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确实跟我讨论过你的想法。”米凯拉激动地反驳道,“可我们是商人,罗杰。你的意思表达得不清不楚的,我不可能因此就拒绝一位完美的租客。”
“可你该早点告诉我,她真的要来!”他愤怒地说,“你知道我肯定会第一个去山谷里找她。我他妈要是早知道这件事,你以为我真会愿意让那些无知的伦敦人糟蹋它吗?”
“你能别对我大吼大叫的吗?”米凯拉说,“我没想到派克小姐会当场签下合同,当时我根本没有时间知会你。”
“那样根本不合法。”男人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了。我心里一沉,他的言下之意是?“将一只该死的猫的生死,和一个房子的租售捆绑在一起,这在法庭上根本站不住脚,信不信我会去……”
为了不错过他们说的每个字,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凑到门口,脚下的地板突然嘎吱作响,将我硬生生地出卖了。
“谁在那儿?”男人大喊了一句。我还没来得及退回到走廊里,眼前的门就被推开了,房间里的灯光如河水般倾泻而出,令我无所遁形。
“我……呃……对不起。”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是来找洗手间的。”
房间里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我,整张脸因生气而绷得紧紧的。他看上去六十多岁了,穿着贵族阶级的传统服饰,脖子上有一道血淋淋的爪痕,脸上还带着妆。我听到了脚步声,在我转过身子离开现场之前,米凯拉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打扮成风华绝代的埃及艳后,而且是戴着眼镜的埃及艳后。看见我时,她那眼线画的粗得夸张的眼睛睁得大如铜铃。要不是我做贼心虚,看到她那副样子,我早就笑喷了。
“杰西!”她开口道,“我是说,派克小姐,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气氛一度很凝重,我们互相看着对方,不知该怎么对待彼此,毕竟他们吵架的内容我都听见了。
“是。”我鼓起勇气回答她,“我……是亚历山大邀请我过来的。”
“亚历山大?”男人皱起眉头问,“你跟我儿子一起来的?”
“是的。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不,当然没有。只是惊讶而已。他没有告诉我们,他已经认识你了。”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来,说,“我是罗杰·特雷曼诺。”我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脑子里却一团糨糊,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是杰西敏·派克,恩斯尤尔的租客。”
“我已经听说过了。”他瞥了一眼米凯拉,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让人想忽视都难。
米凯拉这才缓过神来,拉着我的手臂,带着我往楼梯间走去。“派克小姐,我要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你是否知道,特雷曼诺先生的土地正好与恩斯尤尔相接,有一处共同的边界?”
“我知道。”我回答道,克制住想要两步并作一步冲下楼的冲动,“就是那片森林,在佩兰之石的另一头。”
所有人同时沉默了。
“事实上,”特雷曼诺率先打破沉默,“那片森林与我家族同名。那整座山谷,曾经属于我们家族。”
“我还以为它属于罗斯卡洛家族?”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看来,你事先做过功课,不是吗?”
“杰西!”亚历山大急匆匆地从大厅里出来,脸上戴着的狼人鬓角都跑歪了。看到了他的父亲和米凯拉后,他赶紧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脸悄然红了。“哦,父亲。这位是……”
“我们已经相互介绍过了。”罗杰打断了他的话,“要不是我们碰巧在这里相遇,你是不是打算整晚都藏着她?”
亚历山大朝他苦笑了下,然后抓起我的胳膊将我拉进大厅,同时不忘回头向米凯拉问好。“天哪,我太对不住你了。”他在我耳边小声地问,“刚才你和我父亲还好吗?他这人有时还挺易怒的。”
想起刚才偷听到的对话,我就一阵胆战心惊。那样根本不合法……罗杰·特雷曼诺显然对恩斯尤尔势在必得,却不知怎么与它失之交臂。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只是纯粹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吗?我刚想开口问亚历山大,现场乐队就奏响了音乐,完全没有机会说悄悄话,我只能耐心地等音乐结束了。
TJ看见我们时,显得很高兴。他不晓得从哪里找出了一瓶龙舌兰酒,现在正在向大伙儿推荐,我不客气地接受了,第一杯是为了平复我的心情,第二杯是为了纾解纷乱的思绪,不去想那些与我本不可能认识的陌生人,也不去想罗杰·特雷曼诺究竟有何阴谋……
乐队开始演奏澎湃肆意的摇滚音乐,把整个房子变成嘈杂喧闹的乡间酒吧,我任由其他人将我拉进舞池里。所有人手拉手恣意乱舞,肆无忌惮地乱吼乱叫。很快地,音乐变成了小提琴旋律,更加的活泼轻快,引得更多人加入进来,一时之间舞池里全是拍手声和踢踏声。音乐声渗入我的经脉,令我完全忘记了一切,浑然忘我地跟随着音乐旋律扭动身躯,仿佛几百年前便已如此。音乐逐渐加快,然后过渡到结尾。音乐结束后,原本围成一圈跳舞的人也散去了。
隔着人群,我看见罗杰·特雷曼诺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跟我梦境中的男人一样……当我们的视线相碰撞时,惊慌失措的我踩住了自己的裙摆。就在我的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亚历山大及时出手搂住我的腰,带着我不停地旋转,直到周围的事物全都模糊了。那一刻,我忘记了时间和地点,全世界只剩下年轻英俊的特雷曼诺公子,和从恩斯尤尔来的女人。
最后,我们跳得头都晕了,因为笑得太开怀,肚子也有点儿疼。我们摇摇晃晃地从大厅里来到室外,依偎着彼此的身体,才不至于失去平衡。外面很冷,呼吸时空气进入肺里,像被灌了一桶冰水。还有不少人坐在火坑旁,亚历山大却拉起我的手,将我带到一处砌有围墙的花园里。
“亚历山大,你……”我刚张开嘴来,他的嘴唇就轻轻地覆了上来,我的呼吸消失在他的吻里。
“对不起,”他的嘴唇从我的唇上移开,“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想这么做了。”
我没有马上转身离开,而是小声地说:“我……我才刚搬来这里,我们才刚认识不久。”心里却在说:你父亲想要恩斯尤尔,他跟你那些祖先一样,都想把我赶走。
我们站在花园里,身体因音乐和酒精而颤动,情愫犹如暗流在体内涌动。然后,我回应了他的吻。很久很久以前,同样的故事就已上演过。在我如雷的心跳声中,在我们急促的呼吸声中,我好像听见了刀起刀落的声音,一把刻刀落在石头上,刻下一个爱心的图案,一个破碎的誓言。
这是一个无梦之夜,只有女人的声音,用陌生的语言低声吟唱着。
“Ma greun war an kelynn mar rudh ’vel an goes.”
她反复地哼唱着简单的小调,反复地哼唱着“科林”,听上去既熟悉又陌生。在我心里,我知道那是一首冬之歌,歌颂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歌颂冰天雪地里的冬青树……它细若游丝,在我醒来的世界里,它像一根蛛丝一样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动不动地在床上坐了许久,期盼它能重新回来,继续那未完的旋律。慢慢地才感觉到,我的头一阵抽痛,四肢像灌了铅似的沉。我呻吟着在床上打滚,将脸埋进睡袋里。
这触觉像是羽绒被,而不是睡袋。意识到这点,我吓得坐了起来,飞快地转动脑袋,扫视四周一圈。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房梁暴露在外,墙壁是白色的,装饰着现代化的拱顶窗。昨晚的记忆像倒带似的,一下子全回到我的脑海里。我们先是喝了几杯龙舌兰酒,在大厅里尽情地跳舞;然后,亚历山大带我去了一座花园;接着,我们沿着一条烛光小路,偷偷地溜走了,兴致一高还喝了几杯冰伏特加;在那之后……
想起昨晚的情景,我的脸唰的就红了。房间里没有亚历山大,不知道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遗憾。床旁边放着一只杯子,看来昨晚我还没有醉到抱着酒杯睡觉的地步。我拿起那只杯子,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光,接着头往后一倒,躺回到枕头上,希望头痛可以赶紧消失,我才能好好地整理思绪。
突然,楼梯上有脚步声传了过来,走得很轻很缓。我冒险将头探出被子,亚历山大正站在那儿,穿着一套蓝色睡衣,手上拿着两只马克杯,还有一碟饼干,小心翼翼地朝我走过来。
“早安。”他将一只杯子放到我旁边,“我猜你可能会想喝点东西。”
“谢谢。”早晨刚研磨的咖啡豆,那新鲜的味道令我无比陶醉,像炎炎夏日里的一道微风,令人神清气爽,“我正需要这个。”
“我也是。”他叹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下。
我双手抱着马克杯。“那个……”
“嗯?”
“我从来没有想过昨晚的事情会发生。”
他看着杯中的咖啡,说:“我也没有……你后悔了吗?”
他的脖子上还残留着昨晚的妆,这令我忍俊不禁。“也许我该后悔,尤其是在见识了村里人有多八卦以后。但事实上,我并不后悔。”
听了我的话,他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他放下手中的马克杯,朝我坐了过来。“别在意那些人说的话。”他说,“他们就是在扯犊子。”
“扯什么?”我被他的方言给逗笑了。
“扯犊子,”他特意加重口音说,“就是胡说八道的意思。”
“你还知道其他方言吗?”我突然想起了梦中那温柔的歌声,我能体会它的寓意,却听不懂具体的歌词,那也是康沃尔语吗?
“只会个别的词。”亚历山大说,“为什么这么问?我看着像古语说得很溜的人?”
我拎起一个枕头朝他砸过去。“我以为你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多少懂一点康沃尔语。”不知怎么的,他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令我想起了他的父亲。昨晚他对我说,他的家族曾拥有那整座山谷。
“亚历山大。”他抢了我的枕头,原本打算报复我,听见我喊他的名字,而且声音有点奇怪,他将手中的枕头放了下来。“昨天晚上,我偷听到你父亲和米凯拉的对话。他似乎很想要恩斯尤尔,这是真的吗?”
他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问:“你听他亲口说的?”
“是的。当米凯拉把房子租给我,而不是他时,他听起来十分生气。”
亚历山大咳了下嗓子,说:“我知道他以前向米凯拉说过,他想租下那块地方,但他并没有签下任何合约。就因为这样,你才有机会抢在他前面将那地方租下来。他没有料到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我猜他应该是忘了,做生意光靠口头承诺是不够的。”说到这他顿了下,将剩下的咖啡喝完。他在我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是不是刻意的?“不管怎么样,不要对号入座。我父亲最近一心想要扩大他的地产,方圆十英里以内的房产他都想吞下。”看我始终毫无反应,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朝我伸出手,为我拂开一缕碎发。“听着,我很高兴他没有得手,否则我就不会遇见你了。”
终于,我点了下头,重新端起咖啡。
“以后……我能约你出去吗?”在我喝咖啡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虽然理智告诉我不应该答应他,关于他父亲的那番话,我甚至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是……我却忍不住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好像无意中遇见了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当然可以。”我说。
他开心地欢呼一声。“今天下午如何?难得天气这么好,无论你想去哪儿,我都能带你去……”发现自己过于兴奋,他赶紧刹车,转而说道,“除非,你事先已有安排?”
“从我搬来这里的第一天,有个地方我就一直很想去,虽然那并不是什么浪漫的地方。”
“这倒无所谓。那地方在哪儿?”
我感觉自己不可抑制地露出一抹贼笑:“五金店。红滩镇上最大的那家。”
亚历山大一听,脸上血色顿失:“你说哪里?!”
我坚定地说:“那座小屋得大修才行,我需要很多东西。你说过无论我想去哪儿,你都会带我去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亲了亲我的脸颊,接着说,“我带你去五金店,不过前提是去了那里要一起吃午饭。相信我,宿醉过后逛五金店,不会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我走进家门,手里抱着一堆螺丝刀,抹布和肥皂。佩兰在家里等着我,看到我走进来,它伸了个懒腰,朝我意味深长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在说:你总算知道回来了。我的脸一下子烧红了起来,亚历山大嘴唇的温润还残留在脸颊上。他送我回来时,极力挽留我,想要我旷一天工,跟他一起吃晚饭。他的提议很让人心动,但是我得守住自己的原则。除此之外,我能感觉到山谷下的恩斯尤尔正在等我回去,佩兰说不定正在盼着它的晚餐。
“别再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看了。”我对它说,“我有权利去见我喜欢的人。”佩兰叫了一声,介于喵喵声和咕噜声之间,然后从椅子上跳了下去,朝金枪鱼罐头走去。在它进食的时候,我打开一包抹布,还有一罐家具光亮剂。既然我从伦敦寄过来的东西都到了,我也该认真收拾这个乱成一团糟的家,顺便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免得成天胡思乱想。
我决定先从卧室开始,因为它是最容易整理的地方,只有一张床,一只锁住的皮箱,还有我的一只行李箱。我一边给床头板上蜡,一边为它的精美而惊叹。整个床头板上刻满了精美复杂的树叶和浆果图案,它的形状与墙壁的曲线完全吻合,一定是为了这间房而定制的。蜡油充分渗入后,原本暗淡无光的木板发出棕红色的光泽,像极了马栗的颜色。以前,我和姐姐经常去曼彻斯特的公园里捡马栗,它那带刺的绿色外壳一剥开,里头便露出棕红色的果实来。父亲会在马栗中间穿孔,将它们用绳子串起来,让我们带去学校里跟同学一起玩。
和楼下的桌子一样,床架十分古老,布满了几百年来的刮痕和磨损。我仔细地给每根床柱上蜡,让它们和床的其他部分一样焕然一新。处理完整张床后,我把睡袋收起来,再从纸箱子里翻出被套、枕头和床单。将床铺好后,整个房间看着舒服多了。经过昨晚的奇妙之夜和一天的欣喜激动后,现在我最想做的就是躺在床上休息。可是事情还没完,我还得写书呢,我只能强迫自己下楼去。
和往常一样,我工作的时候,佩兰就坐在我旁边。不久后,我开始静下心来写作。幸好我没有尝试将收音机修好,壁炉里噼里啪啦的响声,山谷里猫头鹰咕咕的叫声,还有佩兰轻轻的呼噜声,有这些声音陪伴我就已经足够了。
近来我的书进展很缓慢,像在地里埋下一颗种子,悉心呵护下它才慢慢地破土而出,每天只长大一点点。我正在描写的地方,虽然不是恩斯尤尔,却与它十分相似。我从它身上采撷了许多灵感,挂着露珠的蜘蛛网,鼻涕虫爬过的痕迹,细腻如羊毛的灰尘,再加上天马行空的幻想,交织成一个奇幻的故事,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古老传说。源源不绝的文字从我的脑海里倾泻而出,争先恐后地来到我的指尖,我浑然忘我地快速敲打着键盘。我不停地写啊写,直到困意袭来,眼皮变得沉重,眼睛时不时合上,眼前的字也变得模糊,我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当电脑从桌上滑下去时,我及时地伸手接住它,将它放回到桌上。然后,我步履踉跄地爬上楼,一头扎进幸福温暖的被窝里。
“佩兰。”我困倦地喊了一声它的名字。一道毛茸茸的黑影出现了,跳到我的腿上。“你不能待在这里。”倦意铺天盖地袭来,我含糊不清地说。佩兰低吼了一声,在我膝盖上团成一团,表示拒不从命。还没来得及抗议,我就已经睡着了。
* * * * * *
<blockquote>这片土地有自己的语言,它用它那独特的语言,忠实地为每一座小镇命名:“黑葡镇”有黑色的葡萄酒;“白泽镇”有白色的沼泽;“红滩镇”有红色的河滩。它告诉我们,哪里有沼泽,哪里有坑洼,哪里有狐狸洞。它知道纸张会腐朽,字迹会褪去,记忆会衰老,可石头会替我们永远铭记着。 </blockquote>
* * * * * *
它们向我诉说那些勇闯此地的开拓者的故事。它们在说,这里早已不复原样,公路潜入原野,纵横交错,土地支离破碎,满目疮痍。铁石心肠的人类掘地三尺,任由土地流血,却不让它流尽。现在,那些动物告诉我,有比房子还大的怪物,要把土地抽干,它们比一百匹马还要强壮。它们不会来的。它们来不了。这是一片被守护的土地,有石头和精灵镇守着。它是……
光标在未完的句子末尾闪烁着。我难以置信地盯着它,手边的茶慢慢变凉了。我原本只是想快速地检查下昨晚写了什么,结果……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样的内容。我又读了一遍,“石头和精灵”,这是什么意思?整段话里隐约中透着一种担忧,仿佛会有坏事降临在山谷里。恩斯尤尔现在归我管,至少在未来的一年里,不是吗?只要这一点不变,我就会尽我所能,护它周全。但是,我的心里总有一股淡淡的不安感,挥之不去。我将这整段话选中,粘贴到新的文档里。下次再去村子里时,我一定得找米凯拉谈谈。
不管罗斯卡洛和特雷曼诺家的两位老先生是怎么想的,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里变成我的家。在这里住了一阵子后,我也开始养成了新的生活规律。早上起来以后,我会以吐司面包和清茶作为早餐,喂佩兰吃金枪鱼,下午清扫和修葺房子,到了晚上就坐下来写作。
除此之外,我也更加了解这个房子。室外的浴室里时有蝙蝠出没,倒挂在横梁和窗台下睡觉。早上,我会在地板上发现可疑的痕迹,像是蜗牛爬过的涎线。此外,受生活环境所迫,我还克服了对蜘蛛的恐惧。对于这些不请自来的生物,佩兰一点儿也不在意。它经常会好生玩弄它们一番,然后再把它们吃进嘴里。当我对着它发出恶心的声音时,它还会刻意在我面前咬得津津有味。
在这个家里,我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君子协议。但是,它时不时会以各种方法提醒我,它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我不过是寄人篱下。大多数时候,它会霸道地占掉床的三分之二,或者突然攻击我的鼠标,好像消灭老鼠是它义不容辞的天职。其他时候,它会雷打不动地坐在屋顶上,彻夜不眠地对着月亮唱歌。
这些夜里,我的梦更加强烈了。我总是梦见一些古老的东西,虚无缥缈的东西,梦里全是狂乱的心跳声,还有动物的眼睛。有一次,我的脑海里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正当我想要念出它时,它却从我嘴边消失了。还有一次,我在梦里尝到了白兰地酒的味道,我敢发誓我是真尝到了。一到了白天,梦里的情景就全忘了,只留下模糊的印象。
有一天,我在整理书柜里的书籍,想腾出点空间来摆放我的书,无意之中我又看到了那本素描簿,扉页上是托马西娜·罗斯卡洛优雅的签名。我翻开素描簿,看得比上次要仔细。里头全是漂亮的炭笔素描画,黑白分明,明暗交错。有些画我能认出来,有的是山谷里的景色,有的是房子外的草坪,有的是门前的那只破花盆。我认为最好的一幅素描,与我梦中的场景惊人地相似,它画的是一团笼罩在小屋上空的黑雾,状似一只巨大无比的猫,用涂抹法刻画出它乌黑的毛皮和明亮的眼睛。我不禁笑了,轻拂画纸的边角,这画的只能是佩兰。
傍晚时分,我坐在门前台阶上,将抹布抖净,这时佩兰过来了,蹲在我身边。现在已是秋冬之交,很快树上的叶子会落光,再过不久,树枝就会结霜。毛发蓬松的佩兰,像个微服私访的帝王,在山谷里巡游着。我试探性地靠近它,在它面前抖灰尘,它微愠地眨巴着眼睛,胡须也随之抽动。我偷笑了一声,又抖了几下抹布。它极力忍耐着,前爪弯曲起来。虽然它是一只奇怪的猫,但它终究克服不了猫的本性。当我第三次抖动抹布时,它用爪子拍掉它,扭身躲开。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呵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雾。为了不让佩兰抢走我的抹布,我往后跳了一下,它也跟着我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眼睛一闪一闪的,爪子如针一样锐利。最后,它如愿以偿地打败了我,以闪电般的速度咬住那块布,衔着它扬长而去,躲到房子的另一头。很快地,我听到了丧心病狂的撕咬声。
我擦掉了眼角笑出的泪,正当我准备回屋时,我发现有个人站在树林里看着我,这令我心中警铃大作。很快地,我认出了他的外套和帽子。
“杰克!”我惊喜地叫出他的名字,忘了那晚他在酒吧外的古怪行为。他并没有回应我,但是我还是跑了过去,暗自希望他是来向我握手言和的。“你是来我家里做客的吗?我正打算泡点茶。”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松动,胡茬下的嘴抿成一条线。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来,塞给我。“我是过来送这个的。”他说,“仅此而已。”
他扭身准备离开,我的心里一阵不安。“等一下。”我朝他走近了几步,“这是什么?”信封上面空白一片,只有地址栏上写着“杰西·派克”。
“这是一份账单。”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的山谷上。
“什么账单?”我动手拆开信封。
“土地损失费。”他说,“电力公司的人开着卡车,撞坏了我爷爷地里的树篱,那些树我得重新种植才行。”
我盯着纸上手写的大写金额,说:“我很抱歉。我没有让他们……”
“你确实没有,你只是让你男朋友替你出面。”
“你说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如果你说的是亚历山大,”我既生气又受伤地说,“那么不是,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可他是个好人,自告奋勇地替我解决了电的问题,不像你承诺过后却什么也不做。”
“我之所以向你承诺,是因为我看错你了。”杰克反驳道,因生气而涨红了脸,“我告诉我爷爷还有他的朋友,说你是个正派的女孩子,他们应该为自己的偏见而感到羞愧。现在看起来,我简直愚蠢至极。”
“为什么?”我感觉体内的血在往脸上涌,“就因为你们之间那可笑的瓜葛,而我却跟他出去玩了一个晚上?”
杰克沉默了,下巴肌肉紧绷。我们相互盯着对方,气氛十分沉重。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开口了:“我想你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你并不打算与我们交往,那么请你在两周内支付这笔损失费。”
说完之后,他大步走回到路上,越走越远,只剩下耸起的背脊。
“他真是太粗鲁了。”我在花洒喷头的水声中大声地对外面说,“你真该听听他当时是怎么对我说话的。还有那张账单,要是我没有恰巧看见他,他也许会把它放在门口,等我自己去发现,然后什么也不说就离开,后面的对话也就不会有了。”
我让花洒里的水喷射在我头上,冲掉头发上的洗发露。真希望我的坏心情也能这样被冲走。
“这都是我的错,”亚历山大站在外面说,“我不该插手的。”
“不,不是你的问题。”我用手擦掉眼睛上的水,隔着结霜的玻璃往外看,“你不过是好心想帮我,他们才是想让我日子不好过的人,打从一开始就为难我。”
他叹口气,说:“杰西,这同样不是你的问题。一直以来,罗斯卡洛家的人就总让人不省心。即使不是为了这房子,他们也会为了别的事情去为难别人。你搬来这里不过是……把暂时平息的风波又搅活了起来,仅此而已。”
我发出一声“我才不信”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着。
“他们可是使尽浑身解数,想把我从这里赶走。”我继续揉着湿漉漉的头发,“你知道吗?米凯拉最近一直在找水管工,来山谷里给我修热水器,可没有人愿意来。我想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我父亲给他的庄园雇了一个长期的水管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问问他能否过来。”
我犹豫了一会儿,让哗哗的水流声填补我们之间的沉默。我不想亏欠他父亲任何恩情。“谢谢你,可我宁愿自己解决。”
“好吧,随你。你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才不出去呢。”我缩回到花洒下,“这里就跟天堂一样,你就是拽我,我也不出去。”
到了深夜,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虽然我们晚上喝了点酒,隔着亚历山大的体温,躺在柔软的被子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想念小屋的声音,房子的嘎吱声,猫头鹰的叫声,佩兰的呼噜声,原来它们有助眠的作用。我在黑暗中竖起耳朵努力地听,却只听见电流的嗡嗡声,洗碗机的嘶嘶声,还有亚历山大的呼吸声。还在伦敦时,我也是像这样,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大脑不停地转动着,随着夜越来越深,我的思想也越来越灰暗。过去几个礼拜,我没有再失眠过,今晚却故态复萌。我整晚烦躁地翻来覆去,直到曙光熹微,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我好不容易睡着,却开始迷迷糊糊地做起梦来,白天的对话,轻蔑的言语,浅棕色的眼睛……
“杰西?你还好吗?”
有一只手在摇晃着我。
“怎么了?”我昏昏沉沉地问。亚历山大早已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
“几点了?”我伸手去找手机。
“已经太阳晒屁股了。”他笑着说,“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疲倦。”
“昨晚没睡好。”我将脸上的头发拨开,“抱歉,今早我累得像一摊烂泥。”
他握住我的手。“还在担心罗斯卡洛那家人吗?村里的很多技工都为我父亲干过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跟他们打声招呼。”
“不用了。”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说,“这事我要自己处理。我哪儿也不会去的,所以他们早晚都得适应我的存在。”
“好样儿的!”他将我从被窝里抱起来,“我恐怕得走了,我要去见我父亲,还有几个投资商,讨论建码头的事儿。不过,我可以顺路送你去村里,让你跟本地人周旋去。”
今天的兰佛德特别热闹,对于一个位于康沃尔最边缘的、与世隔绝的村庄而言,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热闹非凡了。有一台车载升降台停在主街上,外观看上去老得快要报废了。有个年轻小伙子站在升降台上,我停了下来看是谁如此不幸,要来干这等苦差事。只见他一个人如受大刑地站在高高的工作台上,身上缠绕着电缆和电线,他正努力将电线的一头往高处甩,企图抛过酒吧的三角墙。忽然一阵大风吹来,机器随之晃动起来,吓得他尖叫声连连,再也不敢随便走动。我看见了丽莎的侄子彼得从酒吧里走出来,他往上头瞥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身上穿着一件高可视性警示服,看上去像是交警的制服,不过大多数司机也都停在路边,好奇地张望着。
“这是在做什么?”当那小伙子又开始往三角墙里扔电线时,我好奇地问彼得。
“布置圣诞节的灯饰。”彼得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升降台上,“每年都要这样折腾一次。利亚姆,往左边去一点!往左边去!”
我默默地离开了,不打扰他们工作。街上还在刮大风,我躲进一家小店里。它门面不大,空间狭小,东西却不少,连裤袜、铅笔和土产洋葱都有卖。我在店里转了一圈,往篮子里塞了牛奶、黄油和饼干。架子上摆放着六个金枪鱼罐头,我先是拿了四个放进篮子里,犹豫再三后,把剩下的两个也放进去。
“下午好,派克小姐。”店里的收银员向我问好,台子上放着一本像是中世纪武器的书。虽然我们并没有相互介绍过,不过这里的人全都认识我了,介不介绍也就没有区别了。不知道村里人是如何议论我和亚历山大的。想到这里,我努力故作镇定,让自己不要脸红心慌。
“下午好,雷格。”我瞄了一眼他毛衣上有点褪色的名牌,说:“一切还好吗?”
他用戴着眼镜的眼睛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哦,一切都好,派克小姐,一切都好。”他开始将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仔细查看了一下,接着扫码算钱。
“他们正在外头布置圣诞节灯饰呢。”我随便找了个话题说。
“是真的吗?”他走到窗边往外张望了下,手里还拿着一包饼干。“我看到了,他们派了年轻的利亚姆·布莱上去。那孩子哟,从来分不清左右。”他在窗边看了将近一分钟,才回来收银台这边为我打包东西,“上帝保佑他们顺利完成任务。派克小姐,我猜你不会留在这里过圣诞节吧?”
他将饼干放进我的袋子里。我感到胸口有一把火在烧。
“为什么不会呢?这是我住的地方。”
雷格歪着脑袋。“我并非有意冒犯你,只是以为你会回城里去,与家人共度佳节。你的家人在哪儿?伦敦吗?”
“哦,”我看着他扫描一盒茶的条码,“是的,是伦敦。不过,我家不怎么过圣诞节。”
窗外,大风在街上肆虐地吹,行人的头发都被吹乱了,垃圾桶也被吹得摇摇欲坠。一会儿,粗大的雨点落下来,打在玻璃上叭叭直响。我看见雷格眼神怪异地盯着篮子,仿佛里头的东西是蝎子,蜇痛了他的神经。
“派克小姐,看来您很喜欢金枪鱼。”他试探地说,“如果是这样,我会多拿点。”
我看着里头的六罐金枪鱼。“呃……这不是……我要吃的。是给我家的猫买的。它不肯吃猫粮。”
雷格的脸一下子明亮起来。“是给老佩兰买的?看来它是接受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在我看来,它是勉强同意了让我当它的管家。”
“很好,这很好。”雷格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将所有金枪鱼罐头放上收银台。他鄙夷地看了它们一眼,说:“听我一句,不要买这些垃圾食品。去早晨渔船停靠的地方,告诉他们是我让你去的,他们会给你一些好的碎鱼块。那几年,罗斯卡洛女士就是这样干的。”
“我猜那些渔民也认识佩兰?”
雷格轻声笑了。“它一直就是一只吃鱼的馋猫。到了圣诞节那天,渔民们十有八九会给你一些三文鱼。”受他的热情友好所感染,我忍不住大笑起来,雷格也对我回以一笑。“听说你在找水管工?”
这件事他也知道,看来村里真的没有秘密。“是啊。”我谨慎地说,“不过,我们差了点运气,这里的水管工比金子还要稀缺。”
“你可以去找隔壁村子里的阿米蒂·海思凯茨。”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尽管旁边并没有人在听我们说话,“虽然她不是专业的水管工,但她是个心灵手巧的杂务工,她可以帮到你的。这点我敢打包票。她的名片就在窗台那边。”他转过头瞥了窗边一眼。
“谢谢。”我由衷地说,心里却忍不住感到意外。
他点了一下头,看上去很是心满意足。
过了一会儿,我把钱递给他,问:“雷格,在罗斯卡洛女士之前,谁是恩斯尤尔的主人,你知道吗?”
“这取决于多久以前。”他从收银机里拿出找零的钱,然后耸了耸肩说:“过去它一直是罗斯卡洛家的,再早之前的话,它曾属于特雷曼诺家。村里人都这么说。”
这时,门“叮当”一声开了,两个老妇人走进店里来,她们惊讶地盯着我看,仿佛我是长着三头六臂的怪物。“谢谢你,雷格。”我拎起袋子向他告别,“再见。”
街上的风差点把我给吹走,走到咖啡店附近时,我遇见了丽莎,她正努力挽救被风吹翻过来的雨伞。
“丽莎!”我在风中呼喊她的名字,步履维艰地来到门廊下躲雨。
“哦,杰西。有一阵子没见了,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冷漠。
“是有一阵子没见了,我最后一直……很忙。”我的脸悄悄地红了,“忙着写书,还有打理房子,有很多清洁工作要做。”
“哦,可不是吗?”她客套地说。
接下来,我们沉默不语地站着,雨水在路面上汇成一条小河,我们默默地看着一只塑料袋从面前漂过,像一只漂浮在水面上的大水母。
“杰西……”丽莎率先开口,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如果你是想说亚历山大的事……”
她急切地说:“我并不想评判你什么,只是……”突然,她停下了话头,看着前方,惊讶地说,“哦,天哪!”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个人正站在街对面,愤怒地盯着我们。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身上披着一件油布雨衣,像翅膀一样包裹着他。认出那人是梅尔·罗斯卡洛后,我的胃不禁一阵绞痛。我正打算躲进咖啡店里,他早已面色荫翳地朝我大步走来,一头鹤发全被雨水打湿了。
“你!”他怒不可遏地用手指指着我,“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四处刺探消息,还向雷格打听我家的事?你够了没有?”
自他在中介公司对我蛮横无理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原本打好了草稿,打算见面时与他好言相待,面对他如此愤怒的指责,原先想好的措辞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过是问了个关于恩斯尤尔的问题。”我气急败坏地说,“难道连这都不行吗?”
他用方言啐骂了一声,然后说:“你跟那个特雷曼诺家的小子就是串通好的。”
“是吗?那么你呢?”我反唇相讥道。丽莎拉住了我的手臂,我将她的手甩开来。“破坏我家里的电路,还捏造出一份账单,甩在我脸上。你这么用心良苦,不就是想把我赶走吗?亚历山大是这里唯一对我好的人。”
“哈!你跟他们果真是一伙的,我早就知道!”
“一伙的?你有被害妄想症吧!”
“如果被我说中了,那就不是妄想症!”
风打着卷吹过门廊,在哗哗的雨声中,我们盯着对方好一会儿。他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张开嘴还想辩驳,却说不出话来。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又一次指着我的鼻子,然后气冲冲地走进风雨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时才觉得后怕,忍不住红了眼眶。
“天哪,”我抹去眼中的泪花,自言主语地说,“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他根本没有权利这样对我。”
丽莎苦笑了声:“抱歉,杰西……某种程度上说,他确实有这个权利。”
“什么?”
丽莎露出了一副悲伤的表情。“我只是想说,在亚历山大做出那样的事后,我觉得他确实有生气的权利。”在最终放弃之前,她又尝试了一次,想将伞面翻回来,“你不得不承认,他做过的事是挺卑鄙的。”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什么也没做,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仅此而已……”看到丽莎的表情,我渐渐没了信心,“亚历山大究竟做了什么?”
她垂下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早该料到,他不会告诉你实话。好吧,我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经过,只知道有一天亚历山大去了造船厂……”她欲言又止,眼神飘忽不定。
“请你告诉我吧。”
“显而易见的是,他耍了点小手段。他用法律威胁梅尔,还说要是他不配合,他就会向梅尔的客户说坏话,破坏造船厂的名声。大伙儿都知道造船厂最近经营不善,梅尔不能失去任何一单生意,他承受不起。我承认他是个顽固难搞的老头儿,但是亚历山大处理事情的方式太……”她重重地耸了下肩说,“太小人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全身不可遏制地发抖,不仅是因为早前与梅尔的对峙,也是因为对亚历山大的愤怒。更糟糕的是,我想起了杰克的表情,原来是我说他与亚历山大有过可笑的瓜葛,他才会突然对我翻脸。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我的喉咙哽咽着,“亚历山大说,他们只是简单地说了两句。我以为他是以友好的态度去说话的。”
丽莎温和地看着我,一针见血地说:“他只对你友好,对他们却不。我很抱歉,杰西。他们之间积怨已久,你会发现自己不幸地被卷入其中。”
我用湿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几下,然后将手机紧贴在耳朵旁边。
“快接电话吧。”我在心里催促道。
“杰西?”亚历山大总算接起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困惑。在电话那头,我听见了餐厅里的碗碟碰撞声。“怎么了?我可以晚点再打给你吗?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我们在……”
“你说谎,关于你和老罗斯卡洛的事。”在响亮的雨声中,我不得不大声对着电话说,“你明明告诉我,你只是找他说了几句悄悄话!”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我还以为电话掉线了,却突然听见一声模糊的咒骂声,话筒似乎被人故意捂住了。接着,我又听见了匆忙的脚步声,应该是亚历山大的脚步声,像是在找适合说话的地方。
“我确实只是找他说了几句话,”他压低嗓音说,“我告诉过你的。”
“说几句话的意思难道是欺负人吗?”我愤怒地说,“为了电这种小事就去威胁他人,扬言要破坏别人的生意?”
“这又是谁告诉你的?”他在电话那头说,“让我想想,是罗斯卡洛家的人?”
“不是,跟他们无关,这根本不是重点。你凭什么认为你能以我的名义去做那样的事?难怪他们会对我恨之入骨!”
“杰西,”亚历山大挫败地叹了口气,“你才刚来这里,你不知道这里的规则。对待他们那种人,有时只有威胁才管用。”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堆满落叶的路上,难以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们那种人?”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气得浑身颤抖:“不,我不知道。不管你跟罗斯卡洛家有何过节让你这么狗眼看人低,那都是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毫无瓜葛。”
“听着,”亚历山大恼羞成怒地说,“要不是我出面,你现在还黑灯瞎火的,在纸上写你的童话故事……”他刚想收住涌到嘴边的气话,却发现全说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紧张地辩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在接下来的沉默里,我心中的怒火反而渐渐消退了,只剩下寒冷、空虚和难受。“不,你是故意的。”我告诉他。
“杰西,你现在说的是气话。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吧。”
“不用了,我不想再和你说话。我……对不起,亚历山大。这一切就是个错误。”
“但是……”
我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粗大的雨滴落在屏幕上,我盯着手机看了半晌。当铃声又响起时,我按下关机键,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呼啸的寒风停止了咆哮,取而代之的是倾盆大雨。我真是个傻瓜,更糟糕的是,我过于天真。我明明感觉到了不对劲,却刻意忽视自己的直觉,就为了能尽快用上电,我竟然什么也不问?我只知道谴责别人,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我来到那块石头前,此时的我已经筋疲力尽,只想蜷缩起来,不见任何人。每次经过那块石头,都会令我毛骨悚然。这一次,我没有心思去想它带给我的恐惧,而是马不停蹄地往前走,回到山谷里去。躺在手心里的钥匙又冰又滑,我用它将门打开,却发现屋子里面和外面一样寒冷,壁炉里的柴火早已烧成灰烬。我拿出一块受潮的引火柴,重新在炉膛里生火。眼看着引火柴点着了,蹿出一团火苗,这时有风从塞着破布的窗户吹进来,把火苗给吹灭了。我用火钩子捣了几下,期盼它能起死回生,可炉里依旧毫无热度,只有灰烬和冷烟。
身旁忽然有了声响,像是疑问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佩兰正蹲坐在地板上,全身上下凌乱不堪,看来是经过了风雨的洗礼。一看见它,我忍不住抽泣起来,把它抱到我腿上,用羊毛衫包住它,拥抱着互相取暖,安慰对方。它没有反抗,只是用它湿漉漉的小脑袋蹭蹭我的下巴。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停止哭泣,将它身上的毛擦干。
“佩兰,一切都乱了套。”风雨肆虐地敲击着房子,我轻声叹息道,“我该怎么办?”
* * * * * *
<blockquote>在石头面前,时间是什么?眼泪又是什么?是一滴咸咸的水珠,从脸庞滑落,稍纵即逝。然而,每一滴泪珠,都是一个催化剂。嘴唇的每一次触碰,指尖的每一次触动,虽细不可察,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世界,永远地改变。 </blockquote>
* * * * * *
外面狂风大作,残暴地撕扯着房子的屋顶,刮断了大树的树枝,只留下伤痕累累的树干,光秃秃地立在风雨中。高大参天的老冬青树也被吹得来回摇晃,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瑟瑟发抖。一名年轻女子在夜里独行,顽强地与狂风搏斗着,融化成雨的雪水吹打到她的脸上。精致的手套早已湿透,再也派不上用场,手指被冻得麻木,树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当它终于从云层里突围,却只绽放出一道微弱的银光,杯水车薪。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
树林里如死般漆黑,山谷里却热闹非凡。谷底的小屋关得严严实实的,把冬天的狂风暴雨关在外面。温暖的灯光,古老的歌声,它们悄悄地从房子的每处缝隙钻出来:
“Canel ha jynjor gans clovys druth, ha dowr tom Frynk, a’m ros tron ruth!”
屋子里有六个人。一对男女坐在长桌前大笑着,其他男人和小孩则站在地板上,在小提琴的音乐声中,恣意快活地跳舞。他们全都大汗淋淋,身上凌乱无比,如同与海浪搏斗的水手。烤箱里烘烤着用藏红花涂抹过,里面夹着小葡萄干的面包,香飘四溢。屋子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冰天雪地里万籁俱寂,屋子内却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