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睁开,起床,窗外一片黑暗,玻璃在摇晃。
好像下起了冷雨。光是走近窗边就能感到冷空气袭来。
三枝子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是冬天第一场雨吧。
她不由得这样想。
终于到了第三次预选的最后一天。今天看来也是漫长的一天。
疲劳已经过了顶峰,那阵最疲劳的时间过去之后,反而变得兴奋起来。第二次预选一开始的时候最难受。
一想到今天实质上的评审就结束了,反而精神抖擞起来。在对迎来解放的期待中,还掺杂着想继续听下去的爱才之心。
对,是这样的。
三枝子一个人点着头。
越到比赛的尾声,越是会依依不舍。
虽说多少有派系之分和意见不一,但一起共同度过了这么长时间,评审都变成了战友。
我们一起战斗过,大家心中都涌起这样的感情。
有些评审年事已高,三枝子只能算是小辈,这些评审总体来说都很严格。如果不严格,恐怕也不能让人来听自己的音乐,在这行活不下去。不仅如此,活过了发生战争的那个世纪,这些音乐家从里到外都毫不松懈,十分强悍。
简短地打声招呼后,大家进入了会场。
像往常一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纳撒尼尔的身影。
说来说去,她发现自己的眼睛总是不经意就在寻找他的身影。
曾经爱过的男人,一起生活过的男人,经历了共同岁月的男人。在身体的某个部分,还残留着经过反刍的感情的遗迹,每次看到他的身影,那里还会微微发疼。
纳撒尼尔在就坐在座位上,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什么呢?自己弟子的未来,还是分手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或者,是下个礼拜要指挥的管弦乐团?
不,她知道。
三枝子坐在座位上,摇了摇头。
也许,不光是纳撒尼尔,大部分评审脑子里或多或少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风间尘是否能留到决赛。
不,准确地说——是否让风间尘留到决赛。
无疑,这是今天评审的焦点所在。
其他并没有什么有争议的问题。其他能进入决赛的选手应该能顺利地选出来。
评审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静静地等待演出开始。
不过,三枝子知道。
就算假装平静,也按捺不住期待。
到底魔术师会演奏出什么样的音乐,大家都在暗中期待。
不能否认,三枝子自己也在暗自欢欣雀跃。
自己就像一个小孩,等不及看到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带来什么样的礼物。
从第一次预选开始,评审就分成支持和拒绝两派,风间尘如履薄冰,穿过悬崖上的小路,走到了这里。
有趣的是,时间越久,支持他的人越多。
对他展现出生理上的拒绝的评审中,也渐渐滋生出想再听一次的感觉。表现出露骨的嫌恶的人,“言不由衷”地说出“总之,再听一次吧”,可以说已经成为风间尘的忠实粉丝。
到底他是什么人?
到底他是怎么回事?
支持他的人也都在暗自猜测。听了两次他的演奏,但还是不知道怎么评价他。
三枝子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斯米诺夫他们所说的“背叛”,令她多少还有些不肯承认,但毫无疑问,她现在已经被他的演奏吸引了。但是,自己的判断到底对不对,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骗局,她仍然没有打消这个疑虑。
而且,评审们也都隐约感觉到了。
霍夫曼的圈套既狡猾又可怕。
也就是说,是否让风间尘进入决赛,显示了自己作为音乐家的立场。
三枝子仿佛看到霍夫曼在笑。恶作剧后的暗自窃笑,不可思议的笑容。
回想起来,在巴黎的试听中,我们就已经陷入了圈套。从那时候到今天,根本就是一条导火线引燃而来。
我们被霍夫曼包上的华丽包装纸迷惑,根本没有发觉,盒子里装的是破坏力多么大的炸弹。
他安放的炸弹,有一条长长的导火索。
这个计划应该从霍夫曼生前,不,从很早以前他开始指导风间尘时就开始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点燃导火索的,火没有熄灭,而是坚强地燃烧着,眼看马上就要华丽爆炸了。
手上捧着盒子的,正是这里的评审们。
真是个危险的礼物啊。
连着盒子的导火线上的火焰,眼看要烧到尽头了。
是选择连盒子扔出去,还是踩熄导火线上的火焰,还是抱着箱子,等美丽的焰火升起?
三枝子不由得感到,霍夫曼现在正睁着冷澈的眼睛,窥探着这边的动静。
纳撒尼尔应该比谁都更强烈地感觉到了老师的视线吧。
怎么办?“你们”会怎么做?作为“音乐家”,“你们”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刺进每个评审的心里。
如果把盒子扔出去,霍夫曼肯定也不会责备他们。在最后关头,“还是不行”,慌忙踩熄导火线,扑灭火焰,他也只会耸耸肩膀吧。
如果我们把盒子扔出去,披着毛巾躲避爆炸,看到这幅情景,他应该也只会啪嗒啪嗒走过来拾起盒子,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吧。
如他所言,把风间尘当作礼物还是灾难,全在于我们。
三枝子含了一口矿泉水。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干燥无比,这令她吃了一惊。
哇,我真的很紧张,不由自主地。
她又咕咚喝了一口水。
不过有一点她是确信无疑的。
三枝子再次擦了擦嘴巴,身体靠在椅背上。
如果今天让风间尘落选,在以后——不远的将来——自己身上就会贴上一个标签,那个淘汰风间尘的评审。
大厅里又像昨天一样,一开场就马上挤满了人。
眼睛里放着光的观众,争先恐后地在抢占座席。
亚夜和奏、马赛尔也在后面找到了座位,总算松了一口气。
观众席有难以压抑的兴奋和热情,已经让人感到有些气闷。
“真厉害,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看来会很热闹。”
亚夜和马赛尔两个人在窃窃私语。果然,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那是已经表演结束的人和还在等着表演的人之间的无形之墙。
“真好啊,马赛尔可以放松听第三次预选了。”
马赛尔一脸轻松,亚夜不由得羡慕起来。
“小亚,真不走运,是最后一个。”
马赛尔苦笑着。
“不过,以自己的演奏为比赛谢幕,也是很少有的经验吧,会成为参加比赛时间最长的人。”
“是啊,也可以这么想。”
亚夜也苦笑了。
品味比赛的时间最长,能够好好体会比赛的感受。换句话说,也就是受折磨的时间最长。
“风间尘呢?”
马赛尔看看四周。
亚夜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没看到他。他本来一直都在那边的角落里。”
奏也左顾右盼。
“那个孩子说比起观众席过道更好。”
“那边听得更专注。”
“昨天晚上也没看见他。真是的,应该是在哪里练习吧。”
听着马赛尔和奏的声音,亚夜感到胸中有奇妙的骚动。
啊,怎么回事?我真是莫名其妙。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是比赛选手,有什么影响到我了吧。
亚夜想看清楚自己心中的骚动的源头,但心中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完全感觉不到异样,这也令她疑惑。
好好感受比赛。
确实,我发现了比赛,听各种演奏的乐趣,看到各种各样的参赛者的背景,也很有趣。这就是比赛的乐趣,作为观众,我很充实。
但是,马赛尔说的“好好感受”跟自己不一样。
可以成为参加比赛时间最长的人。
他所说的是作为参赛者,作为音乐家。他是指好好享受战斗。
但是自己呢,并不是这样。我没有作为参赛者“好好享受”比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观众。
亚夜感到自己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重力紧紧攀附着自己的身体,她感到自己的座位都在往地狱沉下去。
我到底为什么坐在这里?
一直逃避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周围的喧哗都渐渐远去。亚夜一个人孤单单坐在会场里。
确实,在舞台上很享受。在听众面前演奏,很有快感。
还可以见到母亲,可以飞上宇宙。
自己只是在逃避。她认识到,自己只是在装作看不见自己的恐惧。
这是十分珍贵的体验。
她再次深切感受到音乐的伟大。
但是,这是怎么回事?
亚夜感到自己作为参赛者,对音乐比赛已经失去了兴趣,这令她愕然。
音乐很伟大。
音乐是绝对的真实。
今后,我也将和音乐共生。我会一直演奏,一直和音乐相伴。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这件事和眼前的比赛,并没有连接在一起。线在哪里断掉了。比赛和自己今后的音乐人生没有连在一起。
亚夜不由得有些害怕。
比赛结束,想着“啊,真有意思,下次也来听”,转身离开会场的自己的身影似乎就在眼前。
为什么这画面让她如此恐惧呢?
亚夜陷入了混乱。
这样不是很好吗?自己就是这种人。明明很喜欢能把参加的比赛当作一场加长演奏会来看待的自己。
但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她继续自问自答。
这样就满足了吗?今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没关系。另一个自己回答说。
那个声音有些歇斯底里,拼命想说服自己。
已经有成绩了,总之,没有给浜崎老师丢脸。观众也很开心,连记者都来采访了。保住了面子,不算辜负了他的期待。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惊讶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今后,我要怎么做呢?
亚夜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沁出了冷汗。
铃声响起,观众们都慌忙就座。她一个人在孤单的会场,感觉座席的重力仿佛要把她拉下去。
第三次预选第二天的第一位参赛者是一个韩国男孩。
他身材修长,气质不凡,演奏以拉赫玛尼诺夫为中心,恰到好处地展现了娴熟的技巧。
“啊,真是华丽啊。”
“第一次、第二次预选的时候没有这个感觉呢。”
马赛尔和亚夜窃窃私语。
奏也有同感。
参赛者类型气质各异,有些后发制人的选手,随着比赛进行,越发将自己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自身的劲头和比赛的日程契合,成正比例越来越大。进入第三次预选,更是加强了他们的自信。
“他可真帅。”
奏悄悄在亚夜耳边说。
“嗯,应该很受欢迎。”
有很多观众持同样想法,演奏结束,响起了热烈的欢呼。
接下来又是韩国的选手,这次是个女孩。
这次是个能让人静下来的选手。
成功进入第三次预选,每位选手几乎都给人“非他莫属”的印象。
虽然才刚刚二十岁,演奏却十分成熟,她的选曲很能引起观众共鸣。
这么年轻,演奏却如此老成。奏十分佩服。
“她也不错。”
“大家都很棒。”
两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再次深切感受到比赛的水准之高。每位参赛者即使作为演奏家站在舞台上,也毫不逊色。
这么看来,才知道,马赛尔和亚夜能崭露头角,他们的才华多么出色。
还有那个风间尘。
奏觉得,观众们在下意识里,等待着风间尘。
昨天的观众在等待马赛尔,今天,观众等待的是风间尘。
他那独特的气质,独特的音乐。
完美又煽情,狂热又令人不安。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不可思议的才华。听的时候会完全成为他的音乐的俘虏。听完以后,无法形容他的魅力。
到现在,奏还不知道怎么评价他。很少碰到这样的情况。
会场一角那片黑影。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有人站着看演出。
他在哪里呢?现在在想着什么?
奏一直惦记的风间尘,此时正在会场最后面。
一大早醒来后就待不住,冒雨在外面东逛西逛的他,临近开演才溜进会场,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蹲着看演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谁。
他灵巧地佝着腰,摇头晃脑开心地听着韩国女孩充满热情的演奏。
嗯,这地方也不错。
他和女孩一起,沉浸在她的音乐世界里。
那是一个城堡吧。古老建筑的里面,一个庄重静谧的世界。岁月沉淀,空气纹丝不动。女孩穿着传统服装,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尘就在她身边。
尘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石造的墙壁。铺着木地板。
煤油灯的火焰在摇曳。
啊,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是古代的欧洲吧。
但是,尘感觉有谁在叫自己,离开了她身边。不久,他的意识渐渐被吸引向了远方。
去外面,去外面。
尘出了城堡,到了一个宽敞的所在。
鞋底感觉踩到了草。这是一片广阔无边的草原。
远处可以看见霍夫曼老师走过草原的身影。他的手交握在身后,微微低着头。
去外面,去外面。
怎么把音乐带出来呢?带到更广阔的天地?
尘追随着老师的背影。
老师,等等我。
风吹过来,脸颊感觉到了光。
光是明亮的,但四周仍是微暗的。在这里能感觉到光,令他有些茫然。
老师站住了,忽然转过头来。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老师又向着那边走过去。
这时,传来噼啪噼啪的声音。
尘停下脚步,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富樫先生正在剪树枝,用那把锋利的花剪。他敏捷地剪掉细柱柳的枝叶,抱在手臂里。
动作要快,要让它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亡。
仿佛听到富樫先生在这样说。
永远就是一瞬,一瞬就是永远。
尘猛地睁开眼睛。
热烈的掌声。
不知何时,女孩的演奏已经结束了。她在舞台上深深地鞠躬。欢呼和掌声更大了。
身后传来沉重的大门打开的声音,尘慌忙站起来。
他被拥出大门的人群拥挤着,走到大厅外面。
去外面,去外面。
尘若有所思,慢慢走近大厅外面与天空相接的大玻璃窗。
玻璃窗那边,有刺骨的冷空气溜进来。
外面一直下着冷冷的雨。雨伞一个接一个撑开,人在走动。
已经是冬天了。
尘轻轻以手触摸玻璃。玻璃意外地冷冰冰,他赶紧反射性地缩回了手。
看着现实中的景色,他的心依然停留在刚才的草原上。两幅景色重合在一起,停留在他的视线里。
霍夫曼老师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在远方的雾霭中。
怎么办?应该怎么办?
尘对着老师远去的背影追问。
曾经他和老师一起在野外弹过钢琴,但是那不一样。那不是解放音乐。虽然那时也很快乐,但老师所说的“带出去”,不是这么回事。
老师,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
他曾经问老师。
老师微笑着回答他。
“有啊。虽说很少——只有过几次而已——屈指可数。”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做着抓住什么的动作。
尘慢慢走起来。他想呼吸外面的空气。
自动门打开,一阵冷空气唰地吹进来。
冰冷潮湿的空气。
有冬天的味道。
尘开始轻快地走起来。
音乐厅在综合大楼里面,可以走到车站附近而不淋到雨。前面没有屋檐的部分,雨淋湿了石板地。
尘抬头望天。
没有风,只有雨静静降下。
远处,有低沉的雷鸣。
冬天的雷声。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深处冒泡。
看不见闪电。
天空是灰色的,涂抹着不分浓淡的均匀的灰色。
在一片灰色中,雨画着黑线降下来。
站在屋檐底下,也不时有雨吹进来,濡湿了尘的脸颊。
去外面。
被冷冷的空气包围,尘感觉到一种被紧闭起来的闭塞感,就像早上起床时感觉到的那种坐立不安的焦躁。
应该去哪里呢?要把音乐带到哪里呢?
他拉了拉帽子,迈步走起来。
通往车站的长长地道。
荧光灯的灯光中,收起雨伞的人们在默默走动。
尘汇入人群之中。
出去吧,去宽广的地方,我想出去。
空气潮湿的地道让人呼吸困难。
不是这里。
尘加快了脚步。
他几乎跑起来,跑出了地道。
眼前是空荡荡的车站广场。
尘屏住呼吸,站在原地。
雄伟的车站高楼耸立,但天空更为广大。
灰色的天空漠然地延展着。到处都没有光。
雨悄悄地叩打着他的帽子。整个世界只有沙沙的雨声。车辆的喇叭声、揽客的喧哗声中,雨声显得如此安静。
今天没有蜜蜂飞舞。
听不到令人怀念的羽翅声。
老师在哪里呢?尘想着。
舞台监督田久保看见少年如同幽灵一般呆呆站在舞台侧翼,吃了一惊。
舞台上,风间尘前面的参赛者正在演奏。
“怎么了,风间君?”
田久保尽量保持平静,跟他打招呼,少年毫无反应。
通常,下一位演奏者都会在可以练习的休息室等候,等前一位参赛者退场以后就来叫他上场。
有人会马上上场,有人在上场的前一刻还在练习,风间尘则几乎完全没有练手指头,他说他想尽量多听其他参赛者的演奏,总是直到表演前一刻才出现,田久保已经习惯了。
不知是哪个心大的工作人员领他进来的,很明显风间尘的样子有点奇怪。
田久保在跟他说话,他却明显眼睛不对焦。
头发还是跟往常一样乱糟糟,似乎从头到衬衫都被雨淋湿了。
“谁能拿条毛巾来?”
田久保走到稍远处的工作人员身边,低声嘱咐。
马上有人递来了毛巾,他把毛巾递给少年,说:“用这个擦吧。”少年仍然处于恍惚之中。
没办法,他拉住少年的手腕,把他带到舞台侧翼的角落,帮他擦干头发。
柔软的头发沙沙的手感,忽然让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年幼时的情景。
啊,多久没有这样擦过孩子的头了。
一种酸酸甜甜、令人怀念的情绪充满了他的心胸。
“风间君,有问题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轻声问道,忽然少年好像恍然惊醒,睁大了眼睛,看着四周。
田久保将食指竖在嘴唇上,低声说:“嘘——”
“这里是舞台侧翼。”
“该我了?”
风间尘似乎一脸惊讶。
“不,还没到。你前面的选手演奏还没到一半。”
“是嘛。”
他一瞬间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只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他好像总算回到了现实世界,眼睛里又有了颜色。
“坐下。”
田久保指着一个小凳子,少年顺从地坐下。头上裹着毛巾,又陷入了沉思。
虽说回到了现实世界,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新的东西,以前从未见过。
他全神贯注,甚至令人害怕。
幸运的是,他不是身体不舒服,也没有陷入恐慌。
田久保总算放下了心。怎能把这样的他领到舞台侧翼?回头必须去跟工作人员确认情况。
后来的近半个小时,尘一动不动,一直在沉思着什么。周围的情况似乎完全都没有进他的眼睛,正在演出的参赛者的演奏他似乎也听不到。
这孩子,真是每次都让人吃惊。
田久保在旁边将余光瞥向少年,同时关注着舞台上的情况。
最后一曲结束了。
田久保拉开大门,只听见快要震破玻璃的掌声和欢呼声,他微笑着迎接一脸兴奋归来的俄罗斯青年。
啊,这一瞬间,看到这张脸的开心,是什么都无法取代的。
欢呼声还没有停止。
台下叫着安可。青年脸上浮现出害羞的笑容,再次走上舞台。
又上去了。
田久保的目光投向风间尘,又吃了一惊。
他一直盯着地板上的一点,一动不动。
欢呼声、掌声,他都没有听见。
一边对归来的参赛者表示祝贺,田久保一边留意着坐在舞台侧翼的黑暗中的少年。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看见了什么?
俄罗斯青年沉浸在演奏成功后的满足感中,在工作人员的祝福中离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下一位参赛者正蹲坐在这个角落。
他心中十分不安,此时观众已经离席熙熙攘攘地走出音乐厅。
调音师浅野来了。
“你好。”
浅野打着招呼,田久保望了一眼坐在原地的风间尘,对他使了个眼色。
“啊,已经来了啊。”
浅野上前打招呼,也马上发现了风间尘的异样。
“怎么了?”
浅野小心地问着田久保。
“不知道,好像在思考什么。”
“但是,必须调音了——刚才弹得真激烈啊。”
风间尘要用的是同一架钢琴。
“风间君,风间君。”
浅野走到少年身边,弯下腰叫他。
“啊,浅野君。”
意外地,风间尘马上抬起了头。他的表情很镇定,田久保不由得想道:“好了,没问题。”
“那么今天要怎么做?听你吩咐。”
浅野对他微笑着,尘认真地想了想,开口说:
“——能够飞上天空的音乐。”
“啊?”
浅野和田久保同时反问道。
尘一脸认真地指着天空。
“我要让霍夫曼老师听到。”
他的声音十分认真。
浅野被他的气势压倒,慌忙正了正身体。
他吞下一口唾液。
“——具体来说?”
“要柔和一点。”
尘马上回答道。
“跟响亮相反。拜托了!”
荣传亚夜等候在休息室,早早换上了礼服。
这是套接近火红的红裙。已经是第三套礼服了。
她想起了詹妮弗·陈的红裙。每一条都很漂亮。不知道在哪里买到的?像她那样的有钱人,大概都是定做的吧。
装在酒店盒子里的银色礼服裙浮现在她眼前。那是准备决赛时穿的裙子。自己还有机会穿吗?
她手脚利索地换好礼服,化了简单的妆。袖子是褶裥袖,胳膊和手腕都可以自由活动。她仍然穿着低跟鞋,准备在舞台侧翼换上演出鞋。
好了,OK。
亚夜试着挥动双臂,对着镜子对自己用力点着头。
亚夜也几乎没有在赛前排练。
必须早点返回会场,听风间尘的演奏。
穿着这身礼服的话,在会场太引人注目,她在外面披上一件黑色罩衫,准备开演前回来。但有很多人来听风间尘的演奏,甚至是从头到尾站着,能不能顺利溜回来她都有点担心。
不知为什么,比起等待自己的演出,等待风间尘的演出的时候,更忐忑不安。自己的演奏,知道要弹些什么,问题只是怎么让演奏顺利结束。
我在他身上下了赌注。
她忽然想道。
什么赌注?
她问自己。我到底在他身上下了什么赌注?他是个天才,莫非我单方面地在他身上有何寄托?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吗?在他看来,恐怕只是一个麻烦吧。就算我在他身上有寄托,有期待,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我确实在他身上寄予了一线希望。现在我似乎仍然在祈祷。
亚夜紧紧交握双手。
真是不可思议。
回过头来看,第一次预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当时的绝望感,现在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某个角落。当时她觉得,已经不行了,就要止步于此了,甚至认为自己没有音乐才能。
但是,听了风间尘的演奏,她很想弹琴,想站在舞台上。因为风间尘,她才能站在舞台上,才能弹奏钢琴。
第二次预选也是一样。
因为他弹奏的《春天与阿修罗》,自己才能弹出自己的《春天与阿修罗》。他的演奏,在自己一直灰暗的心里点燃了火焰。
也就是说,自己是被他拉扯着才能留在这里。他牵引着她,她才能弹奏钢琴。
但是,接下去会怎么样呢?
这几天来,她一直感到不安。比赛结束,以后,自己的将来,自己的音乐生活。背上有火烧般的不安,几乎要变成恐惧。
这种感觉,她无法对马赛尔和奏说明,也说不清楚。
但是,如果是风间尘的话,也许可以帮到自己。他能够理解自己。她的直觉这样告诉她,要相信他。
也许他会带我回去,会给我真正踏入音乐世界的理由。
在心底深处,她一直在祈望着。
曾经在传说中听到过,有些老牌钢琴家因为天才新人的出现而实现了自己的复出,也有些巨擘完成了引导新秀的工作之后,功成身退。
当然不是把自己跟老牌钢琴家和巨擘相比,但似乎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
在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契机,一直在等待着那一个瞬间。
所以,拜托——
亚夜对着风间尘说。
拜托,把我拉回来,给我一个回到那个无比痛苦又无比精彩的世界的理由吧。
她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对着自己苦笑,这是多么厚脸皮的请求啊。
镜中出现的,是一个带着苦笑的少女的脸。
什么?不想当钢琴家是因为妈妈,想重新登上舞台是为了一个比自己小的男孩?
那么,如果那孩子没能给出符合自己期待的演奏,又怎么办呢?如果不尽如人意,期望落空,自己还是会放弃弹钢琴吧。
镜中的少女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最终还是怪别人,什么都靠别人。本来你就不是真正的音乐家。看看马赛尔吧,还有奏,还有其他参赛者。
他们已经决心一辈子都要当音乐家,毫不犹豫,所以他们已经是音乐家了。但是,你不是音乐家。你以前曾经是音乐家吗?一直把命运交给别人决定的你,已经有今后将人生献给音乐的觉悟了吗?
背上热辣辣的感觉,变成了一种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