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后的微笑——大敦煌
<blockquote><blockquote>我看见一片废墟和王冠上</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独存着文明的歌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这是最后的水井和盐</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这是最后的歌本和一伙羊群</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黎明时母亲将朝霞和我</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作为头一份祭礼献出……</blockquote></blockquote>
——叶舟《大敦煌》
清月伴鸣沙
“鸣沙山可以重温到撒哈拉的故事,月牙湖可以浸润温柔的夜,喜欢音乐和绘画正好宜于在莫高窟。谁的一生活得如此美丽,死后又能选中这般地方浪漫?”
——贾平凹《埋葬三毛的灵魂》
三毛、王洛宾、贾平凹……写入20世纪末中国文化记忆的三个名字,他们有着共同的西部情结。究竟谁能明了,三毛为何要在敦煌洒泪,又为何一定要魂归敦煌……
位于中国河西走廊的敦煌,是沙的世界,是石的海洋。她总是在西部微凉的阳光下显得那么沉静,那么从容,漫长时光的流逝仿佛根本无法抚慰她备受摧残但却依旧卓然而立的灵魂。当成百上千的游人鱼一样地进入她的腹地,她只是用最恬静的微笑注视着这一切,同时也宽容着这一切。这种微笑只有在经历了惨痛的苦难后才会显得这样弥足珍贵,这是一种千帆过尽的宽容,也是一份最吸引人的幽静。今天,她已经习惯了人们惊奇和赞叹的目光,如同她已经习惯了此前漫长的寂寞和百年来无尽的羞辱。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最引人陶醉的就是鸣沙山。而她,那个叫三毛的女人,在她游历了大半个地球之后,终于决定,将自己的一半埋葬在大敦煌。浪漫的三毛终于决定,为自己死后选择一个浪漫的地方,在《夜半逾城》里她曾说过:
“很多年了,自从离开了撒哈拉沙漠之后,不再感觉自己是一个大地的孩子、苍天的子民。很多人对我说:‘心嘛,住在挤挤的台北市,心宽就好了呀。’我说:‘没有这种功力,对不起。’”
而在敦煌,三毛女士可以在这里感受到同撒哈拉一样的广阔。在这里,天是空旷的高,地是无穷的广,沿途偶然的骆驼草,犹如浮在黄色海洋中的几点绿色浪花,随风摇曳,漂泊不定,赋有生命的乐感。
贾平凹在《埋葬三毛的灵魂》中的诉说,也许能向人们阐释,那个神奇的地方为什么那么吸引三毛。
五月二十九日天下大雨,有客从台湾来,自称姓陈,是三毛的朋友。一听说三毛,陌生客顿成亲近人;而陈先生却立在那里只是说,我送三毛的遗物到敦煌去,经过西安来看看你。
三毛,三毛,我轻声地叫起来了,“快让我瞧瞧!”等不及先生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我说,我要见三毛。
先生从一个大塑料包里往外掏,掏出一顶太阳帽来,说这是三毛生前一直戴着的;掏出一条发带,红色的,极有弹性;当掏出一件水手裙时,先生的声调沉下来,介绍这种裙子在台湾一般有些年纪的妇女是不大敢穿的,四十多岁的人了,敢穿的恐怕只有三毛了。三毛生性坦真,最不愿约束。报上发表的一张照片,是她在成都的街头,赤了脚坐在一家木板门面前,样子顽皮如小狗。三毛穿了这件水手裙走着,走着的是个性,是潇洒。先生还在掏着,是一件棉织衫,三条棉织裤,全是白色的,上边似乎还残留着几点什么斑痕。
“我没有带她的袜子。”先生说,三毛是以长筒丝袜悬颈的,袜子对于我们都太刺激了。最后掏出来的是一包三毛十多年来一直喜欢用的西班牙产的餐纸,一瓶在沙漠上护肤的香水,一包美国香烟,淡味型的,硬纸盒里仅剩五支,明显地已经霉了。
从头到脚的穿戴,吃的、用的小物品,完整的一个三毛,出现在面前了。我久久地目视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呢,物在人去,生命已不可复得。她的归宿是她选择的。她的选择应该是对的,潇洒而美丽,虽然对于读者是一种遗憾和痛惜。
我走向了窗前,推开窗扇,檐前垂下的,是扯也扯不断的、粗而白的雨。我喃喃起来,我并不自觉我说了些什么,是一句三毛你好,是一句阿弥陀佛?在场的我的妻子给我倒了一杯水,说我的脸色很是可怕了。
元月十六日的清晨,三毛将最后的一封信寄给了我,我于其亡后第十二天收到了这封信,信上写着五月份她是要来西安的。那时候,看过信的人都感到遗憾,三毛果然不食言,她真的在五月的最后的日子来到了!我虽然见到的不是她的真人,但以她的性格,和我的性格,这种心灵的交流,是最好的会见方式。
先生说,他居住的地方与三毛家很近。他常常去她那儿聊天,三毛在生前曾对他说过,死后她希望一半葬在台北,一半就留到浙江乡下的油菜田边,但自她去年十月到过了西北,主意改变,希望能葬在敦煌前的鸣沙山上,她说她把地点方位都选好了。
鸣沙山,三毛真会为她选地方。那里我是去过的。多么神奇的山,全然净沙堆成,千人万人旅游登临。白天里山是矮小了,夜里四面的风又将山吹高吹大。那沙的流动呈一层薄雾,美丽如佛的灵光,且五音齐鸣,仙乐动听。更是那山的脚下,有清澄幽静的月牙湖,没源头,也没水口,千万年来日不能晒干,风也吹不走,相传在那里出过天马。鸣沙山,月牙湖,连同莫高窟,构成了艺术最奇妙的风光。三毛要把自己的一半永远安住在那里,她懂得美的,她懂得佛。
一生跑遍了世界,最后觉得最依恋的还是祖国的西北。鸣沙山可以重温到撒哈拉的故事,月牙湖可以浸润温柔的夜,喜欢音乐和绘画正好宜于在莫高窟。谁的一生活得如此美丽,死后又能选中这般地方浪漫?她是中国的作家,她的作品激动过海峡两岸无数的读者,她终于将自己的魂灵一半留在有日月潭的台北,一半遗给有月牙湖的西北。月亮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清纯之光照着一个美丽的灵魂。美丽的灵魂使从东到西从西到东的读者永远记着了一个叫三毛的作家。
我深深地感谢着三毛的这位朋友,却遗憾我自己身体有病,不能同陈先生一块去敦煌。我送陈先生到大门口,在满天雨水的淋打中祝他一路顺利到敦煌。陈先生和我握别,脸上突然闪动了一个微笑。我立即觉得这微笑应该是三毛的,三毛式的微笑,她微笑着告别了。雨哗哗地下着,满地都是水泡,陈先生的身影消失在窄窄的长长的小巷那头。这时候,灰蒙蒙的天上有了声音,是隐隐的雷,我知道三毛的灵魂在启行了。脱离了躯体的灵魂是更自由的,它在台北,它在敦煌,它随着月亮的周返转往两地,它会是做了月里的嫦娥,仙人之眼夜夜注视着她的祖国;它又会是在那莫高窟里做一个佛的,一个不生不死无生无死的佛。
河西走廊,茫茫戈壁,于世无奇。声声作响的流沙,流沙边如此两轮明月,滚动中透着平静,荒凉中透着奇绝,深得天地之造化,机缘之凑巧。这沙,这水,一动一静,矛盾在此统一。鸣沙山的沙石自顾作响,声音如乐,灵动相合,这不正是天地间的和鸣吗?三毛正是决心远离浮嚣的城市,在这里感受一座沙山,一弯清月;感受这平实中透着的清冽,粗狂中透着的明丽,喧嚣中透着的宁静。
千年爱恨莫高窟
印度悉达多太子十九岁时,有感人世生老病死的各种痛苦,为了寻求解脱诸苦的方法,他决定舍弃王族生活,于一日夜间乘马逾越迦毗罗卫城到深山修道。悉达多骑马上,驭者车匿持扇随行马后。天人托着马足飞奔腾空而去。空中飞天一迎面散花,一追逐前进。
——敦煌莫高窟375窟西壁龛南侧壁画故事
三毛在《夜半逾城——敦煌记》中,曾忘情地写道:
“在接近零度的空气里,生命又开始了它的悸动,灵魂苏醒的滋味,接近喜极而泣,又想尖叫起来。
很多年了,自从离开了撒哈拉沙漠之后,不再感觉自己是一个大地的孩子,苍天的子民。
很多人对我说:‘心嘛,住在挤挤的台北市,心宽就好了呀。’我说:‘没有这种功力,对不起。’
站在万里长城的城墙上。别人都在看墙,我仰头望天。天地宽宽大大,厚厚实实地将我接纳,风吹过来,吹掉了心中所有的捆绑。”
这里是三毛最向往的地方,在去往这里的路上,她百感交集……
大西北苍苍茫茫,天高地宽,这唤起了她往昔在撒哈拉大沙漠时的情感,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重温撒哈拉的故事。
一股浓浓的乡愁涌上她的心,她把东西全部都丢在了车子的座位上,她就像听到了生命的召唤,不由自主地向没有绿意的荒原狂奔过去。荒凉的一望无际的西北高原上,吹着坦坦荡荡的野风,卷裹着三毛那略显单薄的身体……三毛一阵阵惊喜。
在去敦煌的一路之上,三毛并不很在意车子经过了什么地方又到了什么地方。但有一个地方最让她心动,甚至一夜都“没有阖过眼”。三毛写道:
“……只是在兰州飘雪的深夜里看到黄河的时候,心里喊了她一声‘母亲’。”
她开始了另一种爱情——对于大西北裸露的土地,对那片没有花朵的莽莽荒原的挚爱。
敦煌莫高窟与麦积山石窟、山西大同云冈石窟和河南龙门石窟并称为“中国的四大石窟”。莫高窟是中国第一大石窟,俗称千佛洞,位于敦煌市东南鸣沙山东簏的崖壁上,南北长约有一千六百米。这里全年日照充足、干燥少雨、四季分明,昼夜温差较大。举目望去,在长达一千六百多米的岩壁上,层层排列着数百个洞窟,像千门万户鳞次栉比,又像无数蜂房错落镶嵌。虽然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但是进入了莫高窟,这里却是绿树成荫,一条泉河蜿蜒从中穿过,呜唱着汩汩欢歌。简直令人无法相信,在茫茫的戈壁中,竟会奇迹般地出现这么一片美丽可爱的绿洲。敦煌莫高窟492个洞窟中,几乎窟窟画有飞天,总计4500余身。敦煌飞天是敦煌莫高窟的名片,是敦煌艺术的标志。只要看到优美的飞天,人们就会想到敦煌莫高窟艺术。敦煌莫高窟可以说是中国,乃至全世界佛教石窟寺庙中,保存飞天最多的石窟。
公元前二世纪,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打开了通向中亚、西亚的陆上交通,“丝绸之路”由此开启。千百年来,碧天黄沙的丝路见证了中西文化的交流和友好往来。而位于甘肃省河西走廊的敦煌,南枕祁连,襟带西域;前有阳关,后有玉门,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丝绸之路上,敦煌从汉代起就是辖六县之郡,贸易兴盛,寺院遍布。有人曾说过:“敦,大地之意,煌,繁盛也。”多年来,祁连山雪水滋润着这颗明珠,让它千年不衰。两千年后的今天,这块被誉为“繁盛大地”的土地,以其拥有的举世无双的石窟艺术、藏经文物而成为人类最伟大、最辉煌的历史文化遗产之一。
那些为了躲避战乱、受雇于此的民间艺人,在这里描述了难以计数的佛经故事,塑造了数千尊神态逼真的佛像。他们或是为了积善成德,或是为了福禄长久,或是为了丰衣足食,一代又一代的能工巧匠,将这里当成了他们顶礼膜拜的圣地。繁浩、精细的工程持续了十个朝代,历时一千多年,一直到元代,才基本结束。
从先秦到秦汉,从魏晋到隋唐,从宋元到明清,从现在到遥远的未来……每一时每一刻,她都是活生生的。在每一个国度,在每一方土地,她都能给人震撼与感动。伫足在她的面前,看着那些奔流的色彩,每个人都会用尽自己的感情写下了一段段动人的故事。那些来自全世界的客人,在她面前无不为那磅礴的、庄严的宗教气势所折服。人们争相亲近着她,抚摸着她,探索着她……她就这样跨着时代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有时候,我们很想回到过去,回去触摸那已经很遥远了的生命痕迹,去聆听那西元前鸣沙山断崖上的叮当声响。然而当我们一页一页翻阅着古老的往事,却又忍不住热泪盈眶、心灵颤抖。是的,莫高窟在我们的追忆里是那么朦胧,那么神秘,那么遥不可及!
有人说,华夏族是一个创造文明的的民族。但其实华夏族本身就是一种古老的文明。又有人说,华夏族虽然创造了文明,但其实他们不懂得文明的真正内涵。可谁又了解文明的真正内涵是什么?是岁月沧桑的咆哮吗?是滚滚沙场的呐喊吗?抑或是我们脚下那一片黄土地无声的呻吟声?这一切都距离我们太远了……文明啊,她是等待我们去创造的,而不是等待我们去炫耀的!莫高窟只是一个缩影,维纳斯亦只是一个缩影,巴比伦空中花园仍然只是一个缩影。但只有莫高窟是特殊的,她静静地走过数十个世纪,然后在一种文明与另一种文明的激情碰撞中突然惊醒,然后用她耀眼的光芒照射着四面八方的膜拜者,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都能欣赏到她夺目的色彩。从某一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不仅仅是属于华夏一个民族的了。曾经,日本人与欧洲人觊觎着这本不属于他们的财富,但无论是岁月还是炮火,都不能将她夺去,即使是流着鲜血,她也会带着愤怒焕发着她的青春!
在朋友的帮助下,三毛有幸能在莫高窟的一个洞穴里,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上一会儿,去膜拜那些斑驳的痕迹,她多年的夙愿终于完成了。在《夜半逾城——敦煌记》中,她真真切切地写道:
“在我们往敦煌市东南方鸣沙山东面断崖上的莫高窟开去时,我悄悄对伟文说:‘你得帮我了,伟文,你是敦煌研究所的人。待会儿,我要一个人进洞子,我要安安静静地留在洞子里,并不敢指定要哪几个窟。我只求你把我跟参观的人隔开,我没有功力混在人群里面对壁画和彩塑,还没有完全走到这一步。求求你了——。’
‘今天,对我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我又说。”
……
我打开了手电棒,昏黄的光圈下,出现了环绕七佛的飞天、舞乐、天龙八部、携带眷属。我看到画中灯火辉煌、歌舞翩跹、繁华升平、管弦丝竹、宝池荡漾——壁画开始流转起来,视线里出现了另一组好比幻灯片打在墙上的交叠画面——一个穿着绿色学生制服的女孩正坐床沿自杀,她左腕和睡袍上的鲜血叠到壁画上的人身上去——那个少女一直长大一直长大并没有死。她的一生电影一般在墙上流过,紧紧交缠在画中那个繁花似锦的世界中,最后它们流到我身上来,满布了我白色的外套。
我吓得熄了光。
‘我没有病。’我对自己说,‘心理学的书上讲过:人,碰到极大冲击的时候,很自然地会把自己的一生,从头算起——在这世界上,当我面对这巨大而神秘——属于我的生命密码时,这种强烈反应是自然的。’
我仆伏在弥勒菩萨巨大的塑像前,对菩萨说:‘敦煌百姓在古老的传说和信仰里认为,只有住在兜率天宫里的你——下生人间,天下才能太平。是不是?’
我仰望菩萨的面容,用不着手电筒了,菩萨脸上大放光明,眼神无比慈爱,我感应到菩萨将左手移到我的头上来轻轻抚过。
菩萨微笑,问:‘你哭什么?’
我说:‘苦海无边。’
菩萨又说:‘你悟了吗?’
我不能回答,一时间热泪狂流出来。
我在弥勒菩萨的脚下哀哀痛苦不肯起身。
又听见说:‘不肯走,就来吧。’
我说:‘好。’
这时候,心里的尘埃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我跪在光光亮亮的洞里,再没有了激动的情绪。多久的时间过去了,我不知道。”
三毛就是这样一个感性的人,当然,莫高窟是敦煌石窟的象征,在这样的伟大遗迹面前,任谁都会发出对她的无限赞叹。余秋雨曾经说过:“在别的地方,你可以蹲下身来细细玩索一块碎石、一条土埂,在这儿完全不行,你也被裹卷着,身不由主,踉踉跄跄,直到被历史的洪流消融。在这儿,一个人的感官很不够用,那干脆就丢弃自己,让无数双艺术巨手把你碎成轻尘。”
在灿烂的阳光照射下,莫高窟背倚苍凉的鸣沙山,高大的白杨树掩映着她,面对世人,她绽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静悄悄流过的长长的岁月,让固封的淳朴开放成灿烂的花香。假如把莫高窟经历过的风雨比喻成一道万世经传的长诗,那么它的第一句一定是令人落泪的苦难……
莫高窟的开凿于东晋十六国时期的前秦建元二年。据说她的开凿,得缘于一位法名为乐樽的和尚。公元366年,乐樽和尚云游到这个地方,正在歇息的时候,忽然看见鸣沙山上金光万道,乐樽和尚产生了幻觉,就好像看见有千尊神佛在他面前时隐时现。和尚以为佛祖显灵,遂下定决心要在这片圣地上驻寺礼佛。于是,他在鸣沙山最东端开凿了一个佛窟,开始了莫高窟“架空镌岩,大造佛像”的漫漫历程。
北魏灭了北凉,统一了北方,占据了河西。这个时期,敦煌还是比较安定的,百姓安居乐业,经济较为发达,佛教也就随之盛行。北魏时代,共在莫高窟开凿了洞窟十三个。
之后隋朝的建立,结束了西晋以来,中国三百余年的分裂局面,完成了统一大业。隋文帝在收复河西的时候,相继平息了突厥、吐谷浑的侵扰,保证了古丝绸之路的繁荣和发展。之后,隋文帝又平定了南方割据政权,继而将一批南朝贵族连同其部族远徙敦煌充边,这又给敦煌带来了南方的文化和一些风俗习惯。就这样,南北汉文化在敦煌融合为一体,敦煌的地方文化变得更加富有明显的地域特色。隋文帝崇信佛教,曾几次下诏各州建造舍利塔。诏命远至敦煌。在最高统治者的提倡下,隋代虽然只存在了短短三十七年,但在莫高窟开窟竟有七十七个,且规模宏大,壁画和彩塑技艺精湛,同时还并存着南北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风格。
唐朝初期,在河西设肃、瓜、沙三州。河西全部归唐所属。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唐太宗李世民一举铲除东西大道上以西突厥为主的障碍,确保了丝路之路的畅通和繁荣。唐朝的敦煌一代同全国一样,经济文化高度繁荣,佛教非常兴盛。莫高窟开窟数量多达1000余窟,保存到现在的有232窟。在唐朝,壁画和塑像都达到了异常高的艺术水平。唐朝兴起的时候,我国西南部的吐蕃王朝日益强盛。
唐朝中期,敦煌飞天已完成了中外吸收、融合的历程,完全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在艺术上达到了巅峰。唐代洞窟的四壁画满了大型经变画,飞天不仅画在佛龛、四披、藻井上,大部分还画在了经变画中。飞天飞绕在上空,有的脚踏彩云,缓缓降落;有的昂首挥臂,轻盈腾空;有的抛洒鲜花,直冲云霄;有的手托花盘,横空飘游。那迎风摆动的裙角,飘飘翻卷的五色彩带,使飞天显得多么轻盈灵活、潇洒自如。
安史之乱以后,唐王朝开始从鼎盛走向衰败,从此一蹶不振。吐蕃趁虚进攻河西,攻陷了凉州、甘州、肃州、沙州等地,自此,吐蕃统治了全部河西长达七十多年。吐蕃也信佛教,莫高窟唐洞窟中就保存了大量吐蕃时期的壁画艺术,而且,在藏经洞内还保存了许多吐蕃文经卷。
11世纪初,西北地区的党项族开始兴起,逐步强大。公元1028年,党项族取胜甘肃回鹘,继而攻陷瓜州、沙州,称霸河西,并于1038年建立了西夏王朝。在西夏统治敦煌的一百多年间,由于重视经济发展,使敦煌一直保持着汉代以来民物富庶,与中原不殊的水平。西夏统治者崇信佛教,不排斥汉文化,在文化艺术方面也有大的发展。至今,莫高窟还和榆林窟保存着大量丰富而独特的西夏佛教艺术。举世闻名的“敦煌遗书”就是即在西夏统治时期(公元1036年)封藏于莫高窟第17窟内的。
1227年,蒙古大军灭西夏,攻克沙州等地,河西地区归元朝所有。元朝远征西方,必经敦煌,所以当时的瓜、沙二州是屯兵济济,营寨栉比。敦煌在这时曾一度呈现出经济文化繁荣的景象,同时,和西域的贸易也变得更加频繁。因为元朝统治者也崇信佛教,所以莫高窟的开凿才能得以延续。莫高窟现存的元代洞窟大约有十个。但是自元朝以后,千里河西便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朱元璋建立明朝以后,修筑了嘉峪关明长城,重修了肃州城。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明王朝下令闭锁嘉峪关,将关西平民迁徙关内,废弃了瓜、沙二州。此后二百年敦煌旷无建置,成为“风播楼柳空千里,月照流沙别一天”的荒漠之地了,所以说“闭关锁国”的政策是必然会失败的。
莫高窟经过连续近千年的不断开凿,已经成为了集各时期建筑、石刻、壁画、彩塑艺术为一体的圣地。这些壁画彩塑的技艺精湛无双,被公认为是“人类文明的曙光”,而莫高窟也成为了世界上规模最庞大、内容最丰富、历史最悠久的佛教艺术宝库。难怪当有人问三毛,怎样看待莫高窟和兵马俑的时候,三毛会有此感慨:
“古迹属于主观的喜爱,不必比较。严格来说,我认为,那是帝王的兵马俑,这是民间的莫高窟,前者是个人欲望的完成,后者满含着人类对于苍天谦卑的祈福、许愿和感恩,敦煌莫高窟连绵兴建了接近一千年,自从前秦苻坚建元二年,也就是公元366年开始……”
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一位名叫王圆箓的道士云游投宿于莫高窟143窟内,他无意间发现了一道用土砖封住的门,用力一推,里面是个小洞,大约有一丈多宽,洞里面还有很多白色的包裹,都排列得整整齐齐。他随便打开了其中一个包裹,发现里面有经十卷;再打开一个,里面还是经文十卷。包裹下面,还铺着佛帧绣像。这个道士就这样撕开了敦煌百年的伤痛史,将她苦难后的微笑完整地呈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这个王道士是个很机诈的人,他看到这些经卷,认为必定值一些钱,用它们换一些钱也是不错的。于是,他就偷偷地将几箱经卷运到了酒泉,准备献给安肃道道台廷栋。但是这个廷栋并不知道这些经卷的价值,王道士非常沮丧,他把一箱经卷扔在了酒泉,然后带着剩下的经卷继续到各处化缘去了。后来,有一个叫斯坦因的英国探险家,由印度总督派到新疆来调查西北地理,他听到这件事之后,就借调查地理为名,带了一个翻译悄悄地来到了敦煌。
斯坦因见到王道士后,便试图通过甜言蜜语从他那里骗到经卷,他说:“只要你答应下来,我就给你白银三百两。”那个王道士刚开始还不敢答应,但当他真的看到那么多白银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顾及了,便一口答应了。斯坦因得到的宝藏,大约有三种:第一种是用比较硬的纸所写成的汉文佛经;第二种是藏文写本;第三种,也是最让斯坦因高兴的,就是一些古绢画,绢上画的全是美丽的佛像,虽然经过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洗礼,但这些佛像的颜色依然是鲜艳如新。
因为怕消息外泄,所以他们的偷盗行动都是在晚上进行的,在连续“奋斗”了七个晚上之后,他们盗得的完整经卷近万卷,装满了整整二十四只大箱子,而完好的绢画和丝织品也有近500卷,装满了五只箱子。斯坦因雇了四十多头骆驼才把这些宝物全部运走。事隔七年之后,斯坦因再次假借考察地理的理由混入敦煌,再次盗走了王道士私藏起来的570卷敦煌文物。斯坦因将这些文物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在了印度,并为其成立了西域博物馆;而另一部分,也就是最精品的一些则藏入了伦敦的大英博物馆。这件事情轰动了整个欧洲,其他国家的盗窃者和中国的各阶层官僚纷纷接踵而来,他们将藏经洞中的遗物全部翻检,选取其中的精华,廉价骗购大量藏经洞中的文献精品和佛画、丝织品,总数达到一万余件。这些文物现在分藏于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和集美博物馆。
1911年10月,日本大谷“探险”队的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非法用低价换取了469卷写本和精美唐代彩塑两尊。
1911年俄国人鄂登堡率团至莫高窟,盗走经卷一批。
1922年,在十月革命中战败的白俄军官阿连阔夫,带领残部550余人逃到了敦煌,当地官员抓住他们以后,分别把他们拘押在了莫高窟第196、186、445等窟中。这些战败的士兵将满腔的绝望甚至几近疯狂的心情全部发泄在了窟内的壁画和雕塑上,这些灾难性的破坏对洞窟艺术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痕印。
在众多从敦煌探取宝物的人当中,有一个姗姗来迟者,他就是美国哈佛大学福格艺术博物馆东方部主任——华尔纳。1923年的时候,他才到达了莫高窟,但这时的藏经洞已经空空如也,再没有什么经卷可以让他任意盗取了。于是,他把目标转移到了那些不能移动的塑像和壁画上。他一个洞一个洞查看,面对成千上万的优美画像,他禁不住赞叹:“我除了目瞪口呆外,再无话可说。”他发誓要“保护”这些遗产,“解救”这些壁画,办法就是将它们都“带到”国外去。通过涂着粘着剂的胶布,他剥取了第320、321、328、329、331、335、372各窟壁画26方,共计3.206万平方公分。其中就有极其珍贵的323窟初唐《张骞西域迎金佛》图,以及其它有关民族历史与中国佛教史重要故事内容的壁画多幅,另外还有328窟通高120公分盛唐最优美的半跪式观音彩塑。这批珍贵的艺术品现藏美国哈佛大学福格博物馆。1925年,华尔纳和他的学生,带着两马车胶布再次来到敦煌,欲把莫高窟285窟的壁画全部剥走。但当他们行至酒泉时,就听说了敦煌民众奋力保护敦煌文物的消息,因为害怕,他们这次的偷盗行动遂没有成功。
1936年,英国人巴慎思盗窃壁画时,被当地的民众抓获,这才算结束了各国列强劫掠敦煌文物的罪恶历史。敦煌遗书究竟有多少,历来缺乏精确数字。据西北师范大学敦煌学研究所研究员李并成先生统计,敦煌遗书与纸卷画约有4.77万多件,藏文箧页9,648页,主要分藏于英、法、俄、日、美、丹、韩,中等八个国家,其中有五分之三在国外,中国现仅存2万件。
不要以为这些被盗走的壁画可以完好地保存在世上,撕下来的时候,很多壁画都被破坏了,再加上期间的运输、战争、盗窃等不可估算的人为损毁,这样损失的壁画比盗走的数量更多,而且这种损失是毁灭性的。一个爱神维娜斯雕像无法复原的断臂都能让整个世界为之惋惜不已,而在这里的,那是整整几十幅精美的壁画啊!我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它们原来的面目了。
现在在藏经洞陈列馆展出的只有19件文献真品,其它43幅美术品全部都是电脑喷绘的复制品,另外还有49件海外文献藏品的图片,这些图片的原件已经流失于海外近一百年了。
现在的敦煌莫高窟,有很多来此临摹壁画的画家,他们长年生活在这里,将他们对敦煌的崇敬和热爱挥洒在这里,三毛在敦煌之行的途中,认识了一位在莫高窟工作的旅伴。这位叫“伟文”的年轻人,长年在莫高窟临摹壁画,他不仅是三毛的热情读者,三毛还觉得她与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缘。也正因为有了他的陪伴,三毛的敦煌之行才变得多姿多彩。在旅行的空余时间,他们特别喜欢漫步在敦煌人影稀少的大街小巷,三毛在《夜晚逾城——敦煌记》中曾描绘过这个场景:
“无星无月的夜晚,凛冽的风,吹刮着一排排没有叶子的白杨树,街上空空荡荡,偶尔几辆脚踏车静悄悄滑过身边、行人匆匆赶路、商店敞开着、没有顾客,广场中心一座‘飞天’雕像好似正要破空而去。
我大步在街道上行走,走到后来忍不住跑到街道中间去试走了一段——没有来车,整条长长的路,属于我一个人。我觉得很不习惯,又自动回到人行道上来。另一个旅者,背着他的背包,戴着口罩与我擦肩而过……
……风,在这个无声的城市里流浪。夜是如此的荒凉,我好似正被刀片轻轻割着,一刀一刀带些微疼地划过心头,我知道这开始了另一种爱情——对于大西北的土地;这片没有花朵的荒原。”
当初,乐樽受佛的旨意,立志修建窟洞。几经岁月,几经轮转,终于由历史的层累性,造就了莫高窟。佛在那个时代,崇高到了极点,而莫高窟也曾一度神圣、辉煌过,这由神话而起源的奇迹,已经成了历史的荣耀。一本本书籍和图片记录了曾经的辉煌,而今的莫高窟却只有残破的古文化,她正于苦难后向世人露出宽容的微笑……
虽然那些艳丽的颜色、飞动的线条有些已不复存在,但是置身其中,我们依然能感受到西北画师对理想天国热烈和动情的描绘,依然能感受到他们在大漠荒原上纵骑狂奔的不竭激情!也许正是这份感觉让它成为了三毛最向往的地方,难怪三毛女士在面对莫高窟时,曾写道:
“当那莫高窟连绵的洞穴出现在车窗玻璃上时,一阵眼热,哭了。”
“夕阳染红了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我对伟文说:‘要是有那么一天,我活着不能回来,灰也是要回来的。伟文,记住了,这也是我埋骨的地方,到时候你得帮帮忙。’
‘不管你怎么回来,我都一样等你。’”
终于,在三毛和朋友约定后的一年,三毛再次“回”到了敦煌,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没有花朵的荒原……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你曾在橄榄树下等待再等待,我却在遥远的地方徘徊再徘徊,人生本是一场迷藏的梦,且莫对我责怪。为把遗憾赎回来,我也去等待,每当月圆时,对着那橄榄树独自膜拜。你永远不再来,我永远在等待,等待等待,等待等待,越等待,我心中越爱!
——王洛宾《等待——寄给死者的恋歌》
1990年4月16日,这一天的乌鲁木齐,天气异常的阴冷。王洛宾独自一人吃过午饭,正准备在开着暖气的屋里打个盹,忽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门外是一位陌生的女士,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身上,身上穿了一件黑红格子毛呢外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就是台湾女作家三毛,她就以这样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在了西部歌王王洛宾的面前。
三毛从小就特别喜欢唱《在那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她还把这些带有中国特色的民歌带到了西班牙,带到了撒哈拉。但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知道原作者是谁,知道王洛宾的大名,也还是近一年的事情。
三毛参加了赴敦煌、吐鲁番游览的一个台湾旅行团,而这次来乌鲁木齐,其实只是为了搭乘返台的飞机,在这里她只有半天的停留时间。同行的旅伴们都去参观这座边疆城市,三毛却独自一人径直找到王洛宾的住所。
这时的王洛宾对三毛根本就不了解,这位西部歌王近些年一直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对于自己歌曲以外的人和事,知之甚少。他只知道三毛是个名气非常大的台湾女作家,但是名气究竟大到什么程度,她又写过哪些书,这位老人就一无所知了。在简短的对话中,他向三毛讲述了自己的歌曲和人生经历。
傍晚,王洛宾到三毛下榻的宾馆为她送行,一声“找三毛”,就像捅了蜜蜂窝,男女服务生们奔走相告,霎时间搬来一摞摞大陆出版的三毛著作,围着三毛请她签名。搞得王洛宾和三毛根本说不上话,只得匆匆告辞。
三毛看到王洛宾要走,赶紧跑出宾馆送别,她站在大门口朝着远去的王洛宾蹦蹦跳跳,大喊大叫:“记得给我写信啊!回去就写,等我到了台湾就能看到你的信啦!”
王洛宾回头张望。他被三毛那种毫不掩饰的热烈感动了,这样的三毛就像是一个孩子,不由得让他觉得感动,也让他觉得好笑。
相识的经过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有任何异常。王洛宾在那时唯一的期望,就是等待三毛说要为他写的书和电影。
然而,三毛却再也不能平静了。她深深地为王洛宾的人生和艺术才华倾倒,这种倾倒里同时包含着敬仰,爱慕,同情……就连三毛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她觉得自己的心和这位老人已经连在了一起,变得难舍难分。她用她丰富的想象力,无数次在心中描摹着这位饱经磨难的艺术家的风采,渐渐,他们之间年龄的差距模糊了,在精神上,他们逐渐融为了一体。
海峡两岸,鸿雁传书。在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往来六封信件。王洛宾垂暮的心似乎也感到了什么,他写信对三毛说:萧伯纳有一柄破旧的阳伞,其实它早就已经失去了伞的作用,但是萧伯纳每次出门却都要带着它,因为他只把它当做拐杖用。王洛宾自嘲而诚恳地说:我就像萧伯纳那柄破旧的阳伞。之后,王洛宾延缓了写信的日期。三毛急匆匆来信,责怪洛宾道:“你好残忍,让我失去了生活的拐杖。”
三毛真挚的忘年情,恐怕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她不顾一切地从台湾飞到乌鲁木齐,打算陪伴王洛宾老人共同生活。她是想用自己女性的温柔,抚平王洛宾身上岁月留下的伤痕。而面对三毛真挚的感情,王洛宾显得有些手足无措。那年八月,三毛在北京为电影《滚滚红尘》补写了旁白后,便独自一人带着一只沉甸甸的皮箱,来到了乌鲁木齐。这只皮箱里,装满了她长期居住所需要的衣物,也装满了她炽热的感情。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请旅行社安排她的行程,她这次是要回家,回她在乌鲁木齐的家。
三毛早已在心中认定,乌鲁木齐有一个属于她的家。
1990年8月23日傍晚,三毛搭乘的飞机缓缓降落在乌鲁木齐机场。在北京的几天实在是太紧张了,这时的三毛看起来相当疲倦,她实在是太累了,真想美美地睡上三天三夜。空姐优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飞机已经降落在乌鲁木齐机场了。三毛在听到这一消息后顿时亢奋起来,终于到了!到家了!在这个遥远的地方,她将远离一切尘嚣,卸去名人的光环,只有他和她相伴,两人将在这里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来了。三毛在飞机上清楚地看到了他。不知道他怎样打通了关节,竟然能够进入停机坪。他穿着精致的西装,领带打得很规则,整个人显得神采焕发。三毛在心里呼唤:洛宾啊!你又何必如此正规,像迎接什么贵宾似的讲究礼仪?我不就是你的“平平”吗!随便一些,轻松一些,不是更好吗?啊!情形不对:一群扛着电视摄像机和灯光器材的人,突然拥上飞机。这是要干什么?
三毛下意识地想转身躲进机舱,但是,王洛宾已经登上了舷梯,并且还送来了一束鲜花。刺眼的水银灯突然亮了,摄像机镜头对准了三毛。
“我抗议!”脸色苍白的三毛,发出了无力的声音。
王洛宾赶紧向她解释,这是为了拍摄一部关于他本人的电视片。
原来,乌鲁木齐几位年轻的电视新闻工作者,正在筹划拍摄一部反映王洛宾音乐生涯的纪实性电视片。听说三毛要来,编导人员便精心策划了这一场欢迎三毛的“戏”,准备拍摄编入电视片,以壮声威。王洛宾没有办法,只好依从编导们的要求,积极配合。
三毛心中很不是滋味,她来乌鲁木齐,完全是她和王洛宾两人之间的私事,这是属于他们两人自己的生活。谁知道,还没下飞机,自己就完全暴露在公众面前。但听王洛宾说是拍片,为了不让他扫兴,为了王洛宾,她决定牺牲自己。三毛努力忘掉刚才的不开心,强迫自己露出了一个疲倦的微笑,轻轻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于是,三毛怀抱鲜花,在王洛宾陪伴下,出现在机舱口。他们两人简直就像国王和王后,并肩挽臂,步下舷梯,在机场出口接受了十多名童男童女的献花。
走过大半个地球的三毛,第一次受到了如此隆重的欢迎。等到钻进汽车,随着“砰”的关门声,外面的喧嚣好像都被隔住了。三毛迫不及待地点燃了一支香烟,把自己放逐在烟雾中。
终于到家了,三毛在台北就曾写信对王洛宾说,希望这个寓所里能有她一个容身的角落,哪怕是睡沙发,她也会感到无限的快乐。睡沙发大可不必,王洛宾在这间三室一厅的寓所里,早就为三毛的到来准备好了一切,有床,有书桌,还有台灯。
三毛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皮箱,拿出一套非常精美的藏族衣裙。这是她在尼泊尔旅行的时候特意订做的,她知道那个美丽动人的故事:一位叫卓玛的俊俏藏家女孩,曾经在年轻的王洛宾身上轻轻地打了一鞭。一鞭钟情,随即就有了世代名曲《在那遥远的地方》。今天,三毛穿起藏式衣裙,陪伴年近八旬的王洛宾老人,唤醒那久远的记忆——艺术家的心,永远年轻。
三毛和王洛宾开始商量,怎样布置房间,应该配什么色彩的地毯,等等。她要设法让这所宽大冷清的住宅充满生机,她要让王洛宾老人的生活充满朝气。
她还从台湾给王洛宾带来了民歌磁带,那里面就有王洛宾的作品。她还带来了现代摇滚,想通过这种办法把老人从自我封闭的情感中拉出去,走入时代潮流的音乐天地。
他们经常各骑一辆脚踏车,奔走在乌鲁木齐的街头,进出百货公司、瓜果摊,菜市场。她要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就像在撒哈拉沙漠那样,自己买菜煮饭。只有在经历了真实的生活之后,她才能写出真实动人的故事。
三毛开始设计她和王洛宾以后的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电视摄制组的开拍日期,偏偏选在了三毛到达的那一天。接下来几天,他们不是把王洛宾拉出去拍外景,就是到王洛宾的寓所来实拍。纷纷扰扰,熙熙攘攘,这种喧闹打破了三毛一直习惯的宁静生活。
这一天,编导们说,要拍三毛访问洛宾的“戏”。三毛再次为他们充当了演员。编导一时来了灵感,为三毛设计了一系列动作:身穿睡衣,蹑手蹑脚地走到王洛宾卧室门前;再轻手轻脚地把从台湾带来的歌带放在王洛宾卧室门口。
戏是好戏,真是创造性的构想。但是这也完全是在做“戏”。三毛已经感到有些身不由己,她忍耐着把“戏”演完。按照导演的安排,她把早已送给王洛宾的磁带拿回来,充当道具,然后再对着镜头表演一番。
拍完这场“戏”,三毛就病了。她再也忍受不了被人摆弄的滋味,但她又不能发作出来。所以她只好闭门不出,拒绝见任何人。
三毛感到委屈,她觉得没有人了解她,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三毛在心中不止一次地呼喊:洛宾啊!你为什么要引来那么多人介入我们的生活?难道拍电视片比你我本人更重要吗?
但是王洛宾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三毛因为拍电视而引起的不愉快。他竭尽全力照顾着三毛的身体。不仅请来医生为三毛看病,还特意招来一个女孩照料三毛的起居。而他自己,仍然不分昼夜地忙于摄制组的拍摄活动。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楚不停地折磨着三毛,她开始失望。潜在的名人意识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正在被利用。心中的无名之火,愈积愈烈,就好像地下岩浆,随时等待着喷发的那一瞬间。
这天,三毛下厨炒菜,王洛宾盛饭。和往常一样,他给三毛盛了不到一碗的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正要用餐时,三毛突然发作:“你盛那么少,想要饿死我呀?”
王洛宾大惑不解,只能呆呆地看着脸色煞白的三毛。
三毛却怒火中烧,近于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杀了你!”
王洛宾更加莫名其妙,他默默地坐着等待三毛的下一个动作。
三毛冲到客厅里,拿起电话筒,找旅行社,订房间,订机票,继而收拾行囊,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她带着那只沉甸甸的皮箱,离开了王洛宾的家。这是怎么啦?问题出在哪里?事后,王洛宾只是说,三毛的性格有点怪。三毛自己也说:“我就是这么怪怪的。”
就在这天晚上,三毛在旅行社的安排下,飞往喀什。
喀什噶尔的风,吹散了三毛心中郁积的阴云,冷却了三毛滚烫的心。两天后,当她再回到乌鲁木齐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三毛在思索。人生经历,生存环境,观念形态,诸多的不同,使她和王洛宾之间,无法疏通三十多岁年龄差距所造成的鸿沟。三毛终于明白了:年近八十的洛宾,生活给他刻下的伤痕太深太深了,仅凭着她的一颗爱心,远不能抚慰这位老人深重的心灵创伤。
当王洛宾寻至宾馆前来探望时,三毛情不自禁地扑上去,抱住王洛宾放声大哭。嘤嘤哭声,有自责,有怨艾,包含着无言的理解和友情。
雨过天晴,风平浪静。三毛在心中将王洛宾定位为:一位饱经磨难的民歌大师,一位尊敬的老者、前辈。
西北民歌大师王洛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