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赋(2 / 2)

湮没的辉煌 夏坚勇 10408 字 2024-02-18

中央书记约·斯大林

其实这位女教师所反映的问题并不很严重,区里的一名特派员要求她交出一个“谁也不需要”的柜子,而女教师则认为这妨碍了她“平静地工作”。这种事,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工作方法问题。如果我们再看看这件事发生的时代背景——1938 年,便觉得女教师的要求简直近乎奢侈。在苏共历史上,1938 年意味着人人自危的清洗和血雨腥风的肃反,意味着黑名单上一批又一批被关押和处决的老布尔什维克,意味着数百万人的流放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向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那时候,斯大林每天该会收到多少申诉!可他从来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而现在,一个叫施林斯卡娅的女教师的遭遇却牵动了他的目光。他向秘书口授批复时是那样郑重其事,甚至有几分兴奋。他无疑从中得到了一种快感,这种快感驱除了包围着他的孤独:我能拯救他们,他们会为我欢呼的……

女教师施林斯卡娅肯定会为斯大林欢呼的,她有没有给领袖再写一封感恩戴德的信呢?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对于斯大林来说,这只是一种专制政治的小点缀,点缀使血色专制透出几分亮色、几许人情味,而小民们则在这点可怜的亮色和人情味面前顶礼膜拜。这样偶尔为之的小点缀,我们在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专制者那里也都可以拾摭到一些。有时候,他们会故作惊人之笔,把一件小事渲染得沸沸扬扬,以显示自己的明察秋毫和爱民如子,而专制者铁青着的面孔也因之变得“慈祥”起来,他们是苍天,是救星,是流动在老百姓愁眉苦脸上的圣眷之光。

我们憎恶这种“慈祥”的小点缀,更甚于憎恶那铁青着面孔的血色专制。

关于斯大林,最后我觉得听一听希特勒的评价也许不无意义,希特勒曾在日记中一一评价过他的几个主要对手: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他是不怎么把前两位放在眼里的,但对斯大林的评价却极高,这是因为,斯大林具有一种钢铁般的意志力量。为此,这位日耳曼狂人后来对发动对苏战争很有几分悔意。

仅凭这一点,斯大林仍然无愧于英雄。

<h3>六</h3>

历史上真正称得起大英雄的其实屈指可数,这些人又大多年寿不永,例如,亚历山大,三十三岁;恺撒,五十六岁;拿破仑,五十二岁;彼得大帝,五十三岁;林肯,五十六岁;列宁,五十四岁。斯巴达克思生辰不详,但恐怕也不会超过五十岁。粗略看去,这中间以五十来岁的居多。对于英雄们来说,这大致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年龄段。

乍一听,这话似乎有点刻薄,其实不然。

五十来岁正值人生的壮年,也正值生命和事业的巅峰状态,这时候撒手人寰,后人往往为之扼腕叹息。其实,这样的结局实在是所有死亡类型中最壮美的一种,逝者死于生命的亢奋与张扬之中,不必为结局的幻灭而齿冷心寒;生者熟谙了他们最为生气勃勃的风采,也不必为老之将至的龙钟昏聩而忧伤。如此之美境,孰能过之?

早死,有时其实是一种幸运,英雄尤其如此。

最美丽的死亡,是在生命的巅峰状态。大山峻岭是在最巅峰状态时死去的,它们抖擞身姿,把自己最超越的瞬间定格下来,成为傲视平川的伟岸;雷鸣闪电是在最巅峰状态时死去的,在撕碎自己的同时,它们轰轰烈烈的巨响和刺破苍穹的辉煌也达到了极致,令天地万物为之惊心动魄;宇宙星辰是在最巅峰状态时死去的,在一次决定性的大爆炸中,它们把自己变成了能量,变成了穿越时空隧道的光,让人们千秋万代地遥望和探索。它们都懂得怎样死得壮美,死得永恒,死得适逢其时。

历史上的有些人本来也可以让后人仰视的,只是因为他们活得太长了。

汪精卫当年曾因谋刺摄政王事败被囚,在狱中写下了“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样慷慨壮烈的诗句。看来他确是决心赴死的。那时的汪氏才华倜傥,意气横陈,革命志士加东方美男子的风采令多少国人为之倾倒!如果这时候他被砍了脑袋,倒真是成全了他,在共和英烈的记功碑上自然少不了他的名字。只是清政府刀下留人,一定要让他活到几十年以后,以民族巨奸的臭名而著之青史。

中国封建帝王中最糟糕的是两类人,一类是老人,一类是小孩。其实在小孩背后的,还是老人(元老辅臣及太后之类)。中国封建社会中盛衰落差最大的又往往是这种时期:一个奋发有为的帝王,文治武功极一时之盛,但不幸的是他又活得太久,晚年的荒唐胡闹也足以让人们叹为观止。于是,在我们的史书中,年老昏聩成了史学家们形容君王晚年的常用语。年老昏聩,本不该受到苛责,正如年幼无知一样,这本是生命的法则。该诅咒的是他们偏偏“不服老”,贪恋权位,老夫聊发少年狂,结果搞得天怒人怨,一塌糊涂。

因此,古罗马人在把恺撒奉为终身独裁官后,又不失时机地把他杀死在宝座上。“我爱恺撒,可我更爱罗马。”凶手安东尼奥的这句话,不仅成为后来电影和戏剧中著名的台词,而且成为政治哲学中带有经典意义的格言。

英雄迟暮,这是一种人们不愿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尴尬。迟暮意味着颓败和枯萎,他们确实老了,浑浊的目光中弥散着猜忌与孤独,龙钟的步履再也擂不起撼天动地的隆隆足音,迟钝而偏执的思维失却了嘹亮而炫目的智慧光彩。这就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强健得有如雄狮一般的巨人么?他们唯一剩下的只有权力,但权力有时也是孱弱的,它甚至无力唤起一次性冲动。“英雄亦到分香处,能共常人较几多?”上苍造人,又何其吝啬,属于青葱饱满的生命年华只有那么一小段,其余都是冗长枯燥的陪衬。对生命力的衰竭,英雄与普通人一样无可奈何。而且,对于历史来说,衰老的英雄比衰老的普通人更具危险性,这不仅因为人们崇拜他们,把他们捧上了神坛;更因为面对衰老,英雄本身所体现的那种唐·吉诃德式的挑战精神。

这是一种多么残酷而悲壮的挑战!背景是血色残阳下的苍原和关山,在这座舞台上,他们曾导演过如日中天的辉煌,那赫赫扬扬的大场面似乎刚刚过去,余音不绝,那是渐去渐远的历史的涛声。可转眼间,却已经人去场空,当年和他们一同站在舞台前沿的那些人都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中间包括他们的战友,也包括他们的对手。他们突然觉得那么冷寂,而衰老已悄悄地向他们逼近过来。“老”是一个可怕的词,任何别的词一旦和它沾边,便立即失去了生命的鲜活。憔悴是可以恢复的,衰老却无法恢复。有如一头好斗的西班牙公牛,他们不愿就此黯然退场,仍要保持一副王者之风和凛然傲气。因为,他们有着太多的留恋:留恋青春,留恋功名,留恋权势,留恋那壮岁旌旗、风云际会的历史场景。衰老,使他们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还有他们这类人与生俱来的不朽意识。好在他们有着挥霍不尽的权力,为了证明自己生命的雄健,他们无休止地折腾天下苍生,从中寻找那种心雄万夫、气吞万里的生命激情,这既是一种自慰,也是一种自欺。他们或许可以陶醉于自己的伪装之中,感觉自己已经超越了人生的大限。但在更多的时候却是无奈与悲凉。在时间面前,任何成功都是昙花一现的,一切的占有同时也意味着丧失,所谓英雄盖世,到头来只落得一副枯骨,几许骂声。人,实际上都是追日的夸父,都将渴死在中途。

丘吉尔一生所获得的荣誉几乎可以铸成一吨重的勋章,这中间,我觉得有三项荣誉最能体现他的分量:坦克之父,二战英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任何人只要获得其中的一项,就可以称得上伟大了,丘吉尔不愧为20 世纪的巨人。

这位巨人一生沉浮宦海,三起三落,最后活到了九十一岁。晚年的丘吉尔贪恋权力,又顽固地坚持冷战思维。1945 年,他在大选中失败,1951 年再度上台,直到三年后因中风辞职。这时的丘吉尔不仅耳聋眼花,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外加半身瘫痪,昔日那生气勃勃、雄论滔滔的风采已荡然无存。这期间,除去因一本回忆录而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外,他基本上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作为。美国报纸就丘吉尔九十诞辰发表的文章指出:“温斯顿爵士还是和从前一样,向时间和命运挑战,但他终究是老了。”

是的,巨人衰老了,他因“老不死”而从雄狮变成了一段风干的历史。

不仅是丘吉尔,二战中的几位巨头,到后来似乎无一例外地都有点老糊涂了。

因此,我要说,早夭的英雄是幸运的,英雄早夭的时代亦是幸运的。

也许,我这话有点大不敬了。

<h3>七</h3>

孱弱的时代不可能造就叱咤风云的强者,太平盛世也不可能走出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巨人。英雄的土壤是那种生气勃勃的乱世:在风起云涌的阔大背景下,充满了巨人之间炯炯有神的对视和辉煌壮丽的决战,那嘹亮的生命意志和历史诗情洋溢在舞台的每个角落,其中的任何一个情节都足以成为艺术家们世代关注的题材。只要稍稍回顾一下中外历史上的那几个时期——春秋战国,公元前夕的古罗马,18 世纪的欧洲,第二次世界大战——我们就会知道什么叫“风云际会”,什么叫人类精神文化史上最激动人心的遇合。英雄都是在与大致相当的对手的较量中成为英雄的,因此,他们的出现往往带有群体性;也因此,他们的消失也是群体性的。在一段相差不多的时间内,他们相继退出了舞台。一时间,历史由于失重而变得轻飘起来,社会生活中那令人心旌摇荡的激情突然消失了,所有的人都笼罩在空虚之中,甚至连英雄们的宿敌也不能幸免,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激起他们那样强烈的恐惧和铭心刻骨的仇恨了。人类历史坠入了一个精神的巨大的真空——后英雄时代。

这是一个在历史惯性中安享升平的时代,一个只会模仿而缺少原创力的时代,一个面向既往淡淡伤感的时代。历史强者的伟岸,向大地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后英雄时代的人们就生活在这阴影下,他们因难以体验阳光而苍白羸弱。英雄们已经逝去,但他们并没有消失,他们走进了纪念碑和雕像,走进了音乐、美术和戏剧,走进了林林总总的怀念文章和教科书。在一些国家,他们还走进了水晶棺供人们瞻仰。对尸体的崇拜,原本是遥远的古埃及时代的盛典,而在现代,这样的水晶棺恰恰出现在一些以无神论作为主流意识形态的国家,这实在是很有意思的。透明的水晶棺使历史变得不那么透明,瞻仰者哈出的热气汇成了一股氤氲升腾的迷雾,使伟人的面目更模糊了——大多数历史的迷雾,都是由后人口中的热气哈成的。

伟人们是没有过错的,过错在于那些把他们的尸体作为政治遗产的后人。

这或许可以证明,英雄们有多么伟大,他的后人有时就有多么猥琐。

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本身缺少底气,他们没有自己的姿态和声音,只能刻意模仿伟人的一招一式以自饰。他们不知道,伟人们的一举一动都是自身性格和气质的流露,有如夏日里青草的香气和冬日里松柏的苍翠,有如向上举的杏花和向下垂的柳条,那叫自然天成。同样的举动,一经模仿便成了滑稽。大概是培根曾这样说过:“猿猴由于太像人了而显得丑陋,迷信由于类似宗教而显得丑恶。”也可以说,后英雄时代的有些人由于太像英雄了而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在英雄们面前,他们都似乎太谦逊了。

只有乞丐才是谦逊的。这是歌德说的,他说得毫不谦逊。

唯大英雄能本色。普通人的本色也许并不太难,那只是一种生命力从容自信的笑容。但对于大人物来说,却需要自身具有足够的分量和高度。本色的反面是矫情和自饰,历史上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大英雄其实并不多,在我看来,拿破仑可以算一个,毛泽东也是。在他们身上,矫情和自饰的成分较少。

还有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的本色,就是蒙古大草原的本色。

那是怎样一片神奇旷远而又奔腾着生命激情的大草原!中国历史上那几个素称强悍的民族:匈奴人、鲜卑人、契丹人、女真人,当然还有蒙古人,都是从那个摇篮里长大的,又都是在那里度过了他们历史上的青春时期。对于整个民族来说,辽远而苍凉的牧歌只是他们忧郁的吟唱,长啸如风、马蹄如雨,才是他们创造史诗的光荣与骄傲。曾经的金戈铁马接天盖地而来,将亚欧大陆踢踏出蔽天的征尘。那张弓搭箭的雄姿,只有以整个天幕为背景才能恣肆伸展。那草原民族特有的眼神,有如鹰隼一般,穿透几个世纪没能锈蚀的时间孔道,向我们炯炯注视……

成吉思汗,西方史学界战战兢兢地称之为“上帝之鞭”,东方史学界不无荣耀地誉之为“天之骄子”。

但就是这样一位旷世英雄,死后却“不起坟垅”。现在人们看到的成吉思汗陵最多只是一座衣冠冢。

坟都没有,更谈不上墓碑什么的了,只是在茫茫草原中找一处地方将就埋葬。埋葬以后,又驱赶万匹战马来回践踏(多么浩大的礼仪!)然后杀死一头小骆驼放在那里。第二年春草复生,远远望去,又是莽苍苍一片,大汗的埋葬地已无可寻觅。假如要举行祭祀仪式,就让那只小骆驼的妈妈——母骆驼作向导,母驼踯躅悲鸣的地方就是大汗的埋葬地。

铁血英雄的铁血葬礼,残酷而又奇特。

等到那只母骆驼死后,成吉思汗的埋葬地就无人知道了,一代天骄就这样悄悄隐身于草原深处,每天看日出日落,风起云涌。牧歌如云,那是草原民族生命的咏叹;铁骑如风,那是自强不息的意志和鼓点,大汗安息于此,自是无怨无憾。要什么翁仲明楼,翠华摇摇,那些都是后人的政治摆设,与自己何涉?

他不希望后人和后来的政治无休止地打扰自己。他一生的辉煌已经足够了,用不着后人再追加什么。

成吉思汗对自己的身后事处理得很明智,他的接班人不是事先指定好的,而是在征战中竞争挑选,让他们尽情地展示自己的勇武和谋略。这样,当大汗临死前指定一人时,其人早已众望所归。成吉思汗死后,他的后人并没有在大汗的阴影下碌碌守成,他们又扬鞭纵马,向西、向南,一直挺进。蹄声、鞭声、咆哮声,一直逼近底格里斯河和伏尔加河。其中亦走出了几位分量相当不轻的英才,例如统一中国的元世祖忽必烈。如果我们不是带着狭隘民族主义的情感来审视历史,那么就应该承认,比起南宋小朝廷的那班君臣(包括文天祥、陆秀夫那样的忠臣义士),忽必烈更有资格站在13 世纪的峰峦上。

忽必烈的坟冢在哪里,至今也是一个谜。蒙古人是一种眼睛向着远方,对后事不那么看重的人。

顺便交代一下,1961 年10 月31 日夜里,根据苏共二十二大的决议,斯大林的尸体被从列宁墓的水晶棺里抬出来,扔进了克里姆林宫脚下的一口深坑。尸体保存得相当好,但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保存得再好的尸体也只是尸体而已,没有任何人再看他的眼色行事了。士兵们的手脚很利索,砸棺翻尸,掘坑封土,几分钟就完事了。

这具尸体当然很快就会腐烂的,从“不朽”到“速朽”,只需一纸红头文件。

一会儿玩弄历史,一会儿又被历史玩弄,伟人们若是在天有灵,不知该作何感慨?

<h3>八</h3>

当我们遥望历史上的英雄时,却不得不陷入深深的困惑:凡大英雄,往往都是从专制的阵营里走出来的,而民主的旗门下则显得颇为寥落。

也就是说,专制更适合造就英雄。

这没有什么难于理解的。翻开专制政治的词典,最醒目的是这样一些辞条:权威、暴力、等级、统一、舆论一律、独断独行,等等,这些无疑都是英雄们最乐于笑纳的。专制政治把个人推向权力的顶峰,这时候,个人的品德和才能便成为国脉所宗,民生所系。其人若是雄才大略,自是苍生有幸;若推上个流氓瘪三,也只能听任他胡闹。个人的作用无与伦比,一身而系天下兴亡,最后的归宿无非两种:要么成为恩泽四海的神祇,要么成为祸国殃民的恶魔。而民主体制强调的是一种管理体制,在这种体制下,似乎任何人——只要不是低能儿和精神病患者——都可以成为胜任的管理者,民众既不需要幻想神祇,也不必惧怕恶魔。从根本上说,期盼在民主的土壤里产生英雄不仅是一种奢侈,而且恰恰是必须永远加以提防的。道理很简单,民主的最高原则就在于: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差别最小,而且可以自由地互换。

于是,我们往往看到这样的尴尬现象:在同一历史事件中,面对面较劲的两个人一个成了英雄,而另一个则不是。例如前不久发生的科索沃危机,米洛舍维奇成了民族英雄,而克林顿则绝对不是,他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履行了自己应该履行的职责,如果其他人处在他的位置上,大抵也会这样干的。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时,他并不需要超人的意志、胆略和智慧,也就是说,他并不是“舍我其谁”的唯一人选。再往前看去,则是海湾战争,那次以多国部队的完胜为结局的事件使萨达姆成了民族的英雄,而作为“领衔主演”的老布什则在其后不久的大选中黯然下台。

这多少有点叫人没劲,是吧?

是的,在有些时候,民主这玩意确实很“没劲”。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坐在轮椅上的罗斯福为了把美国拉入反法西斯战争,曾煞费心机地和民主周旋。因为参战要国会授权,而国会的大多数议员却是一群慷慨激昂的孤立主义者,他们对那场正在进行的战争采取鸵鸟式的态度。辩论将会很激烈,而且肯定会没完没了地拖延下去,这当然不是罗斯福希望看到的。为了取得国会的授权,罗斯福施展了他全部的外交和政治手腕,其中的有些做法属于打擦边球,有些是先斩后奏,有些甚至可以和“阴谋诡计”挂上钩。例如,前些年有历史学家指出,震惊世界的珍珠港事件其实是在罗斯福一手纵容下酿成的。这自然很有点耸人听闻,但也并非没有道理:罗斯福早就掌握了日本人要偷袭珍珠港的意图,但为了激怒美国的国会和民众,他有意把情报束之高阁,让山本五十六的特混舰队用炸弹和鱼雷给美国人上了一课。珍珠港事件发生的第二天,身披蓝色海军斗篷的罗斯福在暴风雨般的欢呼中走上国会的讲坛,他终于说出了一段决定性的话:

“我要求国会宣布,自12 月7 日星期天无端发动这场卑鄙的进攻之日起,美国和日本帝国之间处于战争状态。”

当然,国会一致通过了总统的请求,美国终于摆脱了孤立主义,堂而皇之地加入了二战的决斗场。这无论是对世界反法西斯阵营还是美利坚的国家利益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罗斯福用自己的政治智慧摆平了美国式的民主,他当之无愧地走进了巨人的行列。而美国式的民主也差点扼杀了这位轮椅上的巨人。

同样是二战英雄,丘吉尔遭遇民主“扼杀”的情节要更复杂一些。

丘吉尔是在英国最困难的时候接过权杖的,那时他的个人威望堪称登峰造极。我至今忘不了电视片《二战警世录》中的那一幕情景:疮痍满目的伦敦平民住宅区,废墟上弥散着德军炸弹的硝烟,但每一堆瓦砾上都插着一面小小的英国国旗。丘吉尔来了,面对着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欢呼的人群,他流泪了。这时,人群中的一位老太婆说:“你们看,首相在哭呢,他真的关心我们。”丘吉尔说:“我这不是悲哀的眼泪,而是赞叹和钦佩的眼泪。”当汽车开动时,一位女工追上来,把一盒雪茄烟扔进车里,她告诉丘吉尔:“我这个星期因生产成绩最好,得了奖金,特地买了这件小小的礼物送给你。”丘吉尔下车亲吻了这位女工,当然,他又一次流泪了。

这样的场面,丘吉尔是应该流泪的;这样的眼泪,平生流一次也就该知足了。

这是1940 年的秋天。但谁能想到,五年以后,在安排战后世界秩序的波茨坦“三巨头”会议期间,这位挽救了英国,也挽救了欧洲的丘吉尔却被英国的民主赶出了首相官邸。

丘吉尔是从波茨坦临时赶回国内等候大选揭晓的,当时,谁也不会怀疑他将以二战英雄的身份在大选中获胜。临行前,丘吉尔发表声明说:他相信自己会回来的,一副踌躇满志、顾盼自雄的姿态。丘吉尔的私人医生甚至把行李留在柏林,他也相信过一两天他就将和首相一起回来。

但几天以后,以首相身份出席波茨坦会议的,却是另一位叫艾德礼的英国人。

丘吉尔永远不能理解,也不能原谅英国人在胜利后对他的冷遇,他的这句看似令人费解的话也因此成为经典:

只有伟大的民族才是忘恩负义的。

丘吉尔的这句话无疑带着相当成分的牢骚,但仔细体味,他却不经意地道出了民主体制中某种精心而独制的构思,它以“忘恩负义”这一特有的方式“保护”了英雄,让他们功成身退,从而永远屹立在威望的制高点上。试想一下,历史上有多少英雄,如果也能遭遇这种“忘恩负义”,最后又何至于变得那样令人生厌?世无英雄,万民翘首;世有英雄,民无宁日,这是多么痛切的历史经验!为着救亡,我们期盼英雄,牺牲个性,维护权威,统一意志,暂缓民主,同心同德。但救亡总似乎没完没了,到后来,我们已搞不清究竟是因为我们这样,才总在危难之中,还是因为总在危难之中,我们才必须这样。在有的时候,我们是多么需要“忘恩负义”!对伟人的那份雨露天恩,我们又何必总那么耿耿于怀呢?如果那恩情在于他曾经拯救过我们,那么,我们早就已经用等量的拥戴和欢呼作了报答;如果那恩情在于他想继续照亮我们,那么,我们要说,我们需要的是温暖,而不是指引航程;如果那恩情最终损害了我们的幸福,那么,应该贬值的当然是恩情而不是幸福。为了报恩,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的热情,太多的理性,太多的欢乐和温饱。一个总想着报恩的民族,终究是没有出息的,因为,只有老人和孩童才会斤斤计较于施恩和报恩之类的蝇头小事。

让我们平静地接受丘吉尔的这句话,并把它奉为经典:“只有伟大的民族才是忘恩负义的。”

<h3>九</h3>

于是,我们将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尴尬:既然英雄是专制政治的产物,那么,随着社会民主化的进程,英雄会不会像史前时代的恐龙那样趋于消亡?如果在若干个世纪以后,社会生活中从此失却了他们那轰轰烈烈的呼吸和长剑倚天般的身影,对于人类的精神史,那将是一种怎样的缺憾!

我们还将不得不面对这样的悖论:一方面,在社会走向民主化的同时,我们将告别英雄;一方面,我们又在庸常平淡中呼唤英雄,呼唤那长风豪雨般的生命伟力和史诗情怀。

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说,艰危时势,我们呼唤英雄;承平岁月,我们让英雄走开。或者说,我们期盼的并不是现实生活中驱使我们的,长着茂密的胸毛或闪耀着睿智眼神的强者,我们只是呼唤他们身上那种素质性的,可以支撑我们灵魂的东西。

当然,我们还可以退求其次,既然这是一个不再产生英雄的时代,我们不妨在平淡中寻求感动,寻求生命的瞬间美丽。因为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这一幕中的辉煌。

当代哲学家马斯洛在阐述“高峰体验”这一著名哲学概念时,最喜欢举这样一个例子:

一位年轻的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为丈夫和孩子准备早餐。这时,一束明媚的阳光洒进屋里,阳光下,孩子们穿戴得整整齐齐,边吃饭边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小鸟般嚷个不停,她丈夫正和孩子们随意说笑着。这位年轻的母亲望着他们,顿时陶醉于这幅天伦亲情的美妙图画中。爱的波澜,甜蜜的情愫喷涌而来,在刹那间将这位母亲推向了幸福的顶峰。

这样的陶醉,这样的生活场景,当然是我们每个人都衷心向往的。寻常生态中,同样蕴含着生命原始的意义和心旌摇曳的感动,但愿那明媚的阳光天长地久地洒遍人类世界的每个角落。

但人类追求的毕竟不只是一顿其乐融融的甜腻的早餐,早餐复早餐,我们会不会又感到没劲?会不会又渴望一些可以称之为庄严或令人荡气回肠的大感情?

我们将永远背负着这样的尴尬……

于是,我们把目光转向远方,去寻找那大理石或者青铜质地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