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别再在谁身上下赌注!
她对着镜中少女叫道。
马赛尔很棒,很出色,奏对音乐的真挚和诚实,也让自己自愧不如。他们身上有我缺少的东西。我很羡慕,自愧不如。
承认吧,你总是看不清方向,总是狡猾地把错都推在别人身上。今后应该也会一直迷路,会出丑。
但是——尽管这样,音乐是多么美丽啊。钢琴是多么美好。
我也想弹,那么美好的钢琴。
亚夜盯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孔。
她感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太阳穴上都出了冷汗。
远处传来铃声。
她恍然初醒,看着挂在墙壁上的钟。
不知不觉,快到风间尘的演奏时间了。
亚夜深呼吸,再次看了一眼镜中少女,拉起礼服的裙裾,跑出了休息室。
“——风间君,到时间了。”
田久保平静地说道。
“是。”
风间尘回答道,马上站起身来。
调音师浅野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风间尘的样子。
本来他想尽全力满足风间尘的期望,不知道他是否对调音满意?
浅野已经完全成为他的粉丝。门打开了,少年在逆光之中走向舞台。浅野带着祈祷的心情,目送着他的背影。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浅野仿佛看到了幻影。
在门的那边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高高的天空。远远飘浮的白云,荒芜一人的原野。
风间尘一个人,昂首阔步走向那片荒原。
他孤独的身影,朝向遥远的地平线。
那是谁也不曾踏足的,没有道路的荒原。
你要去哪里?
浅野对着消失在门那边的少年叫道。
出现在舞台上的风间尘,和之前的两次有些不一样。
前两次,他似乎一刻也等不及地奔向钢琴,马上就开始了弹奏。这次他一步一步走在地板上,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慢慢靠近钢琴。
咦,真稀奇,难道他紧张起来了?
一开始三枝子这样想。“不,不是。”她马上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如今的他,正在看着遥远的地方。
他不再是之前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少年了。他把自己曾经沉迷的玩具放在一边,仿佛第一次抬起头,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
少年孤身一人。
站在舞台上的演奏家总是孤独的,但是他看起来更加孤独。
为什么?
三枝子问自己。
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遥远?就像独自一人,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被虚无的空间所包围。
少年走到钢琴面前,给大家深深行礼。
鼓掌声停下来,观众吞了一口唾沫。
少年坐在椅子上。
以前都是马上开始弹奏,他今天忽然仰头朝天,有一瞬间,似乎神游天外。
观众也感觉到了,他跟以往不一样。
少年口中念念有词。
是祈祷吗?还是只是自言自语?
如果这个时候三枝子站在舞台上,站在风间尘身边,也许能够听到他在对霍夫曼诉说着什么。
少年绽开笑容,三枝子放下心来。
那笑容天真无邪,仿佛一朵白色的花绽开。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微笑了。
那是无意识的微笑,是从没见过的,无我的微笑。
接着,少年开始演奏了。
哇,马赛尔的内心在欢呼。
这应该是第一次在比赛中听到埃里克·萨蒂的曲子吧。以后恐怕再也听不到了。
洒脱不羁的《我要你》。轻快的华尔兹,仿佛要飘起来。
简单的旋律把会场立马变成巴黎的街角。
咖啡店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还有周围的喧哗声,都如同近在耳边。
他的音乐很时髦,虽然还年轻,但已经掌握了萨蒂的精髓,他的诠释非常成熟。
这首小小的曲子是长达一小时的独奏的开场白,也是序曲。
接下来渐渐舒缓起来——
忽然到了下一首曲子。
门德尔松的《无言歌》中著名的《春之歌》。
哇,马赛尔再次在心中叫道。
场景的转换真是历历在目。
忽然之间,眼前出现了芬芳馥郁的花园。
春天盛开的繁花浮现在眼前,还能听到鸟儿的鸣叫。
真美。
这是多么富于视觉感、色彩洋溢的演奏啊。
接下来是勃拉姆斯,《b小调随想曲》。
行云流水般变化的指法。这也是一个精巧的小品。
他的演奏举重若轻,带着轻微的幽默感,又有几分狡黠。
这幅画面是蓝色的吧。
马赛尔闭上眼睛。
微微泛蓝的风景,不知何处安静的湖畔的建筑。在一个宽敞的空间,身着民族服装的男女在跳着舞。挥舞丝巾舞蹈的女性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这已经不是音乐比赛的演奏了。
马赛尔一边感叹,一边惊讶。
简直就像是想到哪里就即兴弹到哪里。从正在弹奏的旋律,联想到接下来的曲子,不断地弹下去,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live show的感觉。
这就是live show,与其说是音乐比赛或者说是独奏,不如说是风间尘的live show。旋律忽然消失了,勃拉姆斯结束了。
风间尘停顿了一会儿,再次按下琴键。
观众席发出模糊的惊叫,包括马赛尔在内。
又是埃里克·萨蒂。
大家都陷入了迷惑之中。
风间尘再次弹起了《我要你》。
他脸上带着微笑,弹奏着这首曲子,看来这并非失误。他本人很清楚,自己正在重复弹一开始的那首曲子。
难道他是故意的?
马赛尔察觉到这一点,吃了一惊,他感到有些不安,这样可以吗?
虽然节目单里面写着《我要你》,但没有写要弹两次。现场演奏跟提交的节目单不一样,也许会被视为违反规则。
音乐比赛在遵守规则方面可是很严格的。
弄不好的话会被取消资格。
马赛尔心中一惊。
这不是开玩笑,有这样的才能却被踢出去。
他额上甚至冒出了冷汗。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观众席上的焦躁不安吧?
舞台上的风间尘,脸上浮现着天真的微笑,继续轻快地弹奏着萨蒂。
难道是明知故犯?难道他觉得这是比赛的规则允许之内,还是——
接着,第二遍的萨蒂又渐渐舒缓下来,开始了下一首曲子。
德彪西《版画》的第一首曲子《塔》。
这里的“塔”被标记为“佛塔”。德彪西描述的是东方风格的“塔”。
风景马上一变。
一幅古老的画,大幅,镶着历史久远的画框。
黄昏暗淡的村落。黏糊糊的亚热带湿气。草原的味道,热风的味道。古老的塔。
一座立体的岛。
就像3D电影。
风景从舞台上浮现出来,观众甚至感觉到风景扑面而来的重量。
奏听着风间尘的演奏,脑子里的一个角落也在想:这是置规则于不顾吗?
这是音乐比赛。评审对于第二次弹奏的萨蒂怎么看呢?
而且第二次弹奏的萨蒂,没有弹完整首曲子。在中途忽然退出,换成下一首曲子。这就是混合编排了。
但是德彪西那低声诉说的琴声抓住了她的心,把她带到了远方。
奏甚至怀疑,你知道什么是规则吗?
德彪西的音乐的可怕之处,在于每次听到都能对旋律产生新鲜的感觉。每次听到都会心中一惊——心有所感——有新鲜的感觉。克劳德·德彪西,你还真是天才,她每次都这样想。
“塔”——这幅微微发暗的西洋画风景,不可思议地加速起来。
情动,应该这么说吧。在心底深深的黑暗的地方,满溢的水被眼睛不能看见的力量摇晃,发出低沉的翻滚的声音。
德彪西这出人意料的加速,将听众带到了异空间。
德彪西的音乐的魅力加上风间尘令人惊讶的加速琴音,更令人印象深刻。
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从极弱音到极强音的加速,没有中气外泄,也并非虚张声势,而是自然地,转瞬之间就加强到了顶点。
就像赛车,悄无声息就一下子加到了最大速度。
如同悄悄行进的戏剧,带着热度展开。
就这样,开始了《版画》的第二首曲子《格拉纳达之夜》。
观众不知何时被带进了伊斯兰风格的世界。
“格拉纳达”这个词,让人有各种各样的联想。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混合的地方。蔚蓝的天空被暮霭渐渐吞没,令人联想到“无限”这个词。回廊上均匀排列的白色柱子,被夕阳染红。
哈巴涅拉舞的旋律,黑发的女人,手持扇子舞蹈的女人。
身体内部情绪的海洋又产生了波动。那不稳定的、无精打采的下午。
对人生深深的祝福和诅咒交错,某一天的黄昏。
被染红。
奏忽然感到——
从舞台上照射过来的夕阳的光,已经将观众染成了红色。
观众席上的人们一动都不动。
似乎某种巨大的能量壁一样的东西,从舞台移动而来,观众就像被缝在座席上,一动也动不了。
喉咙发干,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接着风景又变化了。
《版画》的第三曲,《雨中庭院》。
忽然气温下降了。
刚才照亮了观众席的红色光芒消失。观众被带到寒冷的北法兰西。
下雨的庭院,树木生长旺盛,这是一个午后的庭院,天空忽然变暗,潮湿的风开始吹起。啪嗒啪嗒降下雨滴。
不久,风越吹越大,疯狂地摇动着树木。雨敲打着树叶和花朵,摧残着它们,让它们弯下了腰。
孩子们躲着雨奔跑,狗也一起跑。
啊,下雨了。
观众呆呆地看着舞台,看着雨一直淋着的庭院。
有小小的水洼。
从屋檐滴下雨滴。
街角的石板路上,汇成了小小的溪流。灰色的溪流从坡上流下来。
刚才闷热的格拉纳达还沐浴着黄昏的暮霭,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雨的味道,街角混合的北法兰西的气味包围着观众。
奏感到脸颊上有冰冷的雨滴。
弹完了印象鲜明的德彪西,风间尘马上开始弹奏拉威尔的《镜子》。
他的这副做派观众已经习惯了。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没有感觉到一点不自然。
原来如此,在这孩子脑子里,《版画》和《镜子》是连在一起的。难道这是从曲子表现的风景产生的联想?
纳撒尼尔·席尔伯格对于他重复弹奏埃里克·萨蒂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在意。
也许有评审觉得这是一个大问题,到时候再说吧。
比起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风间尘的演奏,到底是遵循着怎样的逻辑。
他已经听过两次他的现场演奏,这个孩子对作品的理解角度是很独特的。
这几年,音乐界有很明显的“作曲家主义”倾向。大部分演奏者都是在理解作曲家的意图基础之上,主动去靠近曲子。作曲家想创造出怎样的画面?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作曲家自己是如何产生灵感的,在这些调查的基础之上,来接近作曲家脑中的意象。
但是这孩子却相反。可以说他是把曲子拉到自己身边。这也许会招来职业钢琴家或者某些啰唆鬼的反感——不,也并非完全如此。他将曲子变成了自己世界的一部分,通过曲子再现自己的世界——不管弹什么样的曲子,都会变成某个巨大的东西的一部分。
镜子里映出的五幕风景。
夜蛾、忧郁鸟、沧海孤舟、小丑的晨歌、钟之谷。
拉威尔描绘的风景,风间尘栩栩如生地再现了出来。他所描绘的风景十分壮阔。不光是让人眼前浮现画面,而是似乎将整个风景搬到了舞台上。他的钢琴在风景中移动,将观众带到景色之中。
用钢琴演奏出华丽的拉威尔并非易事。如果在细微的技巧上下太多功夫,视野容易变得狭隘,会看不到周遭的事物。但是,他似乎轻松地避开了这个陷阱。
越听越惊叹于他的技术。他技巧高超,却十分自然,几乎没有刻意的痕迹。这些技巧仿佛并非花了一番精力才掌握的,而是自然而然就有的。这种能力近乎本能,甚至不能用“技术”这种机械化的语言来形容。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不知何时,纳撒尼尔已经听得入了迷。
他能够将观众完全带进他的风景——那个广阔又充满惊奇的世界。
纳撒尼尔忽然看见,眼前有一片广阔的原野,一直延伸到远方。
霍夫曼老师?
不知怎么的,感觉霍夫曼老师就在前面。
你的目的——你指导这个孩子——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吗?
他仿佛看到霍夫曼露出了笑容。
《镜子》的第五曲让人陷入深深的冥想,《钟之谷》静静地结束后,他第三次弹起了埃里克·萨蒂的《我要你》。
毫无疑问,风间尘这就是明知故犯。这首曲子成了连接曲子的间奏,轻快的旋律让观众们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曲子又隐身而去,接下来是肖邦的即兴曲。
荣传亚夜站在站着看的观众中间,感到一阵奇妙的感觉袭来。
她感到自己仿佛和舞台上的风间尘合为一体。
风间尘虽然身在遥远的舞台上,却更像近在眼前。
就像自己在舞台上——就像自己在演奏。
不,不对。现在我就在舞台上,站在钢琴旁边,和正在弹着钢琴的他说着话。
他抬头看着我,露出笑容,对我说:
“小姐姐,喜欢钢琴吗?”
我老实地点点头,轻轻抚摩着他弹的钢琴。
“嗯,喜欢啊。”
风间尘带着微笑,看着琴键。
“有多喜欢?”
“有多喜欢?喜欢到说不出来。”
“真的?”
他浮现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快乐地弹奏着肖邦的旋律。
“什么啊,你那表情,难道以为我在说谎?”
亚夜盯了风间尘一眼。
“那个嘛,你看起来很迷惑。”
亚夜吃了一惊。
“我看起来是那样?”
“嗯。站在舞台上不这样,但下了舞台一直都迷迷糊糊。”
亚夜无话可说。被看穿了,她想。
“我喜欢钢琴。”
“有多喜欢?”
这次轮到亚夜问了。
“这个啊。”
风间尘看了一眼天花板。
“就算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只要荒原里有一架钢琴,我就会一直弹下去,有那么喜欢。”
世界上只剩一个人。
“在这里?”
亚夜看看四周。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风在吹,远处有鸟的声音。
从很高的地方有光降下来。
这是一个四周空荡荡、庄严无比而又让人心中安定的地方。
“对,这种地方。”
“就算没有人听?”
“嗯。”
“没有听众的话,还能叫作音乐家吗?”
“不知道,不过,音乐就是本能。就算世界上只有一只鸟,它也会歌唱吧。不是一样吗?”
“对,鸟会歌唱。”
“对吧。”
风间尘轻触琴键,难道他现在在即兴演奏?
“小姐姐不想歌唱吗?”
他看着亚夜。
“想唱吗?不知道。”
亚夜对着降下的光眯起眼睛。
“看着你演奏,就想唱了。因为你,我才两次站在了舞台上。如果没有你的演奏,恐怕我也不会弹钢琴了。”
“是吗?”
少年耸了耸肩。
“是啊,所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歌唱。”
亚夜弱弱地回答道。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少年晃动着身体,看着亚夜。
“什么不是的?”
亚夜有些生气。
“我和姐姐一样,姐姐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
“一样?”
“嗯,音乐就是本能。姐姐也是这样的。音乐是我们的本能,所以必须歌唱。就算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小姐姐也会坐在钢琴前面。”
“我?”
亚夜再次看看四周。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暖暖的风。亚夜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嗯,绝对是的。”
“是吗?”
“是的。”
风间尘笑了。
“我坚信。前几天,我们还一起飞到月亮上去了。”
“啊,对,那时我们飞到月亮上去了。”
亚夜也笑了。
“对,飞起来了。小姐姐那也是第一次吧。所以,相信我吧。”
“对,你说的话……”
“对,我说的话,没错。”
风间尘浮现出微笑,继续弹奏钢琴。
亚夜忽然回过神来。
风间尘还在远处的舞台上。
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怎么回事?亚夜拿手摸脸,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不知何时,泪水不停地冲刷过两颊。
谢谢。
亚夜对着舞台,在心中喊道。
谢谢,风间尘。
亚夜悄悄地用手擦着脸。
风间尘的最后一曲。
这可以说,是今天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曲子了。
就像之前翘首企盼风间尘出场一样,大家都在无意识中等待着他的最后一曲。
圣-桑的《非洲幻想曲》。
本来这是一首十分钟左右的钢琴协奏曲。
圣-桑当年被非洲大地深深吸引,数次来到非洲,这首钢琴协奏曲被他称为“埃及风”,一共有五首曲子。《非洲幻想曲》是在一八八九年去西非海岸的金丝雀群岛途中产生构想,一八九一年完成的。
当时的欧洲人对“非洲”这片土地抱有的异国幻想,成为这首曲子的旋律特征。确实也加入了突尼斯民谣的特色。
看节目单上风间尘的第三次预选的曲目,肯定会被一点吸引目光——在作曲者一栏,写着“圣-桑、风间尘”。
也就是说,编曲就是风间尘本人。换句话说,这是该曲子的首次演出。
到底做了怎样的改编呢?
到底是怎样的呢?如何让它成为一个小时的独奏的结尾,为这一小时的钢琴独奏谢幕呢?
马赛尔满怀期待地等着那一刻。
现在,肖邦的即兴曲结束了。仅仅是舒了口气的工夫,风间尘又开始以颤音弹奏起原曲中以小提琴演奏的紧张十足的前奏。
观众席都紧张起来。
低音部他以左手演奏着主题旋律。
多层和音,一边加强一边重复着主旋律。
来了,来了。
让人兴奋不已,有杰作的预感。
高音部进入主题,开始正面决一胜负。
观众瞬间兴奋起来,激情高涨。
真的,甚至感觉观众席的温度一下子上升了好几度。
华丽,让人目眩神迷。
马赛尔有这样的感觉。
让人心旷神怡、充满异国情调的旋律。重复的节奏,感觉很舒服。
哇,真棒,我也想弹出这样的曲子。
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他脑中出现了按出那旋律和节奏的自己的身影,光是想一想,就能感到一阵快感。
不愧是定音之曲,充满了娱乐性。
而且,他的改编充满独创性。
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有另一个马赛尔在冷静地分析着他的改编。
将协奏曲改编成钢琴曲,管弦乐团所承担的部分和钢琴部分的配合,通常最后会改编整合成类似“总谱”的东西。相反,把钢琴曲改编成管弦乐,要将钢琴弹奏的部分分散放进各个部分。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还有拉威尔的《华尔兹》,这种管弦乐和钢琴曲都很有名的曲子,大体都是这个类型。
但是风间尘的改编不太一样。
确实听到这首协奏曲时观众会发现,弦乐部分承担的主旋律,最关键的部分隐藏起来了,在此之上,形成了一首钢琴曲。
他没有弹出所有的弦乐部分,怎么说呢——他抽取出了曲子的中心概念和主题思想,把它表现了出来。
圣-桑所感觉到的异国风情。非洲——对人类之根的怀念,节奏唤起了身体里沉淀的感情。
节奏就是快感。
展开部分,从高音部到低音部行云流水般重复的音阶,高音部分的颤音,低音部分的和音,这些都巧妙地组合起来。弹奏出了只要是人类都会感到悦耳的和谐感。
这个乐谱是什么样的呢?
马赛尔忽然想起这件事。
大概他事先有写出谱子吧。在读谱子的时候,会认为这是很棒的改编吗?还是说不实际演奏就不知道呢?
难道他是边改编边弹奏这首曲子的?
马赛尔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是自己的改编,所以充满了现场演奏的感觉,他能够理解。但是那短短的一段短句,甚至可以称为是灵光一闪的主题,在原曲里面是没有的。
难道他是当场编曲?
马赛尔不禁有这种感觉。
在静静流泪之后,亚夜忽然飞向了色彩斑斓的非洲大地。
那大概就是圣-桑所感觉到的非洲的色彩、非洲的声音、非洲的风景,从舞台上飞扑下来。现在就算亚夜不上去舞台,舞台自己从上面跳下来了。整个观众席都变成了非洲。干燥的风呼呼地从正面对着他们的脸吹。
风间尘在微笑。
仿佛要让亚夜看见自己一个人在孤独的大地上奔跑。
他没有停留在舞台上的一点。虽然他在弹钢琴,亚夜却感觉到他以极快的速度在奔跑。
他扔下我们跑远了,不,不对,我们被他吸进去了——他的宇宙,不是一个黑洞,而是一个纯白的宇宙,将我们吸进去。
跟刚才自己所在的荒原不同,是光芒耀眼的大地。
华丽的旋律和节奏,包围在令人目眩的光芒之中,闪着光从天而降。
跳舞吧,跳舞吧。
亚夜伸开双臂,像要承受从天而降的光芒,像孩子一样欢跳着。
没有目的。只是要用手捧住光芒。心中很快乐,于是这样做。
就像遵从自己的本能,灵魂在寻求快感。
我想要更多更多的光、色彩、声音。
亚夜在笑。
她伸展开双手,向天空高处,挺直了身子。
风间尘。我好想知道你是谁。
亚夜置身于色彩的潮水和光的雨水之中。
曲子渐渐迈向了高潮。
多么宏大的声音。
三枝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琴声的压力,似乎抽打着脸。
她的皮肤好像感受到了刺激和疼痛。
怎么能发出如此宏大的声音?难道是我的错觉?就像拥有巨大能量的物质在那里,向四面八方放射着能量。
难道刚才是我的错觉吗?
三枝子甚至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出冷汗。
真傻。
那种震撼的感觉,从脚底升上来的感觉。
难道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摇摆?
不可能,这明明是圣-桑的曲子,然而,就像在live house听四四拍的爵士乐——好不容易才踏准节拍。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但是,三枝子内心产生的感觉,很明显是跟古典音乐比赛毫无关系的感情、冲动和快感。
和三枝子一样,纳撒尼尔·席尔伯格也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兜风。内脏变热,感觉全身的血液在逆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到了恐怖。
那是对君临舞台之上的未知事物的敬畏。
闭上眼睛,嘴角泛着微笑,将大厅里所有的人带往地狱(无限接近天堂的地狱)。这个少年,让他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你去哪里?
你要去哪儿?
纳撒尼尔意识到,自己现在追问的对象不是风间尘,而是自己。
霍夫曼老师,他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不,不对。
另一个纳撒尼尔在叫喊。
我要去哪里?在这远东的岛国,作为评审,坐在这里,我到底在干什么?
纳撒尼尔陷入了混乱。
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赤裸裸的我。
我不是评审,不是音乐家,没有名字也没有属性,正在听着风间尘的音乐。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风间尘的曲子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部分。他到底有几双手?这孩子。
音量巨大,似乎所有的琴键都按到了。
乐谱里本来有这个部分吗?
这难道不是即兴演奏吗?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纳撒尼尔和其他的评审,大厅里所有的人,都被涌过来的音波所压倒,被吸进去,被来回拉扯。
把他们连根拔起。
祸到临头了。
纳撒尼尔在脑中这样叫着。
但是,曲子已经结束了。
风间尘呆呆地坐着。钢琴声停止了。
但是大家仿佛还在听着他的琴声。
整个大厅都沉浸在他最后的收尾里面。
纳撒尼尔身体里面似乎也还有声音在回响。
这一幕真奇妙,演奏已经结束了,演奏者、观众席,都筋疲力尽,没有声音,静止不动。整整过了三十秒。
风间尘这才回过神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观众席这才仿佛从咒语中解放出来。少年深深鞠躬,久久没有抬起头。
嘈杂的惊叹声充满了整个大厅。
近乎狂热的喊叫和掌声,如暴风雨般,持续了五分钟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