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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早,我勤奋地擦洗窗玻璃,努力不去胡思乱想,却收效甚微。在伦敦,穿着当季新衣的人们,或舒服地窝在咖啡厅里,或行色匆匆地穿梭于办公室和地铁站。我努力不去想伦敦的人们,努力不去想我的前男友。我把他的东西从旧公寓里扔出去了,把我们相爱的痕迹都擦掉了。我告别了过去的生活,将它们打包成盒,等待运送。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了,被我用来充当抹布的报纸,在我手中磨穿了。我叹了口气,将它扔到地上。

昨天那美好的大太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外面正哗哗地下着雨,天地间挂起一道灰色的雨幕,这意味着我将被困在屋内,没有音乐,没有广播,只有思想与我为伍。哦,还有那只猫。虽然它这一天都宅在睡袋里,但是有它在,我还是觉得好多了。

“这块擦好了。”我一边从窗台上爬下来,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至少楼下的房间看起来体面多了。我把所有完好无缺的窗玻璃都擦了一遍,那张老旧的大桌子也擦过了,我还从角落里找出了一把扫帚,将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目前还是断电的状态,但我已经研究好了怎么用煤气做饭。我裹紧身上的羊毛衫,去把水壶装满水。虽然我开不了灯,充不了电,用不了电脑,至少我能为自己泡一壶茶。

昨天晚上,潺潺的流水声打破了我的梦境。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晚的梦。小溪里的流水声,浅褐色眼睛的女人,隆起的肚子,臂弯里的路标石,石头上刻下的字,指尖抚过的海誓山盟。

水壶发出鸣笛般的响声,吓得我回过神来,赶紧把煤气灶关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一道黑影走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一边将热水往一只大杯子里倒,一边告诉自己,不务正业的后果就是想象力过于活跃。因为好几天不提笔写作,所以那些故事不甘寂寞地从脑子里钻了出来,调皮地浮现在我眼前。我坐在桌前,拿出电脑,让自己重新进入到离开伦敦前的写作状态。那是一个让你远离真实世界的地方,充满奇妙的旅程,美丽的秘密,古老的魔法,无限的可能……

我的后颈突然一阵发凉。昨天涉水渡过小溪时,我是否看到了那块石头?想不起来了。不过,倘若真想知道,我可以出去亲自检查下,只需一分钟就够了。但是,我选择埋头写作,将那个念头赶出脑海,却赫然发现在我的文稿里,我写下了一片山谷,一个男人手里持着刻刀,在石头上雕刻誓言。我心烦意乱极了,一把将电脑推开。

“真是太荒谬了。”我对着那只猫说。它慵懒地伸出前爪,喉咙里低吼一声,似乎是在表示赞同。“你就只会落井下石。”

我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套上靴子。在羊毛衫外披了一件雨衣后,我走向门外,外面冷得让人瑟瑟发抖。在壁炉的温暖下,小屋里变得暖和极了;而大雨倾盆的外面又湿又冷,如同冰窟。我沿着小路走进湿漉漉的草地里。

梦中的小溪流淌着清澈明亮的溪水,溪岸是落英织成的彩锦。眼前的小溪却阴冷潮湿,泥泞不堪。我踩在岸边的烂泥地上,四处寻找那块石头。终于,我在草丛间发现了某样东西,它被掩在枯死的荨麻丛间,只露出一小截来。在我的梦中,它直挺挺地傲立在岸边。而现在,它却歪斜着身子,一半掩埋在泥土里。

我犹豫不决地蹲了下来,用手将它四周的杂草拨开来,努力不去想石头上会不会有蜗牛或鼻涕虫。我的手指在石头表面游走着,虽然这块饱经风霜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但我并没有摸到任何雕刻过的痕迹,这令我松了口气。“当然不会有了!”脑海里有个严厉的声音在对我说,“你跑到这又湿又冷的泥地里,结果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准备缩回手时,我的手指不经意地扫到了一处刻痕。沿着那处刻痕,我一点一点地往下摸索,先是摸到了一条直线,接着是一条曲线,然后是另一条曲线,在我脑海中连成爱心的形状……我像是触电般缩回手,心脏怦怦狂跳,手上还粘着枯叶。我敢发誓,透过那密密麻麻的雨丝,有一瞬间我真的听到了,石头里发出微弱的戒指响声,吓得我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手脚并用地爬上溪岸,头也不回地逃离那个地方。我跑到小屋门前伸手去摸门闩,却发现门是开着的。在屋子里头,一个黑色的人影转过身来,用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我。

* * * * * *

我一个不留神,手中的水壶落到炉盘上,水溅得到处都是。杰克·罗斯卡洛站在壁炉前,看我拿衣袖去擦炉盘上的水。他身上也都湿透了,湿漉漉的黑发缠结在一起,衣服上的雨水顺着裤管往下流,在地板上汇成一个小水塘。

“对不起。”他开口说,“我敲了门,以为你没听见,于是就冒昧地进来了。”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炉子里的火,继续说道,“我并非成心想吓你。”

“没事。”我将微微颤抖的双手插进口袋里,“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开门见山地问,感觉没有必要跟他过于客气。

在心里斗争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我。

“我来这里,是想就打赌的事,代表我爷爷向你道歉。”他委婉和善地说,“他最近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当然,我知道这不代表他可以对你无理。”

我一脸难以置信地说:“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下赌注,这只是无理而已吗?”

“他并没有恶意。”

“他一直在想办法把我赶走!”我向他逼近一步说,“换作是你,你会做何感想?”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说:“这个地方对他很重要,你必须理解这点。这是我们家的祖宅,已经住了不知多少代人,他不希望这个房子出任何差错。”

“这我怎么可能事先知道?”我回到炉盘前,愤愤不平地说,“就算我知道了,他也不该将气撒在我身上,决定将房子租出去的人,是托马西娜·罗斯卡洛女士,而不是我。”

我听到站在我身后的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会试着开导他。”不一会儿,我听到了沙沙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只纸袋子。“我……给你带了点面包,希望你不要跟我爷爷斗气了。这是藏红花做的,我想你可能没尝过,所以特意给你带了点。”他看着袋子里的面包,皱了皱眉头说,“不过老实说,它们可能淋到了点雨……”

正好我泡了一壶茶,如果不邀请他在家里小坐,就显得我太小家子气了。我们坐在火炉前,各用一把老旧的叉子叉住面包,在火上翻烤着。

“好几年没来这里了。”杰克·罗斯卡洛将面包浸在融化的黄油里。他看了看屋子里的大桌子,还有用破布堵上的窗户,感慨道:“还是那副老样子。”

他将面包递给我。我接了过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既有独特的风味,又有家乡的味道。

我嘴里含着一口面包,问:“她是你爷爷的姑姑吗?我是说托马西娜。”

“算是吧。不知道为什么,爷爷是她最亲近的亲戚,经常过来看望她。不过,她是个古怪的老女人,不喜欢有人打扰。有时,她那双眼睛看着你,像是能看透你的灵魂。”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小时候我经常来这儿玩,在小溪边划纸船。”

面包烘烤后的香甜味充斥着整个房子。我问他:“那么,她为什么不把房子留给你爷爷呢?你说过你们家在这里住了好几代人。”

“我们家确实在这里住了好几代人,但也有其他家族住进来过。”他回答道,“这附近还有另外一个古老的家族,叫特雷曼诺。”当说到家族名时,他刻意加快了语速,仿佛那个名字是砒霜似的。“几百年来,这座小屋在两个家族之间几经转手。有时,这个地方归那个家族所有,但是没有人记得,哪个家族才是最先拥有这里的人。至于为什么托马西娜不将房子留给我爷爷……”他摇了摇头,接着说,“这我也不晓得。”

他将面包从叉子上取下来,像在玩儿三球杂耍似的,在两手之间耍弄着。空气中流动着香料和黑加仑的香味。

“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我很高兴租下这里的人是你。”他看着我,因坐在温暖的火炉边,脸颊烧得红通通的,“我是说,我很庆幸租下这里的人是你,而不是特雷曼诺家的人。”

“你爷爷看起来可没你这么高兴。”我揶揄地说道,刻意忽视脸上的温热。

杰克努力憋着笑,嘴里还塞着面包。“相信我,如果让他在你们之间做抉择,他肯定二话不说就选你,尤其是在他对你有所了解以后。”他一边说话,一边掸去毛衣上的面包屑,“他是个老顽固,但是我会开导他,让他开窍儿的。”

这次换我笑了,真心的微笑。

“谢谢你,杰克。”

有那么几分钟,我们舒服地坐着,安静地听着外面的雨声,像沙漏里静默流淌的沙子。外面突然传来异响时,我感觉到杰克的视线好像落在我身上。我转过头去与他相望,两人差点跳了起来。有动物在门外叫唤着,爪子把门挠得“刺啦刺啦”响。

我匆忙起身,跑去将门拉开。那只猫正端坐在台阶上,打湿的毛耷拉下来。它掠过我跳进屋里时,不悦地叫了一声,像在责怪我慢吞吞的。这可把我给气坏了,连忙反驳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出去了!”

我转身回到屋里,却发现杰克正盯着那只猫,惊讶地睁大眼睛。我不由得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见到它了,我还以为它会变得苍老点儿。”

“你觉得它多老了?”炉里的火光照在它被雨水打湿的毛上,在它身上投下一层橘黄色的光。

“我也不知道。”他眯着眼看它,仿佛这样可以看出什么来,“如果它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只猫,那么他应该二十岁左右了。”

“不可能是同一只猫。它们活不了那么久。”我从桌上拿起一块茶巾。我不知道猫咪是否喜欢被人用毛巾擦身子,可它身上的水滴得到处都是。我试着给它擦身子,它并没有反抗。“也许这是你见过的那只猫的后代吧。”

房子里全是它那响亮的呜呜声,比外面的雨声还要大。它甩掉身上的茶巾,走到装着黄油的碟子前,查看里头的食物。

“我说得对不对,佩兰?”我问它,并向它伸出手去,想要挠它。我的手指一触碰到它的毛,就发出了火花的啪啪声。它们沿着我的手臂向上,进入到我的大脑。忽然之间,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无数心跳声在我耳边同时响起。我听见了昆虫和动物的叫声,听见了山谷中每个生命的存在,还听见了树木在太阳下生长的声音……我将手缩回来,心里一阵慌张。

“静电了?”杰克关心地问。

那只猫看着我,它那黄色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刚才我听见的都是真的。

“是。”我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回答他,然后试探性地朝它再一次伸出手。过了几秒钟后,它用头顶开我的手掌。这一次,我听到的只有它的咕噜声。只是一只猫而已,是我多虑了。

杰克离开前,帮我将卧室壁炉里的残渣清理干净,这样今晚我就不用再蜷缩在楼下壁炉前的扶手椅里取暖了。

“早知道你睡在扶手椅里,我就会早几天过来看你。”他的身上沾满了残渣和灰尘,于是他退后一步,说,“现在这样应该好多了。”我跟随着他的视线,打量起四周来。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我的睡袋铺在床上,一只打开的行李箱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其他东西还在运输途中。”我赶紧说道,“不过我的东西很少,大多都是书,等东西到齐了我再整理。”

我看得出来他还想问点什么,但他只是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他走到门边时,说:“如果需要帮忙,记得随时叫我。我经常到下游去,可以顺路带些工具来借你。”

“下游?”

“是造船厂所在地。我和爷爷都在那儿工作。只要沿着小溪去到大河,你就能找到我们。”他重新戴上那顶毛线帽,遮住一头乱发,然后狡黠地笑道,“自所有人有记忆以来,罗斯卡洛家就已经在河的尽头。”

“谢谢你特意过来。”我隔着雨声对他说,“还有……前些天在酒吧里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很抱歉。”他咧嘴笑了笑,说:“没事的。”我开始希望他能留下来,有他在的时候,小屋也变得格外暖和。他慢慢地走远了,走上那条离开山谷的路。

“下次见,杰西!”他回过头来,大声对我喊道。

“下次见,杰克。”我在雨中小声地说。

母亲:

您好!

很抱歉没有早点给您写信。近来忙于整理新家,都快记不得时间了……还有,家里的电路出了点问题,所以一直没法给手机充电。这几天我都靠蜡烛和煤气度日,我知道您肯定讨厌这样的生活。事实上,我开始有点儿喜欢这样与世隔绝的生活。最近我又开始像以前那样在纸上写字。没有了城市和网络的打扰后,我发现我写得更快了。每天,我都会坐在餐桌前,感觉自己置身于一个介于真实与幻想之间的世界,一个半梦半醒的世界。

我知道您肯定想问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没有。我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我没有暗示他,而且我为什么要暗示他呢?在我离开伦敦之前,我们就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有个惊天内幕说出来可能会吓到您:这里方圆十五英里没有超市!我的面包是在面包烘房里买的;鸡蛋和蜂蜜是在路边的诚信小摊买的;其他东西则是在农村杂货店里买的。这里的农村杂货店几乎什么都卖。当然,有时我会想念伦敦路边的法拉费丸子店,想念伦敦苏豪区的午餐。但是,要想体验新生活,这也是其中之一,不是吗?

这里的热水器也坏了,这点我就无法假装忍受得了了。但愿他们能尽快修理好。这几天我都觉得自己的头发没洗干净。不过,我在洗衣房里发现了一只锡浴盆。我的新朋友杰克告诉我,这里的村民习惯将它摆在火炉前,坐在里面洗澡……很有可能哪天我会不得不鼓起勇气,亲身实践一番。

杰克和他的爷爷是住得离我最近的邻居,隔着一片树林子,大约一英里远吧。杰克人挺好的,他的爷爷却相反。要和他搞好关系,会是个十分艰巨的任务。村子里有许多有趣的人:历史学家、护士、老师、造船工人……也许我们以后会成为朋友。

您还记得那份奇怪的租赁合约吗?我最近才刚跟我的新室友见面,它是个神秘、冷漠、英俊的生物。它霸占我的睡袋,半夜将我吵醒,有时还会把它吃到一半的老鼠送给我。它的名字叫佩兰。

光标闪烁着,等着我继续往下写。我盯着它,想着如何向母亲坦白,于是……

最近我总在做重复的梦。梦里我看到了我不可能知晓的事物,看到了早已死去的人。有时,我变成了弥漫山谷的轻烟;有时,我变成了狩猎的野兽;有时,我发现自己清醒地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从不存在的歌声……

我叹了口气,按下删除键。无论写给谁,我都不能这么说。最好的情况是,他们会以为我有妄想症,想象力原本就过于丰富的我,一个人住在恩斯尤尔后,竟然病情加重,开始出现幻觉了。最坏的情况是,他们会担心我的精神状态,立刻坐上赶来这儿的列车,将我带回城里去。

因此,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附上了一张小屋的照片,是我刚来这儿第一天拍下的。照片里,屋子后面的树叶都变黄了,太阳照射在窗玻璃上,反射出亮眼的光。真希望您也在这里。我这么写道,思索着这句话是否真实。

我按下发送键,然后打量起四周的环境。这是兰佛德唯一的咖啡店。说它是咖啡店不尽其然,这里还卖渔具、柴火、墨盒、潜水服和自制豆酒,此外它也是邮局。服务员端着美味的咖啡和蛋糕,忙碌地在店里走来走去。不过,这里最诱人的还是无线网络。我有好几天没查看邮箱了,光是看到未读邮件的数量,我就感到惶恐不安。我叉起最后一块胡萝卜蛋糕,趁自己改变主意之前,将邮件标题浏览一遍。

其中一封是中介公司发来的,询问我是否住得习惯。另一封是我的编辑发来的,确认我的创作是否进展顺利,能否按时在节前完稿。我简短地回复了他,用轻快的语气告诉他可以的,心里却忍不住好奇,他会不会火眼金睛地看出我在撒谎。下面是另一封邮件,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我的心不由得沉重了起来。邮件的标题写着:

最后的话

我将鼠标移动到邮件标题上,过去几个礼拜我为自己营造的新世界,此刻仿佛正在分崩离析。

“杰西!”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迅速将视线从邮件上移开。

“哇!”亚历山大退后了一步说,“你的眼神好冷漠!抱歉,如果我打扰到你,我这就……”

“不会。”我努力纠正脸上的表情,让自己挤出一丝笑容来,“没事,我只是……收到了一封我不想收到的邮件而已。”

“不会是什么坏消息吧?”他皱起眉头问。今天的他打扮得挺帅气的,上身穿一件衬衫,外面套一件短风衣,下身穿一条黑色牛仔裤。

“不,不是那类事情。”我迟疑了一会儿,说,“是前男友那类的事。”他扬了扬眉毛,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你还好吗?要不要再来一块蛋糕?”

我将空盘子推到旁边,尝试着对他笑两声。虽然笑声听起来有点勉强,但至少我不再有那种内心在流泪的感觉。“不用了,谢谢你。”

“你们最近才分手吗?”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叹了口气,将电脑合上,“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们都变了。尤其是我,自从我开始全职写作以后。他说他希望我能变回以前的我,他不能理解……”话说到这里我却戛然而止,“对不起,你可能并不想听这些。”

“是我开口先问的,不是吗?虽然只是洗耳恭听,但我觉得我有让你心情好起来的办法。”他好像想要笑却又憋着,像一个小孩子,明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玩笑话,却忍住不笑出声来。在他的感染下,我好像也笑了起来。

“你看上去挺有自信的。”

他起身向我靠过来,一股浓郁的麝香味立马传了过来,那是须后水的味道。“我听说你现在家里没有电。”

“是啊。米凯拉说她会去找老罗斯卡洛,跟他谈谈他家地里的变电站。后来,杰克·罗斯卡洛也来找我,说会去开导他爷爷。所以,有他们两人出马,我相信问题很快就会解决。”

亚历山大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杰西,我并不是想暗示说,他们忘了这回事,只是……我听说了你的困难后,找了一个朋友的朋友。他在电力公司上班,所以我就请他帮忙去地里看看。后来,他发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下子就能搞定。昨天他带了几个人去修理,但是老头子也在那里,百般阻挠他们。”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失落,如霜打的茄子。我还以为杰克回去后,我与那老头子的关系会有所好转。“你说的阻挠,是什么意思?”

亚历山大苦笑着说:“变电站正好建在他家地里,他就堵在入口那儿,不让电力公司的人过去,还说什么没有授权书,他决不会让他们跨过去半步。今天,电力公司的人又去一趟,幸运的是我正好路过,所以我就把老头子叫到一边,然后……跟他说了几句悄悄话。”

“悄悄话?”

他调皮地耸了耸肩。“没错。他可能偶尔发酒疯,但他不是真疯子。我告诉他,他是在无理取闹,你是个大好人,他必须给你个机会。”

我的脸上爬上一丝红晕。“你这么三言两语就让他同意了?他真让人去修变电站了?这也能行?”

亚大山大靠着椅靠,笑着说:“应该能行。”

“太谢谢你了!”

他看起来心情大好,挥了挥手豪气地说:“不用谢,这点小事谁都会做。”

米凯拉说过会找罗斯卡洛谈谈,杰克也承诺过会好好开导他的爷爷,现在看来都是空话。“可是其他人都光说不做,只有你付诸行动了。”我一针见血地说。

“嗯……”他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嘿!派对就在明天。你来吗?”

“我还不确定。”我小声地说,虽然这听起来很诱人,“我从伦敦寄过来的东西,到现在一件都没到,我没有合适的衣服能穿。”

“不用担心,这是个化装舞会,你可以穿一身黑,然后告诉大家,你模仿的是猫。”

我站在电闸前,迟迟下不了手。几天前,想到屋子里没有电,我就惶恐不已。现在,我已经适应了蜡烛、煤气灶和在纸上写字的生活。有了电以后,这座小屋会不会变了样?它给我的与世隔绝感,会不会因此变了调?

“别犯傻了。”我这么对自己说,然后推上电闸。当电流流过电路时,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似乎是音乐的声音,不同于这个年代的音乐。这时,壁炉前有绿光一闪而过。我转过身去看时,只有壁灯在褪色的灯罩里摇曳着。

音乐声却还在,那是深沉的颤音,夹杂着滋滋声,模糊不清。我踩在楼梯上,慢慢地来到楼上。音乐声来自第二间卧室,那间装满杂物的房间,我只进去过一次。我将门推开,打开了房间的灯。上次进来时,因为太暗的缘故,我看得并不仔细。现在,我发现窗户下面有一张扶手椅,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收音机,旁边堆着一叠书,还有一张折起来的报纸。

我走了过去,伸手去碰它的调谐旋钮。这是台老古董了,表面贴着几个遥远的地名,有华沙、巴黎、莫斯科……先前的音乐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白噪音。平日里,罗斯卡洛女士是不是坐在这里,眺望着窗外的山谷,一坐就是好几小时?她死去那天读着的,是否就是桌上这份报纸?我将它拿了起来。这是六个月前的报纸了,在阳光下曝晒许久,纸上的油墨早已开始褐色。折起来的那一页上,刊登的文章是《特雷曼诺提交码头计划》,正文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一栋大房子的台阶上。突然间,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有人在男人头上画了个恶魔的长角,嘴上画的是突出的尖牙,还在他身后画了一个叉形尾巴。我猜是罗斯卡洛女士做的。真希望能亲自见见她,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这么想了。

不过,那个名字,特雷曼诺,我之前曾在哪儿听过。杰克当时怎么说来着?他说那是另一个家族,也曾拥有过这个小屋……几百年来,这座小屋在两个家族之间几经转手,但是没有人记得,哪个家族才是最先拥有这里的人。那张手绘的地图被我塞进书柜里,放在原来的地方。我来到楼下,将它取出来,小心地打开。这一次,在地图的边缘上,我注意到了一条波浪状的线条,几个细小的字紧贴在它旁边:罗斯卡洛。我不由得笑了。自所有人有记忆以来,罗斯卡洛家就已经在河的尽头。

地图正中间是佩兰之石。在冬青树林与森林相接的地方,有人在一条虚线尽头写了一个字体华丽的字母“T”。沿着这条虚线来到西边,我发现了另一串字:特雷曼诺。

恩斯尤尔就处在罗斯卡洛家族和特雷曼诺家族的中间。我盯着地图看呀看,总感觉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讯息,像是某种交织着鲜血和记忆的古老秘密,从几百年前流传下来。

* * * * * *

<blockquote>大地也有记忆,它飘浮在世间,不像人类的记忆,封存在脑海里。大地饮下记忆后抽丝剥茧,只留下最灿烂的部分,织成庞大而繁杂的网,用几缕细丝束住。肉眼无法窥探它,只有那些知道如何观察的人,才能感知到它。 </blockquote>

* * * * * *

收音机已经坏了,它无法固定在某一频道,而是游走于各个频道,时而是歌声,时而是笑声,时而是广告声。大多数时候,它只发出嘶嘶的噪声,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

在这声音的催眠下,我渐渐地合上了眼皮。收音机里的嘶嘶声慢慢地变深沉了,慢得我一开始并没有察觉到它的变化。窗外传来了嘎吱声,像是鞋子踩在甲板上的声音,像是狂风吹打树枝的声音。直到这两种声音融合在一起,我才如梦初醒。但是,上一次我往窗外看时,外面的世界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我睁开眼睛,一阵寒风吹打在我脸上,吹得我眼睛生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不得不又闭上眼睛。那一瞬间,恐惧和焦虑涌上心头,我的心脏狂跳不已。我在黑暗中伸出双手,手指陷入了冰冷的泥土里,搅着泥土里的枯叶。我跌跌撞撞地走在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有布缠住我的双腿,我忍不住拔腿狂奔,跑入草丛里,在山谷中寻找出路。冬天的树枝缠住了我的头发,将我头发上的发夹扯掉了。“拿走吧。”热血涌上我的大脑,我在心里喊道,“拿走吧,求求你。请让我回去。”

一声尖叫回响在树林里,我转过头去。在遥远的那方,我看见了小屋的光,它的四周飘着火把的光。那一眼几乎要了我的命。我被树根绊住了,呈大字形摔在小路上,手掌擦破了皮,双腿被衬裙缠绕着。然后,我看见它,在我的正上方,隐身在黑暗里,眼睛像是海上发出的磷光。

是佩兰。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真想对着它宽慰地哭泣。我从地上爬了起来,跟着它走入黑暗。当我走得磕磕绊绊时,它会停下脚步来等我。当前面畅通无阻时,它会加快脚步往前走。鹅卵石路开始往山坡下倾斜,我有预感目的地就快到了。即使如此,当看到眼前之物时,我仍然震惊不已:佩兰之石!

我穿过冬青树之间的空隙,跪倒在那块岩石前面。它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急切地号叫着。我将它抱进怀里,把头埋进它如夜般黝黑的毛里。

树林外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一道银光乍现,照亮了一张男人的脸,一张因恐惧而惨白的脸,手里提着一只灯笼。他不停地呼唤着,我紧紧抱着佩兰,踉跄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天边一道炸雷响起。当燧发枪的子弹擦过石头的边缘,打下一块碎片,飞过半空时,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尖叫声,还是夜风的呼啸声,或是子弹擦过石头的声音。我在黑暗中寻找着持灯笼的男人的身影,却发现他好像被子弹击中了,可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我的背后。

我转过身去,看到有火把正在朝我靠近,在黑夜里发出耀眼的光。在呼啸的寒风中,我听见了猎犬嗜血的吠叫声,怀里的佩兰肌肉紧绷。现在逃跑也没有用,那些猎犬终究会追上我们。树林外的男人又在呼唤我的名字。我向他摇了摇头,原地等待追捕我的人。他们与我一样害怕,站在空地外不肯进来。马儿止步不前,任主人怎么催促,也不肯前进半步。那些猎犬也是,它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只在原地咆哮呜咽,却不敢近前。

有人大声呼唤我的全名,那恶毒的声音在夜里回荡着。他们对我恶语相加,嘴里咒骂着我是魔鬼,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想要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土地。在我的身后,持灯笼的男人最后一次呼唤我的名字。我又一次摇了摇头,轻声催促他快跑,希望风能将我的声音送到他耳边。他肯定是听到了,因为灯笼里的光摇曳了一下,有金属划过玻璃的声音,然后他的脸消失不见了,被黑夜所吞没。我将佩兰放到地上,告诉它快逃。它的眼里闪过一道亮光,然后它的身子融入黑夜里,仿佛它从不曾存在过。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宽慰感,如同甘泉流过干涸的喉舌。

我别无选择,只能直面命运,朝那群男人走过去。每走近一步,他们身上的味道就越明显:树脂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嘴里的酒味。在火把的照耀下,我看见了坐在马背上的主人,看见了居高临下的牧师,看见了兰佛德的男人们。多年以前,他们摸着我的脑袋,亲昵地叫我小捣蛋鬼,给我圣艾伦节的苹果。而今,他们坐在马背上,准备把我当狐狸一样猎杀。

看我站在空地的边界,站在冬青树之间,他们做出了前进的手势。我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主人,这伙人的领袖。他垂下眼来看我,表情和教堂里的圣人雕塑一样冷冰。他按下了手中的枪,向众人发出信号。

突然,有疼痛感从肩头传来,如同被针扎进皮肤。是佩兰跳上了我的肩膀,愤怒地朝那个男人跃去。马儿受惊跳了起来,嘴里不停嘶叫着。在火光下,我看见了男人的脸,眼睛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爪印,鲜红的血珠正往外渗。有人大叫着魔鬼,我没有再看下去,而是转身跑进冬青树林里,虽然我知道树枝将会划破我的肌肤,那些恶犬会在我跑到河那里之前追上我……

寒冷的空气打在我的脸上,我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困惑。在我面前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死一样可怕的寂静。没有恶毒的谩骂声,没有火把,没有马匹,也没有冬青树。刚才的我不是正在逃命吗?我的呼吸十分急促,心脏如雷般跳动着,眼前升腾起一层轻烟薄雾。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双眼睛,像黑暗里神出鬼没的精灵。是佩兰,它正朝我快步跑过来。见到它的那刻,我差点喜极而泣。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我正站在小屋敞开的门前,炉里是烧得火红的木头,耳边萦绕的是楼上收音机的嘶嘶声。我低下头来,看到佩兰正注视着我,黄色的眼睛十分凝重。我的视线继续往下走,看见我的脚上全是泥土和枯叶……恐惧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我淹没。我砰地关上门,插上门闩,咚咚咚地跑上楼跳到床上,钻进睡袋里蜷缩成一团,努力安抚颤抖的自己。

有什么跳上了床,我不由得绷紧了神经。接着,我听到了一声低低的猫叫声,一只爪子隔着睡袋,抚摸我的头。我仍然沉浸在恐惧里,不敢从睡袋里出来。最后,我感觉到佩兰在我背后趴了下来。不一会儿,它开始发出平稳的呼噜声。那声音赶走了夜晚的恐惧,令我渐渐放松下来。我的思想开始涣散了,呼吸也放缓了。最终,我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佩兰走了。我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底下的缝隙钻进来。我的大脑很沉重,像是塞了一包棉花。全身无力的我,用手肘撑起身子来。睡袋外面有几根黑色的毛,除那以外……

昨晚的记忆似海啸击中我。恐惧、狂奔还有火把……我从睡袋里伸出双腿,仔细打量它们。很干净,一点泥土的痕迹也没有。我如释重负地躺回床上,一只手覆在眼睛上。这个神奇的地方。我那脱缰的想象力。

手机充过电后,总算活了过来。我打开手机,发现时辰不早了,已经过了我平时起床的时间。经过那间杂物室时,我发现收音机还开着,仍是亘古不变的声音。我过去将它关掉。

平日里佩兰会来这里吃金枪鱼,那是它的早餐,今天它却没有出现。我让自己忙于打扫和整理,克制自己不去想它。但是,我的内心却渴望它能出现。我特意让洗涤室的窗户敞开着,希望它能从那里跳进来,我就能看着它的眼睛,洞悉它昨晚的所见所闻。“它什么也没看见。”我在心里严厉地告诉自己,“它只看见你,像个疯女人一样站在门口。”

直到我的手机接收到微弱的信号,发出了短信提示音,我才意识到今天是10月31日,也就是万圣节,难怪最近我的想象力会如此失控。不过,我没有时间细思这个问题,因为我的手机这时候才提醒我,我有四个来自快递公司的未接来电,还有两条怒气冲冲的短信。快递员在短信里说,他们将我的快递放在了马路边,要是我再不接电话,快递出了任何问题,他们都不会负责。这时候,外面有雨滴啪嗒地打在窗户上。

昨晚的噩梦早被我抛到脑后了,沿着山谷边缘崎岖不平的小路,我将马路上的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运到小屋里来。虽然从柴棚里找到了一把老旧的推车,但是把所有东西运回来仍然花了我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当我将最后一个箱子放到推车上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亚历山大的派对很快就要开始了,我不应该去。我还得抽出时间来写作,否则进度就要落后了。除这以外,生活已经够艰辛了。

我推着小推车走在小路上。万圣节前夕。上次在酒吧里,丹是怎么说的?

圣艾伦节是冬天的第一个夜晚。这一夜,地狱里的鬼魂全都出来了,在人间四处游荡。家家户户点起灯火,驱赶黑夜带来的黑暗……

我停在路当中,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都立了起来。如果现在去佩兰之石,我会看见什么?会不会有人在林子里看着我,会不会有手枪留下的痕迹,会不会有几百年前那个在夜里被追捕的女人留下的脚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我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尊敬的女士,晚上到了!七点去接你?—亚历山大

* * * * * *

圣艾伦节,冬季的第一天。它有许多名字,而无论是哪个,这一夜都会有篝火、雷声和旧年苟延残喘的咆哮声。眼里发光,唇启齿露,爪子跳跃翻转。夜晚在说,过来跳舞吧!在这个世界里肆意地奔跑、翻滚、撕咬,直到公鸡报晓,叫我们回家去……

* * * * * *

在我准备好去参加派对时,佩兰突然出现在窗台上。它的尾巴总是在背后摆动着,耳朵也一直警惕地竖起,仿佛在听什么我听不见的声音,或是几十年前的古老对话。

我并没有打扮成一只猫。从我打包寄过来的前半生的行李里,我翻出了一条黑色的长裙。裙子已经褶皱不堪,希望夜里不会有人眼尖地注意到这点。我将齐肩的头发梳起来,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子,再将一条深红色的披肩抖开来,披在我的肩膀上。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居然穿着与梦中的女人一样的颜色。

“佩兰,她是谁?”我站在卧室里的镜子前,一边对着镜子画眼线,一边远远地问它。几个礼拜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化妆。在我的身后,佩兰发出一声低吼。

透过镜子,我看到它正紧紧地盯着什么东西。“佩兰?”我放下眼线笔,走过去看看。我可以看到从窗户斜射出去的灯光,洒落在菜园的小路上。我将一只手放在它的背上。

不一会儿,我听到了一阵急切的声音,如闷雷般的巨响,在我耳蜗里震动着。然后,佩兰从窗台上跳下去,冲向楼下洗涤室的窗户。

“佩兰!”我大声叫唤它,但是没有用,我听到了窗户框子的咯吱声。过了一会儿,小路上传来了轮胎压在地面上的嘎吱声,一对车头灯打出长长的光线,划破了山谷的黑暗。我打开门时,亚历山大正好站在门口,微笑着露出嘴里的獠牙。

“里好。”因为戴着獠牙,他发音不清地说,“里看去来真霉!”

“谢谢。”我大笑着回应他,“你看起来也很帅,我觉得。”可以看得出来,亚历山大在打扮上花了很大一番功夫。他穿着一件吸烟服,一顶猎鹿帽,帽子底下露出一对狼耳来。为了让造型更加完整,他还戴了假的鬓角,脸上化着狼妆。“你这扮演的是什么?”我一副勤学好问的表情。

他不悦地叫了一声,将口中的假牙取下:“我还以为你是个见多识广的读书人,没想到你连这都看不出来,我扮演的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他将假牙塞进口袋里,看了看四周说,“你知道吗?除了万圣节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在晚上来过这里。”

“兰佛德的孩子除了吓唬其他人来这里,就没有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能做了吗?”我一边揶揄他,一边将门锁上。

“我们只是……算了,不用在意。可以出发了吗?”

他开了一辆路虎过来,山谷里的路这么崎岖不平,也就只有那辆车能驾驭得了。

“你现在没小时候那么害怕这个地方了吧?”我坐上车后,忍不住嘲弄了他一句,完全忘了昨晚我经历过的恐惧。

“没有。”他苦着脸说,“呃,可能还有点吧。抱歉,这地方总是让我毛骨悚然。当然,我知道亲自住进来后,把这房子变成了家,你肯定会对它有所改观。”

山谷渐渐隐没在夜色里,我转过头去看身后的景色,思考着它会不会真的成为我的家。很快地,我的思绪就被打乱了,因为车子开始颠簸起来。沿着山路向上行驶时,车子剧烈颠簸、左右摇摆,我们也在车里被甩来甩去。这实在是太滑稽了,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亚历山大是个好伙伴,我们终于离开崎岖的山路,辗转来到平坦的马路上时,我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有些困扰已经消失了。

“你们的派对在哪儿呢?”在车子发动机的“突突”声中,我问他。

他笑着告诉我:“不远,就在村庄的另一头。”

我不知道他是真淡定,还是故意装神秘。很快地,我们开始聊起了我的新书,还有我打算怎么修葺房子。现在,我们的车子正行驶在兰佛德村里,家家户户充斥着浓郁的过节气氛,门窗上挂着假蜘蛛网,台阶上摆放着被掏空心的蔬菜,烛火在里头摇曳着,可它是白色的,一看就不是南瓜。

“那是什么?”我看到了一个令人特别毛骨悚然的“南瓜灯”。

“那是芜青。”他将车子停靠在酒吧边上,让旁边一辆车先过,“康沃尔人才不屑用南瓜做灯。”

正当我被他说话的语气给逗笑的时候,看见杰克和几个人从酒吧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酒杯,里头装着黄色的啤酒。我敲了敲车窗户,坐在车里向他挥手。他朝我看过来,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瞬间阴云密布。他二话不说背过身去,直到我们的车开走了,也没有转过脸来看我。他的反应令我既受伤又不解。

“他是什么意思?”我看着后视镜里的他,自言自语道。

“你在说谁?”

“杰克·罗斯卡洛。我不能理解,前些天他对我还很友好,今天却对我不理不睬。”

亚历山大沉默了一会儿,驶上了村庄后面的一条上坡路。

“对不起,杰西。”最终他开口了,“这也许是我的错。”

“什么意思?”在黑暗的车厢内,我看着他的脸,问道。

“我和杰克一直……关系不太好。”他面露尴尬地说,“从小我们就这样了。他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你知道吗?总是一脸愤世嫉俗的样子,仿佛所有人都亏欠他。”他朝右打方向盘,进入一条黑漆漆的道路,“还有,他很有可能正生着我的气呢。因为在他拖拖拉拉的时候,我已经先替你解决了断电的问题。”

我点了点头,想起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那个下着雨的寒冷的午后,还有刚刚那道冷漠的背影,尝试让自己接受这一切。然后,在车头灯的照射下,我看到了两根伟岸的门柱,离我们越来越近。拱形门楣上装饰着彩色气球,有红色的和橙色的,它们紧紧绑在一起,簇拥着一块牌匾,几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

特雷曼诺

私人住宅

“特雷曼诺。”我轻声念道,这名字令我莫名地不安,“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我记得你说过,派对是在你家里举办?”

亚历山大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确实是在我家。哦,严格意义上说还不是我自个儿的家,我暂时还住在马车房里。”

在漆黑一片的树篱后面,我看到了庄园里的大宅子。之前,我曾无意中瞥见它的尖塔。现在,我终于看见了它的庐山真面目,玄武石建成的大宅,窗户的灯光明亮而柔和。花园沿着山坡向下蔓延,最后与森林融为一体。森林另一头的某个地方,就是恩斯尤尔。

“你是特雷曼诺家族的人?”我的声音止不住颤抖着,“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想把你吓跑!”亚历山大突然转了个弯,将车驶进房子旁的U型庭院里,那里早已停着几辆车,“实话告诉你,杰西。如果你认为村里关于你的那些谣言已经够恶劣了,那么你真该听听看村里人是怎么说我们的。”他用头指了指村庄的方向,继续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五百年的积怨,没那么容易消融。我只想抛开家族的包袱,随心所欲地做我自己,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叹息了一声,关掉车子的发动机。

他将头转开,不让我看他的脸。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他应该很沮丧。然而,当他将头转回来时,嘴里重现两颗獠牙。

“请你接受我的邀请吧。”他戴着假牙艰难地说,口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流。他的表情那么可怜,惹得我哈哈大笑。那一瞬间,我忘了身后的土地,忘了树林的边界,忘了我做过的梦魇。

特雷曼诺家的大宅与恩斯尤尔的小屋,感觉上隔了十万八千里,却又给人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从墙壁上的每道裂痕,从伤痕累累的台阶,从装着竖框的窗户,从刻着浮雕的三角墙,我看见了这座老房子的沧桑历史。亚历山大在前面带路,蜡烛点亮了我们走过的路,烛焰在半空中摇曳着,指引我们来到一道沉重的拱门前。在拱门之上,一座四方塔赫然耸立在屋顶上。

“难怪你会选择在这里举办万圣节派对。”亚历山大推开门时,我小声地在他身后说,“看上去像是安·拉德克利夫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地方。”

他立马纠正我的叫法:“不是万圣节,而是圣艾伦节。快进来吧,他们已经先开始了。”

我们走进走廊,像走在博物馆的长廊里。我极力克制自己,眼珠子才没有掉出来。走廊里陈列着的有青铜兽首,有古兵器,墙上还挂着一个盾。我凑近了看,发现盾牌上画着一个赭色的正方形物体,正中间有一个圆孔,后面垂着一条红线。认出它是什么后,我吓得头皮发麻。

“它难道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我踮起脚尖来。

“那块石头?你猜对了,我们家族与那块古老的石头有着不解之缘。”他抬起头来仰望墙上的盾牌,说,“这其中的渊源就体现在我们家族的姓氏上。在康沃尔语里,‘特雷曼诺’是‘石头之子’的意思。”他突然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害我吓得差点魂飞魄散,“那块石头却躺在你家地里,是不是有点讽刺?”

“亚历山大!”有人突然大叫了一声,他随即将我带进一个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间里。蜡烛和灯笼照亮了整个房间,光泽红润的红苹果整齐地摆放在壁炉台上,摇晃的假蝙蝠倒挂在系壁灯之间的绳子上。我看不到任何人,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喊声。不过,他们肯定是躲在角落里,因为当我们经过时,他们总是很不合时宜地突然从墙后面蹦出来吓人。

有个房间被布置成了临时的酒吧。在往那儿走的路上,亚历山大向我介绍了他的朋友,不过他们的名字我转身就忘了。每个人都穿着独特的服装,看上去挺吓人的,但也挺让人激动的。当我们从房间里穿过时,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小声地议论着。我突然感到很不自在,因为我的裙子皱巴巴的,刚经过长途运输,此时还有一股霉味。我的头发没有特地打理过,靴子的鞋底也磨坏了。

“他们为什么全盯着我俩看?”我走到一张大桌前,悄悄地问亚历山大。桌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酒,有加了冰块的香槟,桶装的啤酒和苹果酒,还有装在大碗里的某种红色酒液。

“他们只是好奇而已。”亚历山大随手拿起两个杯子,“兰佛德这地方很少会出现漂亮且神秘的陌生人。”

听了他的话,我不自在地将胸前的披肩裹得更紧些。亚历山大肯定注意到了,于是递了一个杯子过来,说:“给你,这会让你放松些。”

“这是什么?”我盯着杯中的淡红色液体问。

“这个叫潘趣酒。”他举起酒杯,与我相碰,“欢迎你搬到我们村里来。”

这酒尝起来甜甜的,唇齿之间充满了苹果的香味。刚喝了一口我就来了感觉,不复进门时的沉默寡言。我仰起头来,一口饮尽杯中剩下的酒。

亚历山大惊喜地扬起眉头。“看来你和我一样,都喜欢这酒。”说完这话,他也一口将杯中之酒饮尽。

将杯子续满后,他带着我参观房子。我们先后经过了客厅、桌球房、走廊还有书房。在书房里,光线打在木制书架上,反射出温暖迷人的柔光。

亚历山大不停地向我介绍房里的一切,逢人就向他们亲切地问好,并介绍给我认识。我发现我正盯着他看,虽然他现在穿着奇怪的狼人服饰,但我还是忍不住对他感到同情。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背负着一个五百年之久的姓氏,难以想象那会是怎样的生活,难怪他会将之视为包袱。

最后,我们来到房子外面。这里有一个下沉花园,花园中心有一个火坑,一群年轻人正围坐在火坑前,应该是亚历山大的朋友。我一坐下来,他们便好奇地问我我是谁,我为什么来这里。当我说我租下了恩斯尤尔时,他们纷纷露出奇怪的表情,对此我已经司空见惯了。后来,有人拿了潘趣酒过来,在酒精的麻醉下,大家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虽然坑里烧着火,但是山里的夜晚还是很冷。亚历山大找来一条毯子,围在我们两人的肩膀上,将我们包裹在一起。别人会误以为我们是情侣的!我的心中敲响了警钟,可我却不予理会。他的手臂紧紧贴着我,在我心中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情愫。

“杰西,伦敦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火堆对面一个叫TJ的男人朗声问道。他戴着一顶高顶礼帽,身上的礼服有半边是撕裂的。“你从小就住在伦敦吗?”

我冲他耸了耸肩膀。“并不是。小时候我家住在曼彻斯特。父亲去世以后,我们才搬到伦敦。”听到这儿,他们连忙说抱歉,我喝了一口潘趣酒,向他们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告诉他们,“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我母亲就想重新回到大城市生活。她从小在伊斯坦布尔长大,很怀念人声鼎沸的大城市。但我觉得,她只是想换个地方重新生活。她常说伦敦就像常春藤,不停地向四周蔓延生长,直到没人记得它来自哪儿,它的根又在哪儿。”想起母亲那急快、圆润的口音,我竟然有点儿想家了。

亚历山大安静地望着面前的火堆。早些时候他告诉过我,他的父母已经离异了,他的母亲多年以前就搬去纽约定居了。不知道我们说的这些话,是否触动了他内心的记忆,令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我用胳膊肘推了推他,换来他一个微笑。

“你搬来这里,你母亲不在意吗?”一个穿着紧身猫女服的女生问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叫美诗。

“她在意的,她简直吓坏了。”我大笑了一声,从酒里捞出一块苹果来,“我姐姐也是。她们是城里人,彻头彻尾的城里人。我想她们现在应该特别希望我赶紧打消念头回家。”

“我才不会让你回去。”TJ拍了一下大腿,说,“这么多年来,我们村里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趣的人。虽然亚历山大才是第一个遇见你的人……”

“我……呃,请问洗手间在哪里?”我很快地打断他,问出那个迟早要问的问题。

屋子里面比刚来的时候暗了些,派对的声音却变得更加吵闹。亚历山大告诉我,进屋后左转直走,到了第三个门再右转。当我来到一个可能是浴室的房间前,我用力将门推开,却撞见一个扮成僵尸的人在里面。

“对不起!”我赶紧跳了出来,尴尬地站在黑暗的走廊里。

亚历山大说楼上还有浴室,就在楼梯口。于是,我又回到墙上挂着盾牌和收藏品的走廊。忽然之间,我看到了一把燧发枪,顿时毛骨悚然。我犹豫不决地踩上木质的楼梯。

楼道很昏暗,只有一两盏小台灯照着前面的路。不知怎的,我有种擅闯他人领地的感觉,但是我的膀胱却在催促我,找到厕所才是当务之急。万幸的是,亚历山大说的没错,楼梯口确实有个浴室。用完浴室里的马桶后,我轻轻地将门带上,尽可能不要发出声响,打算不声不响地下楼去。

走廊深处有一扇门敞开着,光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照在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上。我关好门转过身时,正好看到了这幅画。我鬼使神差地朝它走过去,喝过酒的脑袋有点儿迷糊。画像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华丽的身影,白色的领子翻立起来,一只手搭在一把火枪上,另一只手抚摸着一条狗的脑袋,一块年久褪色的牌匾上写着“古德菲尔德·特雷曼诺”。我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他的脸庞。

在我梦中出现过的男人,此时就在画像里,他阴冷地沉下眼睑,脸上挂着冷漠的表情。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块林中空地,惊恐万分地站在佩兰之石前,身边围绕着男人和猎犬的危险气息……

一阵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打破了如死般沉寂的梦魇,那片黑暗森林瞬间消失了,我的四周又恢复了走廊的模样,耳边是从楼下传上来的派对声。又有人在说话了,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音调有点儿高,像是在吵架。声音是从我身后的房间传出来的,我不该站在这里偷听他们说话,甚至不该出现在这里。我正打算溜走,却听到有人说“恩斯尤尔”。

我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

“我简直要气疯了。”一个男人厉声说道,语气听上去确实怒不可遏。

“听着,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我在黑暗里悄悄地往房间门靠近,听出了那是米凯拉的声音,“我可以向你保证它……”

男人狂怒地咆哮:“别跟我说那些狗屁东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有人在打那个地方的主意?我以为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