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赋(1 / 2)

湮没的辉煌 夏坚勇 10514 字 2024-02-18

<h3>一</h3>

写下文章的标题,定一定思绪,却怎么也找不到自信。这题目太大、太沉重,又浸渍了太多的血腥味和英雄气,这一切都压迫着我,使我难以进入——是的,进入,这是最痛苦的时刻,母亲分娩、枪炮发射,以至于火山爆发地震施威其实都是一种进入:由某种生存状态“进入”另一种生存状态,因此,他们都要呼天抢地,挣扎出全部生命的能量,恨不得把自己撕扯成灼热的碎片,又恨不得把自己挤压成力量的造型。真佩服老托尔斯泰那样的大手笔,当《战争与和平》进入莫斯科保卫战时,笔下仍这般从容:

于是战争开始了。

他一共只用了七个字,连感叹号也没有,从容得不动声色而又大气磅礴。

从容是一种底气,进入战争就得有这样的气度,这样的从容。

<h3>二</h3>

那么,就从那遥远的欢呼和旁白开始进入吧。

公元1805 年12 月2 日早晨,拿破仑站在奥斯特里茨的前沿阵地上,在他的身后,大炮已经褪去了炮衣,露珠悬挂在炮口上,有如少女的项链一般富于质感;身着匈牙利式紧身短上衣的枪骑兵引缰待发,踢腾的马蹄迸出欲望的火花。这时候,普拉钦高地上的浓雾正在散去,俄奥联军的军旗和枪刺隐约可见,法兰西皇帝挺起他那1.67 米的身躯,呻吟似的欢呼道:“奥斯特里茨的太阳升起来了!”

这欢呼很轻,轻得几近自语,却透出一种峥嵘险峻的渴望,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一种光芒逼人的人生成就感,而一场世界战争史上辉煌的杰作亦由此拉开了帷幕。

这就是战争——一位铁血统帅体验的战争。

前年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电视台播放了英国摄制的纪录片《二战警世录》,总共有好几十集吧,其中有这样一个镜头:

德军开进了村庄(那富于俄罗斯风情的北方村庄,宁静得有如柴可夫斯基交响曲中忧郁的堆积),一个士兵颇像个顽童,用手榴弹砸碎一户农舍的玻璃窗扔进去,于是房子被炸塌,玻璃窗发出痛苦的破裂声……

旁白:战争的起因之一涉及人的破坏世界的本能,比如男孩总喜欢砸玻璃窗,那破碎的声响使他的破坏世界的心理得到满足。

相对于二战期间尸山血海的大场面,这样的细节是微不足道的,但它却相当真实地揭示了人的一种深层意识;战争的原始基因就潜藏在这些看似天真而琐碎的儿戏之中,得出这样的结论,确是有点令人颤悸的。

这也是战争——一位普通士兵体验的战争。

统帅的体验加上士兵的体验,于是战争开始了。

据外国学者统计,有史以来的人类战争共使36.4 亿人丧生,由此造成的损失折合成黄金,可以铺成一条宽七十五公里、厚十米,环绕地球一周的金带。把五千余年的血与火的剧痛归结于地球老人的一条金腰带,这样的想象确是很有意思的。但我们不妨循着这条思路再想象一下,人类如果没有这些战争,而真的拥有这么多黄金,那又有什么用呢(恐怕只有像马克思所预言的,用黄金来修建公共厕所)?或者说,人类为此将会失去什么呢?

世界战争史的一个谜:亚历山大在消灭了波斯帝国以后,为什么还要继续东征?

公元前330 年,亚历山大以其所向无敌的重骑兵和马其顿式的斜线阵横扫两河平原,对于这位年轻的国王来说,爱琴海的威胁根源已经铲除,富饶的苏萨和巴比伦已经臣服在自己脚下,而放眼东望则是莽莽无涯的中亚不毛之地,继续东征既不是现实的政治需要,也不会给他带来财富和荣誉,只能意味着无谓而巨大的牺牲。

但亚历山大力排众议,决计挥戈东征,他的口号是:“一直打到东海。”在当时,“东海”是一个出自上古哲人和神话的地理极限。

马其顿大军经过四年艰苦卓绝的远征,穿过漫无人烟的中亚荒漠,一直进抵印度河口,亚历山大终于看到了大海——那比地中海更浩瀚的印度洋。

最后的结局是:这位被称为“太阳神之子”的国王在三十二岁时客死他乡。

遥望马其顿军团苍茫的背影和悲壮的结局,后人久久地发问:亚历山大东征的动因究竟何在?难道仅仅是由于好大喜功?抑或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亚历山大的远征军中有一大批学者,其中包括以亚里士多德的侄子为首的一批当时第一流的历史学家和哲学家,这个情节也许有助于我们寻找问题的答案。驱使这位国王不断东征的原因不在于当时的政治现实,而在于他对霍梅罗斯歌颂的万物开端——包围着陆地的大海——的憧憬和寻找,即他对未知世界和真理的热情。亚历山大的影响就其本质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在他那里,战争已超越了狭隘的政治、军事和经济目的,而体现为一种穷究世界的探索精神。如果我们顺着亚历山大的目光再向东望去,大体就在同一时期,华夏古国的嬴政大帝也组织了一次面向大海的东征,但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长生不死之药。嬴政当然也是一位世界性的历史巨人,他的生命也是多姿多彩的,但同样是对神话的追寻,秦始皇东征的帆影却显得那样愚昧而猥琐。

亚历山大的东征流溢着人类精神的底蕴,他升华了战争。

<h3>三</h3>

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听历史老师讲过这样一段趣闻:18 世纪末期,法兰西舰队和英国皇家海军在特拉法加海域激战,为了让运送中国月季的商船通过英吉利海峡,交战双方特地商定停战六小时。

这是一个极富于哲理意味的情节,鲜花象征着美好,象征着幸福和温馨,这些都是人类永恒的希冀。战争为鲜花让路,或者说鲜花驱散了战争的阴云,这是人类理性和良知的胜利,虽然这次胜利只有六小时,但人们毕竟在战争的血雨中撕开了一小段明净的时空,它不是由于皇权的谕旨,也不是双方政治利益的交换,更不是战场谋略的一部分,而仅仅是为了迎送一位不同寻常的使者——若干盆高雅艳丽的月季花。人们常常并不屈服于暴力,却不得不屈服于美,这实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命题。这是一个美好的时刻,也是令人惊心动魄的时刻,交战双方的士兵都在甲板上列队遥望,有如仪仗队一般。商船从远方款款驶来,驶过巨舰大炮对峙的死亡峡谷,它不惊不乍、堂堂正正,劈开战云和杀气,俨然仪态万方的贵妇从容踱过自家的庭院。汽笛拉响了,在死亡峡谷上撞击出重重的回声,于是所有的军舰都拉响了汽笛,这是致敬的笛声,只有在皇帝或统帅检阅舰队时才偶尔用上一次的。这时候,相信所有的人心底都会生出一种可以称之为美好或圣洁的情愫,都会真诚地为之祈祷:让这一刻长久些,再长久些,直至永恒……

我一直怀疑这种情节的真实性,但它确是广为流传的,那么就让它流传吧,即使是杜撰,这也是至善至美的杜撰,因为在以鲜花和仪仗构架的场面背后,潜藏着对和平的呼唤——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深层意识。

1982 年6 月,英国特混舰队在马尔维纳斯群岛打败了阿根廷军队。阿根廷全国沉浸在悲痛和耻辱之中,加里铁总统宣布辞职。

四年以后,在第十三届世界杯足球赛上,阿根廷队打败了英格兰队,墨西哥城到处游荡着酗酒闹事的英国球迷。

十二年以后,马拉多纳在那次比赛中打入的第二粒进球被评为有史以来的最精彩进球,而组织评选的恰恰是英国的《足球》杂志。

把这几条新闻剪辑在一起很有点寓言的味道:人类不需要战争,但愿能把战争的心理能量释放到竞技场上去。英国和阿根廷关于马尔维纳斯群岛的争端远未了结,那么,就让阿根廷人在足球场上打败英国人,让战场上的复仇心理转化为球门前的狂轰滥炸吧。

寓言当然是理想化的,自古以来,人们发出过多少次铸剑为犁、化干戈为玉帛的呼吁,但战争并没有消失,反倒不断升级换代,变得更为精致,也更为残酷。某一天晚上,我曾为电视里的这样一条新闻而颤栗:叶利钦总统在病床前签署了“关于俄联邦代总统的命令”,在他进行心脏外科手术期间,由联邦总理切尔诺·梅尔金代理总统职务,代总统拥有总统的一切权力,包括对战略核力量和战术核武器的控制权,为此,叶利钦向他移交了“核按钮”。

我相信,全世界为之颤栗的人远不止我一个,也许正是在这个时刻,人们才又一次意识到了战争的巨大威胁——人类的命运,就掌握在某个人物随手携带的那只小小的密码箱里,只要他心血来潮,一个指令,人类创造的所有文明就将毁于一旦。

战争不会消失,尽管我们这个星球上有无数的足球场和拳击台。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对和平生生不息的祈求。

是的,人类世世代代地祈求和平,从达官显贵们堂皇的施政演说到乡野村妇悠长苦涩的梦境,和平往往是一道最具煽情效应的承诺和天长地久的生命主题,连那位因发明雷管和无烟火药而使战争杀伤力大增的瑞典富豪,在遗嘱中也忘不了设立一项“诺贝尔和平奖”。但和平其实是相对于战争状态而言的,它们互为背景、互为前提,又互为因果。战争状态的残酷,才使得和平倍受珍惜;和平状态的庸常,又使得战争成为渴望。因此,没有战争就无所谓和平,就像没有争吵就无所谓爱情一样。人们常常把相敬如宾、齐眉举案作为爱的最高典范,这实在是一种误会,因为这种和睦中失却了期待的焦躁,失却了袒露和倾诉的欲求,也失却了因嫉妒而造成的误解以及因误解而燃烧的妒火,一切都平静得不在乎。“不在乎”决不是爱情。爱情是一种波澜,这时候真该来一场“推波助澜”的战争(如果连这一点渴望也没有,那么就拉倒吧),把关闭的心扉重新打开,让所有的怨忿、呼唤、关注甚至还有熊熊燃烧的妒火都喧嚣而入,在心灵的纠葛中腾挪出一片融洽谐美的天地,于是,“战争”拯救(或催生、激发)了爱情。

人类社会也是在战争与和平的反复纠葛中蹒跚前行的,一种东西被人们世世代代地诅咒,又被人们世世代代地沿用,肯定有它自身的魅力。相对于和平状态的庸常,战争固然有着野蛮、残忍和窒息人性的一面,但同时又有着伟岸、质朴、粗犷、更接近生命原力的一面。面对着这柄古老而神秘的双刃剑,我们很难说清它从何处而来,又将向何处而去;我们只知道它常常和峻岭惊涛、旷野荒原、长风豪雨联系在一起,和生、死、爱、恨这些千古不朽的人生大命题联系在一起,和人们铭心刻骨的痛苦、欢乐、期待、创造联系在一起,这也就够了。就像中世纪的鼠疫常常是对纵情狂欢的罗马人的一种警告,艾滋病的蔓延是对现代人闲极无聊的一种惩罚一样,战争则是冥冥上苍对人类行为的一种训诫和调整。和平的天空无疑是明净而美好的,但这时候,一场偶然发生的打斗或火灾就会在周围吸引一大批亢奋的人们,从他们那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的神态中,你会感到他们平日的生活是多么乏味。那么就来点刺激的吧,还记得海湾战争期间,每天晚上人们聚集在电视机前收看最新战况的情景,他们迫不及待地期盼着那些关于改革、物价、反腐倡廉之类的消息快一点过去(平日里,他们曾对这些表现出多么热切的关注),注视着战斧式导弹优美的飞行轨迹和巴格达夜空礼花似的弹雨,他们油然有一种仗剑把酒的豪迈感。在那些日子里,连街谈巷议也显得更有档次:萨达姆、施瓦茨科夫、安理会决议、旋风式轰炸机和飞毛腿导弹。议论战场当然比议论官场、商场、情场或舞场之类的话题更刺激、也更有质量。路透社记者曾在北京街头进行随机采访,拎着菜篮子或挤在公共汽车上的普通市民对战争进程的精确了解使他们感到惊讶。毋庸讳言,当布什总统宣布停火时,人们心底或多或少总有点遗憾,这种遗憾有点类似于奥运会或世界杯足球赛曲终人散时的感觉:怎么,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这么快就结束了?因为他们似乎还没有欣赏够哩——恕我冒昧,我只能用这个词:欣赏。

欣赏源于魅力,战争的魅力就在于人们对和平的无法忍受,在于战争的宣泄和释放功能,更在于战争本身所呈示的美境。

美境何在?还是翻用老托尔斯泰的一句名言:和平状态总是相似的,战争状态各有各的不同。

<h3>四</h3>

战争是一种美丽的错误,不是和平时期那种苍白的瘦骨嶙峋的错误。

战争的美境来自其过程的不确定性,越是在远古时代,这种不确定性越是有力地扭曲着战争进程,也越是富于惊心动魄的生命体验。原始战争是个体生命之间的搏击,即使是最高统帅,也无一例外地要在这种搏击中展示自己生命的质量。一切都是面对面的,你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衣甲下肌肉的强度和血液的流速,看到对方的睾丸或畏怯或豪迈的晃动频率。那么就动手吧,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肉搏,金属在碰撞中呻吟,热血在刀剑下喷射,每一声喘息和呐喊都凸显出意志的质感。这时候,一切崇高而庄严的命题都黯然失色,没有为人类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或为了造福民众而矢志填海的少女精卫,那些太理性、也太遥远;有的只是夸父追日式的生命本能——他要超越对方,他在疲惫中极度枯竭,最后他悲壮地倒下了,弃杖化为邓林。这里呼唤英雄、崇尚伟力,所谓的“两军相逢勇者胜”“置于死地而后生”之类的战场定律,都赤裸裸地还原为一种生命定律。于是血流漂杵、尸横遍野,强者的马蹄撕碎了弱者的哀鸣,这是多么残酷而浩大的景观。人们常常哀叹无法体验两种重要的感觉:诞生和死亡,战争缔造的正是生与死融合的深刻的生命,淌过绝望和死亡,便是生命的又一次诞生,而且比原先的生命更强大百倍。就生命体验的方式而言,战争有点近似于赌博、探险或婚外恋,都属于奇险刺激一类,什么东西一旦稳操胜券,同时也就失去了诱惑力,唾手可得只能使人舒服而不能使人激动。即使同样是赌博,一个囊中羞涩的穷汉比之于腰缠万贯的富翁,前者肯定会更投入、更刺激,因而也会从中得到更大的快感。正是在这一点上,战争契合了人类的天性,因此战争应被视为一种天赐或天谴。

蒙哥马利是著名的二战英雄,他一手导演的哈勒法山战役和阿拉曼战役被称为典型的“蒙哥马利战役”,即战前对战争的每个细节都构想得十分周到,战争完全按照预定的程序进行。在阿拉曼战役发起前,蒙氏曾断言:“整个战役大约需要十二天。”果然,到了第十二天,隆美尔的坦克兵团溃退了。而当哈勒法山战役打响,参谋长把隆美尔开始进攻的消息告诉他时,他只是很淡漠地说了句,“太好了,不能再好了。”说完便蒙头大睡。是的,还有什么值得他操心的呢?一切都在沙盘上反复演习过了,每一步相应的作战方案都装在参谋的皮包里,让他们按部就班地实施就是了,战争的胜负,实际上在第一枪打响之前就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只是一个以鲜血和生命铺垫的仪式。这样的统帅真够潇洒的,但潇洒中是不是少了几分惊险和刺激呢?

高质量的战争都是反常规的,汉尼拔之翻越阿尔卑斯山进攻罗马;项羽之破釜沉舟、背水死战;山本五十六之长途奔袭珍珠港,无一不是反常规的杰作。请仔细体味这些词语的感情色彩:神出鬼没、不可思议、石破天惊、绝处逢生、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些都是属于反常规的。反常规体现着战争精神的底蕴:冒险、创新、拼搏、逆转、追求出众、混沌中开拓,等等。从本质上说,人类的生命个体也是这样在绝望中诞生的,因此,几乎所有的天才都是反常规的斗士,这是一种生命质量。

那么失误呢?战争史上那一页页黑色的书记难道还不够触目惊心吗?其实失误也是战争的一部分,最伟大的天才也难免失误,他们的英雄本色恰恰体现在敢于面对失误。军事辞典里所谓的战机是和失误相比邻的,追求万无一失往往会导致战机的丧失,当然,那种一边倒的战争不在此列,因为那里并不需要卓越。诺曼底战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重要转折点,但有谁知道,就在战役发起前几分钟,盟军最高统帅艾森豪威尔因为英吉利海峡恶劣的天气还举棋不定,这时候,他的助手史密斯将军说了一句决定性的话:“这是一场赌博,但这是一场最好的赌博。”艾森豪威尔神情为之一振,“我们干吧。”他下达了出击的命令。在这一瞬间,战争中一切至关重要的因素——兵力和武器的对比,将士的斗志,敌情的变化,各兵种的协调和战术结合,等等——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敢不敢面对可能发生的失误,而正是史密斯将军那句决定性的话,唤醒了艾森豪威尔向失误挑战的英雄本色。从欣赏角度看,失误不是科学,却常常是艺术,无论如何,各种成功之间的差别总是小于各种失误之间的差别,可以这样说,从失误比从成功更能认识战争,也更能窥视一个军事家的意志和人格力量,因为在他们那里,失误往往是追求杰出的散落物。从不失误的统帅只有一种:庸常之辈。

平心而论,蒙哥马利不是一个天才级的军事家,说得确切一点,只能算是一个会打仗的将领,他多的是匠心而少有出神入化的大手笔(美国的巴顿就不大看得起他),他的基本原则是“均衡”,这种指导思想可能会延缓进程,却比较稳妥可靠。他很少冒险,也不敢反常规,总是以优势的兵力和火器为保证,在周密组织的前提下实施挤压式的攻击。这种英国式的绅士战术需要足够的本钱,虽然赢面较大,却缺少即兴张扬的激情和灵气,就当事人的生命体验而言,恐怕还抵不上一场赛马或橄榄球。失去了对过程的品味,所谓结局只是一颗风干的青果。这就像下棋一样,后面的每一步都已经了然于胸,再下还有什么趣味呢?因此,在战役打响时,蒙哥马利却要睡觉了。

蒙哥马利睡觉了,但真正的军事家们却在大喜大悲中体验战争的每一步进程。

<h3>五</h3>

蒙哥马利是幸运的,因为至少在他蒙头酣睡的北非战场上,他没有遭到“上帝之手”的惊扰。而谈论战争却常常躲不开那只神奇的“上帝之手”,那上面用令人颤栗的深黑色书写着:偶然性。

注视偶然性是一件很有兴味的事,它会让人妄自多情地想到许多“如果”,遥望战争的烟云而唏嘘不已。唐代诗人杜牧在古战场遗址上拾到一支锈烂的戟矛,由此曾生发了一番关于历史的感慨,他说:“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如果赤壁之战那天不刮东风,周瑜的胜利就很成问题了,他认为是偶然性改变了战争的结局。偶然性是什么呢?它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意外,一种超越理性的逆变,一种充满魔幻色彩的情节组合,一种使历史进程骤然缩短或拉长,使人生的欢乐、悔悟、悲哀和惆怅一次性定格的瞬间机缘,或者干脆说是一种只能接受却无法理喻的恶作剧。有如一道猝然闯入的黑色闪电,它只可欣赏,却无从讨论。面对着这样的恶作剧,任何天才也只能仰望苍天,徒唤奈何。但任何一次偶然性事件都是独特的,独特本身就是一种美,偶然性的撞击,使战争之美臻于奇诡。

在历届的世界杯足球赛中,球王贝利的预测总是被炒得沸沸扬扬。但绿茵场上的结局似乎有意要和这位球王过不去,他的预测几乎没有一次得到验证过,但贝利并不因此而沮丧。因为——“这就是足球!”

“这就是足球”体现了人们在偶然性面前的惆怅和无奈,然而这也正是足球的魅力所在,在所有的竞技体育中,足球无疑是最能令人沉醉令人癫狂的。

同样,面对着战争史上的一次次偶然性事件,我们也只能说:“这就是战争。”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凡尔登战役被称为近代战争史上的“绞肉机”,在历时十个月的战役中,双方互有攻守,死伤逾百万之众,最后都已筋疲力尽。但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一颗法国流弹无意中击中了隐蔽在斯潘库尔森林中的德军弹药库,而存放在那里的四十五万发大口径炮弹偏偏不小心装上了引信,因而引发了这次大战中最大的一次爆炸。战后,法国军事分析家和历史学家帕拉将军断言,正是这桩意外事件,在凡尔登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并最后导致了同盟国的失败。

这就是偶然性,在某个特定的瞬间,历史颤抖了一下,犹如巨人不经意的一个趔趄或喷嚏,然后庄严地定格。而在更多的时候,历史的细节就是伟人的细节,他们的胆略、意志、情感、人格亦在这一瞬间凸显无遗。

滑铁卢战役可以称得上是世界战争史上的经典战例,这场大战不仅使叱咤风云二十余年的拿破仑一蹶不振,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19 世纪初叶欧洲乃至世界的历史进程。西方的军事史家在回顾这场大战时,发现有一连串偶然因素促成了拿破仑的失败,其中影响最大的是一场意外的大雨,这场大雨迫使法军发动进攻的时间推迟了半天,而这半天恰好足够驰援威灵顿公爵的普鲁士军队赶到滑铁卢,战争的天平由此发生了倾斜。于是人们设想:如果这一连串偶然中的某一件没有发生,那么19 世纪欧洲的历史将如何书写?

人们有理由这样“如果”,它表达了一种超越时空的征服欲——对历史偶然性的征服。他们要穿透那瞬间的神秘和奇诡,去探究战争寓言的多种可能性。这就不仅使一部板板正正的战争史增添了几多趣味,更重要的是从中可以窥视人类精神的本质。

因此,我们不妨也“如果”一下:如果拿破仑最后不是在圣赫勒拿岛死于病榻,而是战死于滑铁卢……

那么,他不仅会得到自己将士泪雨滂沱的哀悼,而且会得到对手的尊重,当载着法兰西皇帝灵柩的炮车缓缓北归时,威灵顿公爵或许会命令所有的大炮对空轰鸣,向这位平生最伟大的对手致敬,因为,这时他感到的不是胜利者的喜悦,而是一种深沉的孤寂——如果他是一位真正的军人的话。

其实仪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这种标准的军人姿势倒下,比后来在圣赫勒拿岛的结局更能显示出生命的质量。

拿破仑曾与同时代的那些杰出人物在一起(包括他那些杰出的对手),度过了许多辉煌壮丽的时光,但在放逐孤岛的最后几年里,他却被一群卑微屑小之辈所包围。英国士兵对他自由和威严的蔑视倒不去说了,最不能忍受的是他身边的随从,这些人跟随他而来,原本是怀着各种蝇营狗苟的目的,他们日常的行为和话题处处显露着鄙琐,他们不会谈论史诗、谈论英雄、谈论高山大海、谈论壮丽和崇高,他们只能挤眉弄眼地谈论种种蝇头小利,例如餐桌上的一杯鸡尾酒或女人——不,连女人他们也不配谈,因为他们谈不出境界和趣味,他们的审美水平只勉强够得上谈论青楼娼妓或女人身上的某个器官。生活在这样一群驱之不散的声音和眉眼之中,拿破仑精神上的孤独无告是可以想见的,这位有如长风烈火一般的科西嘉人可以承受整个欧洲的憎恨,可以承受法兰西浅薄的遗忘,可以承受战争的惨败和皇冠的失落,却绝对不能承受被群小包围的精神困顿。对一个真正的男人来说,其生命力最蓬勃的释放无疑是面对一个同样强劲的对手或女人的柔情;而对其生命力的最大摧残则莫过于小人散发的腐浊之气。历史应该记住,拿破仑最后不是死于胃癌,也不是死于前些年传说得沸沸扬扬的砒霜中毒,而是死于由一群卑微小人合谋的精神窒息。一位曾经使整个欧洲为之颤抖的战争之神,竟罹难于这些下三滥的小角色之手,令后人在扼腕痛惜之余,不由得会想到:如果让他战死在滑铁卢该有多好!

这种“如果”探究的不是政治历史层面的另一种解读,而是对人格精神空间的深入体味。对于英雄盖世的拿破仑来说,他宁愿在滑铁卢留下自己卓越的遗骸,他那“法兰西……军队……冲锋”的遗言也正好切合那壮烈的场面。

哦,如果……

欣赏偶然是欣赏战争的一部分,战争因了偶然而更具不确定性和神秘色彩,也因此有了朦胧诗的意蕴。我们当然可以反思,可以喟叹,可以沉醉于某种悲剧感悟,但更应该看到站在偶然背后的一种巨大的渴望,请想象一下古希腊雕塑中那雄踞山顶危危欲坠的巨石——那是必然的力量。

<h3>六</h3>

现代战争的“兰切斯特方程”。

18 世纪以来,随着数学和力学的迅速发展,出现了被称为“计算派”的军事学派,英国军事学家劳埃德认为,只要熟悉地形,就可以像演算几何题那样计算出一切军事行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国工程师兰切斯特主张系统地应用数学方式来研究战争,并描述了作战双方兵力变化的数学方程,这就是现代军事运筹学中有名的“兰切斯特方程”。在这位英格兰人的笔下,战场上的一切都可以量化:步枪的射程、炮弹的杀伤半径、人体肌肉的张力和爆发力、一门迫击炮的战场效率等同于一个步兵排,等等,都可以用方程上的一个符号来表示。西方人真有把什么都换算成数字的天才,例如他们曾用“马的力量” (马力)来量度人或蒸汽机之类的功效;在更早的时候,则在羊皮纸上计算过如何用杠杆来撬起自己脚下的地球。

现代战争已经比兰切斯特走得更远,作战双方几乎可以戴着白手套在计算机上进行较量。这种战争更接近于游戏,因为双方都是在屏幕上展示心智,这时候,你即使像项羽那样“力拔山兮气盖世”,像李元霸那样“恨天无柄、恨地无环”也压根儿不顶用,因为你面对的不再是具有意志和情感的生命个体,在“爱国者”和“飞毛腿”导弹的后面,你很难见到男性发达的肌肉和胸毛,因此,你无法因对方一丝畏怯的眼神而勇猛,或因对方拔山贯日的勇猛而疯狂。我们很难想象,一场听不见呐喊和呻吟,亦看不到鲜血和死亡的战争,一场没有极度的仇恨、愤怒、痛苦和疯狂的战争,一场无法体验惊心动魄的“对手感”的战争,怎能使生命之美进入巅峰?李广射石,箭没石棱,是因为夜里把草间的巨石误认为猛虎,与虎相搏的对手感使生命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这样的奇迹只能出现在特定情境的瞬间,他后来一再射石,却再也达不到这一水平。“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唐代诗人卢纶就把这种特定的情境渲染得很充分。真正的军人追求的是一种古典的阳刚之美——崇高、庄严、激情和永不枯竭的灵性。但令人沮丧的是,现代战争似乎正在悄悄地投入科学的怀抱,而离艺术越来越远,就像古典式的浪漫爱情正在被红灯区里掐着钟点计费的交易所取代一样。

科学是什么呢?科学是人类理智的结晶,它冷静、精辟、有着刀锋一般锐利的质感;而艺术则是生命灵性的笑容,有如晨雾中朦胧的远山,只能感觉却不能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