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夜与寂静](1 / 2)

始终不聪明 浅白色 18897 字 2024-02-19

012

唐唐生日的前一天,企鹅租了车,带我们一起往唐唐老家驶去。

紧闭的车窗将噪声与燥热都隔在一片玻璃的距离之外,车厢内响着甲壳虫乐队的和声,轻盈又厚实的英式摇滚引得副驾驶座上的唐唐不自觉地跟着哼起来:“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s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窗外的景物静静更迭,伴随着被过滤后微弱的引擎声,由繁华都市渐渐转变成一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天然美态。

后座上,黎靖与我如往常般有一句没一句轻松地聊着天。无论怎么看都是愉快的旅程。

关于他和他前妻的关系进展,我始终没有问过。是好是坏,是进是退,虽不能说与我无关,但很显然超出了我能主动关心的范畴。除非想更进一步,否则便不要轻易刺探彼此的私事。他既不打算说,我也无须多问。自相识以来,我们一直都如在结伴旅行——只是同路一程,亦不代表要共度某段人生。

“嘿,到了!”企鹅愉悦地偏过头跟大家宣布。

往前望去,路边的庄园——真不能用“农庄”两字来形容——坐落在密密麻麻的果树之间,三层高的小楼白墙蓝顶鹤立鸡群,若不是四周没有海,我几乎要怀疑我们一路从北京驱车直至圣托里尼岛。

唐唐见我眼睛都直了,立马开始炫耀:“美吧?家里翻新的时候我设计的!那时候爹妈都说丑,后来被一群来隔壁院子农家乐的家伙围着拍了半天照以后,才承认我英明啊!”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有游轮吗?”我毫不否认唐唐同学的审美眼光,只是这样的小楼。真让我们有莫名的穿越感。

唐唐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哎,我妈!”

企鹅将车停在果树宽阔的树荫里,我们跳下车便见到面前一棵杏树边架着人字形梯,上面站着个穿衬衫、长裤的阿姨;正挎着个篮子摘杏。那竹编的篮子个头不大不小,边儿上竟然还有一圈小碎花布和蕾丝边装饰。唐唐一家的农庄生活真是跨过大洋,直冲到意大利了。

唐唐妈听见响动,扭头热情地冲我们打招呼:“来了?走,洗杏吃去!刚摘的都是顶上的,晒的太阳多,甜!”

这一扭头,除唐唐之外,我们三个整齐地目瞪口呆了:阿姨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上,戴着一副硕大的Gucci太阳镜!接连震撼让我自己都觉出了点大惊小怪的意思,于是真心地赞美了一句:“阿姨,您戴这墨镜真好看。”

“是吧?”唐唐妈两步就从梯子上下来了,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咳,我们家唐小雅她老板去国外出差带回来的,说是一百来块钱。这外国人就是实在。”

我们三人无比默契地转头凝视唐唐,她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走,咱进屋去吧!”唐唐妈气宇轩昂地一挥手,把我们往那梦幻的蓝白小楼里领。

唐唐压低了声音吩咐我们几个:“千万别告诉我妈那墨镜多少钱,不然她会打死都不肯戴,回家擦亮找个樟木盒子供起来。”

我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黎靖目光如炬,提出了一个非常可靠的猜想:“阿姨的篮子也是你选的?”

“那还用说!我妈批评了我半天呢,说它上大下小太不实用,还花里胡哨的。”唐唐吐了吐舌头。

进到唐家的“小别墅”才是真正惊喜的开始,刚才的一切都如浮云般无声地从脑海中自行散去:楼下尚算正常的整洁居家环境,到顶楼唐唐的卧室,我的嘴几乎张成了○形。卧室吊顶垂下海浪形的天蓝色饰边,白墙中嵌着漆成蓝色的木窗格,灰蓝窗帘和床头的白色纱幔相映;一扇混有细沙和贝壳的圆顶小拱门隔出了室内阳台,阳台的斜顶全由玻璃构成,阳光直射进屋内,木花架上的盆栽郁郁葱葱。

我退了一步,仔细欣赏脚底那块厚厚的棕黄色粗线毯。它一直延伸到木书桌的脚边,一个颇有古董风貌的铁黑色衣帽架昂然竖立在墙角。

为了避免因长时间保持惊愕的表情导致下巴脱臼,我果断地向唐唐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问:“你的房间装成这样,不怕跟整个屋子不搭?”

“本来全屋都设计成这样的,爸妈死活不干,所以我就只弄了这间和隔壁一间客房。”这类问题唐唐显然回答过无数访客,悠然答道。

“那间客房给我睡,行不?”我顿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羡慕嫉妒的眼神。

“行啊。那两位男士今晚住二楼我爸设计的客房标准间吧!”

我对企鹅和黎靖表示混杂着欣喜的歉意:“男同学们,不好意思了。”

“不要紧。我住过那间,虽然没有玻璃顶,但有个很大的飘窗,晚上也能看到星星。”企鹅好心地给我温馨提示。

唐唐狠瞪他一眼,他立刻扭头望天。

黎靖在一边笑而不语,唐唐妈在楼梯间叫我们下去吃水果。

下午跟着唐唐妈摘杏玩得不亦乐乎,晚餐后已是满天繁星。

唐唐的堂兄一家三口晚上来串门,聊得兴起,带着企鹅和黎靖去看他家的大苏牧。唐唐从楼下橱柜里抱来黎靖带来的那瓶白葡萄酒,拉我到她的房间聊天。

我们一人抱来一个坐垫,头顶星光在小阳台上席地而坐。星光从头顶洒下,一杯酒,一盘堂兄带来的樱桃和草莓,顿觉归隐山林之类的生活中最美妙的时刻莫过于当下了。

“你知道那柜子里是什么吗?”唐唐左手端着高脚杯,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右手一指阳台侧边的木柜。

“被子?”按常理,一般这种地方都是储存当季不用的衣物被褥。

“对了一半,是五大麻袋棉花!自家原产,绝不外售。”

我早知合租的公寓里唐唐盖的、垫的所有棉被都是自家的棉花,舒服健康又保暖,她长这么大从没买过棉被;却不曾见她年年准时换新被子,存这么多棉花,难道是用来给全家大小做棉衣的?

她笑起来:“太后留着我结婚用的,每年一换,年年都把最新最好的存这儿,怕我哪天突然结婚,没棉花做新被子。”

“这是从哪年开始的?”每年五大麻袋新棉花费力不小,心思更是温暖。

唐唐静静地喝了口酒,才说:“四年前,我第一次带企鹅回家来那年开始。”

我看着她,想问她这次再带企鹅回来,是不是表示那五袋棉花有可能要派上用场?然而没有问,只是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樱桃放进嘴里。

“我爸妈当时不怎么喜欢企鹅,觉得他长得不如我好看,家境不如我好,书也不比我念得多,还木讷。”唐唐靠在我的肩上小声说,“后来他走了,爸妈有一阵子欢欣鼓舞地给我安排相亲;再后来我一直都没嫁出去,老妈偶尔开始念叨:其实小徐也不坏……”

可是那只叫徐伟聪的企鹅,跑了三年多才知道回来。

我也把头斜靠在她的头上,斟酌了好几秒,说:“如果他这回真有诚意,你就从了吧。”

“他那榆木脑袋最有诚意的只有一回,还把我吓了个半死。”唐唐指指头顶的玻璃天花板,“就在那儿,他有天夜里爬上来,还举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红红绿绿的野花朝我晃了半天。不说那脸贴着玻璃就跟猪脸似的,还差点把他自己晃掉下去。”

企鹅爬屋顶示爱?联想到他趴在滑溜溜的玻璃上的窘态,我忍不住乐了:“那他成功了没?”

“成功地被我骂了一顿!”唐唐笑道。

“然后呢?又成功地从危险地带爬下去了?”

“然后——啊!”话说一半她忽然惊叫起来。

真是大晚上的不要背后说人,这企鹅果然说来就来。此时此刻,从斜屋顶的一角上冉冉升起一只庞大而笨拙的爬行动物,看上去既不伟又不聪的徐伟聪正吃力地从水泥房顶匍匐着身躯爬到玻璃顶上来!最惊险的是他还单手抱着一大束粉玫瑰,见我们抬头看到他,他那张已被紧张主宰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战战兢兢的笑容……

唐唐两只爪子紧紧地掐着我的胳膊,我们对视一眼,同时叫起来:“啊!”

——她是被吓的,我是胳膊疼的。

这一叫,企鹅慌了。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体,摇摇手上那束花,那造型活像007的远房亲戚250。虽说场面有点傻,但这一幕真不是不感人的。

我紧张地一推唐唐:“快叫他下来,不然摔成残废,你得伺候一辈子!”

唐唐一抖,当即以高频率冲他招手:“快下来快下来!摔不死你!”

企鹅居然试试探探地松开了另一只手,摸索着将花束里的卡片拿出来、打开,贴在玻璃上给她看。

屋顶少说也有三米高,唐唐踮着脚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楚上面的字:“唐唐,原谅我了就放我下来,不然我以后都不下来了。”后边还贴着一张哇哇大哭的企鹅贴纸。

“有病啊你!”唐唐中气十足地怒吼一声,脸涨得通红。

我真担心,唐唐那一嗓子会活活地把企鹅震得滚下地去,轻者半身不遂,重者直接去见马克思。但企鹅意志坚定,仍岿然不动地趴在屋顶。

此时,卧室门砰地打开,黎靖冲进来,问:“什么事?”这三个字还没响完,他也看到了屋顶上匍匐着的奋不顾身的战士企鹅。原来他们俩早回来了,企鹅在爬房顶,而他则是听见我和唐唐的惊叫才从二楼奔上来。

见此情形,黎靖当机立断,跑到书桌边搬来椅子,摆在企鹅身影的正下方,站上去,抬高手臂,三两下摸到了一个玻璃边的插销。他挥手示意企鹅慢慢挪开,再拉起插销,将那块能活动的天窗向下打开,伸手抓住企鹅,好歹把他弄了下来。

企鹅脚刚着地,唐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徐伟聪,你有病啊你!趴上边想吓死人啊?我们正看着星星,你这不明爬行物来影响什么市容啊!还带这么一束破花——”她一把抢过企鹅抱着的花就扔,还不偏不倚地朝我手里扔来,恐怕她大学军训时候练射击都不带这么准的。

黎靖又站上椅子,去把天窗关好。企鹅趁空扭头对黎靖说了声谢谢,唐唐紧跟着他的道谢吼道:“你还知道谢谢!要是屋里就我们俩女人,谁也够不着你!还有,要是我一块活动的玻璃都没留,你就翻滚下去吧!要是天窗朝外开,看不把你拍飞了!”

“呃,天窗肯定不是朝外开,我刚才摸到合叶了。”黎靖见企鹅一脸惨相,试图转移目标给他解围。

唐唐毫不领情,继续朝企鹅吼叫:“我看,你是在这儿过得不好,想一跤摔回南极吧?!还让我原谅你,你都摔成企鹅饼了,我原谅谁去?让我去原谅一张饼?让我嫁给一张饼?让我跟一张饼过一辈子?你以为‘饼太太’这仨字儿好听啊!你丫要还想娶媳妇,就给我小心点,再敢上去,看我不甩了你!”

企鹅只顾摸着头傻笑,唐唐气呼呼地瞪着他,直瞪到眼圈泛红。

黎靖拉拉我,示意撤离现场。整间屋里离我最近的物体就是床,我迅速把手上那束玫瑰摆在床上,跟在黎靖身后闪了出去,把门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就这么轻轻一“砰”,房门内是唐唐和企鹅这些年的兜兜转转,房门外是我们与寂静的夜。

彩片玻璃吊灯发出温柔的光,短短的走廊静得连脚步声都有回响。

黎靖站在走廊尽头,他身上都被灯光笼罩了一层辨不清温度的柔和光晕。此时此景,必然有一些比回房看电视更有趣的事情可做。

我走到他跟前问:“要不我们也去屋顶天台爬爬,看能不能也爬到唐唐的房顶上?”

他低头仔细凝视了我几秒,试探地反问:“你们刚才喝了多少?”他一定是在屋内见到那瓶开了的酒,见到我和唐唐傻站着大叫,也将我此举视为酒后情绪高涨的产物。

——看,他果真不曾真正了解我。他所认识的丁霏是个冷清的女人,不善交际、不凑热闹,甚至不太爱说话。近两年来,我所表现出的种种性格都与本性大相径庭,并非刻意收敛,更像是对生活终于有了水到渠成的疲态。当我偶尔显露出几分从前的热闹跳脱,对我而言,久违的自己在他眼中又将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过去无从知晓,未来无法预期,他只存在于我当下的生活中啊。人生何其漫长,谁的性情能始终如一?能有人懂得现在的自己、不被往事所扰、没有成见或预设,这不是幸福,又是什么?

眼前这个人,他温和谦厚,他心细如发,他喜怒不形于色,他不轻易走进但也未曾远离……在这场棋逢对手的游戏里,没有试探和退守,没有攻占与抵御;根本不会有人赢,也不会有人输。如果说恋爱就是我们之间的所有再加上负面情绪,那么,我想我内心的几分怅然、几分遗憾已经明确地预示着:我对他的感情已不仅仅是朋友。日久生情多么俗套,我几乎不相信会在自己身上发生,甚至根本记不起是从何时开始发生。

而黎靖,他毫不知情。

他伸出手背,探了探我的脸颊,想确认是否因为酒精作用而发热。

“没有喝多少。”我不自觉地退后半步。这是我头一回在与他肢体接触时退避。此前,大雨中牵着手奔上出租车、街边他环抱着我的肩、路灯下并肩跑步,都未曾有过如此微妙的异样感受。

“还去不去天台?”他问。

“不了。”我平静地摇摇头,省略了道别,便开门进房间。

背靠着关上的房门,我正前方的飘窗外是与唐唐房间同样的星空。漆黑的夜卷积着远处微弱的星光灯火,像一幅明明暗暗的卷轴。难怪唐唐要给自己留个透明的屋顶,都市里那被霓虹染色的夜,很难见到如此景致。

走廊上并没有脚步声,他还在门外,没走。

是觉察到我与平日有些不同,还是他以为我真的喝得太多?

果然,片刻沉默后,有轻轻的敲门声。那声音响在我紧贴着的门外,细微的震动一下一下忠实地传到我的后颈。我转过身打开门,走廊灯光霎时间迎面倾泻在我的身上,脚边那两个斜斜的、狭长的影子某部分重叠在了一起。

“怎么不开灯?”他问。

“有事?”我问。

我们又一次同时开口。他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室内的光亮顿时驱散了刚才那两个拥抱着的影子。

他走进来,我关上门。然后,他将整间屋子打量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窗帘拉开着的大飘窗上。接着,他又关了灯。

黑暗中,他说:“你是不是关着灯在看星星?”

“你想一起看?”

“我来看你。”

“我又不会一闪一闪。”我想将话题若无其事地轻松继续下去。

他笑而不答,借着窗外照进来的微光找到了垃圾桶,将它移至床边;还把桌上的抽纸和水杯都摆到床头柜上。看这架势,连我半夜可能起来吐都作好了准备。

他就如此深信自己的判断,丝毫不怀疑我今晚的异常是源于清醒?

我呆呆地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末了,他还不忘翻开被角,让我只需钻进去就能睡。彻底完成后,他像往常道别一样嘱咐:“早点休息,明天见!”

“黎靖,”我叫住他,“你是对谁都这么好呢,还是不同朋友不同待遇?”

他笑笑,走过来几步把我拉到床边:“睡吧。”

“陪我聊会儿天。”既然他以为我醉了,干脆不解释;此时说任何话,提任何要求,都只会被当做酒后失言,听过即忘。

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当然尚未准备好开始新感情,只有浑然不觉,我们才不会越走越远。

他拉起被子:“进去作好睡前准备,我就提供陪聊服务。”

从小到大,除了爸妈还从没有谁这样伺候过我就寝。于是,我二话不说钻进了被子,将枕头竖起当做靠垫坐在床上:“来,聊五块钱的。”

他一愣,随即笑了:“你不是已经包月了吗?”

“包你?我要包也包个老实的陪聊。”

“我不老实?”

“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黎靖没有再笑,只是看看我:“你真挺容易满足的,只要有人做一点儿小事就感觉被照顾了。”

“这不是小事。”我立即否认。

他答得理所当然:“男人照顾女人是天经地义的。”

“我没那么身娇肉贵、弱不禁风。有人照顾就当是额外幸运,自己照顾自己也很开心。”这是句朴素的实话——尽管我自己对此相当坦然,但说出口似乎总有些孤独且无奈的意味。

果不其然,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盖在我的手背上:“会有人照顾你的,无论别人的照顾对你来说是不是必需的。”这一句话缓慢、清晰而笃定。

“你已经在照顾我了。”我倒像反过来宽慰他一般。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种。”他这一句犹如掺进了凉水的热咖啡,暖的是关心,冷的是否认。

我决定不去理会他刻意营造的疏离感,只答:“我有这种就够了,不需要别的。”

感情这种事从来没有度量标准,假如我爱你,你能够给我多少,我便会满足于那个“多少”。

黎靖欲言又止地注视着我,终于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看着我,我看着窗外的夜,原来“若无其事”四个字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大的谎言,将种种感觉毁尸灭迹,再假设一切都只是虚构。

彼此沉默许久,他出人意料地向我谈起上一段感情。

“我二十五岁结婚,当时恋爱才刚刚一年。那时候以为一年时间很长,足够用来判断会不会和身边那个人过一辈子。现在,十一年过去了,用了这么长时间我才明白,人是会变的。无论有多深的感情、有多大的决心,都只能代表当时,代表不了永远。而有些东西即使消失了,你也无法否认它们曾经那么真实。根本没有谁能保证永远不变,那感情对我们来说又是什么?一次一次失败的记忆,还是一次一次屡败屡战的勇气?”

“我知道,但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我承认,刚才对你说的那些的确有点儿虚伪。会有人照顾你,这句话并不现实。你依赖过也独立过,你比我更清楚,任何一个美好的承诺都有个有效期限。我希望你过得幸福,但谁没幸福过?幸福过之后的结果呢?周而复始有意义吗?”他从未对我如此坦白过,这是第一次。

“照你这么说,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以保自己周全?”我脱口而出。

他叹了口气,俯下身拥抱我:“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讨论这些。”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也轻得像不存在一般,直到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胸腔因为呼吸而有规律地微微起伏,他的温度逐渐侵袭至我身边,缓缓将我整个人包裹起来。他带着陌生的气息和熟悉的体温,这一刻的安全和温暖恍如隔世。我独自生活的时间还不够长,根本不足以遗忘被拥抱的惶惑的幸福感:孤独感一步一步退后,坚硬的壳一点一点剥落;这一秒的我已与前一秒不同,有一些不曾想拥有却不愿意再失去的东西在潜滋暗长,如藤蔓般绕住了我。

他颈边的衣领紧紧贴着我的脸颊,我的头发与他的下巴摩擦出耳朵听不见的声响。我知道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即使这感觉即将消失不见,一点儿证据也不留下。即使我们若无其事地回到今夜之前继续生活,这一切也不是幻觉。

他拍拍我的背,在我耳边轻声说:“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

——他又说了一句废话。人生中不由自己掌控或选择的事十有八九,我们唯一可以做主的是当某件事来临时,决定是拒绝还是接受。想与不想这两个选项同样消极,一则逃避,一则自欺。

我摇摇头,脸颊被他的衣领磨出了轻微的痛感。他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将我扶起,我们面对面看着对方,彼此鼻尖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厘米。我们从未如此接近,却都停留在了触碰不到的位置。

心理学家说,1.2米是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0.45米以内则是亲密距离。而我们之间只间隔了0.01米,这个距离显然能让任何伪装都变成徒劳。

“我们不能……”黎靖只说了半截,这句话就迅速消隐在彼此的呼吸里。

“嗯,不能。”我也轻声说。

这个“不能”实在太软弱无力,有多少明知故犯都是从一个“不能”开始的?

他微微前倾便触到我的嘴唇,那0.01米距离不翼而飞。柔软的枕头从我背后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我们随之陷落入那只有1.5米宽的短短暂梦境。头顶的白色纱幔静静地垂在眼前,隐约透出窗外星辰那模糊又遥远的轮廓。

我平静地仰卧在他面前,前所未有地、清楚地感受到再长的永远也不过就是这一瞬;仿佛以前从未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深蓝色薄毯下,他右臂横抱住我的腰,抬起左手抚开我的额发。是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儿,看清楚我们正真真实实拥有的这个突如其来的瞬间?我的双手绕在他背后,一寸一寸地沿着肩胛骨细数皮肤的纹理。彼此陌生的身体在熟悉的温度中努力证明有些什么曾存在过,纵然转瞬即逝,它也曾完整。

当热烈归于平静,我缩在他臂弯中等待睡意一点一点累积。刚才的一切完全在我们意料之外,但也不算是一时冲动;但如果可以回到进房间之前重新来过,我想我们绝不会发生同样的事。如此回想起来,甚至体会不到究竟有没有后悔的可能。这感受太复杂,我干脆放弃,不再去想。万籁俱寂的午夜,唯有窗外不时传来微弱的虫鸣。

他从身后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声问:“你没有问题要问我?”

“有。换物活动那天,你到底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

他将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松松地握着拳。看来这个问题正在他的意料之中。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掌,呆住了。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细细的银白色戒圈托着一颗半克拉钻石。这枚款式简单的六爪钻戒我再熟悉不过,它是旧感情留给我的纪念物之一。我曾不止一次地想:不知道是谁从旧物纸盒里带走了它,或许只当它是一颗仿得逼真的玻璃。再美的钻石一旦置身于被遗弃的旧物堆中也不再昂贵,犹如回忆——再珍贵的时光一旦被证明本不属于我,便从此成了讽刺。

原来带走钻戒的那个人是他。

见我说不出话来,他又问:“后悔过把这个也拿出去随便送人吗?”

我沉默地摇头。

他仍未收回手掌,静静地摊开在我的面前,仿佛要我将它收回去。

“我不打算要了。”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一个已婚男人送的戒指,留着还有意思吗?”

“真不要了?”

“真不要。”

“你跟我来。”他不由分说地拖我起来,把我往窗边拉。

我吓了一跳,缩着不肯起来:“喂,还没穿衣服呢!”

“外面都是果园,你觉得半夜会有人吗?”这个鲁莽举动实在太不符合他平时的性格,我愣神间已经被带到了窗口。

他啪地打开窗,将戒指塞到我手里,再一指窗外:“使劲,扔出去。”

“啊?要不要绑个石头,能扔得远点儿。”我太喜欢这个建议了。

“扔!”他言简意赅地下指示。

我拉过窗帘挡在身前,拿出了中学时代体育课学投铅球的力气,一挥手,戒指从松开的掌心中飞了出去。它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入茫茫黑夜,从此不知所踪。

黎靖从另一侧窗帘后伸出手,紧紧地关上玻璃窗。

我们一左一右裹在窗帘后,像两只夏夜的蝉。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夜色静谧得几乎要延伸到永恒。

“那本诗集,”我忽然想起那天他留下的书,“为什么留给我?”

“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有首短诗,你有印象吗?‘真正的星星填补头上的夜空——’”

“而地面上到来的是与其争辉的昆虫。”我接下去。是那首《花园里的萤火虫》。

“它们并非真正的星星,可有时却能与星星极为相似;只是……”他背到最后一句时停下来,微笑看着我。

我顿时明了他的所指:“这句我记得。”

这首短诗的结尾是:只是,它们当然不可能一直这样维持。

就在此时,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如锅中骤然沸出的水花,翻腾着扑熄了锅底荧蓝的火苗。黎靖起身来弯下腰从衣物中摸索,我看到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黎雪”两个字。他本能地走远几步,按下接听键——若不是赤身裸体,他恐怕已经走出房门外。

我无意偷听,径自钻回被子里躺下。但房间只有这么大,他跟女儿的通话一点儿不漏地传进我的耳朵。

刚才难得卸下理智外壳的黎靖,被女儿的一通电话轻易地打回原形,神态里、声音中都回复了往日高温不高、低温也不低的状态:“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噢,没事,我也没睡……妈妈要结婚是好事,你不是也不讨厌叔叔吗?……不用担心,妈妈跟他结婚,并不代表你要叫他爸爸……当然不会,结婚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你的事永远都是我的事……没关系的,一切都跟现在没区别……我跟你妈妈已经分开了,我们以后都会有各自的家庭。”

原来是前妻要再婚,女儿闹情绪。我默默地翻过身背对他的方向侧卧,他跟女儿聊这些事的时候,一定不希望旁边有我注视。他留意到这个小动作,仿佛为了使我安心,便回来钻进被子才继续这个电话。

“你还小,可能不明白,一段感情不一定能够持续一辈子。感情没了,两个人还硬要一起长久生活下去,那才是最不幸的。我们离婚不代表失败,只代表我们有勇气去接受感情不在了的事实。我和你妈妈是友好地分开的,我们没有互相怨恨,还很尊重对方,而且我们有你。你就是我们这段感情最大的成就,知道吗?……真的明白?明白就别闹别扭了,赶紧去睡觉。明天还学小提琴呢……嗯,好,晚安。”

他放下手机,摸摸我的头,只说:“睡吧。”

013

清晨,阳光透过玻璃黏在皮肤上有一股痒痒的暖意,不多时就烫了起来。我在半梦半醒中,扭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躲太阳,却模模糊糊地被耳边清晰的水声叫醒。

坐起身来,发现昨夜没有拉上窗帘,阳光长驱直入,刺得我眯了眯眼。离我不到两米远的客房洗手间门关着,淋浴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摆在枕边。

水流冲刷地板的声响忽然断了,我胡乱套上衣服跳下床来,借着叠被子弯下腰,避免与即将从洗手间出来的黎靖四目相对。

短短的几分钟像有几小时那么漫长,门终于开了。我没有抬头,只看见他的脚尖——咔叽色长裤垂下来稍稍盖住脚跟,干拖鞋上似乎包裹着一层微薄的水汽。

他坦然地向我道早安:“起来了?早。”

“早。”我冲他不自然地匆匆露了个微笑,绕过床脚,侧身躲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弥漫的白雾还未散去,潮湿的空气里留有沐浴露的余味。蓝窗帘上的斑斑水迹透明得耀目,滚热的水流从莲蓬头里倾泻而下,头发湿淋淋地贴住了我的后颈。

弗罗斯特的那首《花园里的萤火虫》一直盘踞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萤火虫与星辰的光亮何其相似,只是后者能穿越亿万光年而存在,而前者仅有不超过五天的平均寿命。

昨夜或许发生过些什么,但我并不想去确认。

有些事无须多问,有些事了然于心。两人之间先计较的那一个必定先失望,先放下的那一个方能先平静。

当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洗手间时,黎靖正站在门外等着我。

“你要用?”我侧开身。

“不用。”他有些不自然地看看我,略带迟疑地进入主题,“我们昨天……”

我语气轻松地打断他:“昨天很平常。你单身我也单身,没有什么不对,也不能代表什么。”

他低声“嗯”了一声,眼神里的情绪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放松。

“你想让我负责任?”我紧接着适时地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

“噢,最好还是让我负责,呃,帮你吹头发。”他也适时地将话题带过。

得陇望蜀貌似愚蠢却是人之常情;反之,表现得若无其事看似聪明,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们从不是善于游戏感情的男女,因此更清楚地懂得“若无其事”是一门多么艰难的功课。如果下不了在一起的决心,这便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答案。虽不容易,但我们都已在努力试练。梳妆台上的镜子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像,他握着电吹风,细细梳理我的头发。一刹那,我恍然有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错觉,只可惜眼前的景象如镜中无根的倒影,只拥有朝生暮死之轻。

唐唐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下楼。门外的小庭院里已摆上桌椅,我们在斑驳的树荫下入席,颇有种瓦尔登湖畔质朴的浪漫气息。

唐唐妈摆了满桌的菜,唐唐馋得直叫唤:“妈,别忙了,快来快来,咱们开饭!”

“来了,祖宗!”唐唐妈手里端着一个大蛋糕,小跑着出来。

蛋糕上堆满了水果,但卖相还真不怎么样。

“哎哟妈,这蛋糕买回来的时候被门挤过啊?”唐唐嘴上说着,手却不老实地从上面拈起一块猕猴桃就往嘴里扔。

唐唐妈一拍她的手背,喝道:“你今年多大了?”随即眼疾手快地将蛋糕从她面前端开,放在桌中央,“老实点儿,过会儿再切。少不了你的!”

“那是,今天是我生日,我不吹蜡烛,谁也没得吃!”唐唐得瑟地一扭身坐下了。

看她们母女俩互动的确是一件乐事,在一旁帮忙摆碗筷的我顿觉愉快起来。

唐唐妈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抢过我手上的碗,把我直往椅子上按:“坐下坐下,你别动!”接着转头念叨唐唐,“我说小唐同志,你一回家就好吃懒做,等人伺候啊?”

“嘿,母亲大人,每年都是归谁掰堆成山的玉米来着?每年都归谁收这一大片麦子来着?我作为家里唯一的青壮年劳动力,我偷个懒容易吗?”唐唐一脸杨白劳的神色,大家都乐了。

见大家都落座了,身为家长的唐唐爸宣布这顿生日宴开始:“谢谢你们特意来给唐小雅过生日。客气话就不说了,大家都多吃点儿最实在!”

唐唐妈在一边拿出个红包来。

唐唐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下,摸了摸:“呀,这么厚!谢谢爹娘啊!哎,不对,这不是五一我打回家的钱吧?”

“我们不用你年年上缴国库,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自己身边多留点儿钱花。”唐唐爸以不容置疑的家长的身份发言。

我也跟着拿出了给她准备的礼物:“生日快乐。”

“爱妃真乖,快平身吧!”唐唐一脸欢欣地接过盒子就拆包装,小小的淡绿色首饰盒里躺着一条手链。她大惊失色地叫道:“你你你你这么大手笔?!”

盒子里,那青金石手链上挂着小小的圆形银坠。唐唐有次跟我逛街看上了它,最终觉得太贵没有买。当时她说:“一个银牌牌加一串石头就要卖三个零,不是他们疯了,就是我疯了!”接着拉上我扬长而去,留下店员小姐在柜台后发愣。

“没事,五折买的。”我答她。

她表示完全不信:“五折绝对不可能!”

“绝对有可能,我跟他每人五折。这是我们一起送你的礼物。”我指了指黎靖。

“谢谢,真是太感动了!”唐唐激动起来,完全忘了钻研他和我的关系进展,立马把手链往自己手腕上挂。

企鹅刚才一直都不出声,这下趁着唐唐正伸出手腕欣赏礼物,突然隔着桌子,姿势作打劫状抓牢她的手,噌地往她的中指上套了个银光闪闪的圆环,这才满脸通红、一声不吭地坐回椅子里。

这一举动让在座的我们集体目瞪口呆:企鹅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求婚?哪儿有人求婚跟劫匪似的?就算举动鲁莽了点儿,话也该说一句吧?

“徐伟聪,你又犯什么病呢?”唐唐声色俱厉,吼得企鹅浑身一震。

“我,怕你不答应……”企鹅显然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支支吾吾地交代。

唐唐乘胜追击:“怕你个头!一大老爷们跟小姑娘似的,不答应什么啊?”

唐唐爸妈明显神色紧张起来,正襟危坐,目光来回扫视着他们俩。

“要不,要不你嫁给我吧?”到这份儿上,企鹅果断地怀着英勇就义的心情求婚了,可没过两秒又忐忑起来,“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了解你,你了解我,咱们就结婚吧。你……不愿意也行,绝不勉强。”

昨夜刚和好,今天就求婚,看来企鹅这次是有备而来,下定决心要一鼓作气当着家长的面拿下唐唐了。

唐唐抬起手背看了看,慢条斯理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不愿意也行?”

“行!”企鹅不假思索,“我下回再求。”

这下唐唐妈绷不住了,扑哧笑了出来。

“那你下回再求吧!”唐唐瞪了企鹅一眼,抬起手对他晃了晃,“这玩意儿我先保管,免得你拿去送给别人。”

“好,你保管!永远都归你保管!”企鹅一听就知道有希望,欢乐地点头如捣蒜。

见此情形,唐唐扭头拉着父亲大人哼哼:“你可是我亲爹,有人要跟我求婚,你都不吱声啊?”

唐唐爸默默伸手,夹起一个鸡翅放在唐唐的碗里,这才淡定地开口:“来来,吃饭吃饭。”

不等唐唐开口,他紧接着又以同样的姿势给企鹅夹了个鸡翅:“小徐,你也吃。”

“谢谢叔叔!”企鹅激动地端碗迎接未来岳父的好意,结果一不留神又撞掉了筷子。

这下,辛辛苦苦憋了好几分钟的整桌人都笑起来。

回程已是傍晚,沿途天色一层深过一层。薄暮笼罩下的公路两旁亮起了灯,天色渐暗而灯光渐亮,我一直盯着窗外,看着这种缓慢又微妙的过渡。

车厢里依旧与来时一样反复播放着甲壳虫乐队的老歌,唐唐这回除了跟着哼,还不时伸开五指自顾自地看一阵乐一阵。

行到半路,企鹅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今天的蛋糕好吃吗?”

“好吃,就是太丑。”唐唐盯着自己的手,随口就答。

“那我下次改进!”企鹅诚恳地说。

我们三人顿时齐刷刷地望向他,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我们的反应,不好意思地解释:“第一次,第一次肯定做得不好。蛋糕店的师傅可能不好意思说,当时也晚了,我也来不及做第二个。”

原来今天那个堆满水果、卖相欠佳的蛋糕是企鹅的作品。这两天,他又是爬屋顶又是当众求婚,还为了唐唐的生日亲自跑到蛋糕店DIY了个生日蛋糕,场面虽然太喜感了点儿,心意却让人佩服。或许每个男人都愿意策划一次浪漫的求婚,但又有几个肯亲自为女朋友做生日蛋糕?

唐唐明显感到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破天荒地没有再数落他的蛋糕太丑:“咳,吃进肚子里还不是一样,只要好吃就行了。”

她说完顿了顿,立即又像出了什么大事一样惊叫一声:“啊!没吃完的蛋糕忘家里了!快快,我们掉头回去拿!”说着,不停地拍企鹅的胳膊。

“可这都走到一半了,算了吧,你要喜欢,我下回再去做。”他忍住笑,装得一本正经地安抚她。

唐唐不情愿地哼哼:“那我想要第一个怎么办呢?下回你还能做个一样丑的吗?”

“要好看的难办,要丑的还不容易?”企鹅答。

“好吧,”她转过身趴在后座前,“我是不想让你们俩跟着折腾才放过他的啊,你们俩作证,他还欠我个丑蛋糕!”

我以前从未见过恋爱中的唐唐,今天才知道,原来一个企鹅可以让她的智商和情商忽然间从二十八岁垂直下降到十八岁。可以不防备地爱是幸福,在他面前,她没有掩饰和隐藏,好的坏的全都在他面前表露——唐唐并非不懂维系感情的相处技巧,并非不怕彼此太过坦诚而日久生厌,而是她确定身边这个人能接受她的一切,就像她接受他一样。

车擦着夜色到了家门口,下车时,黎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厢。企鹅则帮唐唐拉开车门,带她过来:后备厢里,静静躺着一个蛋糕盒。

唐唐看看我们三人,捶了企鹅一下。

“抱走吧。”企鹅指指蛋糕盒。

“还用你说!”唐唐弯腰抱起纸盒。

黎靖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我们在模糊的夜色中与他们道别,脚步声唤醒了漆黑的楼道。

电梯里,唐唐抱着蛋糕盒,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上面的丝带。我包里的手机不早不晚在这没有人说话的时刻,响起短信提示音。

唐唐一眼瞥见我手机屏幕上黎靖的名字,眼神里闪烁出撞破地下情的兴奋:“这才一分钟短信就来了,你们要不要这么甜蜜啊?”

按下阅读键,看见短信很简单:“你落下了一对耳环。我明天送过去?”我迅速将手机塞回包里,若无其事地对唐唐瞎掰:“小唐子,你怎么满脑袋男女关系啊?他不过就是刚才忘了说,发信息给我们补个晚安。”

“哟,都天天要互道晚安了,还说没有男女关系呢!”

“是你跟企鹅正在发生男女关系吧?想不到他回来才这么点儿时间,你就连戒指都戴上了。平常一个男人的考察期,不是得三四个月吗?”

“这事不能这么算。要觉得合适干吗不下手,这不浪费时间吗?再说,如果我是男人他是女人,那他回来的动机可能会很可疑:说不定是带馅儿了又被抛弃了,回来找个快捷的对象结婚;但企鹅是男人,他能怀孕吗?除此以外,他还能图我什么?我又不是富二代。所以,他对我的诚意完全不可疑。”

说来说去,归根结底不过是她喜欢企鹅,她过尽千帆、非他不可。但,唐唐这后半截话里提出的“男女旧情人回归可疑程度对比”理论,诡异中带点儿道理,道理中又带点儿诡异。我摇摇头,表示懒得理她。

回到家拉上窗帘,关上窗外的夜,我坐在桌前,对着电脑继续那部未翻译完的长篇。呆坐了好几分钟,满屏字符悉数跳进眼里,却进不了大脑。

我没回黎靖短信。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周末出门时根本没有戴耳环。

当男人说你忘了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时,通常都是想借机送礼物给对方。我只是没料到,他也是这种人。如果他也认为在一夜情后得体地送件礼物就能让彼此留有个美好回忆,我只能说我又一次看错了人。昨夜发生的一切对我而言不曾是游戏,也将永远不会是游戏。有感情,则顺理成章;没有感情,大可以当一切没有发生过,以后也绝不再发生。

既不打算开始一段关系,又想保持暧昧,我但愿从没认识过他。

丁霏啊丁霏,你到底大脑少了哪根筋,才会恋爱一次失败一次?第一次被已婚男人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第二次还没开始就看到了对方的真貌。

——我是应该庆幸发觉得早,还是该难过又一次辨人不清?

次日早起上班时,正想叫唐唐一起吃早餐,隔着门听见她在卧室内小声聊着电话,便没有打扰她,留了张便条在客厅,自己出门去。

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一成不变地一批一批拥过马路,一张张戴着太阳镜的脸被遮住了表情,像这座飞速运行的巨大机器中许多细小的齿轮般,日复一日机械地奔赴他们的位置。

今天我本是十一点上班,但因昨日多休息了一天,不知是否还积存了没完成的事,所以九点半就来了。小章早已在店里做好准备工作,准时开了门。

跟他同样准时的还有上星期来过的“莎士比亚小姐”。她坐在上次同样的位置,喝着上次同样的焦糖拿铁,看着上次那本买了又没带走的老莎。小章挤眉弄眼地朝我暗示了半天,我报以同样的眼神,表示也注意到了此时唯一的客人。

真是个怪客人。

我换好制服出来时,忍不住又看她几眼,正好撞上她抬头看我,于是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接着坐到收银台后,继续做那本似乎永远都做不完的翻译功课。

还不到几分钟,便听到小章在问:“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闻声一抬头,原来是莎士比亚小姐抬手召唤他。

她问他:“她是你们店长?”看来她指的是我。不迟不早非要等我来了才问,难道她是来找李姐的?不对,她们俩互相并不认识,上次李姐一来她就走了,今天还误认为我是店长。

“不是,店长还没有来。您找店长有事吗?看看我们可不可以帮您。”小章估计也正满脑袋问号。

姑娘一口回绝了他:“不用了,埋单吧。”

小章礼貌地保持微笑,面不改色地拿起账单往我这边走来,一转身背对她,便开始冲我拧起眉头,表达内心的不爽。

我接过账单,印在账单顶上的时间不过是三十分钟之前。

她翩然离开前,仍然留下了那本老莎,不同的是这回她连说都不说,直接把书摆在收银台上就走。

小章眯起眼睛,一脸窘色地转过头:“丁姐,你说她找李姐什么事儿?”

“你问我?”

他使劲点头。

“我不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他循例白我一眼:“你们女人不是直觉很准吗?猜一猜又不会掉块肉!”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娇兰Samsara,跟李姐用的一模一样。

“找李姐谈莎士比亚?”我将心里那一点点无证无据的猜测压下来,信口胡猜。

小章听出了点儿随口糊弄他的意思,立即鄙视起我来:“呸!我还等着你来找你谈文艺复兴呢!你是真没闻出来还是假没闻出来,这女的用的香水味道很熟啊。”

连他都发现了这点,难道我们都猜到了些什么?

“你不当侦探来当咖啡师可惜了。不然说不定还有人给你出套漫画,叫《名侦探章嫩草》,搞不好能红!”

“这么迟钝,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女人。”他毫不留情地继续鄙视我。

“这么灵敏,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男人。”我也跟着他的句型扔了回去。

他当即表示抗议:“男人不能灵敏啊?”

我也接着跟他贫:“女人就不能迟钝?”

他瞪我,我也瞪他。瞪得差不多了,小章以川剧变脸的速度收起了找碴儿斗嘴的表情,换上了一脸神秘兮兮,说起正经建议:“你说,这事儿跟不跟李姐说?”

“直说不好吧?我们都是瞎猜的。大街上用这种香水的多了去了,万一弄错了了,岂不是会搞得他们夫妻闹意见?要不,保险起见暗示一下?”

“怎么暗示?”小章挠头。

“不好办。能藏个小三的男人要么本来就婚姻有问题,要么肯定瞒得滴水不漏。他们夫妻俩都不笨,我们暗示搞不好会弄成明示,错了就更糟糕了。”

小章以一种看大熊猫的眼神看了我半天:“我说丁姐,你没结婚,连男朋友都没有,怎么好像很了解搞外遇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