处的这种人,是大军事家。
历史造就了一大批这样的人物,他们既是雄才大略的军事巨匠,又并不缺乏艺术气质和才情。请体味下面这些名字中的金属质感和诗性:亚历山大、恺撒、腓特烈大帝、俾斯麦、汉武帝刘彻、魏武帝曹操,当然,还有毛泽东。
为什么没有拿破仑?对,这是一个不应该被遗忘的名字,他戎马一生,虽然没有那么多精力附庸风雅,但他天性中的狂放、热情和忧郁、羞怯,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气质。
<h3>七</h3>
我们就来说说拿破仑。
对伟人的评论往往是空乏苍白的,因为你自己的质量太轻,不是失之偏激就是流于套话。关于拿破仑,恐怕没有谁比雨果的评论更精彩,他是这样说的:拿破仑“当然有污点、有疏失,甚至有罪恶,就是说,他是一个人。但是他在疏失中仍是庄严的,在污点中仍是卓越的,在罪恶中也还是雄才大略的”。法国人对自己的民族英雄难免偏爱,雨果又是大文豪,臧否人物时亦难免带点感情色彩,但应该承认,这段评价大体上还是恰当的。
拿破仑一生中大约指挥过近六十次战役,我不经意地梳理了一下,却隐约发现了几条有意思的规律:其一,拿破仑最擅长于指挥五至十万人的中型战役,更大规模的战役似乎就不那么得心应手;其二,拿破仑最擅长进攻,不长于防守(特别是撤退);其三,拿破仑最擅长于运动战,不长于阵地战。
这样的发现令我怦然心动,也为之陷入了思索,统帅的性格就是战争的性格,拿破仑的个性魅力是如此突兀峥嵘,在前沿指挥所里,他可以同时向几个秘书口述内容全然不同的文件,使秘书们手忙脚乱,而他自己则泰然自若,游刃有余。在攻打奥地利战役的隆隆炮声中,他仍然能写火热的情书,抒发渴望同情人幽会的相思之情。他不是故作深沉的高山峻岭,更像热烈奔放的长川激流。他导演的战争恣肆张扬、快如疾风,呈现出天马行空般的动感。他当然老谋深算,负载着巨大的历史使命感,但就生命本色而言,他又是一个争强好胜、辐射着勇气和热情的大孩子。我想,这中间肯定潜藏着一种更大的性格,它的名字叫——法兰西。
哦,法兰西,你就是阿尔卑斯山下那醉倒多少英雄和美人的红葡萄酒么?就是大仲马笔下充满浪漫情节的复仇故事么?就是巴黎大剧院里的音乐喜剧和凯旋门上线条嘹亮的浮雕么?就是香榭丽舍大街上标新立异的时装女郎和足球场上潇洒脱尘的普拉蒂尼么?
是的,这就是法兰西的民族性格。
战争,说到底是民族精神的聚合和较量,英国人稳重而保守的绅士战法,美国人的大手大脚和西部牛仔式的粗鲁勇敢,俄国人那种拖不垮打不烂的韧性,德国人的严整协调和钢铁般的意志,无不透析出本民族原始的血性和天性,甚至他们在战场上的最后一声呐喊也带着本民族歌谣的韵律。而拿破仑的伟大,就在于他把法兰西的民族性格恣肆张扬地发挥到了极致。
“新兵不需要在训练营里待八天以上。”拿破仑说,虽然武断得近乎粗暴,却绝对符合他的性格。
“一个轻骑兵三十岁时还未死去,那必定是个装病的开小差者。”骑兵将领拉萨尔说,这位拿破仑手下著名的骁将后来死于瓦格拉姆会战,时年三十四岁。
在这里,拿破仑和他手下的将领强调的都是一种战斗热情。
这种热情当然并不代表法兰西性格,因为任何一个民族的士兵都可能具有这种不怕死的热情。
但同样是不怕死,在拿破仑的军队里,战争是一座舞台,是让士兵们尽情地创造、尽情地挥洒生命能量的舞台;而在他的对手那里,战争则是一座祭坛,士兵们只能机械地、毫无主动精神地倒下,连他们的尸骸也如同检阅场上的队列一般规整。
我们先来欣赏一下旧式的欧洲陆军。那实在算得上是训练有素的“机械化”部队,冲锋时,战斗队形各部分的组成、行列和间隔距离,战斗中队形的变换、步法、步幅和行速,以及使用武器的动作都有严格的规定。这是一支在仪式和形式上尽善尽美的军队,他们在检阅场上确是威武雄壮、赏心悦目的,但到了战场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再威武雄壮的队列成了一堆肉时,都不再赏心悦目。
从表面上看,拿破仑似乎只是变化了一下作战队形,他摒弃了陈旧的线式战术,创建了一种更具有弹性和灵活性的散开式队形。但正是这一变化牵动了法兰西胴体上最亢奋的神经,为他们的士兵提供了即兴表演的阔大空间。是的,即兴表演,这是法兰西人热情的天性,他们不需要检阅场上那一套浮华而僵硬的仪式,他们注重的是战场上的自由发挥,潇洒、奔放、富于即兴创造和浪漫色彩。特别是法国军团中狂热的散兵群,一听到枪声便热血沸腾,他们快如疾风、灵如脱兔,一招一式都喷泻出炽热的才华,那简直就是生命的欢舞,简直就是一种审美旋律。拿破仑说:“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兵。”不对!至少此刻不是这样。此刻他们只想当一名优秀的士兵(或者伍长),因为他们从中享受着淋漓酣畅的快感,或者说进入了华彩缎一般的生命境界。在这样的士兵面前,你英吉利的稳重也好,俄罗斯的坚韧也好,日耳曼战车的意志力也好,或者你们抱成堆结成这个同盟那个阵营也好,全都不在话下。并不是说民族性格有什么高下优劣之分,而是因为你们的统帅太操蛋,把你们的性格活力禁锢在一套僵硬死板的程式之中,那么,战场上高扬的便只有法兰西民族性格的旗帜。正是这面旗帜造就了拿破仑的作战风格,也造就了世界战争史上一系列辉煌的杰作。当然,我们亦不难解释,在伊比利亚半岛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和俄罗斯漫无边际的原野上,所向披靡的法国军旗为什么会黯淡无光。
拿破仑死后以光荣的老兵身份长眠于塞纳河畔,统帅——士兵——民族魂最终定格于一座法兰西风格的圆顶大堂里,这样的归宿是很恰当的。在这里,他静静地注视着法兰西和他的儿女,因为战争远没有结束,炮声还会在某一个早晨响起的。
果然,差不多一百年以后,欧洲战场上又重现了当年反法同盟演出的那一幕愚蠢的惨剧,不过这次的主角变成了法国人。一位英国军官战后回忆道:
“法国军队以19 世纪最好的队形出现在战场上,戴了白手套、修饰得漂漂亮亮的军官走在他们部队前面六十英尺,部队则穿了暗蓝色短上衣和猩红色裤子,伴随他们的是团旗和军乐队……士兵们都很勇敢,但毫无用处,没有一个能在向他们集中射击的炮火中活下来。军官们都是杰出的,他们走在部队前面大约二十码,就像阅兵那样安详,但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见一个人能前进五十码以上而不被打翻的。”
请注意,战争明明发生在20 世纪初期的1914 年,这位英国人却用了“19 世纪最好的队形”的说法,其中的讽刺意味是不难体会的。因此,当人们面对着这里“勇敢”“杰出”“安详”之类的褒扬用语时,心底真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
当时的法军统帅是约瑟夫·霞飞将军。令人发笑的是,早在拿破仑时代就已经成为战争主角的炮兵,却被这位将军视为多余的“拖油瓶的孩子”,他是一名堡垒主义者,也是一名常败将军。当然,由于他亵渎了法兰西的民族精神,法兰西也义无反顾地抛弃了他,凡尔登战役后,他被解职。
<h3>八</h3>
战争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因素:对手。
这似乎是一句废话,因为没有对手当然无所谓战争。但这里所指的对手是就本原意义而言的,即质量上大致处于同一档次的双方,也就是俗话所说的棋逢“对手”,正是在这种碰撞中,战争精神才闪射出不世之光和极致之美。
我们来看看这些对手:恺撒和庞培、汉尼拔和西庇阿、拿破仑和库图佐夫、巴顿和隆美尔、朱可夫和曼施泰因,当然还有东方古国的黄帝和蚩尤、项羽和韩信、诸葛亮和司马懿、岳飞和金兀术、袁崇焕和皇太极等等,读着这些名字,你就会感到一种冷峻峥嵘的质感和倚天仗剑的豪迈情怀,这些都是高质量的对手,他们之间的碰撞不光是意志和智慧的角逐,也是个性和人格的对话。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之间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幸遭遇了,他们都在遭遇中付出了全部的心智和能量,并且体现了那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极限。他们互相隔离又互相贴近,互相傲视又互相尊重,互相仇恨又互相渴求,互相摧残又互相呼唤,互相对峙又互相濡沫,因为对方的分量就是自己的标高,而自己的存在又恰恰体现了对方的价值。有如一经一纬两根力线,他们共同编织了人类的战争史,这中间任何一根力线的质量,都将决定战争的档次。
这两个名字上面没有提到:鲁登道夫和勒芒,就先从他们说起。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作为中立国的比利时是不设防的,直到战争爆发前夕才匆匆组织了一支军队,默默无闻的勒芒将军奉命防守列日的12 座炮台,而站在他对面的则是赫赫有名的鲁登道夫。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较量,德军的炮队里拥有当时世界上威力最大的四百二十毫米攻城榴弹炮,这种绰号“大贝尔塔”的家伙十分了得,可以把一吨重的炮弹发射到九英里以外。他们原以为列日会像温驯的羊羔一样迎接德军的铁骑,但勒芒和他的士兵硬是坚守了一个星期。请注意,这一个星期对当时的欧洲战场至关重要,英国的军事史家在战后分析道:“列日是丢失了,但由于拖延了德国的进军,它对比利时的协约国事业作出了卓越的贡献。”炮台失守时,勒芒将军被俘,德军破例没有取下他的军刀,这是对一个军人的赞赏——尽管他失败了。勒芒和鲁登道夫似乎不是一个级别上的对手,但由于其精神的强悍,他受到了对手的尊重,在这一点上,德国人做得比较大气。鲁登道夫曾参与修改通过比利时包抄法国的“史里芬计划”,战后又和希特勒一起组织纳粹党,政治上的名声很臭,但在作为军人这一点上,他起码是合格的。
但同样是败军之将,同样是在军刀这一体现了军人荣誉的细节上,奥地利的维尔姆泽元帅就比勒芒将军沮丧多了。维尔姆泽是19 世纪初期欧洲享有盛名的元帅,当他率军在意大利北部的曼图亚要塞和法军对垒时,他七十二岁,而他的对手则是二十七岁的年轻将领拿破仑。结果,维尔姆泽战败投降。受降仪式是隆重而盛大的,当这位年迈的元帅走到胜利者面前,恭恭敬敬地缴出军刀时,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拿破仑,而是一名级别较低的军官,这最后的一击使得老元帅目瞪口呆。其实,拿破仑并没有想得这么多,他只是以那惯有的风格马不停蹄地出击,当曼图亚要塞尘埃落定时,他已经闪电般的出现在博洛尼亚战场上。至于受降仪式,那没有多大意思,尽管让手下的人去张罗好了。但不管怎么说,年轻气盛的拿破仑在潜意识里可能并不怎么看重维尔姆泽,因为这位老朽实在不是他的对手。这是奥地利元帅的悲哀,他戎马一生,最大的遗憾并不在于最后吃了败仗,而在于没有得到对手的承认——特别是拿破仑这样有质量的对手。
真正有质量的对手是这么一种关系,他们并不因为对方的伟大而渺小,相反,他们会当之无愧地分享对方头顶的光环,连他们身后的青史上的书记也不会轻慢地遗忘对方。这实在是一种幸运的纠缠,既险象环生又缠绵悱恻。他们就这样在纠缠中共同创造和升华,并由此走出孤独,获得自由与快感。这一切都体现了生命存在的某种本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爱的方式。这样的对手难道不应该誉之为伟大、誉之为经典吗?
拿破仑一生中遭遇过无数的对手,但真正够格的只有一个,他就是俄罗斯的独眼将军库图佐夫。
他们的第一次遭遇在奥斯特里茨,库图佐夫惨败,并且差点当了法军的俘虏。但平心而论,库图佐夫不应该为失败负责,因为他这个名义上的总司令,一举一动都受到沙皇和奥皇的牵掣,而拿破仑则拥有绝对的指挥权。但就是在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中,他们认识了,如同大山和长河在某个切点上猝然相逢一样,他们匆匆对视又匆匆分离,却各自都在心底里欣赏对方:库图佐夫领教了拿破仑雷霆万钧般的迅猛和果决,而拿破仑则感到了库图佐夫的老谋深算和不可捉摸。于是他们都选择了对方,把对方摆到了值得一搏的对手的位置上,因为真正的较量迟早要到来的。
1812 年秋天,拿破仑远征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只得起用他并不喜欢的库图佐夫为总司令。
“这可是一只狡猾的北方老狐狸。”拿破仑在得知库图佐夫的任命时,意味深长地说。
“我将努力向这位伟大的统帅证明,他没有说错。”库图佐夫在得知拿破仑的反应后,同样意味深长地说。
你看,枪炮还没有对上话,两位巨人之间的格斗已经开始了。一个天才的重量,只有与他匹敌的对手才最有资格评价,当彼此对视的目光猝然相击时,那金属碰撞般的脆响和火花是何等嘹亮辉煌。
库图佐夫一路退却,他要用漫长的交通线来拖垮拿破仑。
拿破仑步步进逼,他渴望着在一次决定性的战役中摧垮对方。
终于到了莫斯科附近的博罗季诺,那么就摆开架势较量一下吧,当时的力量对比是:法军十三万五千人,俄军十二万人,双方势均力敌。拿破仑擅长进攻而不长于防守,库图佐夫则恰恰相反。很好,战场态势正好是法军进攻、俄军防守,让他们各自展其所长,这样既体现了公平竞争的原则,场面上也会更好看。
战斗是惨烈而悲壮的,但双方的战术组合似乎不那么精彩,整个过程如同一场简单的正面冲突。这就像两位超一流的棋手对弈,盘面看上去反倒平淡无奇,但这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平淡,一招一式都力重千钧、别无选择。对方都是天才的统帅,实力亦大致相当,任何一方都不可能把对方一口吞下,也不可能从正面抽出多大的兵力实施迂回机动或突击。因此,他们只能这样死死地撕咬在一起,在反复攻击和坚守中等待转机。高手之间的较量大致如此:有时表现为互相竞赛着发挥,双方奇招迭出、痛快淋漓,令人拍案叫绝;有时则表现为互相制约,不让对方有丝毫闪展腾挪的机会,场面亦朴素得近乎原始的角斗。在博罗季诺战场上呈现的就是后一种情况。
那么,此时此刻双方的统帅呢?且看——
拿破仑坐在舍瓦尔季诺山下的指挥所里,无动于衷地听着战场上传来的轰响,他几乎从不过问战斗情况,似乎那一切离他十分遥远。
在战场的另一端,库图佐夫坐在他的指挥所里,如果不是他手里微微抖动的马鞭,周围的将军和副官还以为他睡着了。
这是两个巨人之间的牴牾,他们都在努力把自己强悍的精神发挥到最大值,努力承受对方山一般的重压而不断裂,于是他们被迫还原成生命的本原状态——沉寂。你不知道他们内心是从容还是颤悸,这状态似乎与叱咤风云、雄姿英发之类不沾边,但你必须承认,它更加惊心动魄。
多么残酷的巨人之战!到了这时候,决定胜负的恐怕只有冥冥上苍了,那么就听天由命吧。
战争的结局是:法军伤亡四万七千人,俄军损失四万四千人,双方打了个平手,但从战略上讲,库图佐夫胜利了。博罗季诺之战是拿破仑入侵俄国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重大战役,此后便是拿破仑进入被焚毁一空的莫斯科而后又被迫退出,狼狈地逃回巴黎。
值得一提的是,当拿破仑和库图佐夫在俄罗斯原野上交手时,他们麾下各有一名高参:约米尼和克劳塞维茨,这两位后来都成为世界级的军事理论巨匠,他们的代表作分别是《战争艺术概论》和《战争论》,相信所有对战争稍有兴趣的人都会知道这两本书。统帅的质量是这般匹敌,手下的辅佐幕僚又恰巧是同一档次的精英,这样的对手真可谓天作之合。
拿破仑失败后,当俄军中的某个军官用轻薄的口气嘲笑拿破仑时,库图佐夫打断了他的话,严厉地说:“年轻人,是谁允许你这样评论伟大的统帅的?”——请注意,库图佐夫从来都是这样称呼拿破仑的:伟大的统帅。
同样,拿破仑也忘记不了这位俄罗斯伟大的统帅,在流放圣赫勒拿岛的日子里,和库图佐夫之间的较量一直死死地纠缠着他,“真是天晓得,法军本来稳操胜券,但俄军却成了胜利者。”这位永不言败的科西嘉人是多么想和对手再来一次决斗!
这就是对手。
只有库图佐夫才够得上是拿破仑的对手。
那么威灵顿呢?难道……
很遗憾,这位都柏林的公爵够不上,尽管他最终战胜了拿破仑。滑铁卢是拿破仑戎马生涯的最后一战,任何天才都无法逃避最后那宿命似的终结:胜利或失败。如果我们的目光不那么势利,就应该承认这种终结并不体现一个人的全部分量,而且就生命体验而言,后一种结局似乎更为珍贵而结实,这就是英雄末路的悲剧美。威灵顿的目光倒不见得势利,但是他胆怯,滑铁卢战役之后,拿破仑退位,本拟流亡美国,但途中被英国军舰拦截,威灵顿一定要将他放逐到离陆地数千里之遥的孤岛,并且由英军看管。他害怕拿破仑东山再起,在这位失势的巨人面前,他也不敢挺起身躯与之堂堂正正地对视,他的灵魂在颤栗。
威灵顿只是一个工于心计的政客,我们当然不能说他不懂战争,却可以说他更懂得在收拾战场时如何收拾对手。
<h3>九</h3>
战争结束了,但战争拒绝死去,于是把最精彩的段落定格为遗址。遗址不是遗骸,它仍然澎湃着生命的激情。因此在所有的遗址中,我最欣赏战争遗址。
战争遗址不是花前月下精巧的小摆设,也不是曲径回廊中的呢喃情话,这些都太逼仄、太小家子气。它恣肆慷慨地坦陈一派真山真水和荒原,连同那原始的野性和雄奇阔大的阳刚之美。且不说那俯仰万里的长城和崔嵬峥嵘的栈道,也不说那塞外的边关和风尘掩映的古堡,就在我周围这片柔婉清丽的江南山水中,也随处可见古战场雄硕的残骸。你看那江畔岩石上巨大的脚印和马蹄印,那是生命伟力的杰作,使人不由得联想到当初那凌波一跃的凛凛身姿。还有青石板上千年不朽的剑痕(几乎无一例外地叫“试剑石”),面对着它,所有关于剑的诗句都显得太苍白,什么“一剑曾当百万师”,什么“踏天磨刀割紫云”,都不足以形容。它就是一道剑痕,充满了质朴无华的力感。这些当然都是理想化的夸张,属于假托的鬼斧神工,但没有谁去推敲它是否真实,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呼啸其中的威猛和强悍,这是一种人类精神的底蕴,它流淌在一切健康人的血脉里,令人产生一种挟泰山而超北海或倚天仗剑那样的豪迈情怀,这时候,即使是彬彬弱质的蒲柳之躯也会“好战”起来,“男人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其实岂止是男儿?又岂止是为了收取边关的功名?
我早已步入中年,半辈人生中也曾经历过铭心刻骨的贫困、痛苦、屈辱和抗争,甚至经历过死亡阴影下的恐慌和等待,当然还有并非每个人都能经历的欲生欲死的爱情(那是一种怎样的轰轰烈烈的伟大啊)!每一次这样的经历都使我感到生命的张力到了极限,都犹如一次战争的洗礼。但我从未经历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我至今不知道战场上的硝烟和节日弥散的火药味有什么不同。展望天下大势,我这辈子很可能将无缘战争,每每念及,总觉得是一种缺憾。滚滚红尘中,我并不眼热别人的玉堂金马和锦衣美食,一点都不眼热;但面对着别人身体上一块战争留下的疤痕,我常常会抑止不住灵魂的颤动,我知道,这是一种羡慕。都说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生是幸运的,有谁知道这也是一种不幸呢?
既然无缘战争,那么就吟一阕《战争赋》吧,不光是为了祭奠和警喻,更是为了解读和欣赏,为了抖擞精神走出一路昂奋和阳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