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quote>人类为土地而争,土地却无法反击,无法在愤怒时伸出拳头。它无知无觉,感觉不到勇气,也感觉不到恐惧,最好的防御是被人遗忘,或被少数人铭记…… </blockquote>
* * * * * *
从那天开始,我便暗下决心,要把这里变成我的家。可是,除了八卦以外,我能为兰佛德带来什么?我没有梅尔的动手能力,没有托马西娜的绘画天赋。我不会耕地犁田,不会观察天文地理。
“我甚至不会酿黑莓酒。”几天后,我在电话里向母亲抱怨道,“我唯一会做的就是写作,而且写的东西经常没几个人看得懂。”
“杰西敏。”母亲突然拔高了音调,我知道她又要对我说教了,“我刚来这个国家时,也有过你这样的想法。我觉得他们永远也不会接受我,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我的立锥之地。后来证明,我的想法是错的,你的也是。”
她正在街头上走着,电话那头传来伦敦街头的噪声,填补了她话语间的空白。我将手机握得更紧了,对母亲的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她用坚定的语气说,“你拥有所有值得与他们分享的东西。你有一双看过不同世界的眼睛,还有一颗智慧的头脑,能看见他们所无法看见的东西。”
我眨了眨眼睛,将眼泪逼回眼眶里。她的话温暖了我,如春寒料峭的日子里,那温暖人心的午后太阳。“妈妈,谢谢你。”
“如果到时他们依然不识好歹,那么你就干脆放弃吧,早点收拾行李回家里来。”
听到她那愤愤不平的声音,我忍不住笑了。“我才不会放弃!我喜欢这里。如果你亲自来过这里,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它。”
她哼了一声,说:“你在那里有好好吃饭吗?”
“有的。”我毫不迟疑地回答,脑子里却出现了厨房里的罐头,“你知道我会做饭的。”
“杰西敏,烤豆子配吐司并不算会做饭。”母亲无奈地叹息道,“你那儿有烤箱吗?难道说到时我要像洞穴里的原始人一样,在灶火上烤火鸡?”
我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于是将手机往耳朵上贴得更紧些。“你要在圣诞节期间过来吗?”我惊讶地问,“你是说真的?”
母亲再也藏不住她的笑。“你把那地方看得很重,所以……是呀,我只好过来了。我已经跟你姐姐还有迈克尔说过了,我们会一起过来,你那儿地方够大吗?”
“当然够大了!”我一听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不过,到时跟我一起睡的人,还得跟佩兰分享一张床。”
“佩、兰?”母亲刻意一字一顿地念道,“就是你必须照顾的那只猫?”
“是的,我等不及想让你见见它了。”
母亲幽默地笑了:“说得好像它是个男人似的。”
在回去小屋的路上,我几乎一路蹦蹦跳跳地回去。
“好咧!圣诞节就在恩斯尤尔过。”走进屋里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母亲从来不过节,直到跟我父亲结婚后,她才开始重视这些传统节日。父亲很喜欢过圣诞节,像个童心未泯的大男孩。他总是坚持要有大棵的圣诞树,家里要有圣诞节的装饰,要准备好香喷喷的烤火鸡,还要一起唱圣诞歌。所有仪式都要做全,绝不允许偷工减料。父亲去世后,为了我们几个孩子,母亲每年依旧操办圣诞节,按照父亲去世前的习惯。不管母亲怎么努力,没有了父亲的陪伴,节日的味道还是变了。
长大以后,我们才领悟到,圣诞节只会让母亲触景生情,于是我们决定低调从简。于是,过去的十年里,这个节日几乎被我们忘记了。
现在正是一个好契机,在这里庆祝圣诞节。母亲、姐姐还有我同母异父的弟弟都过来的话,也许会有点儿拥挤。但是我知道,以前在圣诞节期间,这房子也招待过那么多人。壁炉前的佩兰把自己缩成一团毛球,爪子搭在眼睛上睡觉。
“佩兰!”我把它摇醒,大声宣布,“我家人要来看我们了!”我一边挠着它的肚子,一边想象着圣诞夜的情景:壁炉台上装饰着冬青树,树枝上挂满五颜六色的装饰物,炉火熊熊燃烧着,温暖着屋里的所有人,整个房子充满各种香味。佩兰嘟囔了一声,从爪子下掀开眼皮看我。“这点事儿值得你把我吵醒吗?”它的表情似乎这么说。
我环顾四周,不由得叹了口气。墙皮剥落开裂,需要重新粉刷;窗框破损严重,需要修理;墙面脏污狼藉,也得再刷洗一遍。
“要想把房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告诉它。
最糟糕的是水管,每次打开水龙头,它都会发出尖锐的撞击声。既然我和梅尔已经和解了,那么要找个水管工应该容易多了。而且,雷格还向我推荐了一个杂务工。当我问米凯拉能不能雇用她时,她和丽莎两人目光闪躲,反应很是奇怪。
“也许她觉得我不会长留吧。”我喃喃自语地对佩兰说,“也许她觉得跟亚历山大闹僵以后,我会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我得去纠正她的观点,对不对?”
佩兰咕噜了一声,继续将头埋在爪子下,不愿离开这温暖的椅子。天气十分寒冷,而且雾气深重,它才不想跑出去,所以我只能独自行动了。我走在山谷里,心脏平稳地跳动着,推动血液汩汩地流动,温暖着我的身体,虽然鼻子和手指已经冻僵了。我一边走路一边沉思,很快就来到了林中空地,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即使过了一个月,我还是无法适应这块石头。是不是所有人见了它,都会有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以前我总是快步走过它,今天我却停了下来,壮起胆子观摩它。石头表面是潮湿的,在暮色中发出微光。我朝它走近一步,再走近一步,一直到我不敢再靠近为止。然后,我抬起头来,看见石头顶部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像是被子弹击中过,硬生生削去了一块。忽然之间,我又听见了枪击声,听见了年轻男子在暴风雨中跋涉,从胸腔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听见了马儿的嘶叫声,听见了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我从记忆中抽身而出,眼前的石头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透过老人浑浊的眼睛在看,一切好似蒙上一层白纱。在我意识过来之前,我已经弯下了腰,近距离观察石头中间的圆孔,看到了另一头的路。今天,石头四周看起来有点怪异,好像有什么变了。旁边的灌木丛被压倒了,地上散落着折断的冬青树枝,弯折的角度很奇怪,像是被人故意推开来的。一块牌子插在地里,是用木头和塑料做的,我难以置信地盯着牌子,那上面荒谬至极地写着:
私人土地
特雷曼诺地产
擅入者严惩不贷
我将手机扔到米凯拉的桌上,桌上的笔被震得滚落到地板上。
“这是什么?”我厉声说道,手因愤怒而颤抖。
屏幕上显示的是林地里的插牌,那么明显刺眼,让人想忽视都难。她看着图片里的东西,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丽莎从后面的房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只杯子。
“要不我们先……”她刚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看见我怒气冲冲的样子,手上还残留着把牌子刨出来时的泥土,不用我多说她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不打算解释吗?”我态度强硬地说。
米凯拉无奈地叹气,把手机还给我。与上次见面相比,她有了很大的变化,脸色憔悴了许多,黑眼圈很重,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今天只是随意地梳到脑后。
“我正打算给你打电话,请你过来商讨一些事情。”她终于肯抬起头来看我了,“罗杰·特雷曼诺已经……对恩斯尤尔的事正式提出反对。”“什么?他怎么反对?租约早已签下了。”
“这次争论的焦点并不在于租约,”丽莎将其中一只杯子放到米凯拉身前的桌上,“而是整个山谷的所有权。他声称罗斯卡洛家从来不曾真正拥有那片土地,他们只不过是特雷曼诺家的租户,这是两个家族几百年来的协定。”
“真是太荒唐了!”我突然说道,却想起梅尔曾让我猜,后来是谁接手了恩斯尤尔。“有什么证据表明两家曾私下有过协议吗?”我紧张地问。
“有。”米凯拉揉了揉额头,说:“似乎托马西娜在生前签了什么东西,承认那片土地不是她的。”她喝了一大口杯里的东西,却突然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双倍杜松子酒。”丽莎回答道,“我想你会需要浓一点的酒。”
米凯拉苦着脸点了点头,改成小口小口地喝。“我真是想不通。”她喃喃地说,“托马西娜把房子委托给我们管理的时候,并没有提过诸如此类的事情,除非她真是……你知道的。”她做了个头脑秀逗的手势,继续说道:“毕竟,她确实曾想把它留给一只猫。”
“米凯拉,”丽莎突然插嘴,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这不是今天讨论的重点。”
我站在她们两人面前,心中的怒火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自从圣艾伦节那晚开始,我就隐约察觉到,她们还有秘密瞒着我。
“这与我和恩斯尤尔到底有何关系?”我问。
米凯拉耸耸肩,说:“我不知道。对不起,杰西。这事儿说来有些年头了,小屋的管理方式向来特殊。它是信托基金的一部分,目的是在佩兰有生之年,给房子找一个看护人。光这点就够复杂了。”她的声音渐渐小了,说完后又喝了一口杜松子酒。
“但是,这是合法的吗?”她说话总有种藏着掖着的感觉,我不是很喜欢。
“是的。”丽莎替她回答,“严格意义上说。”
“严格意义上?”
“法庭可以对此提出质疑。”米凯拉语气沉重地说,“罗杰正是利用这点来威胁我们。”她抬起头来看我,脸色有点苍白,“我们已经收到了他的律师发过来的信函,建议召集所有当事人择日见个面,讨论恩斯尤尔的所有权。目前,情况看上去并不乐观。他的意图很明显,他想要这片土地,如果他手头上有证据……”她打量着这间拥挤的小办公室,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杰西,我们是做小本生意的。要是真闹上了法庭,我们承受不起打官司的钱。”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努力消化这些信息。她的意思是,我才刚开始适应恩斯尤尔,就要被迫搬走吗?与我朝夕相处的佩兰,夜里反复出现的梦境,那片土地和石头,我要离开它们吗?
“什么时候见面?”我强迫自己说话。
“下周的头等大事就是跟他们见面。”丽莎走到她的办公桌旁,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纸,“这份文件给你。原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我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这是一份吓唬人的律师函,官方地把我称呼为“租客”。看完之后,我将它揉成一团。“目前尚无定数是吗?所以说,恩斯尤尔仍然是租给我的状态?”
她俩交换了一下眼神。
“是的。”米凯拉说,“至少目前为止还是。”
回家的路上,我给亚历山大打了十几通电话,全都接收不到信号。我想找个人发泄,想叫他向我道歉,想听他亲口承诺,他会找他父亲谈谈。但最终我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拉上拉链。我告诉自己,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再也不需要他的“帮助”。如果恩斯尤尔的现任看护人是我,那么守护它就是我的职责。
真希望托马西娜有留下一些东西,能够给我一点头绪,让我知道该怎么做,信件、笔记或指示都行。可是,我把小屋翻了个遍也没有任何发现,除了床脚下那只落了锁的木箱子,其他地方我都检查过了。
我总觉得箱子里可能放着很关键的东西,可我找不到木箱子的钥匙,米凯拉那儿也没有任何关于钥匙的记录。
我能找到的托马西娜最私人的物品,就是她的一本素描簿,几瓶有她字迹的黑莓酒,还有她在报纸上的涂鸦。想到这里,站在门口的我顿时停了下来。报纸上的那篇文章说了什么?罗杰·特雷曼诺和他的什么计划?
我急匆匆地穿过客厅,两步并作一步冲上楼。当我风一样地经过佩兰时,它朝我“喵”地叫了一声。我猛地推开杂物间的门,暗自祈祷我没有一念之下把那张报纸当垃圾给处理掉。但是,它并不在桌上。我把它放哪儿去了?我趴在地板上查看桌子底下,那里有一块放了好几年的防尘布,还有几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我将防尘布拉了出来,将箱子往旁边推开,除了受惊的蜘蛛和四处逃窜的木虱,什么也没看到。天哪,我千万别把它当垃圾给烧了……
听到房间里的动静,佩兰好奇地走了进来。从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它懒懒的用爪子按住一只从它面前仓皇爬过的木虱,然后健步一跃,跳上了窗边的扶手。椅面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我欣喜地回过头去,看见它正舒服地坐在报纸上。
我小心地从它屁股下抽出报纸,心脏怦怦地跳动着。上次发现这份报纸后,我便把它给遗忘了。图片中的男人正是罗杰·特雷曼诺,虽然没有穿着圣艾伦节的服装,脸上也没有化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他站在一座大房子门前的台阶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直视镜头。托马西娜的涂鸦还在,她一定是在生前某个时候,用墨水笔在他头上画了两个恶魔角,在他嘴角画了两颗獠牙,在他屁股后画了一条尖尖的尾巴,还在他四周画了许多乱飞的苍蝇。要是没有看到下面令人揪心的文章标题,我或许会因为她的涂鸦而发笑:
特雷曼诺提交码头计划
特雷曼诺房地产公司的罗杰·特雷曼诺先生今天宣布,将牵头几百万英镑的综合码头设施建设计划,该码头将落地兰佛德村庄沿岸的兰河流域。
特雷曼诺先生最近接受采访时说:“这片地区急需现代化建设,综合码头设施不仅有望吸引国外游客,还能促进当地经济发展,为当地居民和旅客创造更多就业机会,提供优质的便利设施。”
该计划遭到当地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强烈反对,该组织认为大型码头将会破坏河流沿岸独特且脆弱的生态系统。去年,与地方议会协商过后,尽管遭到当地某些居民的反对,特雷曼诺先生最终成功收购了一段未经开发的河岸。虽然这只是码头的一小部分,但是他称自己“有信心”找到更多土地,及时完成收购计划。如果您想了解更多信息,请登录兰佛德村委员会网站。点击“计划”板块,即可了解更多详情。
我盯着图片中特雷曼诺的脸,心想难怪他会咬住恩斯尤尔不放,这座山谷离河流那么近……好几年前,他肯定就盯上了这里。突然,我想起了那个早晨,当我们还在一起时,亚历山大对我说,他要去见他父亲还有几名投资商,洽谈码头的兴建事宜。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跟我在一起时,他明知他父亲的计划,却瞒着我不说。想到开发商和投资商将会穿着西装,戴着防护帽,肆意践踏这座山谷,我就觉得心如刀绞。而且,他们可能会强行拆除尤尔小屋和鹅卵石路,推倒佩兰之石或把它移到别的地方去……佩兰的命运又将如何?它可能无法生存下去。
“特雷曼诺在说谎。”我喃喃地说,“托马西娜是罗斯卡洛家的人,她才不会签署任何合约把恩斯尤尔卖给他。”佩兰转过头来,用它睿智的眼睛看着我。我抚摸着它头上柔软的毛,继续说道:“我们只要证明这一点就好。我们必须证明这一点。”
* * * * * *
<blockquote>土地被人遗忘后,便会慢慢恢复原始的模样。它长出四处爬行的荆棘;它长出刺人的荨麻;它长出粗壮的树根,你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它长出齐腰深的野草,里面埋伏着许多小陷阱,你稍不注意就会扭了脚、瘸了脚。它就像被抛弃在野外的孩子,养成了桀骜不驯的性格,无论谁用鞭子抽打它,想要消除它的野性,它都不会屈服。最好还是随它去吧,不要试图驯服它。最好还是忘了它吧,任它自由自在地生长。 </blockquote>
* * * * * *
我现在没有心思写书,因为有太多问题需要思考,太多利害关系需要厘清。我不死心地又四处翻找一遍,寻找那只木箱子的钥匙,万一里头锁着地契呢?我在书柜的抽屉里翻找着,心想也许木箱子里会有遗嘱,信函或任何有用的东西……
一阵翻箱倒柜后,我依然一无所获。我来到木箱子前,用手描绘着表面的纹路。箱子上刻满了粗糙的图案,雕刻者想象力十足,雕工却令人不敢恭维。箱子上的图案很抽象,覆盖了整个箱子表面,正中间有两个小圆结,像是箱子的两只眼睛。我在箱子前坐下,背靠着墙壁,盯着那两只怪眼。
“帮帮我吧。”我轻声地说,对着小屋,对着山谷,对着任何可能在听的东西说,“之前你让我梦见那么多过去的事,这次请你再托一次梦,给我一点线索吧。”然后,我缓缓地合上双眼,刻意放空大脑。
眼前除了预期中的一片黑暗,只有我想象出来的光亮。几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显现。坐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我开始觉得腰酸背痛,四肢僵硬。正当我打算睁开眼睛,舒展四肢时,我感觉黑暗中有一扇门打开了。我的视野里黑夜如墨,雪花漫舞。我那僵硬的四肢,不是因为久坐不起,而是因为天寒地冻;我那酸痛的腰背,不是因为墙壁太硬,而是因为在快要冻结的河上辛苦劳作了一天。
我在雪地上走着,脚踩进积雪里,发出吱吱的声音。每往前走一步,我就离自己更远一点,直到我变成一个披着厚重旧大衣的男人。前面的积雪看似平坦,底下却暗藏危机。积雪盖住了动物的洞穴,行人一不小心就会踩空,不幸摔断腿。男人冷得龇牙咧嘴,他动动腮帮子,抖掉胡须上的雪碴子。口袋里有一个酒瓶,他打开来喝了几口,烈酒灼喉,辣得人眼泪直流,却温暖了胃。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开口唱起歌来:
“Ha’n kelynn yw an kynsa a’n gwydh oll y’n koes ……”
他小心翼翼地走在雪地里,慢慢地来到了山谷深处。他本不想来这儿,至少今晚不想来,可他有承诺要履行。冬青树林是那么寂寞空旷,雪花飘扬在灯笼发出的光线中,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有催眠的魔力,让疲倦不堪的他忍不住想闭上眼。在这冰天雪地里,他用力瞪大眼睛,继续引吭高歌,反复唱着“科林!科林”。
这一路走来,他不停地提醒自己,这片山谷是他的出生之地,没有东西会伤害他。但是,当山谷长时间如死般寂静,当猫头鹰也冷得忘了鸣叫,他便害怕得什么都忘了。村里的人说,山谷里有鬼魅出没,他的祖先曾在这儿被人绞死,他们的亡魂就在山谷深处飘荡着……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在鞋底下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吓得他差点失声尖叫。他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灯笼,却什么也没照见。他颤抖着低下头,用鞋尖试探地蹭了蹭地面,那是一层凝结的冰层,冰层底下是溪水。他大胆地踩上去,试试看冰层是否承受得住他的体重。看来,他离那儿很近了。于是,他将灯笼举得高高的,在漫天飞雪中继续前行。
终于,在灯笼的灯光中,他看见小屋的菜园子,完全被积雪给掩盖了。这里比以前好走多了,以前这儿只有一条小径。他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门槛,还有一扇黑色的木门。他站在那扇老旧的木门前,戴着手套的手放在门闩上。台阶上没有雪,最近似乎有人来过。那一瞬间,他想过扔下背包转身就跑,逃回到大河上。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承诺过的。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父亲的责任,也曾是他祖母的责任。他抓起胡子上的冰碴子,放到嘴巴里吸上几口,然后推开了门。
“有人在吗?”他站在门口哆哆嗦嗦地问,“佩兰?”
黑暗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体型貌似挺大的,看上去像是个人。他害怕极了,心里直打鼓。
“谁在那儿?”里头有人喊道。
他颤巍巍地将灯笼举得更高,让它照进黑暗的屋子里。在空荡荡的壁炉旁,他看见了一张如大理石般苍白的脸,一双眼睛,还有一张微启的嘴。
他用方言询问对方,然后在身前画十字,不过在这里上帝并不管用。
“你就不能别说方言吗?”壁炉旁的那个人不悦地说。这句话消除了男人心里的恐惧,他更加仔细地打量起那张脸。男人背靠墙壁坐着,身上裹着一件厚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下巴上的胡须结满冰霜。
穿过树林来到此地的男人不悦地大声说:“你在那儿做什么?”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在做什么?”坐在壁炉旁的男人反问。
“我已经快冻死了。”他双手并拢,抱住受伤的那条腿,“在那块该死的石头附近,我被狠狠地甩下马背,只能一路爬着过来这里。”他心里又是后怕又是生气,“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小时,如果你是搜救队的人,那你效率真是够高的。”
男人转着手里的灯笼,照亮小屋的其他角落。整个房子空荡荡的,有的窗户已经破了洞,外面的雪花吹了进来,无声地飘落在地板上。这里唯一完整的家具,是一张长长的餐桌,桌面上也结了霜,在灯笼的照耀下发出白色和金色的光。
“我不是搜救队的人。”他如实回答,打破他的幻想。
“那你来做什么?偷东西?这可是私人土地。”他的视线落在男人背着的包上,“偷猎?我可以举报你,把你送进监狱里。”他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继续说道:“但是,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网开一面,假装没看见。”
“我不是来偷猎的。”男人将灯笼放在开裂的地板上,背包从他肩上滑下来,“我是来喂它的。”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里早已荒废了好几年,一个活人也没有。”
远道而来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从包里拿出了许多用报纸包住的东西。烤肉和鲜鱼肉的香味从报纸里钻出来,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感谢主。”壁炉旁的男人自作多情地说,如饿狼般扑向那堆食物。提着灯笼而来的男人却将地上的食物拖走,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这不是给你的。”他残忍地说。
男人气得脸都扭曲了。“去你的!”他试图起身往食物凑近,却一屁股跌坐回原地。他抓住受伤的腿,破口大骂道:“别逼我!我知道你是谁!你是住在河上的那家人,你们都是魔鬼……”
“对,我是麦基洗德·罗斯卡洛。”
“我就知道。”男人身子一歪倚在墙上,疼得脸都扭曲变形了,“麦基洗德,这是什么歪门邪道的名字?”
“这是圣经里的名字。要说奇怪,古德费尔德这名字才奇怪。”
“它不是名字,而是姓氏。”他开口纠正对方的错误,却暗暗吓了一跳,对方竟然知道他的姓氏,“所以,你知道我是谁?”
想到对方早知他是谁,他的声音不由得轻颤起来:“你一定要帮我,带我回庄园去。”
提着煤油灯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房子里突然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男人悄无声息地举起灯笼,呼吸声也悄悄地放缓了。一道黑影浮现出来,在灯光的边缘悄然踱步。
黑暗中闪现出一双如牛油般浅黄,如鹰般锐利的沧桑的眼睛,仔细辨认他们才发现原来是一只猫。
“你好,佩兰。”提灯笼的男人轻声细语地说道。然后将一包打开的食物轻轻推向它。它渐渐放松警惕,慢慢地朝食物靠近,鼻子不停抽动着,眼睛毫不松懈地盯着两个男人。它的身体又细又长,黑色的长毛粘在一起,爪子上还残留着雪花。当男人想要移动身子时,它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这里,佩兰。”他轻声哄诱道,“这是吃的。”他伸出手去,那只猫突然嘶嘶叫,爪子在空中一挥,他的手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他坐回原地时,它眼疾手快地将鱼抢走,叼着它跑到桌子底下。坐在壁炉旁的男人笑得差点岔气。
“你冒着暴风雪而来,就为了喂这只满身虱子的小畜生?”他又是一阵大笑,结果却扯痛了伤口,发出惨厉的叫声,“不过,你这么傻地跑来,我应该心存感激才对……”
“我才不指望你能理解。”提灯笼的男人打断他的话,将其余食物拆开来。此时桌子底下传来了撕咬鱼肉的声音,还有狼吞虎咽的声音。
“它抓了你的手。”他愤愤不平地说,企图从对那只猫的鄙夷中寻找点温暖,“要我说,它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在我眼里,所有野兽都是要死的。要是我现在有枪,我就一枪崩了它,让它早日超生。”
说完这通话,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提灯笼的男人就抓住了他的衣领,不顾他腿上的伤势,毫不客气地将他拎了起来。
他抓住他的衣服用力地摇晃,头上的帽子也被晃掉了。他愤怒地吼道:“给我闭上你的狗嘴,知道吗?你敢再说一遍试试看?”
“知道了。”男人喘着粗气求饶,“我知道了。求求你……”
提灯笼而来的男人松开手,任他摔坐在地板上,不理会他的惨叫声。他看着桌子底下的猫,看它囫囵吞枣地吃东西,洁白的牙齿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如果它变成了野猫,”男人突然说,“那也是你的错,不是它。”他凝视着那只猫,胸口的怒火渐渐消散了,“它的家被人这么对待,难怪它会变成一只野猫。”
“这是我的土地。”坐在地上的男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想怎样就怎样。”
“就是因为你的残忍,才会害它变成这样。”他反驳道,“否则,现在就会有人住在这里,像你的其他租客一样照顾它。”他又一次打开背包。窗外还在安静地飘着雪,而这雪有时却能致生灵于死地。“如果不是因为你,说不定我还住在这里。”
坐在地上的男人突然没了声音。提灯笼而来的男人旁若无人地从包里拿出一张温暖柔软的羊皮,还有一条老旧的毯子,将它们摊开来,在角落里铺好。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拿出用纸包着的几条鱼干,将它们放在壁炉台上。如果某只身手矫健的小家伙跳上去,就会发现那里的鱼干。做完这些后,他慢慢地朝桌子底下的猫靠近,它已经把鱼肉吃完了,现在正在享用鸡肉。
“我们并没有忘记你。”他小声地说。他伸出手想抚摸它的毛,但它立刻闪躲开来,双眼戒备而冷漠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曾因人类的抚摸而舒服得眯成一条线,现在却再也不会了。
男人叹息了一声,直起身子,将空无一物的包甩到后背上。他将酒瓶拿出来,喝了一大口酒。坐在地上的男人安静地看着他,嘴唇早已冻得发青。
“我会帮你。”他擦掉嘴边的酒,看着受伤的男人说,“我会带你走出山谷,送你回庄园去,一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作为回报,你必须把这房子翻修好,墙壁、窗户和屋顶都要,并且允许我们随时过来这里喂它。”
坐在地上的男人因为寒冷而发颤,因为腿伤而发颤。“为什么不问我要钱?”他痛苦地说,“要东西,或要土地?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誓言和鸡蛋一样易碎。”提灯笼的男人言简意赅地说。他朝前走了几步,向地上的人伸出手。“你同意我的条件吗?”
穿着厚大衣的男人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室内只有沙沙的声音,像动物在木头上磨爪子。我吓得身体一抖,头撞上背后的墙,痛得我睁开眼睛。房间里的炉火依然烧得很旺盛,跟我离开前一样。那阵沙沙声又开始了,我循着声音找到佩兰时,它正对着一只老旧的木箱子磨爪子。
“佩兰!”我严厉地冲它喊了一声,它立刻停了下来,一只爪子还停留在半空中。梦中的那只猫独自生活在废弃的房子里,因而染上了一身野性,它的眼睛与佩兰十分相似,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佩兰。”我温柔地喊它,伸出手挠它的头。
我的手覆在它头上时,它先是僵硬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艰难的岁月,它如同一只野猫一样生活着,被人丢弃在此,自生自灭。然后,它用脸蹭蹭我的手心,利索地爬到我的大腿上,爪子搭在我的袖管上,舒服地打着呼噜。我轻抚它的背,无声地告诉它,它再也不会被抛弃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决不会丢下它不管。
* * * * * *
隔天,当我走在山谷里,准备去找梅尔时,我还记得昨晚的梦。可是,即使我真的梦见了什么,能够帮到恩斯尤尔,我又该如何向别人解释呢?难道我要说:“盯着木箱子看了一会儿后,我开始做起梦来,目睹了一些神奇的事情?”我可以想象,如果我这么告诉律师,他会满怀同情地向我点点头,在纸上写下“该租客已精神失常”。
我开始意识到,恩斯尤尔所在的这片土地,曾发生过无数早已被人遗忘的故事,散落着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有微不足道的,也有惊天动地的,周而复始地循环播放着。现在,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白纸黑字的证据,法律能理解的语言。一开始,我正绞尽脑汁地在思考留住恩斯尤尔的办法,专注得没有注意到回荡在山谷里的声音。直到我靠近那块石头,才清楚地听见那声音,砰砰的闷响声,像是锤子的敲打声。听到这可疑的声音,我猛地停下脚步。
“他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难以置信地轻喃着,抬起脚向前狂奔。
几分钟后,我一个急刹车,站在林中空地的边界上,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那块牌子又被人放回来了,而且还插在原地。更可恶的是,对面又多出了一块牌子,深深地插入地里。把牌子插回去的人,肯定是听见我的脚步声后,偷偷地溜走了。我能感觉到,有人正躲在树林里,手上还有新木材的味道。
盛怒之下,我几乎忘了那块石头的存在。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拿靴子去踢那块牌子,踢到它倾斜为止,然后弯下腰去,将它从土里拔出来。木头的碎片划破了我的手腕,鲜血马上渗了出来,可我毫不在乎。第二块牌子插得更加牢固,我毫不客气地冲它咒骂着,疯狂地抓住它拼命摇晃,直到松动为止。我将它“啪”地砸在地上,以胜者之姿喘着粗气。
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疼痛,手腕上有一股鲜血流下来。在我低头查看伤势之前,一阵狂乱的犬吠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一只棕色的猎犬从树木之间蹿了出来。我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糟糕极了。那条狗是马吉,它也认出了我,在树林和空地的交界处焦躁地来回跑动,但不敢踏进来半步。当我意识到躲在树林里的人是谁,把这些牌子放到这里的人又是谁时,我如被雷击般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面色僵硬地看着马吉。
树林里回荡着口哨声。
“马吉?”
我努力咽下胃里的不适,等待着那戏剧性的一幕。
“马吉,过……”亚历山大看见我,僵硬地站在原地。
自从上次摊牌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一刻,我心中涌上了曾经对他的感情,还有一丝愧疚。但是,当我注意到他手中的工具包,还有他肩上的木槌时,胸中的怒火又一次燃烧了起来,比以往更甚。
“杰西。”他的视线在我涨红的脸和满是泥土的手之间来回移动,“哦!你的手流血了……”他想朝我走过来,见我脸色阴沉得可怕,只好停下脚步。他让肩上的木槌滑到地上,仿佛那样我就不会注意到它了。“你是怎么受伤的?”他尴尬地问。
我的脚边是支离破碎的插牌。“你觉得呢?”
他脸色微愠地说:“你这么做无济于事,只会适得其反,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难道会比你父亲威胁我搬走,好让他偷走这块土地,去建他那见鬼的码头还要糟糕吗?”
当我提到码头时,他的下巴骤然绷紧。我提醒自己,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却还假惺惺地对我说,他很高兴租下恩斯尤尔的人是我,而不是他父亲。
“这……”他清了清喉咙说,“这是我们当地人的事,与你毫无关系。你只是一个过客,所以……”他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哀求的神色,“我真的不懂,杰西。对你而言,这个垃圾场似的破地方真有那么重要吗?你又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