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钩沉(2 / 2)

湮没的辉煌 夏坚勇 7862 字 2024-02-18

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偶尔,皇上因为和嫔妃们看戏看得高兴了,或者因为白天围猎中的斩获而志得意满、龙心舒畅,笔下的头寸便放松些:“旨蠲免本年丁粮,以甦民困。”

谢天谢地,总算有了这么一次“蠲免本年丁粮”,而且还顺便提到了“以甦民困”,显得很有人情味。子民遭灾,朕深为体谅,今年不向你们伸手,明年再说。

但皇恩浩荡仅此一次而已。以后,皇帝仍然是要和嫔妃们一起看戏、在塞外的围场上打猎的,龙心舒畅的时候想必也不会少,御批中的这种人情味却再也不曾有过,有时甚至连写得相当顺手的“蠲灾三分”也有所保留了,例如这一次的批示就打了折扣:“旨蠲灾一二分有差。”

那么,是不是这次的灾情一般,不足以牵动圣忧呢?我们看看:

乙丑六月淮大溢,东南堤溃,水灌泗城,深丈余,男妇猝无所备,溺死者数百人。至十月始渐消,自是官廨民居十圮四五矣,乡鄙田畴一望晶淼,禾稼俱尽。州守寄居南城楼, 详报巡抚上官,会同漕抚吴具题奉。

我不知道皇帝笔下的这个“蠲灾一二分有差”的根据是什么,难道说堤溃城破,溺死数百人,禾稼俱尽还不算大灾?而且这报告是由巡按和漕台共同“题奉”的,你不相信州官在南城楼上起草的灾情报告,总该相信这两位大员的“题奉”吧。可能皇上对泗州年复一年的灾情报告有些烦了,年年治水,年年赈灾,已成了例行故事。有的言官甚至建议,让灾区的妇女每人腰间系一根黄带子,因为从五行上讲,黄属土,而土能克水。康熙是个有科学头脑的帝王,当然不会听信这种左道旁门的胡说;而且即使听了,颁诏施行,像泗州淹成那种样子,恐怕每个妇女腰间的一根黄带子也很难解救。康熙又是个气魄宏伟的帝王,他绝对相信子民百姓的生存能力,不管遭了多大的灾,人总是要想方设法活下去的,吃山珍海味是活,吃树皮草根观音土也是活。再不济,千古艰难唯一死,大不了多死几个人罢了,中国这么大,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多死几个谅也无碍国本。因此,“蠲灾三分”与“蠲灾一二分有差”并没有多少实际价值,重要的是一种姿态,意思到了就行。

领受这样的“姿态”和“意思”,不知我们这位莫之翰莫大人作何感想,也许正是一次又一次在这样的御批下叩头谢恩之后,他感到了惊心动魄的悲哀。泗州看来是没有希望的了,自己很可能是最后一任州守。任何职务一旦与“末代”联系在一起,况味便难免辛酸沉重。他除了勉力赈灾,尽量少饿死人而外,作为一个文人出身的官僚,他不能没有一种紧迫的文化使命感:应该修撰一部《泗州志》,既然不能留下泗州的楼台城阙、市井街衢,那么,就留下几页盛衰兴亡的书记,留下一座泗州城永远的雕像吧。

这是一项悲怆的文化工程。说什么盛世修志,承平雅事,面对着行将覆灭的州城,泗州人现在是要作一篇祭文,唱一曲挽歌,在凄风冷雨中与自己的家园仓皇诀别。

在淮河大堤上的临时办公棚内,在那盏摇曳飘忽的小油灯下,莫之翰带着一天公务的疲惫,精心梳理着那些水淋淋的寸牍片纸。这里有逝去的辉煌和风化的青史,有铁马金戈和笙歌红袖,但更多的却是关于水的记载。泗州本来就是与水维系在一起的,它的繁华得之于淮水和泗水温情脉脉的滋润,它的劫难和沦亡也是由于这两条母亲河的反复浸淫。那么,就蹚过恣肆奔湍的洪波,穿过苔藓湿漉的街巷,一步步走向泗州的深处吧。在这里,历史显示了它无与伦比的幽深和浩瀚,即使是一座不大的州城,那平静质朴之下,也潜藏着动人心魄的诗情。灾区的夜晚,静得让人恐怖,连狗的吠叫也绝迹了,星月惨淡,万籁俱寂,天地间有如铺展着一块巨大的尸布,裹挟着无边的死亡,而州守莫之翰则在悄悄地走向泗州的深处,走向那远古的诗情。

当然,要完成如此浩繁的工程,必须有一个工作班子。灾后的泗州,生存是压倒一切的主题,当饥饿的灾民在吞食树皮草根观音土时,州守却要组织一批文化人,坐下来慢条斯理地修史编志,这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但莫之翰还是这样做了,为此,他或许要从极其有限的地方财政中,掂斤拨两地划出一笔不算很小的份额来作为办公开支。为了保证这一群文化精英最基本的热量,有时甚至要从赈灾粥棚前的饥饿走廊里分走最后半桶粥。面对着扶老携幼、满脸菜色的饥民,这无疑需要相当大的心理承受力,也无疑会遭到各种非议:人都饿死了,还谈什么文化?自古仓廪实而后知礼义,这不是太奢侈了吗?顺理成章的推论还有:太守这是慷公家之慨,为自己树碑立传。

莫太守的行动算不算“奢侈”,这似乎是一个很难说清的问题,但他有没有为自己“树碑立传”,只要看看《泗州志》就知道了。我在翻阅这部地方志时,并没有发现多少太守自我标榜的内容,这曾使我对他的人格肃然起敬。莫之翰是一个文人官僚,平时想必也有些情怀小唱或应酬文字的,作为主编,放进几篇自己的诗文也是堂而皇之的。但他没有,在洋洋大观的《泗州志》中,记在太守名下的文章只有一篇,即康熙二十四年他写的《请减食盐详文》,这是向中央政府请求减免盐税的报告。因为泗州历经大灾,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原先在册的三万多人丁,仅剩下一万有余,但朝廷每年仍要按原先的三万人征收食盐附加税,这自然是吃不消的。这份报告写得很动情,完全称得上一篇很不错的散文,即使和李密的《陈情表》放在一起,也毫不逊色的。不同的只是李密是站在个人的立场上请求朝廷允许他在家奉母尽孝,而莫之翰是站在一方民众的立场上请求朝廷蠲减盐税。就情怀而言,后者似乎更值得称道。

朝廷有没有批准莫之翰的请求呢?大概没有。《泗州志》中只留下了一篇奏疏,倒是情辞并茂,很值得一读。

<h3>四</h3>

沉沦于洪水的不仅有泗州的城廓街衢、小民百姓,还有一处皇家墓地——明祖陵。

明祖陵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祖父、曾祖父和高祖父的衣冠冢。朱元璋祖籍泗州,这三位朱氏先人原先都是葬在这一带的,但到了朱元璋发迹时,却连坟墩也寻不着了,于是便有了这座象征性的陵墓。明代的皇陵,人们一般都知道的有北京十三陵和南京明孝陵,其实另外还有几处,不过这几处的主人生前都不曾有过黄袍加身的福祉,只是因为后代当了皇帝而被追封的,是一种荣誉。享受这种“荣誉”的陵墓有三处:一是安徽凤阳的皇陵,主人是朱元璋的父亲朱五四;一是湖北钟祥的显陵,主人是嘉靖皇帝的父亲朱祐杌。相比之下,泗州的明祖陵人们知道得不多,由于从清朝初年开始,它就一直埋沉在大泽洪波之下,也就渐渐被人们遗忘了。明代的皇陵已经够多的了,淮水滔滔,逝者已矣,有谁还记得水下有一座皇陵呢?

但人们终究还是记起来了。1963 年淮河大旱,人们发现了露出水面的巨型石刻,由此才想起沉沦在水下的朱家祖坟。1976 年国家拨款打坝围滩,将明祖陵从淮河中圈出,经过匡扶、复位和初步修整,人们发现,这些埋沉在水下数百年的石刻竟风采依然。从这个意义上说,真应该感谢康熙十九年的那场洪水,它以不容抗拒的强横保存了这批艺术珍品,使之躲过了历代的兵灾和战乱,躲过了利禄之徒的觊觎,也躲过了自然界的风风雨雨和污染物质的浸淫。数百年来,祖陵石刻就这样在长河的底层深藏不露,默默无闻;而一旦显现,便以其精致绝伦的美征服了世人。我想,这中间是不是蕴含着某种美学辩证法呢?任何一种美,过分招摇了总难保长久,西施、王嫱、貂蝉、绿珠的悲剧都在于美的泄露和张扬。阿房宫毁圮了,凌烟阁湮没了,秦汉的长城也早已坍塌在历史的风尘之中,而兵马俑却保存下来了,汉代编钟保存下来了,连脆弱的竹简帛书也在马王堆的一座坟墓里保存下来了。今天,在古泗州的淮河滩涂上,我们则看到了明祖陵风采依旧的石刻。

走在明祖陵的神道上,我感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震撼,二十一对石刻,组成了一条气魄恢宏的艺术长廊。谁说这里只是僵硬的石刻呢?这里分明澎湃着生命的激情。祖陵石刻先于南京孝陵而晚于凤阳皇陵,产生于洪武、永乐年间,这时,皇家山陵体制尚未确立。也就是说,“刻什么”和“怎样刻”尚无一定之规。这种题材和风格的相对宽松,稍稍放纵了艺术家的自我意识,这时候,他们不只是按图雕琢的操作工,而是一群富于艺术个性的创作者,他们的气质、才华和时代的精神氛围取得了某种和谐的统一,相当顺畅地流进了石像那雄伟的身姿和栩栩如生的线条之中。当祖陵石刻开工的时候,徐达的大军正横扫漠北。到永乐十一年竣工时,堪称旷世文化工程的《永乐大典》已经修成,而郑和率领的艨艟巨舰正行驶在波涛万顷的南中国海和印度洋上。这是一个沉雄阔大的时代,祖陵石刻亦透出一股粗豪奔脱的大气。但粗豪不是粗糙,你看那衣甲服饰、凤毛麟角,无不流溢着生命的质感,就连马唇上的汗渍也依稀可见。在这匹骏马前,我曾迷惑不解,它那低眉垂首的静态和淋漓的汗水不是很矛盾吗?汗水属于扬蹄疾驰,属于负重粗喘,属于大漠和疆场,怎么会出现在皇陵前这副站班如仪、慵闲得有点忧郁的身躯上呢?要么,就是它刚刚来自那遥远的边关,还未来得及卸去征鞍、平息粗喘?一匹驰骋疆场的骏马被奉到这里来守陵,一举一动都被森严的礼法规范着,再也不能引颈长嘶啸傲关山,更不能腾跃冰河饮长风餐豪雨,其寂寞是可以想见的,难怪它此刻低眉垂首、一副郁郁不得志的忧怨之色。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为自己先前浅薄的迷惑而惭愧,更为工匠们对生命的理解以及把这种理解艺术化的鬼斧神工而惊叹。

但相比于石兽的精微传神,那几尊被称为翁仲的人像似乎就显得呆板僵硬。人像有文臣和武将,文臣拱手,武将握剑(剑自然是倒垂着的),照规矩,他们都站立在神道的最前列,也就是最靠近皇祖的眼皮底下。我不知道工匠们在进行艺术创作时,为什么对这些达官贵人如此冷漠,也许因为这些达官贵人离自己太远,对他们的生存状况和心理形态都不甚了了,唯一知道的只有他们的身份:臣子,臣子在君王面前除去毕恭毕敬还有什么呢?那么就让他们毕恭毕敬地站着吧。这种解释似乎勉强说得通,但又总觉得似是而非。工匠们能理解一匹马,一头狮子,以至一只世间根本不存在的麒麟,并赋予它们那样丰富的人格内涵,为什么就不能理解人呢?这中间肯定潜藏着深层次的艺术匠心。明祖陵兴建期间,正值朱元璋和朱棣大兴冤狱、大开杀戒之时,屠刀所向,开国元勋授首了,知识分子噤声了,政治上的反对派销声匿迹了。腥风血雨中,做臣子的都有一种人人自危的恐惧感。是的,恐惧感,这是一种时代病,一种笼罩于满朝朱紫的深层心理。“伴君如伴虎”,他们离君王这样近,几乎可以听到对方衣褶的轻微响动,捕捉到对方眼波和脸色中任何一丝猜忌的阴影,他们不可能不恐惧。而在恐惧的压迫下,他们也不可能有更生动的神态,哪怕是努力做作的矫情。在这里,工匠们正是抓住了人物最具典型意义的心态,以巨大的艺术真实雕塑了他们的形象:呆板、僵硬。

神道的尽头是地宫,也就是老祖宗安息的地方。其实这里并没有半根腐骨,只是一堆衮冕冠服,这么森严的仪仗和崇宏的建筑竟是为了陪伴几套衣帽,实在令人感叹。朱元璋是穷人出身,这从他祖上几代人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他的高祖父叫朱百六,曾祖父叫朱四九,父亲叫朱五四,这一串名字现代人听来颇有点滑稽,其实在当时,正是朱家世代赤贫的阶级烙印。宋元以来,平民百姓常常是不用名字的,只以行辈和父母年龄合算一个数目作为称呼。朱元璋高祖的那个“百六”,大概是一百零六的简称,而祖父的“初一”则可能取自出生的日期,反正有一个吆喝的符号就行了,用不着许多讲究。直到朱元璋谥封父亲为仁祖皇帝的时候,才顺便也追封了一个体面的大号,叫朱世珍,这是朱五四老汉的殊荣。

记得有一天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时,发现饭店的女老板长得奇丑,于是便引出一个话题,如果该老板娘一夜之间变成了绝色佳人,她将会怎样生活。一位朋友说,她肯定承受不了这种反差,心理会随之崩溃。这位朋友的推论得到了大家的认同。由此言之,一个穷光蛋当了皇帝,首要的难题恐怕不是治国驭民,而是如何承受那种巨大的心理反差。这种反差甚至会整个地改铸他的人格走向,叱咤风云的伟丈夫变得怯懦宵小;阔大坦荡的胸怀塞进了猜忌、暴戾和险隘;谦和健朗的面孔浮上了贪欲自大的阴影。这是一种心理变态,从先前一无所有到什么都有了,一时反倒手足无措起来,巨大的既得利益令他眼花缭乱、心旌摇荡,却又唯恐受用不及、过期作废,就像民间故事《石门开》的结尾那样,石门突然关闭,满屋子的黄金都变成了石头。那么就抓紧挥霍吧,自己挥霍不算,还要请出祖宗先人来分享,让他们也捞个皇帝当当。给祖宗追加谥号并不是朱元璋的首创,但像朱元璋这样一下子让四代祖宗都黄袍加身的却委实少见。追封便追封,一纸红头文件诏示天下得了,要那么多精美绝伦的石人石兽干什么?要那么多堆砌谀词的封号干什么?要那么多雕栏玉砌的崇宏巨殿干什么?不就是几根腐骨么?不,这里连腐骨也没有,只有几套衣冠。在甩场面掼派头的背后,恰恰显露出那种“小人得志”的浅薄和自卑。

在这里,我不由得又想起了朱家的另外两处祖陵,即安徽凤阳的皇陵和湖北钟祥的显陵。这两处陵墓在明史上都曾演绎过一些有趣的事。前者在崇祯九年被李自成的起义军翻尸倒骨,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凤阳总督因此被崇祯砍了脑袋。随即,官军也派人到陕西米脂扒了李自成的祖坟,并把其先人的颅骨用快马呈送朝廷处置。明朝末年天崩地坼的政治大搏斗,竟在朱、李两家的祖坟上拼得如此你死我活,这实在是很有深意的。人们不难发现,显现于其中的是那种农民式的复仇情结和天命观。后者则引出了一场朝野震动的“大礼仪”事件,这件事虽然闹得轰轰烈烈,其实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即究竟“谁是自己的父亲”。原来正德皇帝没有儿子,死后由他的堂弟朱厚熜继位。当朱厚熜从湖北安陆的封地颠儿颠儿地前往京城登基时,自然是很高兴的。但他不久便遇到了一个难题,按照儒家的礼教,他以小宗入继大宗,应以大宗为主,必须称已故的伯父弘治皇帝朱祐樘为父亲,而自己的父亲献兴王朱祐杌就降格成了叔父。这位嘉靖皇帝后来虽然昏庸透顶,但这点起码的人伦之情还不曾丧失,他很不情愿,于是便引起了一大批朝臣伏阙请愿,上书抗议,甚至以集体辞职相要挟。一时金銮殿前呼天抢地,悲声号啕。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关于“主义”的争议,千秋伦常,在此一举。但臣子终究是拗不过皇上的,皇上决定停止这场关于“主义”的争议,直接诉诸武器的批判。最后的结局是,数百名死脑筋的官员先是被廷杖打烂了屁股(其中有十九人被当场打死),然后下狱、罢官、贬逐。而几个脑筋不那么死的官员则因此飞黄腾达、厕身中枢。朱祐杌不仅仍然是朱厚熜的父亲,而且还被当了皇帝的儿子追谥为恭穆献皇帝,享受了以帝王规格重新修葺的陵墓,这就是湖北钟祥的显陵。

泗州明祖陵的故事比较平淡,因为它过早地沉埋在淮河底下,被人们遗忘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真应该感谢康熙十九年的那场大水。

<h3>五</h3>

泗州沉沦了,留下了两则关于“水漫泗州城”的传说,倒也颇有意思。

第一个传说完全是世俗化的,情节也相当朴素:张果老骑驴路过泗州,讨水饮驴,谁知小毛驴见水猛喝,水母娘娘担心毛驴把自己的水喝光,急忙上前抢桶,不小心把水桶打翻,结果造成洪水泛滥,淹了泗州城。

张果老是八仙之一,八仙是天上的神仙,却又相当平民化,从里到外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他们是一批个性解放主义者,想怎样潇洒就怎样潇洒,从不让抽象的教条来束缚自己。例如吕洞宾就是个相当风流的登徒子,他自己也并不掩饰这一点,因此惹出了许多桃色事件。张果老则是个极富于喜剧色彩的小老头,他倒骑毛驴,拐杖上挑着酒葫芦,走到哪里就把恶作剧带到哪里,那些恶作剧大多是很精彩的黑色幽默。但是在这则“水漫泗州城”的故事里,张果老的形象却很模糊,基本上是道具式的,完全可以换成另外的张三李四。倒是那位水母娘娘活灵活现、呼之欲出,她的心态也很值得研究。

水母娘娘是个小官,水是她的权力所在。可不要小看了这座“清水衙门”,精通权术和权力学的人,即使是芝麻绿豆大的权力也照样能玩得有声有色。什么叫权力?权力就是无所不在的控制;就是节骨眼上的拿捏;就是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就是板着面孔打官腔,一边敲骨吸髓一边接受你的顶礼膜拜。可以想见,平时求这位水母娘娘要指标批条子走后门的肯定不少,她的小日子也肯定过得很滋润。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她掌握了水。失去了水,她就失去了一切特权的基石。因此,当饥渴的小毛驴喝水似乎要超指标时,她才会那样手忙脚乱,如同夺了她作威作福的魔杖一般。泗州的悲剧带有深刻的社会必然性,张果老和他的小毛驴是无辜的,悲剧的根源在于水母娘娘的“官本位”和“以水谋私”。在这里,水母娘娘成了一切权势者的化身。正是由于权势者的贪欲和自私,才酿成了泗州天倾地陷的大灾难。民间传说是平易朴素的,却并不浅薄,世俗化的情节中透析出坚挺的哲理品格。我不知道这传说的原始作者是谁,也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但可以肯定,它在长久的流传过程中,充分吸纳了民众的社会体验和感情积淀,因而比许多史书上的阐述更具权威性和终级意义。

第二个传说知道的人更多些,因为有一出叫《虹桥赠珠》的戏文即取材于此。故事袭用了才子佳人的传统套路,把一场洪荒巨祸置于少男少女的青春游戏之中,作为情场纠葛的一段尾声。这样的构思相当奇崛:泗州知州的公子白生赴京赶考途经洪泽湖,与湖中神女凌波仙子邂逅相遇,凌波仙子爱恋白生的聪明俊美,想结为秦晋之好。但书呆子白生偏偏功名要紧,执意不从,神女爱极而恨,一怒之下水漫泗州。

这个传说显然已被文人加工过了,因而也融进了文人士大夫的某种价值取向。对于白生和凌波仙子这两个人物,人们尽可以见仁见智,有各种各样的评价,但我所看到的则是其中关于生命意义的解析。一般来说,人们对公子白生可能会给予更多的肯定,他那种呆头鹅式的苦读和事业心,在相当长的历史时代中曾被奉为一种青春偶像。但我总觉得此人缺乏一种生命本体的合理性,他活得太累、太沉重。因为从传说中(至少从戏文中)看,他对凌波仙子也相当倾心,只是因为功名的诱惑,才不得不斩却情丝,怏怏北去。他走得其实并不潇洒。中国的戏文总喜欢在赶考途中弄出点风流韵事来,这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艳情趣味。但同样是赶考途中的艳遇,这里的白生远不如《西厢记》里的张生可爱。张生是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的,为了爱,他甚至装病西厢,想赖着不走了,什么金榜题名、荣宗耀祖,在两性情感的深刻遇合面前都不值得一提。这是张生的人格健全之处,也是《西厢记》的伟大之处。

相比于白生的委顿,凌波仙子则活泼泼地敢爱、敢恨,虽然带着一股贵族少女的任性和乖张,却通体放射着生命的光华。她是神,却不甘于神的寂寞和徒有其表的尊荣,她要做她那个世界的卓文君和茶花女,于是她爱上了白生。为了爱情,她不惜褪去自己神圣的灵光,但这一切偏偏不为白生所理解和接纳,而且这个白生还是个可以称为知识精英的文化人。凌波仙子的失望是可以想见的。这种失望不仅在于一腔真情的抛掷,还在于对白生所在的那个世界的否定。既然这个世界如此不通人性、不近人情,既然这个世界的人如此委琐卑贱,既然体现了这个世界最高智慧的文化人都是如此德性,那它还有什么存在的合理性呢?从这个意义上说,凌波仙子的水漫泗州完全可以比之于白娘娘的水漫金山。白娘娘的水漫金山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心上人,体现了对人的世界的向往;而凌波仙子的水漫泗州则是为了毁灭自己的心上人,体现了对人的世界的否定。否定有时比向往更为惊心动魄,水漫金山只是一场虾兵蟹将的舞台游戏,而水漫泗州则是实实在在的人间悲剧。

也许我扯得太远了,还是回到泗州来吧。前些时我在那里采风时,听到不少呼声,都说应该组织力量挖掘埋在地下的泗州城,说意大利的庞贝古城已挖掘了一多半,成了著名的旅游区;又说有多少名流要人关心这件事,甚至联合国都准备拿出钱来资助。对此,我也很觉得振奋。离开泗州前一天,我拜访了当地一位资历很深的老人,老人退休前曾长期担任该地的水利局长和副县长,对古泗州的历史亦很有研究。在谈到泗州城的挖掘时,他相当冷漠地说:挖出来有什么好看的呢?无非几处断墙残壁。那么大一座废城,又不是秦始皇墓前的兵马俑,造一间大房子就可以装得下的,还是留在地下让人们想象的好。

老人的冷漠不是没有道理的,冷漠中却透出热切的文化意识。设想一下,如果真的花力气把那座地下城展示于光天化日之下,然后圈上一堵围墙,把门售票,变成一处旅游景点,那又有多大意思呢?我们已经见过了太多散发着铜臭和伪文化气息的旅游景点,也见过了太多的挖掘和雕饰,如果那样的话,泗州城也就真的要消失了,消失在年复一年的风化和修补之后,消失在红男绿女们潇洒的步履之下,消失在人们越来越空洞淡然的目光之中,那将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那么,就还是让它埋在地下吧,给人们留下一点疏离感和关于悲剧美的思考。如今的淮上,不见了滔滔洪峰滚滚浊流,也不闻凄风苦雨中报警的锣声,纵目所及,只有牧歌情调的旷野和远方洪泽湖上的帆影。但走在这片旷野上,你分明感到这里的宁静中蕴藏着一股强劲的历史张力,你会把脚步迈得很轻,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