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生过孩子不是也知道生孩子疼吗?女人不用谈那么多恋爱,看几本正常点儿的小说就差不多了。”这回换我白他一眼。
他反问:“什么叫正常点儿?”
“男主角英俊迷人富有又只爱平凡灰姑娘一个人的,女主角美若天仙又命苦体弱全世界男人都爱她的,这些都不叫正常。”
小章浑身一哆嗦,啪啦啪啦翻了翻我电脑边的几本书,一无所获地抬起头,略带失望地问:“你这儿没有不正常的啊?”
我敲开他的爪子:“让你长点儿胸是没希望了,你长点儿大脑行吗?这满屋子书,正常的不正常的要多少有多少。”
“对,不用理你,自己找。”小章满意地撇下我,自己扭向一排排书架,去找他需要的正常与非正常人类恋爱案例。
每天跟小章斗嘴是我们生活中一项重要的爱好。我们多多少少在类似的境遇中生活:既没有太多可牵挂的人或事,又不用像别人一样每天在写字楼里忙碌拼杀;算不上好朋友交不了心,绝对是相处愉快的好同伴。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逐渐丧失倾诉的欲望,无论工作抑或生活,更需要的都是合拍的同伴。
抬眼看去,窗外一成不变的树、街道和行人,像挂在画框中的存在一般。门开开关关,客人来来去去,我的每一天都将这样过去,从不觉得枯燥,反而感到安全。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没有想过未来,也不必想未来。
远的未来无须考虑,近在眼前的却说到就到。黎靖中午果然来了,十一点五十分,不早不晚正是午饭前。
“嘿,来了?”小章已经见惯了他在店里出入,习以为常地随便打个招呼,继续埋头看他手上的张曼娟。这人还真是有颗少女心,那么多书不挑,偏挑了如此女性化的来看。
盛夏正午的日光强烈。他逆着光站在门口,仿佛第一次看见他推门走进来那般,回忆的波纹忽然从我眼前一闪而过,他的样子模糊了几秒。
他微笑着看着我,我也微笑着示意他等等,进去换下制服,就跟他出了门。
这短短几分钟内,谁也没有说话,以往彼此相处的默契仍然存在,我们未觉尴尬,自然而然地往外走。他没有说要去哪里,我便就近将他带进书店后的大楼里,去了施杰上次带我去过的那家泰国餐厅。
坐定,点菜,直到服务生捧着菜单离开桌边,我们才开始交谈。
眼见他手伸进衣兜里,我抢先开口阻止了他:“不用了,那天我根本没有戴耳环。无论落在你那里的是什么,都不是我的。”
他的手果然停在了原处。
但只是迟疑几秒,仍然拿出一只盒子递给我:“你先看看。”
那淡绿色盒子实在眼熟,就来自上周我们一起给唐唐买礼物的那家店。我记起买完礼物走到门口时,他走开接电话去了好几分钟。如此看来,这份礼物早已买好,与那次意外无关?
我意识到,自己有错怪他的可能。
几分犹疑下,我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打开盒子,见到一对简单的圆形耳钉,银色圆底镶嵌绿松石,是我曾在店里试戴过的那一对。这耳环我谈不上多喜欢,只是当时看着顺眼,就试了试。若不是今天看到它们摆在面前,我早已忘了买礼物时还试戴过这么一对耳环。
究竟是他事后再去买来,还是当天就已经买了?
“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我问。虽怕答案与期待中不同,但无论如何还是想弄清楚。
“就是给唐唐买礼物那天。”他面色平静地说,“看你喜欢就买了,后来又觉得无缘无故送礼物有点儿唐突。”
之前买了留着没送,现在送我,果然还是因为那件事。
我盖上盖子,将耳环放下推到桌子中央:“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也算送礼物的理由?”
“别误会,跟那件事无关。”
“无关怎么会送得时间这么凑巧?”
“不要把每件事都想得那么精确仔细,有时候做些什么不需要什么理由。难道你没有过毫无原因就是想做某件事的时候?”他看着我,脸上丝毫没有高兴或不高兴的痕迹,语气也像是在陈述某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有。但通常都只是做只与自己一个人有关的事。如果关系到别人,顾虑得自然就更多。你有你的理由,只是不方便说出来罢了。”
他轻轻握住我搁在桌上的手:“我无法回答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你总是想把所有事都弄得清清楚楚,这样不好,不仅弄不明白,还会很累。”
“就算你说得对。”我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碰那只首饰包装盒,“还是等你有理由了,再把这份礼物送出去吧,不管送给谁。”
“你实在不想要也不勉强,只是,你戴这对耳环真的很好看。”他先收回了手。
“谢谢。”我拿过盒子打开,将左右两只耳环逐一戴上。
顿时,他有几分惊讶地看着我。我笑笑:“你刚才说了理由,我觉得我能接受。谢谢你送我礼物,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没问题。”他依旧平静地回答。
午饭结束后的整个下午我都在想:他这究竟算不算是表示了什么?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耳垂上坚硬冰凉的小物件,慢慢染上了我的体温。
014
“百分之百是定情信物!”唐唐斩钉截铁地断定。
电视里广告歌不知疲倦地响着,唐唐欢快地哼着歌进厨房洗水果,哗哗的水流声和她的背影将我的思绪无限拉远。身边的一切变得遥远又模糊,黎靖那天的神态、说过的话反复在我脑海中一遍遍完整地闪回。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如他所说,凡事都想得太多太清楚?
然而,此后十多天,他都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再跟我联络。
这十多天里,唐唐和企鹅已经发展到天天下班后就黏在一起;莎士比亚小姐依然隔几天就会来店里一次,其间没有再问起店长,没有任何事发生;六月的活动日果然由小章讲解各种咖啡;施杰偶尔会来电话关心翻译稿的进展,十六万字的长稿终于只剩几千字收尾;甚至谢慧仪都跟我一起逛过了一次街……黎靖一直没有来,手机屏幕上也没有再亮起过他的名字。
此时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单纯到没有任何羁绊,即使不联络,彼此也能完整无缺地过自己的生活。原来他和我是那么自由。
直到唐唐即将随公司同事们一起出去年度旅行,走之前打算请我和黎靖一起聚会吃饭,我才不得不主动给他发信息。
斟酌许久要不要加上个“好久不见”,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好几次,终于还是只发了个简单的问句:“唐唐要去旅行,后天想约我们大家聚会。你来吗?”
他回复得很快:“快期末比较忙,你们玩得开心点儿。”
没有多余的语言,也没有多余的标点,更没有给我留再回信的余地。
洗手间里,我透过镜子看着自己耳垂上那小小的坚硬的耳环。之前他买了一直没送我是怕我多心,后来送出皆因他知道以后再没机会送了。原来,它们代表的是一句温文有礼的“再见”。
真正的星星填补头上的夜空,而你我之间,不过是身边夜色里辨认不清的萤火虫。
我想到二十四岁生日夜晚,那满屋荧光液伪装的星辰,想到数天前在铺满星光的窗前将戒指丢进茫茫黑夜;我曾以为真实的过去被证明是一场欺骗,我曾以为近在身边,现在也被证明如此遥远。
隔着一张门外,店里依然反反复复地播着佩茜·克莱恩:“You want me to act like we've never kissed, you want me to forget, pretend we've never met...”
当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半,音乐声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小章按下按钮,像平日一样头也不回地对我伸着手。我站在CD架边,呆呆地瞪视着碟片从机器里无声地弹出来,不知道拿哪张给他好。
等了半天没见反应,小章转过身,把他那只手在我眼前上下晃动:“发什么呆呢?”
“噢,你想听什么啊?”我被他从走神中拽了回来,胡乱问了一句。
事实证明,问他也是白问,除了咖啡之外,他对这店里的一切都能随便:“给什么听什么,拿来吧。”
我就手拿下一张递给他。封套很面熟:斑驳的旧墙、深绿色的门,和一张微笑闭目托腮的侧脸。是安德烈·波切利《托斯卡纳的天空》。送黎靖这张CD是什么时候的事?似乎是夏天刚刚开始,距今也不过两个多月;回忆起来,遥远得像几年之前。
波切利温暖浑厚的嗓音包裹在管弦乐伴奏中,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一遍遍巨细无遗地复述着我记忆中曾有过的美好片刻。安德烈·波切利是盲人,但他的声音里有着世界上所有美景的颜色——我听到午后木桌边的时光,听到白葡萄酒的味道,听到茫茫大雨笼罩在城市上空就像暂时的海,听到夜晚街头咖啡小店里传来的音乐……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
原来并非不快乐。至少,我此时已懂得,这一段回忆有多美。曾经浑然不觉,如今时过境迁。
小章边陶醉地听着音乐,边慢条斯理地清理吧台,伴着节奏将一只只杯子依次摆好,手握海绵,轻轻吸去流理台上的几点水渍和咖啡渍。
这样悠长缓慢的时光总在一分一秒打磨着心里的尘垢,让幸福感悄然显现轮廓。这轮廓那么清晰那么美,我怕音乐声一停止它便消失不见。像幻觉般,不复存在。
我匆匆收拾了手边的书本电脑,想在音乐结束之前逃到这扇门外:“小章,没什么事的话,我想早走一会儿。”
“反正快到点了,走吧。”他话音刚落,又叫住我,“喂,你就这么走啊?”
我回过头愣愣地看他,他一指我身上的制服:“大姐,你没换衣服!”
低头果然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胸前印有书店标志的制服。可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与回忆对峙,连多一秒也不想。
“不换了,穿回去洗。”我手忙脚乱地找来今天上班时穿的衣服塞进手袋,穿着制服便推门离开。
门在身后划过一道弧线悄然闭上。踏进庞大、真实、喧嚣的夜色里,周围的行人与街景筑起一张巨大的网,我感觉自己轻如灰尘般掉入其中,再也听不见自己脑海中那些毫无意义的声响。这世界每一秒钟都有无数事物出现或消失,有些声音在你听来如雷贯耳,而其本质不过是茫茫星球中一个泡沫静静地破了。而当又一次日夜更替之后,太阳依旧会升起,我们每个人都还会住在完好无损的躯壳里继续如常生活下去。这条街,这盏灯,这棵树,这条斑马线,这盏红绿灯……它们不会因为发生任何事而弄丢你生活的坐标。
难道在每段感情之后,我们失去的本就是一些物理上从不存在的东西?
我迈开脚步,由渐行渐快到跑了起来。头顶着看不见星辰的夜空,跟在路灯为我投射的影子身后,一步一步,往前跑。如果跑得更远一点儿,能不能让回忆再也追不上?然而,我的脑海中闪过曾经与黎靖一起并肩跑过这条路的夜晚。
那夜气温比今天要低一点儿,速度比今天要慢一点儿。我记得那夜那段路中的每一秒:我们看着自己的影子被一盏又一盏街灯陆续接管,跑起来的时候,连眼睛所见的灯光、耳朵听到的汽车鸣笛声都有着与平日完全不同的节奏,身边的一切静物都带着连贯的、被拉长的弧线,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清晰,身体渐渐沉重后又开始渐渐变轻,感受到轻盈的水汽穿透皮肤缓缓凝结成细微的汗珠,先是燥热而后变凉,一步一步觉察出灰尘停留在身上的力量……
余温尚存的回忆紧紧贴在背后,终于穿透身体,涌进了眼眶。
细密的汗珠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我感觉不到水分离开身体的轻松,只有它们一颗一颗附着在皮肤上的重量。退去燥热的夏夜里,辨不清方向的微风钻进毛孔,想吹走些什么,却始终都是徒劳。
跑累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眼前又是一片陌生的街景——早已不是我们上次停下来休息的地方。或许我在某个路口转错了弯,再也到达不了当时那个终点。抬眼看去,四周灯光明明灭灭,一家又一家小店立在路边,却找不到当时那座人行天桥和天桥对面亮着灯的小酒吧。那天的记忆像是被抹去了存在过的证据。
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有一点凉,我站起来继续向前跑。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向前跑。或许黎靖才是我们两人中真正聪明的那一个:他作了最正确的决定。正是这距离让我们彼此心里都对这段关系有了答案,遗憾的是,我们两人的答案并不相同。已经前进的一步无法退回,如果就这样下去,我终有一天将对他的暧昧不明心生鄙夷。有些人、有些事走得越远反而越清晰,若非他就这样默默退开,我将永远不会真正明白:那些曾与他共度的时光有多么珍贵。即使曾并肩跑过的这条路只剩我独自一人,我仍然心存感激——感激他从未否认过去的一切,感激他没有选择与我面对面结束这段关系,感激他曾留给我一个得体的、温柔的告别。
跑完这条街就回家?我问自己。
嗯,跑完这条街就回家。
夜晚九点的路上已经安静了许多,归家的出租车一路缓缓滑过街道,未有任何意外的停顿。车厢里广播信号时好时坏,电台播着的歌声断断续续。勉强能听清楚一个低沉的女声唱着一首很老的歌:“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此时,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我身上穿着制服,随口搭讪:“刚下班哪?”
我猛然惊醒。
既是在梦中,醒后总要归去啊。只是没想到,这梦早就气数已尽。
回到家,发现唐唐今天比平时回来得早,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我站在她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框:“这么早就收拾?”
“咳,早点儿收拾,怕漏了东西。”她冲我笑笑,“怎么样?后天黎靖来不来吃饭?”
“不来了。”我简短地答道。
她一反常态地什么也没问,只站起来表情明快地宣布了她的最新决定:“要不这样,让企鹅也自己玩儿去,后天我们俩二人世界!”
“好。是不是你做饭?”我也笑了。
“呸,你不怕食物中毒,我怕!出去吃!”她一爪子搭在了我肩上。
我捏着她那只连锅都没端过的爪子,夸张地感叹:“唉,还是我做吧!跟你同居了两年,还没做过大餐给你吃呢。”
“别,连蛋都煎不好的女人,做的大餐能好吃?”她不但不领情,还一脸嫌弃。
“就冲你这句话,姐必须征服你的胃!想吃什么随便报来,我不会的明天也给你学会!”
“满汉全席。”唐唐面不改色,一脸严肃地回答。
“哼!”我学着她常用的姿势,一转身扭了出去。
唐唐在背后喊:“屁股别扭那么高,你肚皮舞呢?”
这一夜,我洗干净了所有待洗的衣服,接着坐在书桌前静下心翻完了那部小说最后的几千字。当时钟已指向凌晨四点,窗外的漆黑渐渐薄了起来。我将已完成的全稿打包发邮件给施杰,关掉手机钻进了被窝。
一觉醒来时已过十点,我匆匆梳洗后出门奔去店里上班。跑的感觉与走路完全不同,大脑更空白,一切感觉都更简单。当你有些什么不愿意再想时,这无疑是最直接的方法。
平日十几分钟的路,今天的纪录是七分钟。
太阳依旧很大,这么短的时间我却并没有出汗。差十分十一点,我几乎与李姐同时进门。当然,我们同时看到了又坐在老位置、喝着焦糖拿铁、翻着精装版老莎的莎士比亚小姐。
小章已经见怪不怪,自己忙碌着不去注意她。我们脚下的地板干干净净,连灰尘都少有几粒。
“嘿,昨天晚上,你居然扫了地?”我跟小章打招呼。
他略带哀怨地看我一眼:“你不是只输了我一个月吗?昨天最后一天。”
李姐被我们俩逗乐了:“我一不看着你们俩,马上就由斗嘴发展成聚赌了啊?”
“谁跟她聚赌?是她不相信天意,非要——哎,李姐,你换香水了?”小章抽抽鼻子,发挥他比女人还灵敏的嗅觉。
他这一说我才注意到,李姐身上的香水味虽淡,但确实跟往常不同。
“嗯,换了。我不太喜欢跟别人撞香水。”李姐淡淡地笑了笑。
这句话声音虽不大,但我确信莎士比亚小姐也听到了。
这下,小章跟我面面相觑,用眼神无限地交流彼此的疑惑,最终确定关于香水的猜测谁也没有跟李姐说过。是她自己感觉到了点儿什么,还是知道了些什么?
虽然这句话没什么要紧,但我们俩还是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莎士比亚小姐。这一瞥正撞见她看向我们这边,目光接触之间,她也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当然,跟她对视的只有小章和我,李姐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过她的存在,像平常一样,自己坐在电脑前核对库存。
这样安静的氛围和两个以乎有什么事心照不宣的女人,怎么看都像有点儿什么要发生。
果然,莎士比亚小姐面无表情地开口叫埋单。
小章拿过账单刚往收银台走,她也起身跟了过来,两人之间的间隔不过两三步。整个埋单的过程,李姐头也没抬,直到莎士比亚小姐照例将老莎往收银台上一放准备出门,李姐叫住了她:“你的书。”
她回过头,五官精致的脸上堆着年轻漂亮女人专有的骄傲表情:“放这儿吧,我下次来再看。”说完又扭头要走。
“这套精装的《莎士比亚全集》一般人都是成套买,用来摆在书柜做装饰。真要当读物,硬精装书阅读起来绝对不会比软精装或者平装舒服。”李姐不紧不慢地说。
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顿时停下来,莎士比亚小姐转过身:“顾客要买一本还是买一套,你们店也有意见?”
“这倒没有,只是觉得你买这一本不太值。”李姐面色温和、语气平缓地回答她,“单本价格贵,又不成套,硬封面捧在手里也比较累。如果当时我在,我会建议你不要买。而且,就连你自己买了,都不愿意把它带回家。”
“这书是挺重的,不过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正在看的书,买了放在这里也没问题吧?”她一挑眉毛,我认为,这个表情多多少少有挑衅的成分在内。
“没错,已经被买走了的书是不应该放在外面书架上再让其他客人挑选。买本你不嫌重的书,可以带回家不是更好?”李姐直视着她,温和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变,却让人听出了几分力度。
莎士比亚小姐向前迈了两步,优雅地踱到收银台前,抱起那本厚厚的书:“你说得也对,带走更好。”
李姐微微一笑:“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喜欢包装精美的书是正常的。但,不是更贵的就更好,我们通常会建议客人挑合适的和需要的。比如,你用的香水就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很多。”
“香水?”她睁大眼睛,漂亮的长睫毛根根分明地翘起,“没办法,男朋友送的。”
正背对着我们的小章作兔斯基状,幽幽地转回头看着我,用眼神无声地说:“看,要开战了。”
“那我只好建议你换个男朋友了,这份礼物显然不是送给你这个年龄的女孩的。”李姐表情不改。
她瞟了李姐一眼,一言不发地抱着书走人。摇摇欲坠的细高跟鞋咚咚地敲打着地板,一路延伸到门外。
小章保持上身不动,啪啦啪啦把整个人横移到收银台前,跟我姿势统一地趴在李姐面前,用一种又崇敬又八卦的眼神看着她。
她扫了我们俩一眼,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问:“你们俩没活干了?”
我们整齐地摇动自己脖子上那颗装满了好奇的头,依旧保持刚才那种眼神,盯着她。
李姐见状,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知道你还这么淡定?”小章顿时直起身。
“每天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有什么问题,哪个女人会感觉不出来?”她反问。
“那你……有什么打算?”这下我也放弃了刚才那个特别二的姿势,站起来。
“你们不是看见了吗?”
我话到嘴边又吞掉了后半截:“所以你没想过要……”
李姐似乎不太在意这个话题:“离婚?结了婚再离婚跟谈恋爱分手不同,在发现这事之后我也问过自己:值不值得为了他犯的错误打乱我的人生?我们结婚六年了,相处得好不好彼此心里有数;这一个错误和这么多年的感情比起来孰轻孰重,我还是可以分得清楚。信任这东西缺失了一次,的确是很难补回来,但大多数女人都混淆了这个问题:既然犯错的是对方,那么问题自然应该由对方来解决,而不是我来承受结果。如果他还尊重我们的关系,那么他破坏的信任。他自己就会努力重建起来。女人要做的就是别拿男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虽然知道这种事不会太好受,但也不能太受影响,要死要活或者疑神疑鬼最不值。事情总要交给造成破坏的人来解决。解决得好与坏才是我判断要不要继续跟他一起生活下去的根据。”
我们两人一时都无言以对。她说得的确没有错:容忍不了先生出轨大可以离开他,放不下多年感情也大可以给对方个机会,自己痛苦纠结或者报复都实在太不值得。如果不愿分开,这件事便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还将用很长的一段时间将对方看清楚。
可她也不是不矛盾——如果感情深到不想轻易放弃,又怎么可能如此理智地对待这种问题?或许维持一段长久又幸福的关系,真的需要付出常人所没有的忍耐与豁达。
好半天,小章才迟疑地问:“那,你老公已经跟你坦白过了?”
李姐点点头:“他先选择尊重我们的关系,我才会这样考虑问题。一辈子那么长,绝对完美无缺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只是这个缺值不值得我们忽略,才是真正的问题。”
“但愿值得吧。”我想不出其他的话,只能希望李姐不用再多失望一次。
“谁知道呢?”她平静的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疲累。
当两个人逐渐由恋人转变为亲人,在变得更难彼此割舍的同时,也必须承受更多的伤害,变得坚忍,变得包容。如果这份包容是相互存在的,那么一切都不能算不值得。如此胸襟我自问做不到,无论经过多少岁月,我都无法像她一样将两个人的幸福看得比一切都重要。
在这一瞬间,我似乎开始渐渐有点儿理解黎靖了。他必须离开我的理由,只是因为还爱着前妻。他们从恋爱到结婚再到离婚经历了漫长的十一年,加上分开这一年,她已经占据了他活过的三分之一时间。纵然他还不老,可人生又有多少个十二年?与她分开之后,他还会与其他人产生感情,他或许还将与其他人共度余下的半生,但某一部分的他已经无法再向前走。
那些还残留在他生命里的无法磨灭的铁证,都是他爱过、失去过、可一而不可再的经历。如果可以选择,他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相伴直到终老。他与她之间曾有过的感情,他不愿意再与第二个人经历。我记得他曾提过:恋爱会有负面情绪,会焦虑、妒忌、猜疑、紧张、有独占欲,也会兴奋、激动,甚至暂时失去判断力,会乐此不疲地互相侵略。
——爱与互相陪伴之间有着本质上的矛盾。有的感情被时间打磨得圆润合身,比如李姐夫妇;而有的感情则渐渐失衡,比如黎靖和他前妻。他不敢肯定下一次付出感情会有怎样的结果,结局是聚是散,那各占50%的概率超过了他所能接受的范围。他不想再与谁中途分开。
此后无论他爱谁,只要这爱无关拥有,便绝无机会再经历那种生活从中断裂的痛感。因为,他已经为自己判定,下一段关系一旦决定,必然就是一生。
他总说我想得太多,非要把每件事弄得太清楚。然而真正太清楚的正是他自己。我们不是不能在一起,只是他终究不愿让我成为填补空位的那一个人。他的决定是尊重我,更是保全自己:有所保留,他会于心有愧;全心全意,他又没这个勇气。对我,他顶多只有六七分爱,尴尬地悬在半空:退,舍不得那点儿感情;进,又不够维持一辈子。他不是个激进冒险的人,退却成了唯一的选择。
在感情里,有人糊涂有人清醒,糊涂各不相同,清醒却只有一种。
我和他对感情都心存畏惧,这份清醒同出一辙。但女人体内总是比男人多了一种幸运又可悲的勇气:一旦爱上另一个人,便不管不顾甘冒再次失去的危险也要再开始。纵然往事遗留的阴影仍历历在目,依旧不能将自己绑在原地。哪怕头破血流,依然明知故犯,周而复始。女人不是不懂自我保护,只是比男人要薄弱得多。
吃一堑长一智这条道理,女人永远只用给自己不爱的对象。
半自动咖啡机轰轰地低声震响,小章埋头为刚来的一拨客人填粉压粉煮咖啡。李姐中午出门吃饭时就交代了今天不回来,不用多说也知道,她今天没有多少心情留在店里发呆。
我一边帮他温杯,一边没话找话:“嫩草,你的咖啡为什么总比别的地方好喝?”
“哟,您这是表扬我呢?”他大概看出了我这是无聊之举,便也不上心,随口接话。
“那必须是表扬你啊。这都听不出来?”
他这人有个明显的优点,被人赞美之后总会有一种叫风度的东西立刻附体:“谢谢,要不给你做一杯?反正今天领导也不回来了。”
“不用了,有客人在呢。”空腹喝咖啡不算是太好的选择。
“那你跑来表扬我干吗呢?”他问。
“你这人想问题怎么这么狭隘?我没事就不能表扬你了?要不就是你五行缺贱,接受不了人家跟你表示友好。”
小章当即反唇相讥:“唉,看你最近没人约,肯定是闲得那啥疼。好心煮个爱心咖啡安慰你,你还说我五行缺贱。”
“是啊,姐没人约,正考虑要不要去参加相亲会什么的。”就连他都发现黎靖很长时间没来过了,我也不必对此讳莫如深。
“来来,帮我端咖啡过去。坐那边的三个男人全归你了。”他伸手将空托盘朝我手边一推,再将刚刚煮好的美式咖啡摆进去。
“行,反正他们仨你也看不上。”我接过托盘,向那桌客人走去。
等小章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走出两米之外。
015
交稿之后我顿觉空前地闲了起来。在没有翻译这部书稿之前,在黎靖没有出现之前,我一直很乐于独自过自己的生活。可见很多事是回不到从前的。
今天下班已是十点,只经过不到一分钟的犹豫,我仍然没有直接回家,还是去跑步了。以前,夜晚独自跑步只是偶尔的事件,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将此变成习惯的趋势。只觉得这是一天中心情最宁静的时刻,只要沿着一条街跑到交叉口,无论转左还是转右全凭直觉判断,不需要思考,也不存在后果。无须认路,也不用看风景。路灯下,我不再刻意去看自己的影子。只要一直跑下去,停下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它还在脚下。
未曾留意跑了多久,只听得手机响起来。
现在,除了唐唐应该没有谁会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电话来自施杰。
我停下脚步,稍稍平稳呼吸,接听了电话:“喂?”
“嘿,我刚刚把整部稿子看完了——你在干吗呢?是不是不方便?”他显然听到了我快过平时的呼吸频率。
我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方便,我跑步呢。”
“跑步?”他愣了一愣,“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在……呃……”
“以为我在干吗?”我有点儿纳闷。
“没事没事,我是想说,稿子编辑和我都看完了,挺好,明天早上就送去校对。”
“行啊。看稿子看到这么晚,小施总真辛苦啊。”我出了一身汗,心情莫名的轻松,也学着慧仪这么叫他。
电话那端,他的声音清晰明快:“你就随便叫吧,反正我脸皮厚。”
我忽然想起黎靖。每当我故意叫他“黎老师”时,他一笑置之的神态从眼前飞快地闪过。他笑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单酒窝,不明显,却很温暖。
我不抗拒如影随形的记忆,因为抗拒也是徒劳。只是,此时此刻,我独自站在街头,又一次感受到那种随时会被往事击中的预感。
是啊,计量时间的单位何其细微,如今就连他也已被归为“往事”。
我决定不理会这些,专注跟手里的电话聊天:“到底你刚才以为我在干吗呢?”
施杰说:“说了你不能生气。”
“说吧!”
“我以为你刚在洗澡,裸奔出来接电话呢。”
“你还能想得更生动点儿吗?”
“能啊,你一边洗澡一边吃东西,才会上气不接下气。”他这个设想果真比洗澡还夸张。
“难道你会在洗手间吃东西?”
“你不是要生动的吗?这比光洗澡生动多了吧!”他成心逗我。
我十分正经地答:“你还别说,我跑出一身汗,真打算回去洗澡了。”
“好,那我不跟你聊了。过两天估计你还得来公司开个会,到时候约你!”
“嗯,那再见。”
“再见,洗澡的时候别吃东西啊!”
“代表热水器鄙视你。再见!”
“行,再见,那我挂了。”
“挂吧,咱们都说了几回再见了。”
刚刚通过电话的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还沾了些许脸颊边的汗迹。我翻出纸巾擦来擦去,那些白色的半透明水痕总是擦掉这条又划出那条。我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疲倦从身后往前包裹住了自己,缓慢地、不顾形象地就在街边蹲了下去。膝盖顶着下巴,整个人软得像一块面团。
待再站起来时,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身处的街头景物如此熟悉。前面红绿灯右转再过百米是我家,而左转直行十分钟就到书店。今天兜兜转转跑了四十分钟,竟然只是绕了一个圈。
身边传来熟悉的咖啡香,扭头便见那面绿色和柠檬黄相间的橱窗。一个眉目和善的女孩站在店内,音乐轻快灯光明亮,上一次偶遇此情此景还是一个半月之前。那天我原以为是黎靖生日,其实不过是他和前妻的结婚周年纪念。与那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街、同一家店,只是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人。
我到橱窗前买了杯冰咖啡,手心的汗与纸杯外壁凝结的小水珠混在一起,已分不清是热是凉。
捧着咖啡杯行至楼下,习惯地抬头看看自己家的窗口,客厅灯光亮着。路上孤单与否不再重要,好在总有姐妹等我回家。
站在门外找钥匙时,听见屋里电视机开得山响。开门进去更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唐唐的箱子张开大嘴瘫倒在地上,衣物堆了满沙发和茶几。她本人正在沙发里奋力翻来翻去,越翻越乱。
“唐唐,拆房子呢?”我虽换了鞋,包还拎在手上,因为整间客厅似乎找不到一个可以随手扔包的地方。
她这才从百忙中抽出精力注意到我,挤出一个欠了巨债般的苦笑:“电视遥控器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听到这句话,我就差没伸手擦汗了:“难道你怀疑遥控器藏在衣柜里,所以……”
“不是啊,我是怀疑遥控器被我顺手扔进衣服堆里然后收进箱子了,这才倒出来翻翻。”她边说话,边趴在原地手不停地翻找。
“唉——”我对这种二得无药可救的行为发出了一声哀叹,绕过茶几两步走到电视柜边,伸出一根手指对准开关轻轻一按。啪,整个世界清静了。
“哎呀,还是你聪明!”唐唐立刻停止了翻找,对我表示衷心的赞美。
我从她的衣服堆中艰难地扒开一小块空位坐进去,痛心疾首地发言:“唐小雅,你没救了,自从跟企鹅混在一起后,人都呆了!”
“别这样嘛,来帮我把衣服装回去,顺便找找遥控器!”她拉着我的胳膊晃啊晃,晃得刚刚跑步回来的我头晕眼花。
我躺在沙发靠背上,一动不动:“不帮。”
“来嘛!”唐唐越晃越起劲。
“都说不帮了,自己搞定——唉,这件是不是要带的?”我又一次受不住她耍赖卖萌,磨磨蹭蹭地拿起衣服弯下了腰。
唐唐一听有人帮忙,立刻雀跃起来:“要要要,沙发上的都是要的,茶几上的是不要的!那边那一包是充电器,先拿给我!”说完还一把端起茶几角上立着的纸杯就往嘴边放,“爱妃,我忘了叫人换水,先喝一口你的。哎,你大半夜喝什么咖啡啊!”
“当然是咖啡,你看不见杯子上印着字吗?”我果断地伸手抚额,再一次躺倒在沙发上。
“总比没有强!”唐唐又以整晚没喝水的架势猛灌了一口。
眼前凌乱的客厅处处弥漫着家的气息,而她外出旅行的一个星期,这间屋里又将只剩我一个人。现在,我已想象不到唐唐不在家时,如何打发独处的时光。
刚发一会儿呆,唐唐又出状况了。她捏杯子用力大了点儿,白白净净的爪子被咖啡浇了个透。她以立定跳远的水准,迅速将自己弹开,不让咖啡滴到那一堆衣服上,一溜烟冲向厨房的垃圾桶,把杯子投了进去。不一会儿,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响起,她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丁丁,用你的厨房毛巾擦一下手啊!”
“我有毛巾在厨房?”我闻言小吃一惊。
唐唐噌噌地钻出来,手上抓着一条白底蓝条的毛巾:“这不是你的吗?我记得不是我的。”
这条毛巾……正是大雨爬山那天黎靖在出租车上给我的那一条。我回来就感冒得晕晕乎乎,自己早不记得将它放在了哪里。一定是到家后,在厨房煮可乐姜的时候顺手放下,事后忽略了。
“不是你的?难道是,是,是房东的?”唐唐满脸惊诧,以为自己刚刚用一条历史悠久、主人未知的可疑毛巾擦过手。
“是我的,不过我都忘了它的存在了。你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烤箱上边的墙上挂着呢!”她说。
原来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从未留意。当时我可以粗心至此,只因为不曾在意;如今有心回忆,才知道这些事有多么巨细无遗。
待唐唐擦完手,我接过毛巾:“我很久没用,都忘了它了。算了,既然找到了,就洗洗收起来。”
“别啊,挂在厨房挺方便的!”唐唐不明前因后果,要我将这条毛巾留在厨房里。
“也行。”我手上的毛巾摸起来厚实温暖,它躺在角落无人问津那么久,却奇迹般地未多沾尘,看样子依然整洁如初。
唐唐将毛巾挂回去,我低头继续帮她整理。一件件衣服和用品被堆叠整齐中、按部就班地摆进箱子,沙发上那座五颜六色的小山,很快就平平整整地装进了旅行箱。唐唐刚才把咖啡洒了,蹦跶着要下去买水。我站起来指指茶几:“你先收拾了这一摊子吧,我下去买。”
“不要吧——”她当即面对满茶几零零碎碎的杯具哀叹。
接近十一点半,楼下的小径很静,一切如常。
只不过……我好像又看到了黎靖的背影。他背对我安静地坐在上次那张长椅上,我一时间恍惚如遇梦境。那背影的弧线如此熟悉,单凭光线不足的模糊一瞥或许我会认不清天天朝夕相对的小章,但绝对可以在同样的情况下认出黎靖。
我承认自己一直期待他会再出现在我面前,而当这一幕发生在眼前,却完全不知道该不该装作视而不见。他不是已经作出决定了吗,怎么还会深夜出现在我楼下?如此疑虑掠过脑海,我顿时又不敢再轻易断定:或许是他,又或许不是。或许是距离太远,又或许我已经再也不敢肯定自己对他的任何判断。
低矮的灌木丛横卧在我身前,“去”和“不去”两个念头在心里相持不下,根本分不清孰先孰后。我发现自己陷入了无法思考的僵局,而脚步只是放慢,并没有停下。
离他的背影每近一步,都感到整个人更沉一分。
这条路太短,我终于还是走到了他身边。
他脸上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只是抬头看看我,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在他旁边默默地坐下。他在长椅这一端,我在那一端,中间隔着半人的距离。我们都心照不宣,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在这里遇见绝不是偶然。
我所认识的黎靖不是一个反反复复轻易推翻自己决定的人。对于我们之间即将发生的交谈,我从未心存不切实际的侥幸期盼。
果然,他说了一句我最不爱听到的开场白:“你最近好吗?”
仿佛我们只是一段时间未见面的朋友,不曾发生任何事,也不曾有过任何改变。
“还行。”我别无选择地答。他明明知道这个问题只有唯一的答案,还非要听我亲口说一次?
答得这么快,他反而怔了一怔:“来的时候看到你家灯亮着,就知道你没睡。”
“我刚跑步回来。你呢?散步?”
他没有回答,眼睛看着前方,似在注视夜的另一端某个未知的远处。
片刻,我打破短暂的沉默:“你不是期末很忙吗?”
“再忙也有休息的时候。”他转过头来对着我。
“嗯。”我找不到话,就只嗯了一声。
这夜寂静得在心里投下空茫的回响,头顶被树木遮住的天空静静地压下来,用浓重的黑夜罩住了我们两人。
许久,黎靖像下定决心般,略显艰难地说了一句话:“我,大概需要一点儿时间。”他半夜出现在我家楼下又不打算让我发现,都已偶然遇到,他对我说的竟然是需要一点儿时间。
有谁不需要时间?须知,要经过详细审度考量的感情根本不叫感情,只能算是一个选择。对于他,我不能接受被考虑,从前不能,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
我久久地注视着他。他侧脸的轮廓、他嘴角的弧线都是那么熟悉,而我们之间此时此刻正隔着亲密距离以外、安全距离以内的完美尺度。
“你有的是时间。”我说。
“你能给我时间吗?”他语速平缓地、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般地问。
原来这就是他在要与不要之间作出的选择。我们继续不清不楚地相处下去,直到他下定决心为止。
我摇摇头,轻声回答他:“不能。”
我不能。有些事即便犹豫了一秒,答案也不再纯粹。咖啡可以加水,书可以有空白页,一首歌里都可以有休止符,但感情不能存有迟疑。我从不苛求过程完美,只期望开端能够纯粹。吃饭可以预约,看电影可以预约,旅行可以预约,去医院都可以预约;唯独在感情未够深时,如何能预约要到未来才会出现的答案?不愿现在要也不愿马上舍,这是贪心。我可以容忍的事并不少,唯独宽容不了这一件。或许只要糊涂一点儿单纯一点儿低微一点儿便无须计较这么多;但正如他所说,我总想把一件事看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牵动嘴角,眼里却没有笑意,让这个表情变得更加牵强。
“我不想,”他的话停在半空中,悬浮了好几秒才艰难地落下,“……失去你。”
我也不想。可我早知道自己已失去,从他本能地退避开的那一刻起。这大半个月来,我一直在努力适应他缺席之后的生活,一点儿也不轻松。是,他并未高估我对他的感情,他低估了它。我比他走得更远更深,也更不能接受这种倾斜。哪怕是被欺骗过、被伤害过,我也未能让自己在面对感情时低微半分。如果我不爱他,我会答应,会等待,会安然将彼此的关系只当做一个选择——就像选择工作、选择衣服首饰那样。感情需要时机,如果他不说,或许我真的会等。然而他要求我等,他有什么资格在未确定自己之前,就要求对方?
“不会,没有过根本谈不上失去。”我说。
“有过。”他的声音清晰肯定。
“如果这个‘有过’指的是朋友感情,没必要觉得可惜。人不能太贪心。”假如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只是无心或游戏,那么我们仍能像朋友一样相处;有些东西既已付出又彼此不同步,装作若无其事就只成全了彼此卑微的自私。
人人都有私心,区别只是会不会将它加之于他人。
“也许你说得对。我应该尊重你。”他的神情依旧那么平静。
我看不出他的情绪。他身体里完美的消化系统可以处理这一切,无须为此担心。
“你也说得对,会有人照顾我。”
“嗯,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这句话的含义是,他不会成为那个“更好的人”。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失去,他便会想做那个人。而他没有。
“你也一样。”话说出口,我开始厌恶自己这一刻的虚伪。
总会有个什么人跟他过完这一生,单纯地、不在乎地,或是卑微地、无所求地。我也做不了那个人。我知道自己对感情太苛求,也知道幸福太不容易,但自欺欺人本就是我最不擅长的一项求生技能。我什么都没有,唯有这点儿不切实际的骄傲,与生俱来,永远只会宁为玉碎。
只是,到底意难平。
我凝视他许久,问:“有个问题我不想问,但我能不能知道答案?”
“可以。”他安静平和地笑笑,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软木塞。软木塞是一瓶葡萄酒存在过的证明,它身上印着生产年代、产地、酒庄标志,以及独一无二的编码。饮尽瓶中易逝的时光,徒留手掌中那一枚凝固的记忆。
临别时,他又一次送我到楼下,他在电梯外,我在电梯内。一如既往,我们不需要转身,不需要迈步,只是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一直到看不见为止。告别总有种将时间拉长的魔力,短短几秒被我们站成了漫长的互相凝视。所有回忆都在这一刻涌上眼眶,而面前那扇门,已然缓缓关上。
我终于记起,忘了买水。
次日下午,我六点就回到家准备晚饭。虽然唐唐的满汉全席只是一句笑话,但我也不能太失水准。
洗米煮饭,再将所有材料一一洗净切好。厨房外,温柔的薄暮正安然降临,云层后的阳光斜斜地伸进窗内泼洒在墙上,忠实地映出玻璃上的细小微尘及划痕。
烟机在额头上方发出放大的蜂鸣声,我正开始做生平第一锅海鲜焗饭。橄榄油入锅炒香蒜蓉和洋葱,去壳去线的虾仁随之跳进锅里,透明滚烫的橄榄油激起一串虚张声势又转眼即逝的泡沫。虾仁由混浊的半透明渐渐变白变实,淋上半勺酒,出锅备用。黄油进入锅中悄然融化,与百里香、月桂叶、蔬菜和米饭混为一体,依次加入盐、黑胡椒。整个过程连贯而充满仪式感,安全感悄然熨平了眼前一切的未知和恐惧,只需全神贯注安心做一道菜——备齐材料跟着指示,日久便可以熟能生巧,可以胸有成竹,可以确保付出便有所获,可以从一开头就知道结果。
当米饭炒好装入烤盘,铺上海鲜料,堆好切成丁的番茄,撒上切成丝的芝士,送进已预热好的烤箱。那条白底蓝色条纹的毛巾挂在墙上,看着我,用它平整而没有表情的脸。一个9升的小烤箱,预热到200℃,15分钟后就能完成今天的晚餐。生活中所有可以计量、有规则可循的事物都能带来安全感,但我们仍忍不住会背道而驰去期盼那些无法预计的东西,多少有一点儿讽刺。
唐唐不晚不早六点四十准时到家,昨日一片狼藉的茶几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竹制餐垫上摆着一锅色泽饱满、香味浓郁的海鲜焗饭。
她一跨进门就尖叫一声:“哇!说好亲自下厨,你居然叫外卖!”
“是啊,我顺便也把厨余废料打包来了,全扔在厨房垃圾桶里。”我伸手一指。
她果真不相信我,非要冲到厨房去自己审视了一圈战斗过的痕迹,这才返回客厅,围着那锅食物远眺完了又近观,还凑过去闻了一鼻子,这才满脸洋溢出饥饿与赞美并存的惊喜表情:“大厨,失敬失敬!我们都同居两年了,你竟然能忍到今天才发功!”
做出来的食物得到表扬实在是件开心事,但我还是抱着负责任的态度提醒她:“海鲜焗饭是第一次做,敢不敢吃就看你了。”
“不管了,看着就好吃。”唐唐一屁股坐定,磨刀霍霍地向食物杀过去。
芝士黄中带微焦,一勺下去能拉起柔韧的细丝;蔬菜色泽鲜艳、水分饱满,饭不硬也不软。看样子还算成功。唐唐表情满足地开始与饭作战,立即产生了良好的反馈:“好吃!”
我尝试一口,的确做得不失败。但这味道与记忆中的有些不同——我清楚地记得上次向黎靖请教过的做法,原料步骤都一点儿不差;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味道跟他做的不同了。
当一段感情结束之后,仍会在回忆里留存最深、最历久弥坚的其实并不是某件信物、某段旅程、某个地点或是某一句誓言,而是最最平常的饮食记忆。它们萦绕在感官之间,最终落入胃里,融进身体,成为我们只要依然存活着就无法忘却也无法抛弃的记忆。唯有在厨房想念某个人,那想念才是生动、具象又微妙的实体;天长日久后,想起时已不会有大悲大喜,所有情绪都蕴藏在平静的秩序之中,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忆按部就班地陪伴,仿佛某人就在身边,陪着你心无旁骛地完成它,再在你胃里留下往日温暖的倒影。
那温暖不是镜花水月,不会无迹可寻,而是你曾爱过某个人后在自己身体里留下的最真诚朴实的部分。
从一个奇形怪状的煎蛋到一锅还算凑合的海鲜焗饭,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感情都这么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