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我在行李箱里翻来翻去,想找正式一点儿的衣服穿上,亲自会一会特雷曼诺和他的律师。伴随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总算把自己收拾好了。每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坐在餐桌前写作,裹着一件老气横秋的长羊毛衫,喝下早晨的第三杯茶。佩兰也有它的生活习惯,每当我安定下来准备写作,它就会从厨房的窗户跳进来,快步跑到客厅里来。这时的它身上沾着晨间的露珠,爪子上粘着地里的泥土,却不拘小节地跳到桌上来,还放肆地在我的键盘上踱步。恶作剧结束后,它会跳到壁炉前的旧扶手椅上,先把自己全身舔干净,然后才甜甜地睡上一觉。
今天,它看见我反常地站在门边,而不是坐在餐桌前时,似乎有点不悦。不过,它依旧灵活地跳上桌子,自顾自地在上面来回踱步,到处留下它肮脏的爪印。我伸长手去安抚它,小心地保护自己的衣服,不让它的毛粘上来。
“祝我好运吧。”我对它说,“我今天要为你的家而战。”
它“喵”地叫了一声,兀自朝壁炉跑去。真希望我也能像它那样泰然自若,可我只会磨蹭度日,假装自己不紧张。随着时间的逼近,我的紧张感却与日俱增,直到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眼看着见面时间就快到了,我的手机却毫无预警地发出了短信提示音。我猜应该是丽莎发来的,告诉我她在山上的路口等我。手机被我放在书柜边上,只有在那个特定的位置,才能接收到一点信号。清脆的提示音引起了佩兰的好奇,它矫捷地跳上书柜,好奇地嗅着手机。它的反应令我好生奇怪,印象中以前它从没对这声音好奇过。
“佩兰!”当它用爪子去抠手机时,我用警告性的语气对它说。
听到我的声音,它立刻停下动作,一只爪子停留在半空中,浅黄色的眼睛盯着我,眼里闪烁着狡猾的光。深思熟虑后,它缓缓地放下爪子,将手机轻轻推了出去。
“佩兰!”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却还是晚了一步。手机啪地摔在地板上,弹到书柜底下。
它瞧也不瞧气急败坏的我一眼,自顾自地舔起它那恶魔般的猫爪来,仿佛手机上有什么脏东西,玷污了它尊贵的爪子。我一边在心里把它骂得狗血淋头,一边蹲下身子往书柜底下看。这是一处被人遗忘的角落,书柜四角结满了蜘蛛网,地面上沉淀着厚厚一层灰尘,还有一小坨可疑的沙堆,不知从哪里来的,木虱和蜘蛛随处可见,我的手机就躺在最里面,靠近墙壁的地方。我趴在地板上,伸长手去捞手机,心里却在暗自垂泪。本想以干练整洁的形象出门示人,现在看来是化为泡影了。当我的手指无意中触破一张蜘蛛网时,我害怕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即便如此,我还是够不到手机,不得不借助火钩子,将它拨出来一点。
火钩子伸进去后似乎划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尖锐的擦刮声。那东西感觉上挺重的,但不可能是我的手机,手机的屏幕没有摔碎,甚至还在不停地闪烁,提醒我有未读短信。丽莎这会儿可能还在山上等着我……我抓紧时间又捣了几下,将那可疑的东西钩到我的手边,摸上去像是木头,我一把将它拉了出来。
除了手机以外,我还捞出来一个老旧的相框,表面的玻璃碎成了三段。相框背面是一块绒布,包着两块圆形的铜牌。这难道是奖牌吗?我在心里想道。除了绒布外,相框背面还垂着一条线,应该是某天突然断了,相框掉到书柜后面,却没有人注意到。我摸着落满灰尘的玻璃,背后的铜牌仿佛有磁性,吸引着我去触摸它们……
就在这时,地板上的手机嗡嗡地响起来,将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我猛地甩开手,现在的我有要事在身,不管铜牌里有什么秘密,都等我忙完以后再看吧。我将它们塞进抽屉里,就怕佩兰一时玩兴大发,把它们也给弄坏了。将它们放好后,我把满是灰尘的手机放进口袋里,抓起背包和外套就往外走。关上门的时候,我瞅了佩兰一眼,它正舒服地蜷缩在椅子里,朝我眨了下眼。如果我没眼花的话,它看上去挺得意的。
我用堪比竞走的速度爬上山,满头大汗地坐进车里,身上还沾满了灰尘。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丽莎惊讶地问:“你刚刚干吗去了?在这紧要关头,我们可不想迟到,我是说真的。”
“对不起。佩兰它……算了,还是别提了。你好,米凯拉。”
坐在后座的米凯拉随意地点了下头,头也不抬起来看我一眼。她的四周散落着各种文件、档案和笔记本。她穿着一套令人不忍直视的红色正装,头上喷了过量的发胶,弄得头发硬邦邦的,像戴着一顶头盔。
“她正在找漏洞。”丽莎一边开车一边小声地对我说,“能让我们占优势的漏洞。”
我告诉丽莎:“上周末我问过梅尔还有他的朋友,他们的说法都是一致的。大约一百年前,有人把恩斯尤尔给了托马西娜的母亲。遗憾的是没人知道为什么要给她,那房子又是如何给到她的。”
“那么,这个信息对于我们恐怕没有任何用处。”丽莎神情凝重地说。
“地契这类的东西能派上用场吗?”我坚持道,“如果真有地契的存在,肯定会有人知道它在哪里。”
“地契已经遗失了。”后座传来一道沮丧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见米凯拉因疲劳而泛红的眼睛,“就因为这样,罗杰才有机可乘。他打算申请办理新的地契,并递交相关证据,证明土地是他的。”
我沮丧万分地靠着椅背,一路垂头丧气地来到见面地点。一块招牌上写着:
河景高尔夫球俱乐部,仅限会员。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车道上,车里异常安静,无人说话。我们经过沙沙作响的篱笆墙,经过金雀花点缀其中的灌木丛,来到一片整齐的草地,草地上的草修剪得很短。
我们组成奇葩三人组,走进高尔夫球俱乐部: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休闲西装,上面沾满了灰尘;米凯拉穿着一件垫肩的西装外套,颜色十分花哨;丽莎绑着一条马尾辫,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腋下夹着一叠文件。而且,我们好像是这里唯一的女性生物。
“请往这边走。”前台的男接待员诚惶诚恐地看着我们,“特雷曼诺先生预订了花园套房,他正在里面等候你们的光临。”
“是啊,他肯定已经殷勤地坐在那儿等着了。”米凯拉没好气地说。我们走在一条铺着厚地毯的长廊里,接待员在前头带路,墙壁上挂满了前会员的照片。
透过一扇烟色玻璃窗,我看见了罗杰·特雷曼诺,他正悠闲地靠着一张会议桌,桌上摆着一只咖啡杯,杯子已经空了。他的对面坐着一名年轻男子,穿着修身挺拔的西装,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哈哈大笑。我不安地咽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法律语言的世界,一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我的恩斯尤尔是一片远离尘嚣的绿色幽谷,那里只有石头、树根和溪水,与这里有着天壤之别。
罗杰慢悠悠地从椅子上起身,装腔作势地朝我们伸出手来。米凯拉冷漠地从他身边走过,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我忍住想要朝他冷笑的冲动。虽然米凯拉心里不抱太大希望,但这不代表她会给罗杰好脸色看。她走到会议桌的主座,一把拉出座椅,重重地坐上去。
“好吧,”她喧宾夺主地说,“我们开始吧。你是米切尔,而你……”她看着那个年轻的男子,“就是特鲁罗公司派来的律师?”他正打算张口回答,米凯拉却移开视线,自顾自地介绍起自己人,“这位是我的助理格拉夫小姐,这位是恩斯尤尔的住户派克小姐。”
男人语调平缓地说:“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各位。虽然我在邮件里说过,这位租客并不需要出席,但是既然人都来了,我们还是要表示欢迎。”
居然称呼我为“租客”,我咬紧牙关,义正词严地说:“如果我的租约会失效,我有权利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暧昧地笑了,仿佛我说的话无足轻重,说了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我们是否先回顾下当前的情况?”
“当前情况如何,我们心中有数,不劳你提醒。”米凯拉尖刻地说,“我们所不知道的,是罗杰究竟想玩儿什么。”
特雷曼诺斜靠在会议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米凯拉,我不像你是个出尔反尔的人。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要将恩斯尤尔租给我。”
“我并没有答应你什么,只不过与你有过口头上的交流。后来,你迟迟没有行动,我便把出租信息发布到网络上。我得提醒你一句,把房子租出去,也是基金会的要求。派克小姐先你一步签下租约,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米切尔先生盯着手机屏幕,面露疑色地问:“‘在佩兰有生之年,寻找守护恩斯尤尔之人’,这就是信托基金成立的原因?”
“正是如此。”米凯拉冷冰冰地说。
“佩兰是?”
我看见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一只猫。”
“一只猫。”米切尔先生重复了一遍,紧紧地盯得米凯拉的眼睛,“真是古怪。”
“虽然古怪,但是合法。”丽莎用手指敲着书上的文件,接过他的话说,“如果你对其合法性有疑问,我这里有一堆文件可供参阅。”
我朝她投去一个微笑,她也微微扬起嘴角,回了我一个微笑。
“首先她得拥有那个鬼地方,才有立场谈合法与否。”罗杰高声说道,“不幸的是,恩斯尤尔并不属于她。从法律上讲,恩斯尤尔至今仍是特雷曼诺家的土地之一。”
“你是在睁眼说瞎话!”米凯拉激动地说,脸色变得跟她的西装一样红,她深呼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你的某个亲戚将恩斯尤尔给了托马西娜的母亲。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全村的人都知道。”
“不过就是些迷信的话,以讹传讹罢了。”特雷曼诺嗤之以鼻地说。
“大家听听看,这说的是人话吗?”米凯拉激动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罗杰也毫不示弱地站起来与她对峙。
“韦林夫人,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比谁嗓门大。”米切尔先生适时地打断他们,“要想知道土地究竟属于谁,只要拿出证据来就足以证明,哪怕只有一份也可以,你拿得出来吗?”
米凯拉双眼含怒地盯着他,不情不愿地摇了下头。
“特雷曼诺先生却有一份罗斯卡洛夫人签过的文件,亲自承认她只是恩斯尤尔的租客。而你们的信托基金疑窦丛生,服务的对象居然是一只猫,恐怕你方的言论根本站不住脚跟,没有人会相信你们。”他看着我们,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接着,他按了一下笔头,将一张白纸抽到自己身前。“那么,我们能否进入下一个议题,讨论和解的具体事宜?如果贵公司积极配合的话,特雷曼诺先生愿意支付一笔不菲的酬劳,这是我方给出的报价。”他在纸上潦草地写下一个数字,然后用手轻轻一推,纸就滑到了米凯拉面前。她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我知道我不能再这么默不吭声下去了。
“这真是太可笑了。”我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默,“佩兰该怎么办?托马西娜希望它一辈子住在那里,一辈子有人照顾它,所以才会建立基金会,她的遗愿难道一点儿分量也没有吗?”
米切尔先生故作纯洁地说:“据我所知,那只猫已经很老了。不久后它就会死去,先前的所有协议也会自动失效。到时,我们依然会回到这里,重复刚才的对话。这一点儿也不明智,不是吗?”他对着我笑了一笑,“毕竟,一只猫能活多久呢?”
当我们走出会议室,来到露天的停车场,我小声地问:“一只猫能活多久?他究竟想说什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空变得灰蒙蒙的,令人感到阴沉压抑。
她们沉默地坐进车内,没人回答我的疑问,这让我莫名地心慌。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看了看她们两人,说,“如果他确实是在说谎,那么我们肯定有办法……”看到米凯拉沮丧地将头埋进臂弯里,我停住不再往下说。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她低着头说,声音被围巾蒙住了,“你也看见了,为了和解他不惜砸下重金。光是为了收买我们,堵住我们的嘴巴,他就愿意花那么多钱。哪天要是真的对簿公堂,他肯定不惜花更多钱,只为了彻底击溃我们。”她抬起头看我,脸色憔悴不堪,“我们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对不起,杰西。要是我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不会让你签下租约。”
我别过头去看向窗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在我心里,恩斯尤尔是一个有生命的地方,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想到它就要被别人夺走,永远地夷为平地,我心里就难受得像是压了块巨石,怎么也甩不掉。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而且,佩兰的家会被无情地推倒,它将再次成为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我闭上眼睛不忍再想,在这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我望眼欲穿地想从中发现一条明路。
恩斯尤尔,这个名字停驻在我脑海里,就跟初见时一样。它是灰与绿的交融,藏红花染过的面包,风雨飘摇的午后;黑夜里的火把,摇曳的火光,古老的石头;四季不老的冬青树,空中飘零的雪花;一只如烟般轻盈的黑猫,爪子如同荆棘,眼睛如同秋分时的满月……
“关于和解一事,你们最晚什么时候答复他们?”我突然开口问。
“我们有五个工作日的时间。”米凯拉对着我皱起眉头,“下周一就要给出答复。”
我看着她们两人,坚定地说:“那就请你们给我五天时间吧,让我再去想想办法。至少五个工作日,这是你们欠我的。”
米凯拉叹息着说:“好的,在下周一之前,我们不会答复对方。但是,请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在这个地方,特雷曼诺就是霸权,你想对抗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教堂坐落在村庄的外围。穿过灯火通明的主大街,经过街角的酒吧,来到最后一座茅屋,一条小路蜿蜒而上,指引着我来到山顶。教堂独自矗立在山顶,俯瞰整个兰佛德村庄,饱览兰河风光,还有几条不起眼的支流也尽收眼底。我在教堂前面稍作休息,好让自己喘几口气。这真是座奇怪的建筑,过去的几百年间,它似乎反复修补过,又经历过几次扩建,看上去像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衣服上打满了补丁。教堂的一侧立着一座矮小的灰塔,在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下,墙体老化剥落得很厉害。
教堂入口旁竖着一块木头,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隐约可见“圣皮兰教堂”几个字。教堂的院子有一个尖斜顶的大门,往里推开后,我看见了杂草丛生的墓地。当我一脚踩进院子的门时,我意识到这是一道停柩门,一道象征着死亡的门,年代久远。实际上,教堂的草地很是荒芜凋敝,到处可见东倒西歪的墓碑,碑上刻着的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走在墓旁的草地上,走马观花地看着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有些很是熟悉:罗斯卡洛家的祖先、格拉夫家的祖先、布莱斯家的祖先、海思凯茨的祖先、波尔金霍恩家的祖先。奇怪的是,我注意到这里没有特雷曼诺家的坟墓,也许他们家族有私人陵园吧。我继续向前来到墓地的尽头,那里站着一排被风吹歪的大树,再往前就是通往河岸的山坡。这里的坟前没有鲜花,也没有快要燃尽的残烛,草儿长得更猖狂,墓碑风蚀严重,有的已歪倒在地上,有的已残缺不全,掉在地上的碎块几乎全埋进泥土里。我蹲了下来,看着布满苔藓的墓碑,艰难地解读上面的名字。墓地里突然起风了,吹过一棵棵伸着如同兽爪般树枝的老树,冷冷地打在我的脸上。冷冽的寒风无情地吹着,枝头上的鸟儿叽叽地叫着。
“需要帮忙吗?”有人突然站在我身边说话,吓得我差点魂飞魄散。
来者是米凯拉的丈夫杰夫,他的手上抱着一个厚重的文件夹,透过圆框眼镜打量着我。“哦,原来是派克小姐。”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你好,我听人说过,你可能会来找我。”
直到现在我还是偶尔会忘了,在兰佛德这个小地方,消息很容易就会传得人尽皆知。“你好,呃,是的。”我们局促地看着对方,“博物馆这会儿还开着吗?”
“当然还开着。”杰夫匆忙说,“我只是偷溜出来吃个午饭,跟我过来吧。”
原来,教堂背后隐藏着一座单层建筑,看上去像一幢简陋的谷仓,我猜它曾是教堂的副堂。厚重的木门旁挂着一块塑料牌匾,上头写着“兰佛德博物馆”。博物馆内黑幽幽的,感觉十分寒冷。杰夫把灯打开后,我看到了一个充满历史气息的地方,从上到下布满了历史的遗迹。一长排展柜沿着墙壁排列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文物,有厚重的牛皮书籍,古代硬币,农耕用具,陶器碎片,燧石和箭头。墙壁上挂满了裱框良好的旧照片、画作、地图和剪报。兰佛德几千年来的生死嫁娶、春种秋收和风土习俗,凝聚成这一屋子的缩影,被放进这个小小的博物馆里。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在这深厚的历史面前,我像是一只渺小的蜉蝣。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领悟到,为什么踏入恩斯尤尔界内的我会有一股沉重感。那是时间的重量,全部积压在一座小村庄上,它就像一个积蓄雨水的洞,收集了几百年的历史,重如泰山。
“这里有点儿乱,还请见谅。”耳边响起杰克的低语声,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地方也有点儿小。”他面带歉意地笑了,打开两个电暖器,让室内暖和点。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看着一套锡制品说,“这里就你一个人打理吗?”
他环顾博物馆一圈,用客观的语气说:“偶尔会有一些志愿者过来帮忙,但是大多数工作是我独立完成的。这里并不总是这么安静,夏天的时候热闹多了。”
看着这个沉着冷静、自力更生的男人,我由衷地露出钦佩的笑容,心里亦不禁好奇,他这样温润的性格是如何与风风火火的米凯拉凑到一块的。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相信你早有耳闻了吧?”我朝电暖器凑近些。
“嗯,我听说了。”他叹了口气,“这真是件令人伤心的事,我从来没见米凯拉这么焦虑不安过。她向来很有自信,很难有人能打击到她,让她这么沮丧。”他走进角落里的一间凹室,我跟在他身后走了过去,看见里头有一张被改装成办公桌的橱柜,上面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桌前有一把椅子,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文件盒和板条箱中。杰夫将手上的文件夹放在一摞小山丘上,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前。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桌上的电脑,用遗憾的口气说:“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思考过了,也试图寻找更多信息。”
“我和梅尔·罗斯卡洛谈过。”我靠在凹室的门口说,“他告诉我,特雷曼诺家有人将恩斯尤尔送给托马西娜的母亲,个中细节他并不清楚。”
杰夫点点头说:“跟我听到的传闻一样,村里人都是这么说的。在法律上,传闻犹如废纸。在我这里,我却能用它来推算时间。”他眯着眼睛朝四周扫视一圈,总算在一摞文件夹下看见了一只高脚凳,“坐吧,把那些文件夹搬走就好。”
当我们在酒吧里初见时,他是个冷淡内敛的男人,现在的他完全判若两人。在这座博物馆里,四周全是落满灰尘的纸箱和历史的残章碎片。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变得热心且活跃。我用屁股挤着坐上凳子,而他则在电脑上打开一个表格,树状的族谱跳了出来。
他上下滑动鼠标,好让我浏览全文。“我查过人口普查记录,如果恩斯尤尔真的曾经易主,那么只可能是在1911年。”他指着表格里的某处地方说,“这是托马西娜的母亲,她叫维奥莱。根据1911年人口普查的记录,当年她和丈夫、儿子与罗斯卡洛家一起生活在河边。”
“1911年之后的人口普查呢?”我凑到电脑前问,“他们是不是搬去恩斯尤尔住了?”
杰夫笑了笑,耐心地回答我:“后面的人口普查尚未公布,所以目前暂时无法得知。”
我沮丧地靠着椅背,不死心地问:“有地图或者记录吗?一定有这样的材料,记载着每块土地的所有者。”
“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地图上通常不会有地主的信息。于是,我快速翻阅了《土地税额核定记录》,你听说过这东西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那东西,但是看他讲得这么起劲,我不懂装懂地点点头,期待他继续往下说。
“《土地税额核定记录》里记载着整个地区的土地所有者信息,从1909年到1915年。”他忙碌地滑动鼠标,点击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扫描页,缓缓地在屏幕上平铺开来。他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前些天,我正好经过档案局,于是请他们将这页扫描给我,上面记录的是恩斯尤尔的所有者。但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并不是你想听到的。”
“1915年恩斯尤尔的所有者仍然是特雷曼诺家族?”
“你说的没错,除了这份档案以外,我再也找不到其他相关资料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真是令人懊恼极了。当然,要是我们能拿到特雷曼诺家的地产记录……”说到这里,他心照不宣地朝我扬了扬眉毛,“我想那里头必有猫腻,否则罗杰早就将它公之于众了。”
“法院可以要求他交出那些档案吗?”我故作平静地问,虽然内心早已心急如焚。
“恐怕不行,那是私人档案。你也知道,没人说得准里面记录了什么。而且,就算法院真这么要求,罗杰大可……”他含蓄地做了一个毁尸灭迹的动作,“然后说相关的档案早已遗失,或者从不曾存在过。派克小姐,你面临的似乎是个进退两难的局面。”他靠在嘎吱作响的椅背上,遗憾地对我说。
我凝视着老旧的电脑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文字,语气平淡地问:“所以,没有其他资料了吗?如果有的话,我可以试着再找找。”
杰夫说:“我还想过去找二十世纪一、二十年代兰佛德的档案,看看会不会有关系到恩斯尤尔的只言片语。但是,那些档案目前还没有数字化,如果一页一页地翻,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能看看吗?”我猛地站起身来,蹭到了堆得高高的一摞文件,差点引发一场雪崩,“我可以亲自去查,说不定会有额外的发现。”
“我猜可以吧。”杰夫不确定地说,“其实,它们就放在我的储存室里。不过,我需要想想,我把它们搁哪儿去了……”
跟他软磨硬泡了几分钟,并主动提出来这里当志愿者后,杰夫才终于心软,带我往地下室走去。下面的温度简直能冻死人,墙壁和地板都是石头砌成的,令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地下墓室。头顶上的灯光过于刺眼,但却照不进犄角旮旯。这里跟楼上一样,堆满了杂乱不堪的物品。书架上摆放着文件夹和纸盒子,隔板不堪重负,被压得变了形。塑料箱子像叠罗汉似的放在一起,墙角里堆放着大宗货物,上面落满了厚厚一层灰尘。
“就是这里。”他站在一排书架前说,架子上摆放着许多书脊破损的书,“教区委员会,不对,这些是账本。”他踮起脚尖翻找上面一层书架,“找到了!这才是我们要的。”他抬下一本足足有圣经那么厚的本子,重重地放进我的臂弯里。封面的墨水早已褪色,“兰佛德教区议事簿1887—1916”几个字却清晰可辨。
“这几本你可能也会想看。”杰夫又从上面搬了两本递给我,“这三本加起来,一共记录到了1940年。”
办公桌前完全没有人坐的地方,杰夫只好将我安置在靠近电暖器的地板上,允许我坐在这里查看三本议事簿。当我翻开第一本议事簿时,里头写满了整洁大方的草体字,这一手好字令我惊叹不已。
一八八七年一月十五日晚上七点,教区委员会举行本次会议,共有十二名教区居民出席。
我翻到下一页,看见的是大同小异的会议纪要,只不过时间上相差了三个月。我又往后翻了几页,全是千篇一律的会议纪要。我坐在扎人的地毯上,不安地扭动几下,换个舒服的坐姿。以目前的进度来看,我得在这里耗上一段时间了。我手疾眼快地翻动书页,直到看见了“1915年”几个字才放缓速度。按照杰夫的说法,当时恩斯尤尔仍归特雷曼诺家所有。我把书放在大腿上,默默在恳求它,向我透露点天机吧!
这些简短的记载,是一百年前兰佛德人民生活的缩影,让我知道了这里的大小事务,窥见了曾经的悲欢离合。再往后翻,我看到了几十只手印。关于谁必须修剪树篱、谁家的船有权停泊在河上、晚上是否可以让邮差上门取件,人们都曾召集会议讨论过。1915年渐趋尾声,兰佛德日益萧条,全世界陷入战争的恐惧中,兰佛德也人心惶惶。
1916年几乎一片空白,只是蜻蜓点水般地提到了一场年度会议。1917年,教区委员会工作回归正轨,会议如火如荼地举行,却不是出于什么喜闻乐见的好事。在接下来的记录中,字里行间弥漫着战争的阴影,如同泼洒出来的墨水,在纸上迅速蔓延开来。曾有人向特雷曼诺家族请愿,希望将其拥有的森林转化为耕地,却被管家以主人去了法国为由拒绝了。当时,村子里食物紧缺,物资匮乏,村民们甚至要靠焚烧篱笆桩取暖……终于,1918年最后一场会议提到了休战,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找到任何与恩斯尤尔有关的蛛丝马迹。博物馆的窗户小小的,我透过窗户向外望去,看见天色垂垂变暗。杰克给我端来了茶和饼干,十分敬业地叮嘱我不要把茶洒到资料上,还提醒我一小时后博物馆就要关门了。我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书上,不去在意心里慢慢涌起的失望感。
1919年充满了战争纪念活动,还有和平日庆典,但遗产税的征收令人民赋税加重。这时候,我听见了电脑关机声,杰夫已准备离开。时间十分紧迫,我快速翻动书页,每页匆匆扫一眼就跳过。8月、10月、12月……正当我准备往下翻到1920年时,我瞥见了一个关键词—“恩斯尤尔”。我停下正欲翻页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书的边角:
特雷曼诺上校来信说明恩斯尤尔的情况,本委员会已充分知悉该情况。
下一行却笔锋一转,讲起了镇上的排水系统。我目瞪口呆地盯着它,不死心地上下前后各看一遍,却还是只有这么言简意赅的一句话。我真想对着它大吼一句:究竟是什么情况,你倒是给个说法呀!这么语焉不详有什么用。写下这句话的人早已作古,所有秘密都被一并带到了九泉之下。
当我将这条记录拿给杰夫看时,他啧啧地为之叹息。“真是懒惰啊!碰到这样偷懒的书记员,再好的历史学家也没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拍了拍我的手臂,仁慈地说,“如果你还想继续,欢迎你改天再来。”
我摇了摇头,沮丧得说不出话。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上面提到的“情况”,就是我苦苦寻找的线索。1919年那年,恩斯尤尔肯定发生过什么。但是,光凭这语焉不详的一句话,根本不足以证明什么。尽管如此,在杰夫将它放回地下室之前,我还是迅速地掏出手机拍下它。
教堂外,凛冽的寒风从河上吹过来,幻化作一只巨爪,紧紧地把我缠了起来。1918年,在那黯淡无光的日子里,它也是这样紧紧地扼住这里居民的咽喉。一无所获的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山坡,往恩斯尤尔的方向走去。在我身后是熠熠生辉的圣诞节灯火,远远望去犹如一条五彩长龙。
* * * * * *
<blockquote>土地万寿无疆,人类生死无常。土地会衰老,也会还童,如同海边的池塘,潮涨则满,潮退则枯。它们的生活方式,与人类截然不同。尽管如此,人类生活过的痕迹终会烙印在土地上,他们甚至会动用各种手段,改变土地的面貌…… </blockquote>
* * * * * *
傍晚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没有胃口,我只简单地吃了几口晚饭,连豆子吐司也变得索然无味。佩兰一直蜷缩在扶手椅上没有下来过,似乎是被心情低落的我给传染了。当我把鲭鱼肉摆在它面前时,它却一反常态,丝毫不为美食所动。
我蹲在椅子前,好奇地看着它。它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瞥了我一眼。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和胡须,它的鼻头看上去很干燥,这让我有点儿担心。我抱起它,它全身软绵绵的,趴在我的大腿上呜呜地喘息着,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生龙活虎。
“小家伙,你是不是病了?”看它眼睛半睁半闭,想到它可能生病了,我就忍不住一阵心痛。我甚至不敢想象,没有了它的陪伴,我的生活会是怎样。它是山谷的精灵,是恩斯尤尔跳动的心脏。我给它重新倒了一碗干净的水,我上楼睡觉时,准备把它也抱上楼。它乖巧地没有抗拒,而是安静地趴在毛毯上,蜷缩成一团。
我用被子包裹住自己,将寒冷隔绝在外。我的身体已经筋疲力尽,大脑却还不知疲惫地转动着,思绪乱飞。我向佩兰承诺过,一定会保住它的家,可我已经黔驴技穷,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才能守住它。跟特雷曼诺对抗,如同徒手抵挡洪水,不过是异想天开。我头脑清醒地躺在床上,听着夜风吹进烟囱的呜咽声,猫头鹰昼伏夜出的鸣叫声。真希望佩兰突然弓起背脊,从床上跳下去,加入到猫头鹰的行列,在月下彻夜鸣叫。
几小时过去了,我渐渐地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佩兰依旧趴在床上,没有任何动静。我从来没见它这么安静过。在清晨到来之前,我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伸出手查探它的气息,确认它是否还在呼吸。这时,它掀开一只眼皮,慢悠悠地望向我,在壁炉里微弱的火光下,它的眼睛闪着青铜色的光。我突然睁大眼睛,麻利地爬出被窝,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就急匆匆地跑下楼。我赤脚踩在冰冷的楼梯上,一楼的地板更加冰冷。我怎么就把它们给忘了呢?
那两块铜牌正安静地躺在抽屉里。我将它们拿了出来,摸着铜牌背面的绒布,触感柔软细腻,好似抚摸的是动物的皮毛。我用火钩子拨拨壁炉里的火,让它们烧得更旺些,然后拿着两块铜牌,朝壁炉靠近。它们反射着壁炉里的火,像是两只反射着火焰的青铜眼。借着壁炉的火光,在失去光泽的铜牌表面上,我看见了上面刻着的图案和文字。我皱起眉头,凑近再看。
“他为自由和荣誉而死。”我轻声念着上面的文字,内心不由自主地颤抖。当我恍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奖牌,而是战死将士的纪念牌时,一阵战栗传遍了我的全身。我颤抖着指尖,一字一顿地抚摸着两块牌上的名字:
弗兰克·约翰·罗斯卡洛
托马斯·彼得·罗斯卡洛
然后,透过铜牌反射的光,我看到背后有一团黑影快速掠过。
“佩兰?”我试探性地喊道,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见。我回过头来看了看壁炉,又看了看手中的铜牌,上面依旧有东西移动过的痕迹。这一次,我没有贸然转过头去,而是按兵不动地盯着铜牌里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有东西移动了,前门被缓缓地推开。
如果是以前,我早已害怕得把头埋进沙里,现在的我却站着屏息不动,虽然差不多快断气了。终于,远处有女人的声音传来,喃喃地浅吟低唱声。我慢慢地转过身去,正好看见一条黑色的尾巴消失在门外。
“等等……”我踉跄地跑到门前,地板冷得我直倒吸气,“佩兰,等等!”
外面天色依然很暗,太阳还躲在大山背后。在小路的那头,我看见了一道摇曳的灯光,像是从煤油灯里发出来的,我不由自主地朝那道光走近,一步又一步。
“等等……”
不知不觉我已置身于茂密的树林中。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在喘气,可我不记得我曾奔跑过,也不记得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正当我弯下腰大口喘息时,我意识到连天色也变了,不再是夜晚的黑色,而是冬日黄昏的灰色,天边飘着淡紫色的云层,似雪纺般细腻。
这里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一个女人靠着佩兰之石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我刚想开口问她为什么在这里,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她来这里是为了履行一个诺言,一个烙印在她丈夫和儿子血液里的诺言,一个未来将由她的女儿继承的诺言。当冬青树的果子变红时,她知道他们一定会来山谷里,带着食物而来,最好的食物。当她告诉那些渔民她要去哪儿时,他们立刻就心领神会,不停地往她的篮子里塞食物。
随着暮色越来越暗,她不得不依靠一盏煤油灯,寻找回家的道路,轻轻颤动的身体惊动了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蛋微微地皱了一下。女人轻轻摇晃着臂弯里的孩子,轻声地哼起古老的歌来,安抚孩子入睡。
“绿林里的第一棵树,它就是冬青树!”
黄色的眸子在黑暗中眨动着,一阵窸窣声突然响起,一只黑色的猫从树叶中蹿出,快步跑进林中空地,发出“喵”的叫声,与女人的歌声融为一体。
“你好,佩兰。”女人将孩子放到大腿上,轻声地向跑来的黑猫打招呼。
它比她记忆中的样子要苍老了些,黑色的毛里夹着几根白色的杂毛。它和往常一样大胆地走到她坐的地方,低下头来用鼻尖轻嗅她的靴子,然后跑去用身子磨蹭那块石头,好似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磨蹭完后,它跑到女人腿边,看了看熟睡的婴儿,好奇地闻闻她。女人一边将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边留意着它的举动,它毕竟是只动物。不过,它很快就心满意足地走开了,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也许是因为被它湿湿的鼻子碰到了,原本正睡得香甜的小婴儿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打量着四周,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褐色。
“你个小家伙儿。”它正用爪子去碰地上一包用报纸包裹住的食物,女人小声地对顽皮捣蛋的它念了一句,然后将报纸摊开来。新鲜的鱼肉一露出来,它便迫不及待地扑上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女人不由得笑了,将其他两包食物也打开,放在石头边上。一开始她还担心其他动物会来抢佩兰的食物,但是那几个老渔民却叫她放一百个心,方圆百里的飞禽走兽都很识相,知道不能打佩兰食物的主意。
它一边吃着新鲜的鱼肉,一边发出满足的呜呜声,整片空地都是它的声音。襁褓里的孩子开始不安地动起来,眉头皱得紧紧地。女人见状解开衬衣的纽扣,冬天的寒风灌进衣服里,冻得她都起鸡皮疙瘩了。她赶紧用披肩包住自己的肩膀,将孩子抱起来凑到胸前。
“科林……科林……”
她还在哼着古老的歌,慈爱地看着怀里的小不点儿。在她的世界崩塌以后,这个孩子就是她的希望,是她坚持活下去的动力,是丈夫留给她的最后的礼物,也是上帝最完美的杰作,充满无限生命力。
在这无比安宁的时刻,林子里一片寂静无声,天空正在逐渐变暗。在这冰冷刺骨的天气里,女人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变成了一团白雾。很快,她就得回河边的造船厂,在厨房里忙碌地烧菜做饭,在丈夫的亲人面前强颜欢笑,庆祝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圣诞节。但是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她可以与自己真正的家人独处,虽然只有两个人而已。或者说是三个,算上那只猫的话。她这么想着,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她正打算将孩子从胸前移开,站起来重新将煤油灯点亮,地上的猫突然发出警惕的叫声。一个男人远远地站在林地的另一头,视线死死地盯在她身上。她看见黑色的密林里有动静,于是热切地盯着树林。想到了在圣诞节期间,在这个暮色渐浓的傍晚,在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之际,也许是他们回山谷里了,她便更加热切地望着树林,焦急地搜寻他们的身影。
“弗兰克?”她声音颤抖地喊道,“汤姆?”
一个男人走出来,踏进林中的空地。当然,来者既不是弗兰克,也不是汤姆。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大衣,里面穿着一套军装,上面挂着绶带和勋章。他的视线先是与她交会,接着落到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最后才瞥见她袒露在外的乳房,如触电般迅速移开。
“对不起。”他僵硬地说,“我并非有意……我是来找维奥莱·罗斯卡洛夫人的。”
“我就是。”她重新整理好衣衫,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给孩子擦嘴巴。
听了她的回答,男人没有再说话。
“我猜,有人告诉你我在这里?”她问。
“是的。”他站在远处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按在胸口上,仿佛那里有伤。看到地上的黑猫,他的眼睛突然一亮。佩兰已经解决完晚餐,此时正蹲坐在地上,打量着这个陌生男人。
“真是太奇怪了。”他先是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以军姿站立,一脸严肃悲痛地说,“罗斯卡洛夫人,您的丈夫和儿子为了祖国英勇捐躯,我来是为了向您致以深深的慰问,望您多多节哀保重。”他将手伸进大衣口袋里,“为了表彰他们的功绩,皇室准备了这两样礼物,让我在圣诞节送过来,感谢他们为国家做出的贡献。”
他将一个牛皮纸包裹递过去,像一个忠诚的士兵等待司令的下一步指示。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抚摸着孩子的背,沉默了许久。她想要的是丈夫和儿子活着回来,而不是两块冰冷的牌子,时刻提醒她那痛苦不堪的事实。想到这里,她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
“不管那里头包着什么,我现在都没有手可以拿。”她安静地说,“如果你可以搭把手的话,请帮我把它们放在篮子里吧。”
男人皱起眉头,牙关紧咬。他大步朝篮子走去,把包裹放到篮子最底下。在那之后,他无所适从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用力地盯着地面看。
他看似就打算那么杵着,没有任何要动的意思,她率先开口道:“可以请你帮我把那包东西打开吗?报纸包着的那包东西,就在我的左边。”
男人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离奇的要求,最终却还是点了下头。
“这是什么?”他看见里面有一团黏滑的东西,脸顿时皱在一起。
“碎鱼肉,给它的。”她用下巴指了指那只正热切地盯着鱼肉的猫说,“能否麻烦你把那些肉拿过来?”
“我才不要伺候一只猫。”男人回嘴道,倔强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女人一言不发,当孩子发出嘟哝声时,她轻轻地摇晃她。男人盯着地上的鱼肉看了几眼,然后一把抓起它们,大步流星地朝那只猫走去。
“喏。”他将鱼肉甩到地面上。对面的猫倨傲地看着他,奈何招架不住鱼肉的诱惑,最终还是走上前,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嘴边的胡须一动一动的。
他回到女人坐着的地方,看着她身后靠着的大石,灰色的表面粗糙不堪,中间有一个圆孔,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
“我可以坐下吗?”他看着女人身旁的空地,口拙地问。
女人心里感到诧异,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看来这并不是简单的慰问家属,不过今天本来就不是普通的日子。
“当然可以。”
他嘟哝着弯下腰,战战兢兢地靠上那块石头。坐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从来没有在这里坐下过,小时候我一直很害怕这个地方。”
女人无声地笑了。“我也是。”
“以后再也不怕了。”
“可不是吗?”
男人深深地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手放到石头上,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我很高兴它还在这里。这些年来,我们失去了太多。”
在快要消失殆尽的暮光中,他朝她转过头去,悲伤地说:“回到村里后,我感到难以适应。我的伴郎,村里的技工,啤酒厂来的男孩……他们全都不在了,我所看到的是他们离去后留下的空白。没有了他们,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该怎么运转下去。”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说:“特雷曼诺上校,无论发生了什么,地球依然会转动,这是唯一亘古不变的东西。”
“你恨我,不是吗?”他的眼睛明亮而热切,“因为我们这些年做过的事,背地里你们罗斯卡洛家的人都在诅咒我们。现在也是,你该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也确实该骂。”
女人将头枕在石头上,叹息地说:“其他罗斯卡洛家的人是怎么想的,我无法代表他们的意见。就我而言……我并不想骂你。也许我曾诅咒过你一次,希望你死在托马斯前面。他死了以后,我便心痛得麻木了。弗兰克也走了以后,我便彻底无知无觉。那一段时间,我活像一具行尸走肉,内心被彻底掏空,直到我感觉到她的存在。”她低下头来,看着怀里的宝宝,接着说,“现在,我只关心这个孩子。我的心里只有对她的爱和希望,有时也会有担忧,但绝没有恨。特雷曼诺上校,我没有心思去恨你。”
这时,小婴儿的身体动了动,在襁褓里蹬着小腿儿,一只小手挣脱了出来,伸出粉色的手指头四处乱挥,引得两个大人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她。
“弗……”他想问什么,却没有勇气说出那个人的全名,于是改口道,“你丈夫知道他有个女儿吗?”
女人用她布满老茧的手包住女儿的小手。“他不知道。那个不幸的消息传来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自从生下托马斯以后,我们一直祈求上帝再赐予我们一个孩子。后来,我的年纪也大了,以为没有机会再怀上,便不再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