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预选 魔法师的弟子(2 / 2)

蜜蜂与远雷 恩田陆 4469 字 2024-02-18

“她的演奏怎么样,我很想听听小亚的感想。”

旋转门打开了。身穿醒目的红色长裙、身材修长的詹妮弗·陈出场了。现场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

“哇,又是红裙,真适合她。”

“好像她参加比赛,总是穿各式各样的红裙。”

“啊,肯定是她的必胜色。”

在掌声中,陈扫视一遍观众席,以仪态万方的脚步走向钢琴。

陈的曲目也是从《春天与阿修罗》开始。

和马赛尔一样,她也把《春天与阿修罗》放在曲目的最前面,但是,她给人一种“先解决掉麻烦”的感觉,耐人寻味。果然,曲目就是人的性格的表现。

大家关注的是,全世界首次演出的《春天与阿修罗》,陈会怎样演绎。新曲没有范本,只能听人弹奏,聊作参考。参赛者们都想尽可能多地听到他人演奏。

不愧是陈,读谱堪称完美。原来,这首曲子还有这样的诠释方法。

陈明晰的演绎,让亚夜好生佩服。

演奏日本作曲家的曲子时,日本人对其中暧昧的东西也会暧昧地接受,因此演奏时也会“适当”处理。而西欧人则会从容不迫地着力去表现其中“禅意”的部分。

但是,陈却冷静地直面乐谱,并没有在恣意的氛围中随波逐流,而是彻底坚持将曲子具象化,表现宫泽贤治的宇宙观或者说是森罗万象这一主题的一个个音符,都有她自己的解释。其中表现了陈在任何情况下都坚持理性的思想和性格。

这可以成为这首曲子的一个范本了。

亚夜紧紧盯着弹完第一曲的陈。

接下来是她拿手的曲目吧。接下来是肖邦和李斯特的练习曲中以难度大闻名的曲子。

预料之中,完美迷人的演奏继续着,观众们的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在佩服之余,亚夜却清醒地感觉到了。

迷人但是单调,陈的演奏也有这样的缺点。技术上无可指摘。给人的感觉是吃了太多美味佳肴,胀得吃不下去了。

亚夜好像理解了马赛尔的欲言又止。

本来,亚夜并不是听谁的演奏都会做这样的分析。她更喜欢像普通听众一样静静倾听。也许是马赛尔的那句“想听听小亚的感想”,不过应该不光是这个原因。

亚夜发现,从刚才开始,自己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奇妙的画面。

一群身材魁梧的男人在打排球。队伍的主力投手已经开始了一个完美的后排进攻,但策略被对方识破,每一步都被对方堵住。

实际上,亚夜很喜欢看运动比赛。一流运动员的动作里,有和美妙的音乐相通的东西,看的时候有时感到能听到音乐。

不知道陈的演奏为什么会让她联想到这样的画面。在那幅画面中,虽然是有力的后排进攻,但因为攻击模式太单调,对方拦截的时间点也掌握得正好,因此始终无法扣杀得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亚夜在心里点了点头。

必须跳到常人无法到达的最高点才能扣杀。惊人的身体爆发力虽然令人敬佩,却始终无法扣杀。也就是无法感动人。

这么迷人、戏剧化的热烈演奏,为什么就是无法感动人呢?

亚夜歪着头思索。

她忽然想起某位电影导演的话,他说近来的好莱坞电影不是娱乐,而是吸引人的眼球。陈的演奏,就让人有这种感觉。

二十世纪初的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或者说那前后,欧洲古典音乐界有很多人才流亡或者移居到美国。才能当然会集中到财富和权力集中的地方。富裕的美国成为巨大的音乐市场,古典音乐大众化,不知是祸是福。于是出现了让古典音乐更容易亲近的要求。

例如,管弦乐团的演奏希望有一个整齐划一的开场,钢琴要求乐符明快、技巧精湛,跟以前在特权阶级的观众面前演奏的沙龙不同,要容得下更多观众,音乐厅也大了好几倍,每个角落都要听到,就意味着必须弹奏出响亮华丽的音乐。当然音乐家也应该顺应市场的期待,让自己的演奏满足这种需求。

对演奏家,已经不再有即兴的要求,观众会去听自己熟知的名曲。他们对难曲和新曲都没有兴趣,对有个性的演奏更是敬而远之。

CD的普及,也给这一倾向火上浇油。

高音域和低音域里,有人的耳朵听得见或是听不见的领域,磁带还能忠实再现,CD则完全抛弃了这些领域。同时,演奏家身上的某种本土性,还有连绵继承而来的欧洲味道,都被剥离得一点也不剩。

在市场调查尽善尽美的美国音乐市场,观众期望具象化的钢琴家,就是陈这样的。这不是好还是不好的问题,只能说是时代和大众的需求下应运而生的存在。

陈完美地弹完了四十分钟,完成了第二次预选的演出。

观众十分狂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从第二次预选开始,允许有返场。陈一度消失在舞台上,又从舞台侧翼现出身影,带着自信的微笑回应观众的掌声。身材修长、穿着红裙的她弯腰致意的样子,无与伦比地耀眼。

“怎么样?”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马赛尔在亚夜耳边低语。

“什么都能弹,能量惊人。”

“是吧。”

“就像是去了趟迪士尼乐园。去坐了雷鸣山漂流。这就是夺人眼球吧。”

马赛尔一瞬间默不作声,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亚夜。

“小亚,刚才说了了不起的话呢。”

“啊,是吗?”

马赛尔一脸沉思的表情。

“嗯,确实如此——她就是夺人眼球。对,我一直在找适当的词形容她的演奏,就是夺人眼球。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观众很开心,很受欢迎。”

“不过,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她会火冒三丈吧。对音乐家来说,这是一种侮辱。不过,你说对了。”

亚夜不安起来。

“别告诉她我说了这些话啊。”

“当然,我怎么会说。”

马赛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亚夜放下心来。

“她弹的《春天与阿修罗》真不错。我好像这才搞清楚那首曲子的结构。”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会立体地诠释曲子,是她的优点。”

“华彩乐段也很好,是她的独创吧。”

“不,那肯定是他的老师布林的杰作。她很不擅长即兴。大概很多参赛者都会预先准备好。”

《春天与阿修罗》有一处地方要求即兴演奏,提示是“自由地感受宇宙”。

自由地感受宇宙。我们总是待在空气底层,连平流层都感觉不到的我们,怎么去感受宇宙呢?

《春天与阿修罗》的提示,亚夜试图从各个角度来诠释,但还不知道该弹成什么样。

如果是那孩子——如果是风间尘,宇宙对他来说应该是伸手可触的存在吧。

眼前忽然浮现了那个少年的身影。不是他在舞台上的身影,而是在大学见到他时,戴着帽子穿着便服的样子。

“小马的华彩乐段,是自己的原创吗?”

马赛尔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当然了,小亚也是吗?”

“嗯。有写下谱子吗?”

“嗯,请很多人听过,研究了一番。”

“是吗?果然一般都会这么做啊。”

马赛尔一脸吃惊地看着亚夜。

“小亚不记谱吗?”

“嗯,想了好几种,还没想好用哪一种。想到时候再凭感觉定。”

亚夜轻轻点着头,马赛尔发出一声哀号。

“凭感觉定胜负?真的准备即兴弹奏?”

“嗯。乐谱上不是这么要求的吗?”

马赛尔一脸无可奈何。

“这可是比赛——小亚真是让人没办法。老师没告诉你吗?”

“说过了。”

就算是要求即兴,在古典音乐界,大部分演奏家都会演奏过去谁创作的曲子。讨论《春天与阿修罗》的华彩乐段的时候,她的负责教授甚至亚夜都有作曲的能力,并不反对她自己创作。但是,亚夜说要看到时候的气氛弹奏,老师强烈反对。这种赌博一样的演奏,在比赛时是行不通的,老师说。

但是,老师。

亚夜说。

有风也有雨,自由地感受宇宙,如果反复去练习自己感受到的宇宙,不是违反了乐谱的要求吗?

说着,亚夜弹出了四个风格各异的收尾作为示例,“下雨天”“晴朗秋日”“暴风雨的日子”“狮子座流星雨之夜”。

“这么一来,老师就不说话了,随便我了。”

听了亚夜的解释,马赛尔再次细细打量亚夜的脸。

“不愧是小亚。”

“什么?”

亚夜反问道。马赛尔找不出合适的话。他看了看亚夜惊讶的脸,不由得笑出声来,一脸愉快。

“不愧是小亚。这才是小亚啊。”

他一边笑着,一边似乎有些苦恼。

“真是的,必须跟你同场比赛,虽说很荣幸。”

亚夜这才意识到。

两人陷入了沉默。

每个人的音乐都各不相同,然而,几天后,又要有人出局,有人晋级,有人落选。拿不可比较的东西去比较,然后决定次序。

“比赛真是没有逻辑啊。”

亚夜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马赛尔哈哈笑了。

两人同时都转向舞台,向舞台望去。

“这些都不用说了。比赛之前都已经明白了。”

马赛尔用干干的声音说。

“对啊。”

亚夜简短地回应着。

两人望着前方,直到休息时间的铃声响起,一直保持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