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是你(1 / 2)

亲爱的小孩 露西·狄伦 6218 字 2024-02-18

蜂蜂和蜜蜜的每日散步锻炼至少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用来溜达,二十分钟用来跟赞不绝口的路人“闲谈”。两只巴哥穿着时下流行的格子小外套,凭借着自身魅力,跟米克一样享誉朗汉普顿,甚至在一些遛狗人的眼中它俩还更负盛名。当它们跟帅气朋友斑点狗彭哥一起出门的时候,伊娃和彭哥的主人安娜形同隐身。

一路上两只巴哥仍旧如愿以偿地吸引了一大波注意力,伊娃和安娜也仍旧得以聊聊天,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把彭哥从垃圾桶里,或是从拿着冰激凌的小孩身边拉扯回来。

“我还是没法相信你去了一趟伦敦,吃了个饭,然后就直接回来了。”安娜丝毫不掩饰她的嫉妒,说,“你在那儿的时候,都没顺便去一家画廊?或者……一家还不错的书店?”

“画廊?为什么我要……噢,我就可以在那儿撞见一个如意郎君了,是吧?”伊娃侧目扫了她一眼。

安娜举起双手,做了个“为什么不呢”的手势,刹那间,伊娃考虑干脆直接告诉安娜,她在沃尔斯利外面碰见了一个穿兜帽大衣的男人,但旋即又决定不说。还是别扰乱日记这项议题了,这才是伊娃今日的重中之重。米克的日记,以及她该怎么办。

“说来也奇怪,反正我没有去。我要考虑的事够多的了,我只想回家。”

“啊,很好,回家。”安娜微微一笑,善意又暖心,“你通常都说去伦敦是回家,朗汉普顿终于赢得你的心啦!”

伊娃只得点点头,现在这里就是家。这座静谧小镇有红黄相间的春色花圃,维多利亚时代的环形铁艺栅栏,还有露天音乐台。可是今天伊娃的感觉截然不同,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她从床上醒来的感觉不同;看着巴哥在它们的篮子里打鼾的感觉也不同。都是因为那些日记,她害怕打开日记会发现米克对于他们婚姻的看法与她的不一致。

“但是很刺激啊。”安娜继续说道,“我可能会往店里进很多米克的回忆录!”

“可能吧,但也可能不是件好事啊。”她皱了下眉头,“在车站的时候,我忍不住去瞄那些名人自传。我就在想,我会有自己的一栏目录吗?伊娃·奎因,与其相遇,与其结婚,与其讨论钙铁锌硒维生素。然后我又想,要是我只占了半页目录,而谢里尔占了三页呢?要是我的婚姻没有有趣到能写好几页呢?那我该心安还是生气?”

伊娃开起了玩笑,但同时……又不算是玩笑。

“别那么想,伊娃。”安娜停下了脚步。她圆圆的脸流露出担忧,但与此同时,激动之色也点亮了她的双眼。“你听我说,我不太了解米克,但是他很会讲故事。我特别想看他的回忆录,我打赌肯定超级好看。”

“可是怎么个好看法儿呢?”伊娃知道自己听起来太多虑了,但就是忍不住会去想,“要是……很一板一眼,很无聊呢?要是他说话太狠太恶毒了呢?要是他根本就不是正儿八经地写的呢?”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都还没看呢。如果我们三个不同意,那些日记也不会出版。罗杰暗示那里面可能会有一些关于谢里尔和尤娜的私密故事——我真的想看到吗?”

“你知道他以前结过婚,可是你到现在一直都泰然处之啊。”

“但是……”伊娃竭力将内心里蠕动的感受说出来,“当初确实没关系。我拥有他,而且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可现在……”阴暗笼罩在她的心头,她感觉自己心里萌生出抵触情绪,哪怕安娜就在身边。那种感觉不仅仅是为米克之死而生的悲痛,实则还要自私得多。她是在为他们的未来悲痛,为她自己的未来悲痛。他们以前计划好了的,不用接送孩子上学,不用请年假,没有诸多束缚,他们一生都要去旅行、去体验、去尝试,可现在全都化为泡影。她为了谋求她大多数朋友难以享有的人生机遇而做出的取舍,如今也功亏一篑。

安娜抚着伊娃的手臂。“米克不会说你半句坏话的,他那么喜欢你。要是他想泄露有关尤娜和谢里尔的秘密,那又怎样?她们都成了前妻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不是重点。安娜所言非虚,但这不是重点。

“一旦你读过了一些东西,你就不能装作你不知情了。”伊娃看着两只巴哥齐头小跑,朝兴味索然的鸽子冲过去,“我不知道如果没有米克在我身边给我讲述来龙去脉,我是否还会去发掘一些新东西,一些他没告诉过我的秘密。我只想回忆我跟米克两个人的从前。”

她们继续走着,安娜伸出一只手环住伊娃的腰。“但要是你不看那些日记,你只会去想象最坏的事情。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你要开始新生活——这难道不就是一个划清界限的好方法吗?你可以确保他的人生将以最好的方式呈现出来。”

“也许吧。”

“好啦,我可不想一直说教。换个话题,跟乔尔和南希的周末过得怎么样?他们喜欢那些蛋糕吗?”

伊娃注视着前路,战战兢兢地在心里触碰了一下周末的记忆。哎哟,好痛。“就……还好吧。”

“就还好?没有流眼泪?没有什么东西被摔坏了?”

“没怎么流眼泪,就是孩子们跟帕特里克道别的时候心酸了一下。然后只有一样东西被摔坏了——一个米克的奖杯。我早该拿开的,是我的错,但是……”怎么说呢,一切都没有像她早前默默希望的那样,“感觉没有人过得很开心。”她承认道。

“拜托,谁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环境会很开心啊?他们肯定很困惑。”

“我感觉我们都很困惑。”伊娃说,“南希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像是吓坏了。”

“慢慢来,我刚开始跟菲尔交往的时候,我以为我只要够努力,就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后妈。时而扮演《欢乐满人间》里的玛丽,时而充当《音乐之声》里的玛利亚,梦想能轻轻松松融入孩子们的生活,讲讲睡前故事就能让一切好转。”安娜挥舞着双臂,模拟着自己的满腔热血,“伊娃,我当时真的很傻很天真,太操之过急。你得让孩子们自己来找你。”

“就像狗一样?”伊娃打趣说道,但安娜不是在开玩笑。

“对,像狗一样。”

她们看见一对双胞胎小姐妹欢快地伸出手,一点点接近蜂蜂和蜜蜜。两只巴哥面露喜色,这对小姐妹的脸蛋也映衬着同样的欢愉。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却在惊叹声、尖叫声和尾巴的摆动里进行了一次完整的交流。

“会好起来的。”安娜安慰着她,“你看我现在,还不到四十岁就当奶奶了!”

“要是没好起来呢?”

安娜正能量的安慰弱了一些,不过伊娃也看出了她暗地里的决心。“那我有几万本这种题材的励志图书可以借给你看。”

伊娃带着两只巴哥从车库里出来,然后往房子后面走,结果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

刚才下起了蒙蒙细雨,那个人取下眼镜擦拭雨水,等着别人来开门。此刻他转过身,急匆匆地把眼镜戴上,又差点戳到自己的眼睛。正是这个笨手笨脚的动作让伊娃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丝轻松的喜悦感像薄雾一样在她心里升腾起来。

不会吧!伊娃心想。当那个人转过身来时,她认出了那件粗呢大衣的纽扣。肯定不会是他!

然而真的是他——那个皮卡迪利街上的男人。她心头的薄雾陡然变成了寒气。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他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莫非他是个记者?两只巴哥就没那么不知所措——它们冲向前去,绕着他弹来跳去,小短腿前后摇摆。蜜蜜霸道地叫起来,蜂蜂一边闻他,一边“呜呜”地发着牢骚。它俩蜂拥在他腿边时,一直在摇尾巴,然而那个人貌似摸不着头脑,不过倒也不害怕。

“你好!”他礼貌地报以微笑,率先开口说道,“我在找奎因太太,我是亚历山大……”他伸出一只手,伊娃褪下兜帽,他瞬间恍然大悟,“天呐!是你。”

显然他没想到会碰见伊娃,他也不知道伊娃是谁。还是说他其实知道?米克死后,曾有记者找上门,有的假装是在做慈善募捐,有的假装是远足途中迷路了,反正花招百出就为了瞅一眼她家里什么样子……

“你好,”伊娃干巴巴地说,“我不是贝姬,不一样的外套没让你犯迷糊吗?款式一样,颜色不一样,你看出来了。”

“不是!我很高兴你的外套不止一件。”他尴尬地拨了拨头发,“我喜欢……暗紫色。我猜你就是伊娃·奎因,对吗?”

“我就是,您是?”蜜蜜欢脱地绕着他的脚踝转,扁平的脸蛋一个劲儿往他的灯芯绒裤子上蹭。“喂,老板娘!快过来!”伊娃抓住蜜蜜的项圈,把它举到肩上。蜜蜜先是不乐意地哼唧了两声,最后也安静地待在同一高度瞪着这个不速之客。蜜蜜坚实的保护让伊娃倍感安心,她补充道:“不好意思,它很爱灯芯绒,就是这种材质的东西。”

“可能是因为有褶皱吧,跟它的脸很配。”他微微一笑,不过没有完全放松下来,随后他伸出一只手,“我是亚历山大·蒙塔古,我在编辑你丈夫的日记。抱歉,更正一下,是我希望能编辑。我不是有意要来冒犯的,罗杰上周说要打电话告诉你我要来。”

上次跟罗杰碰过面之后,伊娃漏接了好几个他打来的电话,但伊娃没有回拨过去,她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回应他的提议。她以前从来不会不回人电话,然而这个习惯太容易养成了。“我这几天有点忙。”她谎称道。

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握了握亚历山大的手。温暖而干燥,还挺柔软。伊娃逼自己把精力集中于脑子里的种种想法,而不是他俩手指相贴的感觉。

所以他就是那个米克结识之后得意扬扬的学者,她默默在心里划了下重点。亚历山大·蒙塔古看起来更像是个没怎么离开过大学校园的学生,而不是个教授。想来也是,她以前见过的大多数教授都又老又挑剔,而且也不会差点把她撞倒,然后把她扔在街上莫名其妙地张皇失措,顺带留下几句老套的脏话和大块的手帕。

他的手帕还在她包里,不过她暂且搁置不提。

“你好,亚历山大。”伊娃说。

话音刚落,他就回应道:“叫我亚力克斯就行,我的学生都不叫我全名。”

伊娃忽略掉他眼中满怀希望的笑意,继续发问:“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上周会出现在皮卡迪利街?”

“对。其实我当时想提前查看一下会见场地,结果被你撞见了。”蜂蜂冒险从伊娃身后钻出来,跑去闻亚力克斯的脚踝,小心翼翼,不过饶有兴趣。“而且我当时居然没认出你来,真是尴尬。我就说觉着你很面熟,但就是对不上号。”

“你为什么会认得出我呢?”伊娃耸耸肩,“我又不是名人。”官方只流出了一张她和米克的照片,她再清楚不过自己是怎么从照片里的新娘变成如今这样的。照片里她穿着斯特拉·麦卡特尼(1)套装,在切尔西婚姻登记处的外面,为“仅此一张”的照片凹着造型。扮上业内最高水准的发型和妆容,你连你自己都可能认不出来。

亚历山大发出几声不爽的呻吟,原来是蜂蜂不停地顶着他的腿,害他跌跌撞撞,险些失去平衡。

“啊!不好意思,狗在蹭我。”

“它叫蜂蜂,”伊娃说,“它叫蜜蜜。”

“你好。”他给两只巴哥分别道了声好,然后抬头看着伊娃,坦白道,“我从来都不知道怎么跟狗交流,我只有一只猫。”

“叫什么?”

“伯顿,照着理查德·伯顿(2)的名字起的。它还挺放荡的,”他弯腰轻抚蜂蜂的耳朵,“整晚都在外面不停地号叫,我猜它说的是威尔士语吧。”

他们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仿佛在她家门口遇到对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过随后伊娃注意到了亚力克斯肩上破旧的电脑包和脚边的箱子,刚在她心里升腾而起的暧昧小泡泡又破了。日记就在箱子里,米克的想法、米克的秘密。那就是一个简易的包装盒,别无特别之处,但它却蕴藏了一些鲜活的东西:有回忆,有秘密,有往事,甚至还有她的未来。

她的心一阵绞痛。米克。

“箱子里是那些日记吗?”伊娃问道,然后他点了点头。

伊娃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越早点聊米克的事越好。米克,她的丈夫。米克,以及他的遗赠之物。米克,米克,米克。“那就快进来吧。”她说。

亚历山大栖在L形沙发的边缘上,咖啡杯就着浅碟,被他稳稳地端在手里。伊娃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只巴哥驻扎在了沙发的远端,靠近壁炉的位置,齐刷刷地用乌溜溜的大眼睛观察着他。他带来了两本厚实的硬皮书给伊娃看(“我之前编辑过的项目”,作者都跟米克差不多年纪),放在茶几上,不过装着日记的箱子还在门厅座机旁的椅子上。

即便如此,米克还是跟他们在一起,伊娃因此也宽慰了不少。

“我没能跟你的先生见上一面,虽说我们在电话上聊过很多次。”亚力克斯脱掉粗呢大衣,只剩下里面合身的衬衫和灰色毛衣,显得正式了很多,“罗杰说你不太想出版那些日记——我能理解。所以他建议与其直接把日记寄到你家门口,不如我亲自拿过来,再给你讲讲是怎么个流程。”

“所以最后你出现在了我家门口。”她评述道。

亚力克斯略显尴尬。“我真的叫罗杰提前知会一声,我也不想贸然前来……”

罗杰又不蠢,伊娃心想。他知道她会找个正当的理由不打开箱子,除非有人当面鼓动。他了解以礼待人就是伊娃的弱点。“你已经看过那些日记了吗?”

亚力克斯摇了摇头。“这必须得由你,还有,呃,米克的……前妻点头授意。你跟她们聊过了吗?”

“我都没有她们的电话号码。”伊娃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不是什么俱乐部。我们又不会一起出去逛街,对比各自的英勇事迹。”

“当然不会。”

伊娃转动咖啡杯,直到杯子的把手与浅碟上的莲叶花纹连成一线。碟子是斯波德陶瓷——一位她从没见过的电影导演送的结婚礼物。“要是你还没看过,那你怎么知道这些日记值得出版?”

“因为如果你先生写东西的方式跟他说话一样,那所有读者都会不忍释卷的。”亚力克斯把杯子放到桌上以防弄洒。他微微前倾,棕色的眸子向伊娃的眼睛投射出真挚的目光。伊娃感觉到他正在努力克制住一丝激动。“我在沃里克大学教电影研究——我个人的兴趣在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早期,那些辗转于大荧幕、舞台和小荧幕之间的演员。我估计你会叫他们流行演员。他们总是被评论家当作无足轻重的人弃置一旁,并且给予过低的评价,但是他们永远都有接不完的活儿——你不会有一份跟迈克尔一样的履历,除非你天赋异禀,而且适应力极强——我跟他聊过天,他鞭辟入里地探讨了一些主题,诸如大小荧幕工作的比较、不断发展变化的制作理念、他为此是如何积极准备的、他喜欢和不喜欢的方面。说实话,我只对日记里的这些东西感兴趣,就是迈克尔的职业经历,这些经历其实反映了电影行业里那段常常被人忽视的时期。迈克尔勇于承认他达不到劳伦斯·奥利弗(3)的高度,当然,他也没这么自夸过,但他仍旧身处整个行业巅峰。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而且不同于很多跟他同时代的人,他全部是用笔记录下来的。”

亚力克斯往后一坐,把一个绣着巴哥图案的靠垫撞到了地上。他努力装作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