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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痛苦地闭上眼睛,悔憾地说:“我真该把他们带回来,把他们活着带回来,而不是带回两块该死的牌子。那样你就不会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圣诞节。”

她轻轻地摇着孩子,平静地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我的女儿,还有它和这座山谷。”她用下巴指了指那只正在把报纸上的残渣舔干净的黑猫,又看了一眼这片茂密的冬青树林。在昏暗的天空下,它们的树叶失去了颜色,只看得见黑压压的枝头。“弗兰克一直说,恩斯尤尔就是他的根。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仿佛他们还活在这世上。”

“这个地方……”男人喃喃地重复她的话,凝视着眼前这片漆黑的树林。慢慢地,他的表情起了变化,脸上的阴郁在瞬间拨云见日。

“你喜欢这个地方?”

“是的。”女人凄然地笑道,“它能给我带来平静。”

“那么,罗斯卡洛夫人,请允许我向你献上一份圣诞节礼物。”他咧开嘴笑着说,“真正的圣诞节礼物。”

石头四周散落着冬青树的叶子,他弯下身子从石头底下抓起一把土,轻轻地拉起女人的手。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他便将手中的土放进她的手心里。

他郑重其事地说:“恩斯尤尔是你的,也是你女儿的,圣诞节快乐。”手里捧着的这一抔土,就是她收到的圣诞节礼物。她合上手掌,将山谷握在手心里。我努力想要抓牢,可它们却不停地从我指间流失。我想要张开手掌,却发现我的手早已冻僵。我意识到自己正在颤抖,全身无法遏制地狂颤。我闭着眼睛伸出手,想去摸索扶手椅上的毯子,却碰到一堵由树叶交织而成的墙,如皮革般坚韧。我心里咯噔一下,睁开了困倦的眼睛。

我正置身于林中空地。

我不停地眨动眼睛,强迫自己从梦里醒过来,却震惊不已地发现,我早已是清醒的,而且快要冻成僵尸了。我的睡衣又冷又湿,赤裸的脚丫子沾满泥土。这真的不是梦,我真的站在树林里,此时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曙光还未绽放。我究竟在这儿待了多久?

我心慌意乱地环顾四周,企图找出一丝线索,告诉我时间过去了多久,我处在哪个世纪。我无助地用眼睛搜索着,如同在冰上寻找人类的脚印。我记得我曾拿着两块铜牌,站在炉火前面。接下来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我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当我闭上双眼时,我又看见那一男一女,背靠着一块大石坐着,旁边还有佩兰……

“佩兰?”我睁开眼睛大喊。一阵战栗感传遍我的全身,似一只无形的爪子扫过我的脖颈,一路长驱直下。我感觉背脊一阵发凉,于是我慢慢地抬起头来。佩兰之石正朝我的方向倾斜着,阴沉昏暗得如同暮色中的猫头鹰,我敢发誓它是在看我。我举起被冻紫的手指,颤巍巍地朝它伸过去。

附近的大树一阵骚动,接着发出枝丫断裂的声音。佩兰从灌木丛里跳出来,仰头打了个呵欠。能在这里见到它,我几乎要喜极而泣。它的出现,将我重新带回到现实中。它肆意地在我腿上走来走去,用它的小脑袋磨蹭我的下巴,嘴里不停地“喵喵”叫着,像是在责怪我,也是在安抚我。我抚摸着它的毛,发现它身上一片冰冷。看到地上结了霜,我才想到自己不该这么冒失地跑出门。“冻疮”和“冻死”几个大字闪过我的脑海,吓得我赶紧揉搓起冻僵的手指和脚趾,四肢传来的刺痛感疼得我脸都扭曲了。

活动了几分钟后,我总算能勉强站立起来,全身肌肉却依旧僵硬。我忍不住哀号了几声。身旁的佩兰开始烦躁地叫起来,我曾见它这么对着鸟儿疯狂地乱叫过。但是,这里根本没有鸟,连一只知更鸟的影子也没有。我朝四周望了望,最后沿着它的视线,看到了那块石头,它正盯着那块石头看。

我踉跄地走了几步,却把自己给绊倒了。我跪在结霜的地面上,试图重新找回勇气。梦游到家门口就算了,梦游到荒郊野岭的地方……这也太惊世骇俗了。在我的心里,有个声音冷冰冰地对我说:“这是危急时刻,而且是你先请求山谷托梦给你,给你一些指引,它只不过是成全了你的心愿。”

我紧咬牙关,试图重新站起来。这一次,我往前多走了几步,但很快又感到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脚根本使不上力,不得不蹲下来。眼泪涌上我的眼眶,我必须尽快回到屋子里,让身体暖和起来。可就现在这速度,我得走到地老天荒,才能回到家里。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打定主意走进树林里,先抱住一棵冬青树,稳住自己的身体。就在这时,佩兰又叫了起来,它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警告,而是亲切的问候。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人从对面的树林里走来。我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幸好不是亚历山大,我不想这么狼狈地面对他。那人穿着一件短风衣,肩膀上背着一只包,草丛里没有狗在攒动,佩兰的反应也十分冷静。

“杰西!”看见我时,杰克惊讶地叫道。那一瞬间,我欣慰得想仰天大笑,等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却又笑不出来了,我该怎么向他解释这荒唐的一幕呢?

“我本来还担心你不在家。是这样的,我……”他一边说一边踩进空地,却在看见我的样子后止住了。他的视线先是落在我的睡衣上,接着落在我赤裸的脚丫子上,最后停留在我冷得牙齿打战的脸上。“天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要是我现在血液还畅通的话,我肯定已经羞愧得脑充血了。我咧开冻僵的嘴唇,泰然自若地露出一个笑容,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晨练。”

“这是哪门子的晨练,连鞋子都不用穿?”杰克难以置信地问,“还有,你身上穿着的是……睡衣吗?”

“这是发热健身衣。”我的幽默感很不合时宜地跑了出来。

他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实事求是地说:“你冻得嘴唇都发紫了。”

他将身上的包放在地上,然后脱下外套,说道:“把这个披上吧。”

我实在太冷了,根本无法反驳。我将手伸进袖子里,把他的外套穿到身上,衣服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不管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可以稍后再向我交代,我们先找处暖和的地方再说。如果你晨练结束了的话,”他将背包甩到背上,“我有几条……消息要告诉你。”

想到也许要靠杰克把我弄回去,我就羞愧得无地自容。我倔强地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往前迈出一只腿。坚持不懈地走了几步后,我的双腿慢慢打开了,腿上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当我们并肩行走时,杰克似乎在想什么。我发现他时不时朝我瞥上几眼,眼里写满担忧。

等我们快到小溪前的浅滩时,天空已经开始发亮,我问:“现在几点了?”

“什么?”他皱了下眉头说,“哦,八点左右。为什么这么问?你在外面待了多久?”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块铜牌的时候天还未亮,最多不可能超过五点半。这就意味着,我在外面天寒地冻地待了快三小时……我不禁一阵战栗。

“我也不清楚。”我小声地说。

杰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却什么也没说。终于,我们走完了最后几步路,来到小屋前。看见门半开着没有关上,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实在太累了,连撒谎的力气也没有,径直朝壁炉走去,里面的木头已经快烧尽了。两块铜牌还在壁炉上闪着微弱的光,在杰克看见它们之前,我眼疾手快地拿走它们,藏到扶手椅底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是十分私人的东西,仿佛它们只属于我一人,其他人窥觊不得,也不想让他们看见。

“给你。”杰克甩开一条毛毯,然后将它盖在我身上,“先取暖再谈正事。”

我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杰克则拿火钩子去翻炉里的木炭,让火烧得更旺些。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悄悄地瞥了几眼那两块铜牌。

“弗兰克·约翰·罗斯卡洛。托马斯·彼得·罗斯卡洛。”我小声地念给自己听。

“你在说什么?”站在炉灶前盯着水壶看的杰克问道。

我眨眨眼睛,若无其事地说:“没说什么。你烧水是想要泡茶吗?”

“是的。我本想顺便弄点早餐,不过我看了一圈,只找到一罐豆子。”

为了维护自己会做菜的形象,我急忙回答道:“我记得冰箱里有些培根,篮子里还有点面包。”

听我这么说,杰克小声地嘀咕了几句,风一般地离开了。我闭上双眼,将脸藏进毯子里。我在林中空地看见了什么?和以前一样,只要过一阵子,我在梦里的所见所闻就会变得模糊。我记得梦里有一个悲伤的男人,还有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女婴。在圣诞节期间,他以山谷为赠,将一抔土放进女人的手心里……

一股烟熏肉的香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来,那是培根的诱人香味。这股香味馋得我口水直流。杰克看见我那殷切的目光后,递了一杯茶过来。然后,他用两片切片面包夹着培根,做成一个三明治递给我。

“我给自己也做了一个。”他拉了一把凳子到炉前坐下,“希望你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我放下茶杯,将三明治放到嘴边,张嘴咬下一大口,松软的面包,香脆的培根,入口即化的黄油。

“真是太好吃了,谢谢你!”我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在我准备咬第二口时,发现杰克正盯着我看。我咽了口口水,说:“你想听我的解释?”

他说:“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不过老实说,我还是很好奇。”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关于接下来的对话会变得怎么样,我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告诉你,我是梦游着走到那里去的呢?”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至少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你会穿着睡衣出现在那里。但是,要在睡着的状态下走那么远的路,在我看来这根本不可能。”

“我知道,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我盯着手中的盘子,小声地说,“可我最近做的梦全和这个地方有关,和恩斯尤尔有关。而且,梦里的一切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我觉得这座山谷有话想对我说……”说到这,我停了下来。这句话实在太愚蠢了,连我自己听了都忍不住脸红,“你肯定会觉得荒唐。”听我这么说,他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那对黑色的眉毛微微皱起。“我不知道。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我也许会说那样的话,可这里是……”他环顾小屋四壁,还有几代人踩过的地板,接着说,“这里时有离奇之事发生,村里人平时也许会假装毫不害怕,但大多数人至今仍不敢来这里。那些古老的传说一旦流传开来,就会对人起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很难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

“所以,你不会当我是疯子?”我故作平淡地说,掩饰内心的期待。

他大笑着说:“我不知道,但要说这地方对你有影响,老让你做奇奇怪怪的梦,我倒一点儿也不意外。”

他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接着往下说:“我在大学里念书时有个朋友是研究地质学的。他经常深入到野外,向人们说某些地方……拥有自己的记忆。他经常对同学宣扬这类迷信说法,教授们自然不怎么喜欢他。但是,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总觉得这里说不定真有什么。”

说完,他冲我微微一笑,我也心存感激地回以一笑,感觉压在心上的大石好像消失了。

“我想我现在已经不冷了。”我脱下他的外套后突然想起,我还不知他来这里的理由。他的陪伴那么顺理成章,让我觉得很安心,忘了问他为什么找我。

“你刚刚找我有事吗?”我一边问,一边把外套递过去。我们的手指不经意间相触,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忍不住想握住他的手,感受他手心里的温暖。可我只是身体往后靠了靠,低下头看着地板,不让他看见我脸上的异样。

“哦,对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然后,他跑去拿放在地上的背包,先前的幽默感渐渐消失了。“昨天我来过,但你不在家。因为没有你的电话号码,我就想着今天早上再过来碰碰运气,说不定你会在家里。”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子,盒子上还系着绳子。

“这里头的东西你肯定不会喜欢。”向我打了预防针后,他开始动手将绳子解开。我朝鞋盒里望了望,里面放着几个小小的塑料盘,上面还印着商标。盘子里放着蓝色的小药丸,有的已经撒了出来,弄得整个盒子里都是。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将手伸了进去,杰克却警惕地把盒子移开。

“不要碰它。”他急忙喝道。

“为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老鼠药,毒性很强。”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不……你在哪里找到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地板上。“昨天我正好想过来找你,问问你与特雷曼诺谈得如何。走进林子里后,我看见了佩兰。当时,它正安静地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只死老鼠看,既不玩弄它,也不吃它,表现十分反常。然后,我看见附近有一丛灌木被踩扁了。我好奇地走了过去,接着就发现了一个盒子。”他伸手指了指那盒子,接着说,“我往四周看了一圈,很快又发现了另外三个盒子。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显然做得很匆忙,盒子随便往地上一放就走了。”

我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这太不可思议了,有谁会想要……”说到这儿我止住了,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曾有个男人和善可亲地笑着说:“毕竟,一只猫能活多久呢?”

“不,”我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不会这么阴险狠毒。”我望着杰克的眼睛,他的脸色十分严峻,心里的想法和我一样,他们会的。

我猛地站起身来,张皇失措地喊着佩兰,刚迈开步子往前走,双脚却被毯子缠住了。

杰克抓住我的手臂,语速极快地说:“杰西,它没事的。佩兰那么聪明,这种雕虫小技,它才不会上当。”

“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发疯似的四处寻找自己的靴子,“昨晚很不对劲,我当时猜到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突然哭了起来,泪水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嘴里咒骂道:“这群混蛋,如果他们胆敢伤害它……”

我猛地拉开门,却听见一声温柔的猫叫声。佩兰乖巧地坐在台阶上,似乎在等人来给它开门。我一把将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的毛发里。它的毛冰冰冷冷的,带着早晨冰霜的味道。在我怀里的它精力充沛,眼睛雪亮雪亮的,不见昨晚的虚弱和萎靡。我把它抱进屋里,放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它顺溜地从椅子上跳下,舒服地趴进地上的毯子里。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杰克的手落在我的肩上。

“它看上去还好。”他站在我身边说,“如果它真生病了,我想我们会看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用袖子擦掉眼里的泪水。脸上的泪水擦干后,我抬起头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那是一双写满怜悯的眼睛。“谢谢你,杰克。”

他对着我露出冬日午后暖阳般的微笑,空气中流动着一些暧昧的情愫。就在那漫长的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朝我走近,双手捧起我的脸,可他却只是清了清嗓子,从我身前走开了。

“我……我去……把这东西扔掉。”慌乱中他语无伦次地说,用下巴指了指台阶上的东西。那里躺着一只鼩鼱,显然不是自然死亡。肯定是佩兰发现了它,把它给带了回来。

“放着吧。”当他撕下一块厨房用纸时,我出声制止道。

“盒子也留下。我需要它。”

他直起身子来,警惕地问:“你想留着它做什么?”

我的嘴边露出一个冰冷的笑:“留作证据。”

我将硬纸盒夹在手臂下,感觉到它在晃动,我将手臂夹得更紧,防止它掉下去。我告诉自己一定要镇定,虽然我的心脏在颤抖。我来到大门外,抓住古老沉重的门环,重重地敲击了三下,发出分外响亮的声音。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人过来开门。我又“当当”地敲了几下,声音比之前还要响,里面依旧毫无动静。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了大老远的路来到这里,结果却要无功而返?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万一特雷曼诺能看见我呢?也许这附近安装了监控摄像头,他正坐在办公室里,一脸嘲笑地看着监控电视里的我?我将盒子放在门前的台阶上,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查看四周的情况。所有的门都锁死了,窗户关得紧紧的,将冷空气阻挡在外。看来,他是真出门了。我无助地站在后门外,盯着地上的火坑,还有那座带围墙的花园,那是我和亚历山大第一次……趁回忆一发不可收拾之前,我使劲地摇了摇头,将它扼杀在摇篮里。我要不要再等等,或是改天再来?可是,就这么空手而归的话,总有一种不战而败的感觉……

正当我下定决心要在这里等下去时,我的眼角闪过一道棕色的身影。我转过身时正好看见马吉奔跑在房前的小路上,直直朝正门跑去。

“见鬼!”见状我拔腿就跑,躲到房子的墙后,在心里骂自己是傻子。马吉用爪子掀开硬纸盒的盖子,头好奇地探进去。

“马吉!”情急之中,我大叫一声,朝它飞奔而去。看见我突然冒出来,它的注意力暂时从盒子上移开了,爪子里还抱着那只被毒死的鼩鼱。它环顾四周一圈,耳朵抽动着。

我颤抖着声音命令它:“把它放下!马吉,快把它放下!”它用那双灵敏的眼睛注视着我,看我想要抢它手里的鼩鼱,它跳起来躲开我的袭击,欢腾地跳跃着,以为我是要跟它玩耍。“马吉!”我朝它严厉地喊了一声,继续在它身后穷追不舍,却不小心在篱笆的转角处与人相撞。

“杰西!”亚历山大惊讶地说,“你这是……”

“快叫马吉把它放下。”我大口喘着粗气,指着那条狗说。

他一头雾水地看着马吉:“放下什么?你在说什么?”

“亚历山大,快叫它放下!快照我说的去做!”

他一定是感受到了我声音里的惊慌,所以他没有多问,而是朝正在兴头上的马吉走过去。

“马吉,”他用命令的声音说道,“放下。”

它跳着躲开亚历山大的手,直到他又严厉地呵斥了一遍,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把嘴里叼着的死鼩鼱放在地上。我二话不说冲了上去,捡起地上的鼩鼱。它身上沾满了唾液,看了就让人恶心,我却丝毫不嫌脏,反倒如释重负。我大步走回去,将它重新放进盒子里,然后抱起盒子夹在腋下。马吉在我面前又跑又跳,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亚历山大朝我走过来,说:“杰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回答他:“我是为你父亲的卑鄙伎俩而来的。”

亚历山大绷紧着脸说:“你在说什么……”

“请你不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我生气地打断他的话。面对罗杰时,我们的立场界限非常分明,对彼此只有敌意,可是面对亚历山大……“说不定盒子就是你放的,你不是经常给你父亲跑腿吗?”

“听着,不管这次惹你发火的事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真的?”我讽刺地问,“那么这个是什么?”我把盒子塞到他手里。

他把盒子打开,却在看见躺在蓝色药丸里的那具尸体时,露出恶心想吐的表情。“这是什么鬼东西?你想把它放在我家门口?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我没那么恶毒。我只想让你父亲亲眼看看他做的好事。我还要告诉他,要是他敢再对我的猫下手,我一定会报警的。”

亚历山大惊愕失色地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指着盒子问他:“这是什么东西?请你告诉我。”

在我的质问下,他重新低下头,仔细打量里面的东西。几秒钟后,他脸色苍白地回答:“老鼠药。”

“看来你认得这东西。有人居心叵测地把它放在我家附近的树林里,我猜是想毒死佩兰。”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据我所知,毒死佩兰只对一个人有好处。”

亚历山大一个劲儿地摇头。也许他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这是我第一次在心里这么想。

他说:“不会的,我父亲绝不会这么做。而且,这是两败俱伤的做法,我几乎每天都会带着马吉经过那里。”说到这儿,他紧张地四处张望。马吉就坐在他脚边,张着嘴吐着舌头,安静地看他。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它吐出来了吧?”我开口说道,心里的愤怒没那么强烈了,“万一马吉把它吃下去,它就会中毒。幸亏佩兰够聪明,否则早就一命呜呼了。”

亚历山大弯下腰去,抚摸马吉的耳朵。“你怎么知道是我父亲做的?”他注视着马吉的眼睛,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问。

“还有其他可能吗?”

我的回答反倒把他噎住了,我能看出他正绞尽脑汁,想要找出论据来反驳我。

“你什么也证明不了。”最终,他还是不服输地说话了,却依旧不肯看我的眼睛,“你根本无法证明是他做的。”

我信誓旦旦地说:“我敢打赌,你家里的某个角落肯定还藏着大半袋老鼠药,我跟你赌多少钱都行。”他哑口无言,我讥讽地笑着说,“无所谓了,亚历山大。你只要把我的话传达给你父亲,这样就行了,好吗?”

我转身准备离开,身上的力气一点点地流失。我只想离开这丑陋的地方,躲开这是是非非,回到幽静恬淡的山谷,抱着佩兰坐在壁炉前,沉浸在朦胧而飘忽的梦里,不受外人打扰。

“等等!”亚历山大拉住我的衣袖,“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你和我明明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我们就不能忘了这些吗?”

“你连我都欺骗。”我挥开他的手,“你要我如何相信,你是真的在乎我?”

“我以为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杰西,你不了解我父亲,不了解他可以有多狠心……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补偿你的。”

“补偿我?亚历山大,你要拿什么来补偿?这又不是忘了我的生日,或是在约会时放我鸽子……”

“我知道,我知道。”他再一次伸出手,抓住我的袖子,“但是,总有我能为你做的事吧?求你了,我真的很内疚。还有……我很想念你。”

他抓着我的衣服,殷切地看着我。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说:“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真的吗?请你告诉我,无论是什么。”

我开门见山地说:“你可以替我证明你父亲在说谎,恩斯尤尔并不是他的。无论他手里握着的证据是什么,我都必须亲眼瞧一瞧。”

他绝望地松开手。“杰西,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你心里明明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错的。”

亚历山大专注地看着我的双眼,专注得我以为他会答应。下一秒他却开口拒绝我:“这与我毫不相干,我会向我父亲转达,说你今天来过这里。”

说完之后,他召唤马吉过来,一人一狗匆匆地朝大门走去。他的头低垂在胸前,像迎着暴风雨低头而行的男人。

* * * * * *

<blockquote>有时,生活像一张纵横交错的巨网,将人类的思想网罗其中。于是,他们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东西,看不见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样子。但是,人心是高低错落的山川大河边散落的顽石,长久受暴风雨的侵蚀后,最终也会屈服在它的淫威下,变得如河沙般柔软。 </blockquote>

* * * * * *

我的疲惫过度很快演变成鼻塞,喉咙沙哑不堪,眼睛又干又涩,脸如火烧般热烫。我没有力气去泡茶,而是拧开水龙头,用杯子去接自来水。杯里的水冷得我牙齿生疼,可不管喝了多少杯,我还是觉得口干舌燥。后来,我意识到这是早上梦游的后果:重感冒。

晚上睡觉时,我蜷缩在毛毯里瑟瑟发抖,身上直冒冷汗,后背完全湿了。过了一两天我的高烧才自行消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的身体正在缓慢地自我调节,仿佛它也知道几天后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更要趁此时养精蓄锐才行。星期一那天,我不得不再次面对罗杰,面对失去这里的风险。但是,在那可怕的未来到来之前,至少现在这里还是属于我的。这厚厚的石墙,保护着我和佩兰,将寒气阻隔在外,让我们免受风吹雨淋。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后,我的眼里只有小屋的好。我让自己沉浸在它那不受时间打扰的美好里,就像躺在厚厚的羽绒被上,柔软舒适极了。

最近这几天,我开始打扫起楼上的杂物间,将那张放了好几年的防尘布拖出来,把桌底下的箱子也翻开来。在我的辛勤劳动下,许多东西得以重见天日:一堆年代久远的艺术期刊,一把坏了的椅子,一只空荡荡的破行李箱,还有一只让我觉得眼熟的篮子,出现在我梦中的女人手里挽着的正是这只篮子……

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我找到了一只粗糙的木板箱,里面塞着一摞发黄的报纸。当我移动木板箱时,报纸包住的某样东西发出的亮光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弯下腰去,用手拨开褶皱的报纸,手指头抵到一块冰冷的玻璃,摸上去薄而易碎,我将它拿了出来。这是一颗精美的圣诞球,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小玩意儿。记得小时候,每逢临近圣诞节,我的父母都会在圣诞树上挂上各种雪人挂饰和塑料冰雕,还会把一颗木头做的星星放在树顶,在它的周围缠上一圈圈风格迥异的金丝银线。那颗星星是住在伊斯坦布尔的外婆送给我们的礼物,曾陪伴这个家庭度过无数个欢乐的圣诞夜。与我家的圣诞大杂烩相比,我手中这颗圣诞球精美多了。

我擦去它表面的灰尘,露出深绿色的,表面镀着一层看着像树叶或雪花图案的玻璃球。小球表面还镶上金粉,我站在灯光下,好奇地旋转着手中的小球,看它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玩完之后,我把圣诞球放回报纸堆里,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想到圣诞节就快到了,我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么期待过圣诞节了。

我暗下决心,无论特雷曼诺会怎么做,无论最后结局会是什么,在圣诞节之前我决不会搬离这里。做好决定以后,我反而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甚至开始坐下来重新写作,虽然我的感冒还没全好,喉咙肿痛、鼻涕直流、头痛欲裂的症状还在。至少在这几天时间里,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写作,暂时逃离外界的纷纷扰扰。我穿上一件长款羊毛衫,在睡裤外面套了一双厚厚的毛袜,让思绪放飞,徜徉在文学的殿堂里。我写下了一片充满岩石和精灵的土地,银装素裹的世界,满身风雪的动物。唯有透过石头上的圆孔,你才能窥见这个不为人知的神秘世界,一年只有一次进入的机会……

当然,佩兰也帮了不少忙。它经常把我的餐巾盒从桌上推下去,在我的键盘上优雅地踱步,晚饭时间一到就霸道地挡在我面前。它还是像以前那么吵闹,性子还是像以前那么倔强,行动却比以前迟缓了许多。近来,它似乎不常出去走动,也许是外面太冷了。它的身手似乎也没以前那么灵活,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见它抓过老鼠了。

某天夜里,我来到壁炉前,把它从椅子上抱出来,放到我的大腿上。它没有反抗,只是弯起爪子,搭在我毛衣的袖子上,无精打采地低叫了一声。我挠着它的小脑袋,暗自希望几百年来令村民们闻风丧胆的传闻是真的,山谷里真的住着某种神秘的生物,比人类还要野蛮原始,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扎根此地,矢志不渝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到了万不得已的那天,它们会张牙舞爪,战斗到底,至死方休。顺着佩兰背上的毛轻抚时,我发现了几根白色的杂毛,藏匿在浓密的黑毛中,像是坠入凡间的几片雪花。也许到了冬天,它身上自然就会长出白毛来吧。我在心里安慰自己道,压下内心深处的担忧。

星期六下午就这么过去了,星期天晚上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我又开始心慌意乱起来。自从离开学校以后,我再也不曾这么紧张过。在周末即将结束的夜晚,焦虑不安占据我心房的每个角落,大有延续到第二天的趋势。明天,特雷曼诺和他的律师将会大摇大摆地走进米凯拉的办公室,得意扬扬地看着我们被打倒的样子。光凭一张签过名的纸,他就能从我手中抢走恩斯尤尔,这真是太令人难以接受了,而我能用来回驳他的只有苍白无力的梦和传说。它们或许强大到足以夺走我的睡眠,让我半夜不睡觉,在山谷里梦游;可一旦用于反击特雷曼诺,它们却变得轻柔无力,什么也对抗不了。我躺在床上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托马西娜。我已经尽力了。”

穿了四天睡衣后,再换上外出的服装,让我觉得有点不习惯。这一次,我不再刻意追求正式,因为要走着去村里,我多穿了一点,以保暖为主。我的感冒还没好,脸色疲惫苍白,而且愁云密布,一点儿也没有要去打仗的架势。今天天气阴冷潮湿,天色灰蒙蒙的,雾气低垂地悬在山谷里,笼罩着佩兰之石。我小心翼翼地从它旁边走过,跨过恩斯尤尔的边界,走进树林子里。与世隔绝了几天后,外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孤独感朝我袭来,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暴露在浩瀚天地间,无依无靠。

还没走出多远,口袋里的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它很久没接收到信号了,久到我差点忘了它的存在。我把它掏了出来,手机上有几通未接来电,一通是中介公司打来的,一通是母亲打来的,还有一条未读短信。看见发件人是亚历山大,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我告诉自己应该把短信给删了,却抵不住内心的好奇,打开了它。

短信弹了出来,却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他今天早晨发的。照片是一份文件,只有短短一页内容,结尾处有签名。我颤抖着将图片放大,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处签名,接着突然拔腿奔跑起来。

我的喉咙还在发炎,鼻子堵塞不通,可我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只知道在树林里拼命狂奔。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泥浆飞溅到我的牛仔裤上。我离开通往村庄的山路,转向前往造船厂的小路,顺着小溪潺潺流动的水来到河边。冰雨打在水面上,发出低沉的啪嗒声。我马不停蹄地奔跑着,暗自祈祷梅尔还在家里。

后来,我穿过横跨在溪流上的小桥,脚高步低地爬上山,费力地来到兰佛德村里。一早就经历马拉松长跑的我几乎快虚脱了,随时都可能因运动过度而昏厥过去。虽然疲惫不堪,可我却不在意,只担心是不是来晚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的胸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一点着便势不可挡。透过米凯拉办公室的窗户,我看见她和丽莎两人坐在桌前,特雷曼诺的律师俯在办公桌上,似乎正在对她们说什么。特雷曼诺气定神闲地坐在另一头,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的镇纸。米凯拉盯着桌上的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神情凝重。我喘着粗气,扳动门把手,将门推开。

“不要……”我本想叫她们不要签字,后面的话却淹没在疯狂地咳嗽声中。所有人惊讶地朝我望过来,只见我一张脸涨得通红,牛仔裤上溅满泥浆,头发又湿又脏。丽莎率先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急匆匆地走出去,为我倒了一杯水进来。

等我止住咳嗽后,米切尔律师开口说道:“哦,原来是恩斯尤尔的租客。你是派克小姐,对吧?这里恐怕没你什么事……”

我充耳不闻他的话,看着米凯拉的眼睛,焦急地问:“你签字了吗?”说完,我咕噜咕噜地喝光杯子里的水,杯中的热气涌了上来,在我眼前蒙上一层水雾,现在的我看上去肯定邋遢极了。几秒钟后,她对着我摇了摇头。

“还没。”她回答道,“我想等你来了再签。为什么这么问?”

我默默地掏出手机,点开亚历山大发给我的照片,将手机正面对着特雷曼诺。“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吗?”

他皱起眉头,眯着眼看屏幕上的图片。突然他脸色大变,粗红的脖子青筋暴跳,伸手欲夺我的手机,幸好我及时缩回手,否则就要落入他手中了。

他气急败坏地吼道:“这是私人文件!你怎么拿到的?”

我毫不畏缩地说:“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就是你手头上的证据吗?在你所谓的证据里,托马西娜说她只是恩斯尤尔的租客?”

“杰西!”米凯拉站了起来,语气严肃地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往后退了几步,站在特雷曼诺够不着的地方,俯下身来把背包打开。几分钟前我向梅尔要回的那本素描簿,此刻正躺在我的背包里。我拆掉外面的保护纸,将本子摆在他们面前,大声宣布道:“这是托马西娜的本子,我在小屋里偶然发现的,里面全是她的画。”

听我这么一说,律师先生嗤之以鼻,笑了一声后说道:“容我多嘴问一句,你把这本子拿出来有何意义?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因为有要事相商,可不是为了欣赏老太婆的涂鸦。”

我不理睬他说的话,径直翻到最后一幅画,质问特雷曼诺:“托马西娜是在何时签下你那份文件的?”

他一言不发地瞪着我,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米切尔先生适时地替他回答:“是在罗斯卡洛夫人去世前一个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在5月20日?”他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可他的镇定从容却有了一丝松动。他暗中瞥了特雷曼诺一眼,眼神明显在说: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是的。”特雷曼诺生硬地附和道,“是在20号那天。”

我把本子放到桌上,把它转了一圈儿,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纸上画的东西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堆歪七扭八的细线,很难分辨画的究竟为何物。但是在我眼里,我却知道她画的是佩兰之石的俯视图:一个黑色的圆圈勾勒出佩兰之石的轮廓,四周环绕着黑暗幽深的森林,迷雾茫茫。右下角有签名和日期,字写得歪斜扭曲,像蚯蚓在地上爬。

我盯着特雷曼诺,说:“这幅图画于5月18日,那天她就已经手抖得厉害,连字都写不清楚。那么,请问20日那天,她如何能留下这么笔力苍劲的签名?”我放大手机里的图片,将它和素描簿摆在一起。两个签名差异如此之大,连瞎子都能看出端倪来。“所以,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会怀疑这份文件的……真实性。”

有那么一小会儿,所有人都纹丝不动。

短暂的静默后,特雷曼诺率先爆发,口不择言地说道:“简直一派胡言!我从没见过这本子,说不定是你伪造的。这伪造起来太容易了,谁也没见过托马西娜的亲笔画。”

“这么说来,你的证据也可能是伪造的喽?伪造证据只是你耍的阴谋诡计之一,你居然还阴险地想要毒死佩兰?” 我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他气得满脸通红:“你不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这是怎么一回事?”米切尔律师试图打断我们的对话。

“别再狡辩了!”我再也冷静不了,愤怒地冲他吼道,“我知道就是你干的!”

“你家里闹鼠灾难不成还要怪到我头上?”

“你这个贱……”

“都给我住嘴!”米凯拉一声河东狮吼,把所有人吓得噤若寒蝉。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语气平和地说:“首先,谢谢你好心提醒这本子的真伪,我能证明它确实是托马西娜的,因为我曾多次见她带着这本子。”接着,她打开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其次,今年4月,托马西娜也与本公司签过协议。只要与她留在本公司的签名对比,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她从一个透明插页袋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用手指头一页一页地快速翻动。

她欣慰地轻呼一声,总算找到了那页签名。她低下头仔细地检查签名栏,我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看,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小表情。有一瞬间,我以为她会对我摇头,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唇翕动,眼里有了波澜。最后,她将那页签名放在手机和素描簿旁边,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微笑。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去看。

米凯拉朝我笑了笑,让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语气冰冷地对特雷曼诺说:“罗杰,恐怕我的意见跟派克小姐一样,你的证据看上去有点……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