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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会儿,我气到说不出话来。“那么,我属于哪里?伦敦吗?还是其他不会妨碍你的地方?”他张开嘴想回答,却在看见我朝他大步走近时,识相地闭上嘴。“亚历山大,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你的错误吗?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你觉得我会有何反应?漠不关心地耸耸肩,欣然接受你的邀请,跟你共进晚餐?”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事情会进行得很顺利。”他说,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桀骜,一半是哀怨,“我以为父亲会出手帮你,替你摆平那份租约。”

“所以,到时我就会被迫离开这里,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不屑地说。

“才不是。我以为你到时会……过来我这里,和我住在一起。”

他的话横亘在我们之间,像秋天的叶子冻结在枝头上。马吉在一旁呜呜地低叫着,就连它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我气得说不出话来,难以相信他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令我羞愧得全身颤抖。我背过身去,抓起地上的插牌。

“你不能带走它们……”亚历山大还没说完,我便拿起插牌绕过他,话也不说地走进树林里。

梅尔在厨房里忙碌地走来走去。他先拿出一卷厨房纸,接着在碗柜里找东西。

“没关系的,只是小刮伤而已。”看到他匆匆走进浴室,我赶紧出声喊住他。透过半掩的门,我瞥见了一个弓形的浴缸,还有一个固定在木制洗手台上的老旧的洗脸盆。

“小伤口也不能忽视。”他拿着一个瓶子出来,那瓶子看着有点旧。他用力拧开瓶盖,对我说,“这是碘酒。虽然看着不太像。”

他撕下一小块厨房用纸,沾了沾药瓶子里的液体。与亚历山大的对峙已经耗尽了我的所有力气,我现在只觉得虚弱,完全没有力气反抗。

“把手伸过来。”梅尔命令道,我听话地伸出手,将袖子拉上来,好让他看到伤口。他轻轻地拭去凝固的血,药水在肌肤上留下橘黄的颜色。当碘酒碰到伤口时,我疼得龇牙咧嘴。“以前杰克敲平头钉时,我经常给他涂药。”他一边擦,一边说,“从来没见过哪个男孩膝盖老是破皮的。”

我试图笑两声,碘酒带来的疼痛,却令我热泪盈眶,怎么眨也眨不掉。

“没这么疼吧?”碘酒在伤口上蔓延开来,看我两眼泪汪汪的,梅尔疑惑地问。

“不,不是因为疼。”我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是因为……房子,还有山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理解地点了点头,将盖子重新拧上。“因为特雷曼诺家强词夺理,对外宣称恩斯尤尔是他们的,对吧?”我脸上肯定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否则他不会笑得这么得意。“兰佛德没有秘密,昨天晚上我从老德里克那儿听说的,他是丽莎的爷爷。”

“米凯拉看上去是打算放弃了。”我告诉他,暗自庆幸我不用把情况再解释一遍,“她和丽莎说话的口气,就像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不管罗杰用了什么计谋吓唬她们,现在看来他已经得逞了。”

“哎,她们毕竟要为公司的长远发展考虑。”梅尔回答道,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在这种地方,失业是很要命的事。如果米凯拉的公司倒闭了,她就不得不搬到别的地方去,另谋高就。我敢打赌,特雷曼诺绝不是吓唬人而已。”

我不悦地嘟囔道:“这里的人那么怕他,仿佛他还是什么大地主,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再受他摆布。”

梅尔将椅子往后推。“是没有这个必要,可以前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几百年来,‘特雷曼诺’在当地人心里就相当于‘主人’,几百年的积习可没那么容易打破。”他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去厨房,“尤其这里头还牵涉到金钱,这个小地方本来就穷,有钱的人就更强大了。”他从厨房里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我努力回忆托马西娜留在报纸上的涂鸦,试图从中找出一条新的出路。“我在报纸上看到,有些人是反对码头计划的,他们根本不想建码头。我们不能请他们出马,反对特雷曼诺夺走恩斯尤尔的所有权吗?”

梅尔摇起了头。“在这儿建码头本身就大错特错。任何一个懂得开船的人都会告诉你,在兰河的这一段流域建码头是行不通的,那会掐断这条河流的命脉,也会害造船厂倒闭。”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奈地说,“但我必须告诉你实话,杰西。这里的人不会为了恩斯尤尔与人为敌,更不会为了恩斯尤尔跟特雷曼诺作对。这是……”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是私人恩怨,几百年的事了。”

“那么我该怎么做?”泪水又氤氲了我的眼,“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梅尔冷静地回答,“听着,罗杰正在信口胡诌,说山谷是他的。事实上,恩斯尤尔是托马西娜的。起初,特雷曼诺家的人将山谷给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又将它传给了托马西娜。”

“什么?”我双手抓着桌板,激动地身体向前倾,“具体怎么个给法?你怎么知道的?”

他耸了耸肩。“不仅我知道,村民们也都知道。”

我忍不住生气地嘟囔道:“哼,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米凯拉说罗杰手上有证据,是托马西娜签过的文件,说什么山谷不是她的。”

梅尔不屑地哼一声。“他那是瞎说,特雷曼诺家的人后来把山谷又还给了她母亲。不管再怎么假装,他们心里始终清楚,山谷不属于他们。据我所知,他们从不曾在那儿住过。”

“他们为什么把山谷还回去?这背后必定有原因。”

梅尔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家基因突变,一不小心就出了个好人吧。”

我坐了回去,无奈地抚额,碘酒的味道萦绕在鼻间。“梅尔,别开玩笑了。罗杰说他有证据,我也需要证据来反击他才行,例如地契或文件,而不是道听途说的传闻故事。”

他将白兰地酒的瓶塞旋开,说:“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传闻,但是它们很重要,比什么文件和合同都要重要。人们就是通过这些代代相传的故事,认识一片土地,记住一片土地。”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总是无法反抗,只能发牢骚。”我反驳道,“同样的事情一再上演,我已经目睹了太多次。特雷曼诺家族,罗斯卡洛家族,还有这两个家庭之间的恩斯尤尔……”说到这里我赶紧住嘴,希望自己没有说太多。

梅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了:“你说得没有错,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有时我甚至为此感到悲哀。”他举起手中的白兰酒杯,“但是时机尚未成熟。特雷曼诺还可以再招摇撞骗几天。”

他慷慨地往杯子里倒了许多白兰地,然后将其中一只杯子推到我身前。现在还没过正午十二点呢,我们就已经喝起了酒。

“这杯酒给你压压惊。”他说。

“那你呢?”我举起杯子问,“你也需要压压惊吗?”

“大多数时候要的。”他向我举杯,“敬恩斯尤尔。”

虽然我不相信他的鬼话,但是梅尔是对的。烈酒灼喉,白兰地温暖了我的喉咙,赶走了我心中的空虚感。正当我准备喝下最后一口时,听见前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接着有脚步声落在台阶上。

“我去见了母亲,”杰克的声音响起,“她给了我一点火腿,要我带回来。”当看见我们两人坐在一起,大中午地就在喝白兰地时,他停下了脚步,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

“派克小姐,要不要留在这儿吃午饭?”梅尔若无其事地问。

我看向他时,杰克移开了视线。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戒心重重的“陌生人”,就是那天陪我坐在壁炉前一起烤面包说话的男人。“谢谢你的邀请,”我故作客气地说,“但我最好还是先回去吧。”

杰克咕哝着他要去打电话,便消失在了楼上。

“杰西,别因为这样就灰心。”梅尔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众人知道特雷曼诺是个骗子。”

我心怀感激地笑了,跟着他一起往外走。来到房子外面后,梅尔踹了几下我带过来的那两块牌子。

“你要把它们带回去吗?”

“才不要呢。”我将围巾缠几圈绕在脖子上,“我恨不得把它们给烧了。”

“这两块东西正适合做引火柴。”梅尔揶揄地说,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你今晚是不是打算去村里?”

今晚……是啊,今晚圣诞节的灯饰就会点亮,我当然想去看看。最近各种麻烦事缠身,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我不确定。”我犹豫不决地说,“今天我已经很累了。”

“去吧。”他用胳膊肘推推我,当我敷衍地“哦”了一声时,他对着我笑了,“老实告诉你吧,我只是想怂恿你今晚陪我走过去。杰克已经有了别的安排,我的腿脚也大不如前了。”

“好吧。”我笑着同意了,“我们在哪儿碰面?”

“就在桥上吧。”他将插牌从地上捡起,“六点钟见,别忘了穿暖和点!”

我回过头去时,他正一蹦一跳地走上台阶。我不由得笑了,心想他看上去健步如飞,腿好得很嘛。

* * * * * *

<blockquote>冬姑娘在大地上横行,威力与日俱增。行人在雪地里滑倒了,老人在炉边打着盹儿,炉火在壁炉里噼啪地燃烧着,像黑暗中的灯塔,毫不谦虚地炫耀它的力量。旧年一头扎进炉火里,在跳跃的火焰中涅槃重生。 </blockquote>

* * * * * *

我一边哼着小调儿,一边在桥上等梅尔。今天下午,这首不知名的曲子便一直盘旋在我的脑海里,像一卷没有尽头的磁带,循环播放着。出门前,我拿起一根毛线逗佩兰玩儿,不自觉地一边玩儿一边哼。佩兰今天玩性大发,不停地在房子里到处奔跑,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尾巴着火了呢。

往山上望去,可以看见红色的车灯,停靠在村庄四周;可以听见孩童的叫声,人群熙熙攘攘地拥上狭窄的街头。虽然刚开始我并不想来,现在我却暗自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个热闹的夜晚。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梅尔已经迟到了。等他到了,估计又要拿他的腿脚当借口了。

河岸上突然吹起一股寒风,送来了冬天的海水味。我迎着寒风眯起眼睛,想象着有一艘黑色的帆船,在黑色的海浪中沉浮跌宕,等待着潮汐的消退。长时间站在寒风中实在是太冷了,我正想沿着小路走到溪边,看看梅尔究竟走到哪儿了,一道手电筒的光猛地挥了过来,我看见一个穿着绿色短风衣的人向这边走过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差点儿就想先走了!”我大喊道。

杰克从黑暗中走出来,看见是我时,他震惊极了。我尴尬地后退一步,往他身后看了看。

“你爷爷是不是……”

“我爷爷是不是……”

我们相顾无言地望着彼此好一会儿,我觉得他似乎想笑,但他只是抿抿嘴,将手电筒关掉。

“梅尔叫我六点来这里等他。”我急忙解释道,“他说你有别的安排。”

“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哦。”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点手足无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好将它们插进口袋兜里,“所以……他会来吗?”

“我猜他不会来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会儿恐怕已经在酒吧里了。”终于,杰克正眼看着我,不再闪躲,“我想,他是想借这个机会,赤裸裸地向我们表示,他希望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是啊。”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这样吧。”杰克指了指村庄的方向,“你先走,我稍后……”

“说什么傻话呢。”在我退缩前,我一鼓作气地说,“你反正也是要去村里的,不是吗?我们何不一块儿走呢。除非,你不希望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我原本只想开个玩笑,没想到说出来的话挺严肃的。

“说什么傻话呢。”他说道,脸上绽放出笑容。

在这冰释前嫌的笑容中,我们双双上了路,朝山上的村庄走去。搬到这里以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圣艾伦节那天也没这么多人。所有人都涌上街头,脖子上系着围巾,头上戴着帽子。小孩子们裹得像团球似的,行动有些笨拙。这是一个寒冷潮湿的夜晚,从海上吹来的风冻得人们直打哆嗦,令人不由得抓紧衣领,把自己捂得更紧点儿。好在雨渐渐停了,我闻到了烟熏烤肉的味道,炒栗子的味道,甜品的味道,还有苹果汁的味道。

那家咖啡店现在还开着,门外增设了炭火盆,还放着几张椅子。经过杂货店时,我朝雷格挥了挥手。

“你想过去坐坐吗?那边还有几个空座位。”我主动问。

“不用了。”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酒吧。

我突然觉得很生气,这个人一点诚意也没有,根本不想和我做朋友。“那好吧,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说完我转身欲走。

“等等。”他碰了碰我的肩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想坐那儿。酒吧台阶才是看灯饰的风水宝地,一直都是。”

“哦。”这是在含蓄地邀请我吗?“那……”

“走吧,我带你过去。”

人群正在往兰佛德主大街涌动,我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朝酒吧的方向走去。村里充满了浓浓的过节气氛,一种无忧无虑的气氛,还有点儿童真的味道,仿佛圣诞节的前奏已经敲响了,人人必须为此欢呼雀跃才行。酒吧附近搭起了一个临时舞台,一群青少年正在歌唱圣诞颂歌《上帝赐予你快乐,先生们》,几个年纪小的儿童站在前面伴舞。

听到合唱团的歌声,我难以置信地想:距离圣诞节真的只有一个月了吗?我在夏天的尾巴冲动地坐上火车,从伦敦来到这里,只为了追逐一个梦。直到现在,这一切仍然恍如昨日。

“这边走。”杰克冲我喊了一声,然后顺着酒吧旁边的石阶往上走,那里早已坐满了人。看见杰克走上来,他们自觉地让开身子,有的伸出手与他相握,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见我时,他们的眼神却是好奇的,我已经习惯了。今晚大家心情都很好,我友善地对他们微笑,他们也对我报以一笑。杰克往里边挪了挪,空出地方来让我坐下。当我抬起头来时,终于知道为什么杰克会说,这里的位置是最好的。坐在这儿,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我可以清楚地看见,沿着河流延伸的山谷全景。

忽然间,我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大笑声。梅尔正坐在酒吧前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啤酒,身边围着一群老头子。一看见坐在上头的我,他那布满皱纹的脸露出了欣慰的笑,坐在我身旁的杰克假装生气地朝他挥了挥拳头,梅尔反倒笑得更欢了,继续开心地喝着他的酒。

“臭老头子。”杰克低声骂道。当他转过头去,跟坐在台阶上的其他人聊天时,我忍不住偷偷瞧了他一眼。放下心防的他看起来和善多了,而且还是个好玩有趣的人,真不敢相信之前我居然会对他有那么不好的印象。

“快看那边。”他朝我低下头来,说话的热气喷在我脸上,“那是丹还有一群淘气鬼。”

是啊,丽莎的丈夫丹正艰难地指挥着一群小鬼头,赶鸭子似的把他们赶上舞台。孩子们在丹身后跺脚,相互推搡来推搡去,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丹挨个儿指挥他们排好队,勉强排成了一条毛毛虫似的队伍。每个孩子的衣服和帽子上都别着一小截彩带,而丹则穿着一件奇丑无比的毛衣,上面别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冬青树果子。他来到舞台的角落,捡起地上的吉他。

“表演要开始了。”杰克咧嘴一笑,“真是个迷人的夜晚。是不是很庆幸自己来了?”

我莞尔一笑,专心看演出。有人在台上介绍,孩子们是兰佛德小学的一年级学生,很荣幸成为今年圣诞节亮灯仪式的点灯使者。丹拨动了吉他的弦,声音通过麦克声传了出去,回荡在山谷里。

“好的。”我听见他轻声对孩子们说,“就照练习时的来,开始吧!”

孩子们张嘴齐声歌唱,刚开始完全不在一个调上,后来勉强能跟上调了。我可以听见丹的合唱声,交织在孩子们稚嫩的歌声中。

“Ha’n kelynn yw an kynsa a’n gwydh oll y’n koes ……”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像是有齿轮在我的大脑里嘎吱地转动,然后突然停住。

“我知道这首歌。”我喃喃地说,这首歌在我脑海里萦绕了一天,可我是怎么知道的?我甚至听不懂歌词。“这首歌唱的是什么?”

“这是康沃尔语。”杰克一脸陶醉地说,“一首很老的圣诞颂歌。当我们还小时,所有人在学校里都要学它。”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孩子们磕磕巴巴地唱到结尾处,才跟着轻声和起来:

“绿林里的第一棵树,它就是冬青树!”

男人走在暴风雪里,为了壮胆子,也为了暖和自己,他放声高歌:

“科林!科林!”

身边的杰克激昂地唱道:

“冬青树!冬青树!”

到了最后一段大合唱时,所有人跟着拍起手来。舞台上突然一阵忙乱,五颜六色的灯一瞬间全点亮了,整个村庄都明亮了起来。人群中爆发出各种惊叹声,我却听到了其他声音,不是街上的灯光发出的,而是火焰燃烧的声音,许多人手里高举着火把,驱散黑暗。突然,所有声音聚集在一块灰色的石头周围,我听见了慌乱的奔跑声,嗒嗒的马蹄声,怦怦的心跳声;听见了女人低声歌唱的浅吟声,刀子落在石头上的窸窣声,眼泪滴入雪中的啪嗒声……

我突然感到天旋地转,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伸出手去却只碰到空气。在我以为我会晕倒在地时的那一瞬间,有只手抓住了我的外套,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拉回来。我依旧坐在台阶上,人群依旧激动地欢呼着,五颜六色的灯光在街头兀自闪烁着。

杰克看着我的脸,问:“你还好吗?”我努力吞咽了几下,将耳中的嗡嗡声赶走。我对他点了点头,起身从台阶上离开,他看起来还是很不放心。

“你想喝点东西吗?”舞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宣布什么,话筒的声音很响。为了让我听清楚,杰克大声地喊道:“现在时机正好,店里没人排队!”

我又点了点头,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灯光太过刺眼,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顺着台阶走到平地上,顿时感觉舒畅多了。酒吧外面有个卖苹果酒的小摊子,我坚持要付他们钱。正好,我可以盯着实实在在的钱币看,而不是浮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那些虚无的零乱画面。杰克买炒栗子去了,我趁机喝了几口酒,各种熟悉的味道萦绕在舌尖,我尝到了苹果的香甜味,混合着肉桂、丁香和陈皮的芳香。几个月前,苹果还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现在已被人采摘下来,制成可口的饮料。

我们默契地穿过人群,走到河边的一条小巷,这里与世隔绝般安静,村里的狂欢离我们很遥远。我深呼吸了一口,身体顿觉舒服多了,也许我更习惯山谷的安静。

“刚才你怎么了?”杰克喝了一小口苹果酒,问,“看上去像是要晕过去的样子。”

我假装在喝苹果酒,脑子却飞速转动着。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我一直有点儿精神恍惚。”

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接着往下说:“也许是受恩斯尤尔的影响吧。托马西娜……以前会出现幻觉吗?”

“我不知道,但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她确实是个怪人。”他斜睨了我一眼,“以前,她经常对着佩兰说话,仿佛它不是一只猫,而是与她共同生活在山谷里的伴侣。”

我什么也没说,幸好现在是晚上,他看不见我大惊失色的表情。我们沿着小路,来到山脚下的河岸。杰克在河岸边坐下,双脚悬空在水面上荡来荡去,我也学他坐下。深色的河面上倒映着流光溢彩的夜灯,如同洒落在水面上的星辉。

坐了一会儿后,他开口说道:“那天,谢谢你把素描簿送过来。我爷爷经常把它拿出来,在我面前炫耀。对我爷爷来说,它真的意义重大。”

“不过是小事罢了。”我小声地说,双手捂着纸杯,让它温暖我的手心。

杰克侧过头来看我,认真地说:“这并不是小事。我很抱歉,如果我之前对你……”说到这儿他突然止住了,接着懊恼地摇起头来,仿佛在思考如何表达,思索无果便作罢。“你今天早上还好吗?”他转而问道,“我看见家里的碘酒被翻出来了。”

我不禁笑了,挽起袖子让他看我手臂上的黄色印记。“不过是一点儿小擦伤,我今天才知道,原本这年头还有人在用碘酒。”

“其实,这年头已经没有人在用了。那瓶碘酒恐怕是从1964年放到现在了。”

“他还对我说,你小时候经常用的。”

杰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栗子,递给我。“小时候的我就是人们口中的闯祸精,时不时就会弄一身伤回来。总把造船厂当游乐场,绞车、电缆和发动机就是我的玩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我剥开栗子的外壳,先是有一股热气钻了出来,接着闻到一股诱人的焦香味。

“我一直在造船厂里帮忙,其间暂停了几年,因为要去读大学。后来我奶奶去世了,爷爷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他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说,“所以,我就提前毕业回来了。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造船厂里工作。”

“你的其他家人呢?”

“我的其他家人?”他反问道,“你是想问为什么他们不在这里工作吗?”我点了点头。“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我母亲在公司里当簿记员,我父亲在内地经营一家汽修厂,他对船向来不太感冒,我姐姐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长年在国外工作,她只喜欢海底世界。所以,责任就落到我头上了。”他埋头检查其他栗子。

我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在炉火前载歌载舞的罗斯卡洛一家人。三个儿子和一个父亲全被绞死了,对后代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不管过了多少代人,他们还是不喜欢船。我开始能够体会,为什么这两个家族的积怨会这么深。

“杰克,”我继续问道,“托马西娜和她的母亲是怎么拥有恩斯尤尔的,这件事你知道吗?梅尔告诉我的全是传闻,我需要知道确切的事实。”

他眺望着水面。“你问这些是因为罗杰吗?爷爷把他的事告诉我了。”他拨弄着手中的空纸杯,“我猜,亚历山大也参与其中?”

河岸边很冷,我的脸颊却在发热。我真希望他没有提亚历山大,不过根据我对他的初步了解,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说话比较直率。

“是啊,他自始至终都知道。”我平静地说。

杰克做了一个苦脸。“对不起。”

“没什么可道歉的。老实说,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停顿了下,“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杰克识相地闭紧嘴,一句话也不多说。

“要是你敢对我说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的鬼话,我会……”

“我可没这么想。”他苦笑着说,表情跟他爷爷真像,“关于你之前的问题,我知道的并不比爷爷多。传说故事构成了这里的历史,这里的历史建立在传说故事的基础之上,事实的成分很少,这就是这个地方的本质。很抱歉,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

突然,他眼前一亮。“不过,你可以去见见杰夫,就是米凯拉的丈夫。他管理着本地的博物馆,最清楚本地的真实历史。而且,他也是个外来人。”他用胳膊肘推了推我说,“就跟你一样,是个不信传说的人。”

“米凯拉肯定已经问过他了吧。”

杰克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说:“也许吧。不过,有可能她问的问题不对。”

“我问的就会是对的?”

杰克笑了。隔着遥远的灯火,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五官,黝黑的脸庞,高挺的鼻梁,浅褐色的瞳孔,时而严肃、时而欢笑的眼睛。

“会的。”他温柔地说。

我们久久地凝视着彼此,他的身体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的烟熏味,混合着肥皂的香味。

“好吧。”我刻意移开视线,盯着黑漆漆的河面,掩饰脸颊上的红晕,“我明天就去找杰夫。你刚才说博物馆在哪儿?”

“就在教堂隔壁。”他身体微微后仰,手伸直撑着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也已消散,只剩下寒冷的空气,“明天可能不会开。我很确定它只在星期二和星期四开门。”

我哀怨地叹了一声:“星期一我就要和特雷曼诺正面交锋了,真希望在那之前我能找到一些答案。”

“要不这样吧!”他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去问问爷爷的朋友,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虽然他们不一定帮得上忙,但是跟他们聊聊天肯定很有趣。”我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手,他将我拉起的那瞬间,我们的脸靠得很近。

我举步向前走,神情慌张地问:“你爷爷的朋友,是上次我在酒吧里见过的那几个老人吗?就是当我突然……”

“当你突然走过来,把我们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顿的那次?”杰克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你猜得没错,就是那几个老头子。”

“苍天啊!”

“不用担心,派克小姐。连脾气最硬的那个老头你都能搞定,剩下的不过是小儿科而已。”我们从幽深的小巷子走到张灯结彩的主大街上,璀璨夺目的灯光照亮了道路,为村庄驱走了黑暗。坐在酒吧外的梅尔看见我们,大声地朝我们吆喝着,杰克则冲他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