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很恨我?”他似在叹气。
“你说的是恨你哪一件事?是你隐瞒婚姻状况跟我在一起,还是你老婆跑来打伤了我?”
他终于有了一丝恼怒:“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别这样?”
“你打电话给我,还不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难道你希望我向你哭诉这两年的遭遇?假设我有过不幸遭遇的话。”
“Bridget,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是,你过得不好,我应该负责任。但是,你真的完全变了。你是想让我对你的内疚更多一点吗?”他提高了声音,貌似情绪有点激动。
我平静地回答他:“不用叫得这么亲热。而且,我也过得很好。”
“我听Elaine说了,你过得并不好。对不起。”谈到这个话题,他果然声音低了下来。
噢,慧仪果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联想到,我如今沦落成卖书小妹是黎靖直接造成的,说不定还将他谴责了一番,然后才有了今早这个煽情又多余的电话。
“我不觉得卖书有什么不好。是比以前挣钱少,但我过得开心。没什么压力又不累,更重要的是,没有已婚男人装作单身来招惹我。”
我的坦白却让他伤感起来:“其实你不用这样勉强自己,别因为我放弃你的事业……”
“Excuse me?”我听到这里忍不住要笑,“为了你?也许你觉得我现在过的生活一点前途都没有,可是我不在乎。我喜欢简单,以前那些完全被工作支配的生活不适合我。现在我有足够的时间过自己的生活,我有精力去了解在自己身边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以好好恋爱,然后结婚。”
“这么说,Elaine那天见到的是你男朋友?他对你好吗?”他略带伤感的语气在我听来越来越滑稽。
电影和小说里那些细腻感人又充满诗意的旧恋人重逢的场面,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不曾真正恨过这个人,但也完全谈不上谅解或祝福。这两年我从未停止回忆曾经的点滴片段,但在与他通电话时,那些美好的时刻完全被屏蔽在大脑之外。我承认内心正涌起一股矛盾复杂的情绪,但绝对不包括愤怒和快感。
——我发现,自己正在毫不修饰地向他坦白。我将感觉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或许他觉得很尖刻,但很不幸,那正是我的真实想法。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我过得很好。”我说。
他停顿数秒,像下了决心一般,说:“那好。如果你——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没看出来,他真的准备以后都为我的境遇负责。
我没有理由曲解他这份好意,便只是干脆地谢绝了他:“谢谢你,但我不会跟前男友借钱的。”
“Bridget……”他无可奈何,又叹了口气。
“以后别再叫我Bridget,我已经听不习惯了,Alex。当然,我的意思是,假如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说话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像以前一样称呼他。
话已至此,他只得以狗血肥皂剧台词来为这个电话结尾:“希望你过得幸福!”
“谢谢,再见。”我挂断了电话,将他的号码加入了拦截通话和短信的黑名单里。
我们不用再见了。无须再面对他这个人,或许还能拥有一部分值得收藏的美好回忆。
家里恢复了安静,唐唐还在隔壁房间熟睡。
离出门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梳洗之后,走进厨房做早餐。我们几乎不在家吃早餐,所以材料很有限,好在冰箱里还有鸡蛋。
清洗干净平底锅,滴入几滴油,将鸡蛋轻轻打入锅里。这一系列动作我完成得很小心,但还是把鸡蛋煎出了奇怪的形状。
我做的菜不难吃,但就是从来都煎不出形状漂亮的煎蛋。而黎靖做的煎蛋总是浑圆可爱,像从模具中出来的一般。每每问及秘诀,他都故意神秘兮兮地说绝不外传。曾有一次我赖在厨房非要看他“不可告人”的煎蛋秘籍,惊奇地见到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大洋葱,切出中间最宽的一圈来先放进平底锅,再将鸡蛋小心地打在洋葱圈里。
那天是我生平第一次做出了完整的圆圆的煎蛋。洋葱圈煎蛋大师黎靖英勇地吃掉了我所有造型失败的作品,将最后一个成功的圆形太阳蛋留给了我。
后来提起这事,我说我从来没有一次煎过那么多蛋,他说他从来没有一次吃过那么多蛋。那时,以为一个洋葱圈的形状就是幸福的轮廓;今天打开冰箱,里面一个洋葱也没有。锅里的煎蛋奇形怪状,两面均泛着疲惫的焦色。
将卖相不佳的鸡蛋盛进盘里,我开始翻箱倒柜找其他食材,终于在橱柜里翻到一包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麦片。
唐唐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迎面撞上正往桌上摆早餐的我,吓了一跳:“你干吗呢?”
“给你做早饭啊!”我指了指桌上的煎蛋和麦片。
她打了一半的呵欠活生生地憋了回去,满面狐疑地盯着我:“你打算嫁人了?不然干吗这么贤妻良母?”
“你就想吧!我是看这包麦片再不吃该坏了。”
“不可能,保质期一年,咱买了还没两星期呢。”唐唐眼都不眨地背出该麦片的身世始末,这么好的记性,让我做贼心虚地抖了一抖。
“那就是我记错了。我做都做了,你就勉为其难吃吃吧!”
“其实我很感动啊,你居然给我做早餐!要不我干脆娶了你吧——这蛋煎得真不怎么的,跟我有得一比。”她忘了要去洗脸刷牙,站在桌边兴致勃勃地观摩这顿难得一见的早餐。
我默默将她推进洗手间,自己转身回房换衣服。
许多天之后,当我终于忍不住跟“黎靖No.2”说起电话事件时,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当然,他所知的部分仅仅是电话,我还没有作好准备连回忆都与另一个人分享。往事在我心里的分量并不轻,时间越久就越明白:我擦不掉它们,唯一的选择便是找到一个方式与之和平共处。
那是下班后的深夜,我们坐在他家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街边咖啡厅里。店里播着轻快的日文歌,杯里冰块在拿铁中浮浮沉沉,整间房里笼罩着一股昏昏欲睡又心浮气躁的气氛。
“我跟他像不像?”这竟然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一点也不像。是见到你绝对不会想起他的那种不像。”
他不由得笑笑:“倒不用说到这个程度,我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这是他脸上常见的表情,温和无害但并不亲近。
我没有说话,他却像放下心来般开始试着帮我分析这个电话的意义:“可能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不恨他。”
这句话听着有点拗口,不过我懂了。他认为我在电话里毫不留情地直说其实是一种发泄,也许并非有意,但在某种程度上的确羞辱了对方。
“不要误会,我只是陈述事实,没觉得你有任何不对。”他补充,“男人在同样的情况下一定不能这样做,所以,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
在这种时刻还必须保留风度,看来在他的世界里,男人果然比女人要过得辛苦。
“难怪你像伦敦雾。”我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感想。
他一本正经地否认:“别,那是伦敦工业革命后的产物,全都是烟尘,比北京的空气还糟。”
“既然不喜欢雾,干吗还穿‘伦敦雾’?”
“这不一样,至少衣服不是工业革命时期生产的。”他斩钉截铁地陈述此雾和彼雾的区别,我的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不少。
“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来我们店了,这里的咖啡真不好喝。”我放下手里的杯子。
“出去走走吧。”他提议。
出去也好,我点点头站起来。节奏跳跃的日文歌终于不在耳边绕来绕去了,尽管街上的空气也不那么清新,但还是多了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由感。
并肩走了一会儿,黎靖又伸出右手环抱住我的肩。一旦这个典型动作出现,他必然是想跟我说点什么。
我偏过头看他:“想说什么?”
“嗯,其实也没什么,”他犹豫片刻,像是在思考措辞,不多久依然痛快地说了出来,“他确实是个值得羞辱的家伙。”似乎对他来说,这句话已经算是一个较为恶劣的评价了,否则不会有刚才的犹疑。
我也就顺势逗他:“谢谢。不过,你能不能完整地说‘黎靖是个值得羞辱的家伙’?”
“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他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像初见他的名字时那般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旋即恢复正常。我实在无法确定自己这一瞬的感觉究竟代表什么,更确切地说是害怕这代表了些什么,于是夸张地像兄弟一样捶他一拳:“谢谢,你真是好人。”
“别客气,千万别以身相许就行了。”前一秒的温度飞快地消失不见,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着亲切表象的距离感。
我是该配合他继续将这段对话发展成说笑,还是应该沉默?
还没想好,电话适时地响了。
唐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丁丁,我没带钥匙,你回家了吗?”
“我快到家了,你在家门口?”
“还没,我大约十五分钟后到。”
“放心吧,你回家时我肯定到了。”
“好嘛,我刚发现一家好吃的章鱼丸子,给你带了外卖,快回家等我!”唐唐明快的声音或多或少拯救了此刻的气氛。挂断电话才发现,我们差不多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
我对黎靖说:“不用送我进去了。”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他的回答还是跟以往一模一样。每次散步回来,只要我提到不用到楼下,他都会说反正不赶时间。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我们一起走这条路,但很清楚无论走多少次,我们之间的距离都不会改变。
这世界瞬息万变,在我们之间保留一些不变的东西或许更能永恒——虽然彼此都很清楚,这样的感情不可能永远存在,总有一天我们都会遇见另一个人,在别人的身边耗尽余生。或迟或早,总会有那么一个人:那人的手掌将是一根捆住漫长一生的绳索;不是他就是另一个他,总有人经过身旁。我们曾如此分享过一段人生,但我们都将如这个世界上任何两个平凡的男女一样,各自老去。
那一天总会到来。我们将与各自的伴侣一起生活下去,直到再也记不起对方的容貌、名字、声音。无论是否还有联络,无论是否还会遇见,我想我们应该都记得对方曾如此真实地、无可取代地存在过。
进了楼道口,电梯边向上的红箭头按钮灭了,门无声地打开了。
他对我点点头:“进去吧。”
“再见。”我挥挥手,像往日一样。
“进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他与我面对面地站在那里,电梯门无声地从左右两侧一厘米又一厘米地朝中间滑去,终于在我们面前缓缓地闭合完整。电梯真是一种充满仪式感的发明,能让两个人站在原地见证彼此分离的片刻——不需要转身,不需要迈步,只要看着对方,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这不过是一天过后最简单普通的告别。然而我仿佛感觉到有些东西曾出现过,旋即又消失不见了。
回到家什么也不想做,于是趴在客厅窗口等唐唐的身影出现。小区里树木不高,路灯也才及肩,楼下的小径在窗口一览无余。我常常很好奇:一到夜里,明明每扇窗都亮着灯,楼下却总是安安静静少有喧哗声。当庞大的人流像魔法般化整为零,我们视线所及之处,总是能拥有完整清晰的风景。
小径旁的绿化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长椅,平日会坐着遛狗间隙休息的邻居们或约会归来的小情侣。从窗口俯瞰下去一切如常,只是……我好像看到了黎靖的背影。他坐在那里,那背影的弧线熟悉而真实,只因为这距离超出了我裸眼视力所能确认的范围,觉得模糊得像是幻觉。
我回房间,翻出眼镜戴上再趴回窗口,这两片薄薄的玻璃也没能给我太大的帮助。依然看不清楚,却隐约感觉那就是他。
他为什么还没走?
我随手抓起钥匙,换鞋开门下了楼。球鞋让我的脚步比平日上班时都轻软许多,在旁边没有其他噪声的片刻,自己的脚步声也如同不存在。
真的是黎靖。他坐在右前方隔着一条小径的长椅上,背对着我走过去的方向。越走近越清晰地看见他就在那里,送完我之后并没有离去。
距离他的背影只穿过一条绿化带的距离时,我终于看清他左手握着电话贴在耳边。走过去会不会打扰他?我停住了脚步。
我站在灌木丛的另一侧,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我知道。但这很有必要……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们只是在解决问题,从来没有真正彻底地沟通过一次。你认为只要我们若无其事就不会给黎雪造成什么影响?”
原来他在与前妻通电话。
“她长大以后也会恋爱会结婚,像我们这样的父母给得了她多少信心?她需要看到我们两个人没有心结地对待这段已经结束了的关系……我知道,之前是我不愿意跟你沟通,人人都有逃避的时候……我不是要求你配合我的节奏,而是……”
他的语气那么平静,声线几乎没有起伏。他和电话那端的前妻或许正各执己见,却没有发展成争执。如此理智的人都要经历一团糟的感情生活,可见“成熟”并不是一个值得庆幸的标志。在感情里,凭借冲动和直觉生存的人会屡败屡战,而像他这样的理智动物,在没有一条条整理清楚上一段感情的始末之前,是不会开始为未来作任何心理准备的。
我就站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只要再走几步就能到达他身边。但,这是只属于他的私密时刻。我愿意与他分享我的私事,并不代表他也需要同样跟我分享他的。
黎靖这个电话完结得很快,像是已经约定了某时某地去整理旧感情的遗迹。
他随时有可能站起来离开。见他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我转身飞速逃离了现场。窥探他人的隐私果然是件很忐忑的事,我一路跑进电梯,差点撞到一个姑娘。
“你干吗呢?有人追债?”唐唐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我抬头一看身边,跟我同在一部电梯里的还真是唐唐。可是眼前这姑娘一头松散的大鬈发美得跟舒淇似的,还穿了一条斜肩小碎花连身短裤,脚上的坡跟绑带凉鞋让本来海拔就不低的她足足高出我十几厘米,跟唐唐平时的打扮判若两人。
我用目光将她全身上下巨细无遗地扫了一遍,满头问号:“小姐贵姓?”
“怎么了,不让人改造型啊?”她身上的香水味儿太淡了,完全盖不住手上的购物袋们散发的人民币味儿。她到底是心情太好呢,还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随口问:“你刚跟企鹅逛街呢?”
“没,跟我同事。女人逛街带什么男人!”她保持音量,优雅地发表意见。
说完见我还在不停地打量她,终于绷不住了:“把你色迷迷的小眼神儿挪开!姐单位下月集体去海南旅行,趁有空赶紧购物。出去玩一定得美,跟男人这种物体没关系,知道了不?”
电梯“叮”的一声停了,唐唐优雅地迈着步子扭了出去。
一周前那个跟企鹅黏在一起难舍难分还为此放我鸽子的唐唐,几天前那个躺在沙发上说不想在同一个人身上失恋两次的唐唐,此刻又恢复了生活中姐妹排第一、男人排第二的原有秩序。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扭进门,我不得不说有几分羡慕:如果他要离开你,即使你再紧张再将就再低声下气,他也不会留下;如果他离不开你,就算你给他再多自由,他也不会走。无须因为怕失去而将自己变得卑微渺小,最好的自己只留给愿意珍视的人。或许这才是唐唐的最可爱之处。
回家后再从客厅窗口看下去,黎靖刚才坐过的那张长椅上已空无一人。
十分钟前他送我到楼下,而在这十分钟里他拨通了前妻的电话。两者像是有关联,也像没有;他或许有某种理由,又或许没有。成为密友这段时间不长也不短,我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正如他也不曾真正了解我。
想到此才惊觉:原来我们都从未设想过完全接纳彼此进入自己的人生——即使,是以朋友的姿态。
大概就因为否定了未来,我们才能如此轻松地面对当下。
是幸还是不幸?我无法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O11
日历上的五月二十一日用笔圈了起来,提醒我今天是旧物交换活动的日子。头顶的太阳已经摆足了盛夏的架势,看来李姐临时把活动由原计划的户外移至室内的确明智。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已经整理好的纸盒抱到店里,留待下午给它们寻找新主人。原以为目睹它们离开我多少会有一点伤感,所幸施杰下午要带我去一场讲座,我可以不用在场见证它们与新主人的相遇。
周六的早晨八点半明显比工作日清净许多,街上人头攒动的高峰时段暂时被挪到了十点之后。书架整整齐齐,玻璃一尘不染;前一天刚打过蜡的木地板光洁可鉴,木桌上的花瓶里躺着一枝枝淡黄中透出绿意的洋桔梗;莱昂纳德·科恩的声音透过音响缓缓地唱着,我将门上的小木牌换成印着“OPEN”的那一面。
手刚刚离开木牌,它与玻璃之间清脆的碰触声尾音还未停,门就被第一位客人推开了。
一个瘦瘦高高、穿着雪纺连衣裙的漂亮女孩进店来,跟踩着点打卡上班一样准时得恰到好处。她在书架边转了不到一分钟,抽出一本砖头那么厚的莎士比亚,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看。我倒水送至桌前时,闻到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茉莉、玫瑰和檀木的香味。是娇兰的Samsara,跟李姐用的香水味道一样。她看样子才二十出头,长相很甜美,一身日系时装杂志里的打扮,显然跟这么成熟香水的调不太和谐。
她看到面前的玻璃水杯,抬起头来冲我笑了笑:“谢谢。有菜单吗?我想点杯喝的。”
“不好意思,咖啡师今天要十一点才上班,现在能点的只有茶。可以吗?”我把菜单拿给她。
她几乎没有犹豫,翻开菜单就点了一杯玫瑰花茶。接着就安静地喝茶看书,坐着一动不动,两小时里连洗手间都没上过。
我坐在收银台后,继续与待译的小说搏斗,直到小章十一点准时出现。
在这种无事可做的时刻,小章是最耐不住寂寞的。他跟往常一样,把吧台里里外外审视了一遍,然后凑到我身边小声问:“那边那美女坐了多久了?”
“刚开门就来了,一直坐着没动。”我答。
“大好的周六,花一早上坐在这儿看莎士比亚?”他的表情像是见到了外星人。
“也可能是在等人?”我提出假设。
他一脸艳遇从天而降的表情:“不是等我吧?”
我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今天的第一个幻想:“要不要再赌一个月扫地?”
这时,那美女居然朝我们抬起了手。小章乐颠颠地跑过去,结果她又点了一杯焦糖拿铁。此时,她手边的玫瑰花茶还有一大半。当他将咖啡送过去时,生平第一次遭遇了搭讪失败的挫折:那美女完全没有要跟他聊天的意思,全神贯注地匀速翻阅手上的书,仿佛那已经入土了差不多四百年的老莎比眼前活生生的小章更有吸引力。
到了十二点,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连午饭也不想去吃。
小章悄声问我:“那姐们儿除了没膀胱,是不是也没胃啊?”
“没胃的话,水都喝进哪儿了?”
“你问我?我们健全人哪知道这种事!哎,中午吃什么啊?”他边翻着手边收纳盒里的外卖卡边问。
“等李姐来了一起叫吧,早上她来电话,说午饭前来。”
我话音刚落,李姐就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比萨:“午饭来了,孩子们!”
“您真是救苦救难,我饿得腹肌都缩水了。”小章看见吃的,立刻心情大好。
“让你又不吃早饭!”她笑道。
“你们俩先去吧,我看着。”我说。通常除了早餐外,我们都是轮流吃饭,无论是外出还是叫外卖回来。
“行,我十分钟解决了换你上!”小章提着比萨,飞速闪进了后面那间小小的休息室兼更衣室。
窗边,坐着看书的姑娘依旧连眼皮都没抬。
她是真的在看书,还是在等人?我不由得对她增多了几分好奇。而这种升级后的好奇还没持续一分钟,就见到她站起身朝收银台走来,手上依然抱着那本老莎。
她买下了那本书,却任其躺在收银台上,拎着包便打算翩然离去。
“你的书。”我提醒她。
谁知她又像刚来时那样冲我嫣然一笑:“太重了,留在这儿吧。你帮我保管,下次我来了接着看。”说完也不容我拒绝,小腰一扭出了门。
见过的客人虽多,她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人已经走了,剩下老莎被遗弃在屋里。理论上说它,已经不是本店的物品,不能再摆上书架供别的顾客挑选。我只好将它收进抽屉里,跟自己的书摆在一起。有托管小孩的,也有托管宠物的,托管一本书虽不多见,但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只要客人需要的我们有,就不算什么大问题。
再有两个半小时,换物活动就要开始了。我收起每张桌子上的花瓶,为即将到来的旧物腾出摆放空间。
两点半,施杰准时来接我去会场。在店门口,我正与一个背着大书包的女孩擦肩而过,她的背包里想必也装满了回忆吧。旧时光与当下仅仅是一扇门的距离,我走出去,有人走进来。
我的纸盒此刻正安静地卧在某一张桌上,错过了这个过程却也不遗憾。我想。
会场外,一大排车把我们卡在了距离地下停车场入口不到五十米的小空间里,挪了二十来分钟才顺利驶进入口。这二十来分钟,车窗外都是灰蒙蒙的水泥墙,前反光镜上挂着的那个白水晶小猫吊饰成了眼前唯一能活动的风景,生动地晃来晃去。
一辆SUV里居然挂这么可爱的玩意儿,我实在很难将这只猫跟施杰联系起来。
今天是我正在翻泽的那本西班牙文小说的原作者讲座。虽然早知道他的上一部小说因为畅销而改编成了电影,但来到这里才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人气。像这样一夜成名的年轻小说家固然备受欢迎,新作引进版权之时却并没得到一个有点名气的翻译,只有我这默默无闻的兼职小翻译在为降低成本作出贡献。好在能签得中文版权也是比稿比出来的结果,想到这一点,我才能安然坐在他的粉丝中间而不至于心怀愧意。
年轻的西班牙小说家走上讲台,台下掌声一片。而与他一起上台、站在他身边的同传译员,竟然是谢慧仪。自从上次商场偶遇后,我们没有再联络。此时此刻,她那一身熟悉的黑色职业装几乎要将我的记忆再次带回当年。
这意味着,我要亲眼目睹旧同事做我旧日的工作。有些人能够将同一段回忆的不同部分干净地分开,而我并没有这种能力。我来此是为逃避记忆的某一角,未承想会在这里迎面撞上另一角。
大概世上有勇气的人各种各样,而胆怯者的心态却如出一辙。有人怕动物,有人怕幽闭,有人怕高,有人怕密集,甚至有人怕异性……还有人怕回忆。无论恐惧的对象,皆知这情绪并不健康,却故意不肯克服,躲得一时是一时。
不多时,小说家那有些生硬的英文在会场里响起,谢慧仪柔和的声音随之而来。看着她聆听时的表情、说话时训练有素的停顿、语言中圆熟的技巧……我脑海中像强迫般控制不住地飞速接收,并转换着男声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既停不下来又消除不去。
我已经快忘了这种感觉、这种由压力带来的兴奋感。而目睹她工作的这一刻,我脑中那早已松懈的弦如同忽然被扭紧,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钝感消失了,时间被拉成柔韧的细丝,听觉接收到的一切被一帧一帧分解,嵌进思维,再输出。我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但能迅速精准地用母语逐句复述。
一直到讲座结束,我还久久地坐在座位里,像刚跑过几千米般浑身是汗。往日,即使跟一整下午的会议也不会这么累;而此刻,在我身体内交战的不仅仅是两种语言,还有两种人生。
我曾放弃的,和我正拥有的。
“你不舒服?”施杰在旁边,伸手探探我的额头。
我回过神来:“没,有点热。”
“走,我爸在前面,咱们去打个招呼。”他说。
“啊?”他爸?
不在状态地被他拉着挤过退场的人潮冲到前边,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着话的谢慧仪转过头看到施杰,匆匆打了个招呼:“小施总。”
“大施总呢?”他问。
这一问一答我明白了,原来施杰的父亲就是出版公司的总裁。
慧仪见状,匆匆结束了上一段交谈,转向施杰:“大施总刚出发去晚宴的会场了,我们也走吧?咦,Bridget?你也来了?”
我实在无法形容现在有多讨厌被人这样称呼,这种讨厌来得不合理,又无法解释——只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
“嘿,我今天还行吧?”她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像往日我们在工作后询问彼此意见一样。她知道,她知道我在这种环境里一定会不自觉地进入状态。她为什么不能认为我已经变得迟缓。已经没有以往的职业习惯,已经彻底成了另一个人?
“很完美啊,一点都没变。”我依旧挂着微笑,既真心又违心地回答她。真心,是因为她表现得精准出色,一如既往;违心,是因为我厌恶这个话题。
自从两年前,前男友的太太冲来将公司和我家闹得天翻地覆开始,我便厌恶这一切。无须他人提醒我这圈子有多小,我早已自动退避到圈外。
施杰的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这里:“你们俩认识?我还不知道你叫Bridget!挺好听的。”
“这个不用在意,因为我都不用了。以前是因为工作需要,现在还用英文名字有点多余。”我说。
“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同学?”施杰面带好奇地问。
慧仪看他一眼,似要替旧朋友挣点面子般故意轻描淡写地答道:“你不知道?我们同事过一段时间,她以前是我们公司最出色的译员之一。哎,我们赶紧走吧,再不去该晚了。”
晚上还有晚宴,都顾不得问是哪家的聚会,我赶紧推辞:“不好意思,我刚才一直不太舒服,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我先送你回去。”施杰刚才见过我目光呆滞,又出了一头汗,对这个借口倒是没有怀疑。
“不用,这里好打车。”
慧仪道:“你就让他送吧,不舒服自己回家也不安全。”
“走吧。”施杰不容反驳地拉过我往外走,回头还跟慧仪交代了一声,“我送了她回去就来,不会晚很多。”
我被他拉着,要道别也只能跟他一样扭过头边走边说:“慧仪,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好,再电话联络!”她举起一只手,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
转身离开这里,每走一步都更轻松一步。她在我的那段回忆里,的确属于为数不多的整洁温馨的角落;但她同样也是那一切的目击证人,我无法面对这样无形的对峙。不安是一头怪兽,躲在暗处吞食我体内残存的勇气,所有与那段往事相关的人证和物证,都不应该再存在于当下的生活。
我知道,这对朋友并不公正。但我别无他法。
回家的路上,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安全带扣。
前面路口红灯,车缓缓停下。施杰问我:“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送你回家?”
“你是好人。”我乱答。
“不对,再猜。”他面露神秘兮兮的笑容。
“你有空。”
“算了算了,揭晓答案了。”他松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俯过身来。
我吓了一跳,正待反应,他已经半个身子探到了前后座之间,揭开搭在后座上的那件外套,变出一束香槟玫瑰来。
“送给你!你一直不告诉我喜欢哪几朵,我就随便摘了。”
“谢谢。”此举我不是不感动。如果感动可以代替感情,那么每个人都得有几十或上百个分身才够次次以身相许。
“喜欢吗?”他问。
他的样子既不忐忑又不紧张,更多的是胸有成竹。
“绿灯了。”我指指前方。
后面的车适时地鸣起喇叭。
施杰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大度地不再追问我类似的问题:“有答案的时候告诉我就行,我不着急。”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投进来,在我膝盖上映上狭长的影。又快到傍晚了。我忽然想起春末那一次,与黎靖并肩站在江北机场看薄暮的情景。浓雾散去、尘光如旧,恋爱这东西与谁谈其实都还是老样子,若不想周而复始,便最好一次一生。既没动过与身边驾驶座上这个男人过一辈子的念头,何必随随便便开始?
直到下了车才记起来,我把他刚送的香槟玫瑰忘在了车上。
既然借口不舒服,还是把功夫做足。施杰送我到家,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大门,这才转身又去了店里。
回到店里时,换物活动早散了,想必仍有不少客人留下来看书喝咖啡。果然,一进门,就见到小章一副博士进了实验室的架势,在吧台后演示他的宝贝虹吸壶。圆形玻璃球体中的热水不紧不慢地沸腾着,从下涌进上壶的玻璃管中,围观的几个女孩看得目不转睛。
放下包去换制服,我一眼看见自己的纸盒居然还在那里。早跟小章交代过,这盒子里没人收留的旧物就干脆扔了,再带回家也是占地方;它怎么还在这里?
见我盯着它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神奇咖啡师小章扭过头:“有人留了礼物给你,在里边。”
给我?这活动并不是一对一地换物,而是大家带自己的旧物来供人挑选,也可以将自己喜欢的带走。怎么会有人给不在场的我留礼物?
——纸盒里除了一本旧书外,的确别无他物。
那是一本虽然旧了却依然干净平整、品相不错的弗罗斯特诗集。
我见过它。我想,我知道这是谁留下的礼物。重新环视店内,客人虽不少,其中却没有它旧主人的身影。握着那本诗集,感受到它被空调吹得冰凉的软精装封面下,似乎包裹着几分由内散发的温度。
我的旧物已经一样不剩,不知道他挑走了什么?那些东西大多是饰品和小摆件,男性化的物件并不多。又或者他其实没有带走任何物件,只是留了这本诗集送给我?在漫不经心地猜测这些时,我感觉不知从何处涌来一股小小的惊喜,温温暾暾地笼罩着内心。
于是,我绕开其他人,走到最里面的一层书架后,给黎靖打电话。
他显然没在上课,很快就接听了。然而听筒那一端的背景声有些嘈杂,不像是办公室或是家里。
“谢谢你送的书。”我开门见山。
他答得轻松随意:“噢,那时候手边只剩这本书了。”
我被他的这个说法逗乐了:“那你也可以不换啊。”
“没关系,店长已经替你请我喝过咖啡了。”
“这么好的待遇?”我有几分诧异,心想,难道李姐也把他当成我的男朋友了?
“因为她接收了我带来的几套老美剧DVD。”他在电话那边笑了。
“这不能算是替我请的,完全是因为你有备而来。那书呢?没人要就派给我了?”我边聊边粗略地翻了翻手上的诗集。既然他今天特意来凑这个热闹,或许送这本书给我并不是什么一时兴起之举。
“那些是特意带来处理的,我到了以后,才想到把书送你。”照他这么说,这本诗集还真是临时起意。
“真没想到,这种事你也有兴趣。”这是句实话。通常来参加这类活动的客人年纪都在十几二十岁上下,今天这种聚会里,他绝对已经算“高龄”。
听到我的这句话,他竟然有几分失望:“我在你印象中有那么老?”
“等我去店长那儿看看她从你这儿收获了什么,再作结论!”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有没有从我这里收获点什么?”
“嗯,是有件东西,”他故意停了一秒钟才接下半句,“而且我不打算告诉你。”此时,我听见他身边的嘈杂声里加入了童声,清晰地叫着要吃冰淇淋。未及再想,只听见黎靖的声音在说:“你跟妈妈先去,我马上来。”音量比刚才小了些,像是转过头离电话有一段距离的声音。
原来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共度周末。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那本旧诗集,顺手把它丢回了纸箱里。
“那先不聊了,你忙吧。”我说。
“没什么事,我正陪女儿逛街,还有她妈妈。”他坦然答道。
我忽然记起那个夜晚,他在我家楼下的长椅上给前妻打电话的那一幕。他们如今能像老朋友般一起跟女儿相处是件好事,我何必感到失落?即使,我是说即使,他们两人重归于好,我也应该替朋友高兴。
如此虚伪的念头说出口,只会更虚伪,我便只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你也在忙?”他显然将我这个单音节表达的含义听成了忙时的敷衍。
我正好就着台阶下:“我刚回店里,客人挺多的。真不聊了,你也好好逛街。”
“好。晚点再打给你。”他说。
——你其实不必回电话。挂断电话,我心里还存着这尚未挂断的一句话。手机屏幕上留着刚才的通话记录,两分零一秒。
他的私生活无须向我交代,我们不过是朋友;并且,还是走不到永远的那一种。
背后的书架过滤了桌边客人们的低语,而悠长的音乐声仍丝毫无损地响在耳边。早晨那张科恩被小章换成了比吉斯。下午的尾巴上终于有了安静独处的时刻。趁着周围没有来人,我拿下灰尘掸,逐层清扫最里面的书架。
这一部分书虽冷门,但天天清理并无太多灰尘。一层层掸过那些整齐的书脊,好像自己也被清洁了一番,心情若有褶皱,能在这样简单的动作里一一抚平。正弯着腰扫最低的一层,手机忽然在兜里响了起来。
我直起身翻出手机,只见一条来自唐唐的新短信:
“怎么样?下周末行吗?”
她指的是回老家的事。下周日唐唐生日,企鹅老早就提出那天一起庆祝;而唐唐并不想跟他单独相处——至少,在重新确定关系之前,她不愿意给他这么明确的表示。于是,她将小规模的生日聚会安排在老家,自然也打算约上我和黎靖。
唐唐这个决定防火防盗防企鹅,相当英明:有我和黎靖以及父母家人,表示这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生日聚会;聚会不在北京,表示她完全没有趁机带企鹅见同事的念头。
今天她不提醒我,我倒忘了,一天都没去店长那儿调休息日。
“等十分钟告诉你!”我匆匆回了短信,收好掸子去前边找李姐。
李姐亲自在收银台坐镇,我去的时候,见到她正抱着笔记本电脑看剧,屏幕上的画面还挺熟悉:穿短裙的金发少女手持木桩,奋力刺向一只吸血怪兽。这不是《吸血鬼猎人巴菲》吗?
“下周末?行。你这月还剩一天假,唐唐生日我再帮你顶一天没问题。”李姐都不用看我和小章这月的排班表,一清二楚地答。
“谢谢。”我指了指刚刚暂停下来的屏幕画面,“你也在看巴菲?”
“咳,下午换物搜来的碟,你看!”她从手边递给我一堆DVD。
想必就是黎靖提起过的那些。我接过来翻了翻,里边大多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剧,除了《巴菲》外,还有一些诸如《老友记》之类的长剧,就连现在不容易找到的《鹰冠庄园》和《蓝色月光》也在其中。封套看上去都有些年代了,但仍保存得很完好。一般人除非搬家,否则不会随便把收藏了这么久的东西送人。我不免猜测,这些难道与他的某些回忆有关?
李姐见我仔细地一张一张地翻,便说:“你喜欢哪套先拿去看,这儿这么多呢。”
“不用,我就是好奇,翻一翻。”我笑笑,将它们放回了桌上。
“噢,这些都是你朋友带来的,就是当老师的那个。”她终于说到了它们的原主人。
“他刚才还说,你替我请他喝了咖啡。”
“我真是替你请的!我说你不在,我替你请他喝咖啡,他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嘛。”李姐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俩关系不一般”的表情。
我默默地擦了一把汗:“李姐,你别听小章谎报军情,人家现在正跟老婆、女儿一家人过周末呢。”
“都结婚了?”她吓了一跳。
“离了。”
“离了就不叫老婆,叫前妻。”她纠正我。
“……”
“都已经是单身了,你怕什么?”
“女儿都有了,现在还能相处融洽,复合不是更好吗?”我惊讶自己竟然没有急着澄清跟他的关系,反而扯到了他前妻身上。
李姐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干脆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专心聊天:“有些人离婚是因为解决不了矛盾,那矛盾解决了,感情还在,就有可能复合;但有些人离婚是因为过不到一起,这种散了就真是散了。小孩是责任,离了婚也不能说丢就丢。所以啊,这问题还真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想深入还是不敢深入这个话题,便岔开来:“所以啊,这一时半会儿,我们可以想想上哪儿吃晚饭。”
“今天我回家吃饭。”她笑笑。
“哦,二人世界!”想必是李姐的老公今天出差回来了。
小章又跟一阵风似的飘了过来:“谁二人世界?”
“又关你事?”我故作吃惊地打量他。
章嫩草同学身手敏捷地脱下制服,一把塞到我手里:“肯定是李姐跟她老公,你哪儿可能这么快就找着男朋友,哼!”那一声娇“哼”余音绕梁。
他公然脱衣的行为把我们俩震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好歹看清楚他在制服里边还穿了一件白T恤。
“你干吗?”我抓着手里这件制服,惊恐地问。
“都没人了,我先去吃饭啊!”小章用看白痴的眼神扫视了我们俩一遍,接着背起包傲然出门去。
李姐目光盯着他,用手肘捅捅身边的我,问:“他以前没这么豪放吧?”
“我觉得是。”
“他到底是直是弯?”李姐又问。
“我觉得是……”我缓缓扭过头来将目光挪向李姐,她也刚好看过来,彼此的眼神交流中包含着探究、疑问、猜测及互相确认。
我们四目相对,继而默默地、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