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演奏怎么样,我很想听听小亚的感想。”
旋转门打开了。身穿醒目的红色长裙、身材修长的詹妮弗·陈出场了。现场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
“哇,又是红裙,真适合她。”
“好像她参加比赛,总是穿各式各样的红裙。”
“啊,肯定是她的必胜色。”
在掌声中,陈扫视一遍观众席,以仪态万方的脚步走向钢琴。
陈的曲目也是从《春天与阿修罗》开始。
和马赛尔一样,她也把《春天与阿修罗》放在曲目的最前面,但是,她给人一种“先解决掉麻烦”的感觉,耐人寻味。果然,曲目就是人的性格的表现。
大家关注的是,全世界首次演出的《春天与阿修罗》,陈会怎样演绎。新曲没有范本,只能听人弹奏,聊作参考。参赛者们都想尽可能多地听到他人演奏。
不愧是陈,读谱堪称完美。原来,这首曲子还有这样的诠释方法。
陈明晰的演绎,让亚夜好生佩服。
演奏日本作曲家的曲子时,日本人对其中暧昧的东西也会暧昧地接受,因此演奏时也会“适当”处理。而西欧人则会从容不迫地着力去表现其中“禅意”的部分。
但是,陈却冷静地直面乐谱,并没有在恣意的氛围中随波逐流,而是彻底坚持将曲子具象化,表现宫泽贤治的宇宙观或者说是森罗万象这一主题的一个个音符,都有她自己的解释。其中表现了陈在任何情况下都坚持理性的思想和性格。
这可以成为这首曲子的一个范本了。
亚夜紧紧盯着弹完第一曲的陈。
接下来是她拿手的曲目吧。接下来是肖邦和李斯特的练习曲中以难度大闻名的曲子。
预料之中,完美迷人的演奏继续着,观众们的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在佩服之余,亚夜却清醒地感觉到了。
迷人但是单调,陈的演奏也有这样的缺点。技术上无可指摘。给人的感觉是吃了太多美味佳肴,胀得吃不下去了。
亚夜好像理解了马赛尔的欲言又止。
本来,亚夜并不是听谁的演奏都会做这样的分析。她更喜欢像普通听众一样静静倾听。也许是马赛尔的那句“想听听小亚的感想”,不过应该不光是这个原因。
亚夜发现,从刚才开始,自己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奇妙的画面。
一群身材魁梧的男人在打排球。队伍的主力投手已经开始了一个完美的后排进攻,但策略被对方识破,每一步都被对方堵住。
实际上,亚夜很喜欢看运动比赛。一流运动员的动作里,有和美妙的音乐相通的东西,看的时候有时感到能听到音乐。
不知道陈的演奏为什么会让她联想到这样的画面。在那幅画面中,虽然是有力的后排进攻,但因为攻击模式太单调,对方拦截的时间点也掌握得正好,因此始终无法扣杀得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亚夜在心里点了点头。
必须跳到常人无法到达的最高点才能扣杀。惊人的身体爆发力虽然令人敬佩,却始终无法扣杀。也就是无法感动人。
这么迷人、戏剧化的热烈演奏,为什么就是无法感动人呢?
亚夜歪着头思索。
她忽然想起某位电影导演的话,他说近来的好莱坞电影不是娱乐,而是吸引人的眼球。陈的演奏,就让人有这种感觉。
二十世纪初的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或者说那前后,欧洲古典音乐界有很多人才流亡或者移居到美国。才能当然会集中到财富和权力集中的地方。富裕的美国成为巨大的音乐市场,古典音乐大众化,不知是祸是福。于是出现了让古典音乐更容易亲近的要求。
例如,管弦乐团的演奏希望有一个整齐划一的开场,钢琴要求乐符明快、技巧精湛,跟以前在特权阶级的观众面前演奏的沙龙不同,要容得下更多观众,音乐厅也大了好几倍,每个角落都要听到,就意味着必须弹奏出响亮华丽的音乐。当然音乐家也应该顺应市场的期待,让自己的演奏满足这种需求。
对演奏家,已经不再有即兴的要求,观众会去听自己熟知的名曲。他们对难曲和新曲都没有兴趣,对有个性的演奏更是敬而远之。
CD的普及,也给这一倾向火上浇油。
高音域和低音域里,有人的耳朵听得见或是听不见的领域,磁带还能忠实再现,CD则完全抛弃了这些领域。同时,演奏家身上的某种本土性,还有连绵继承而来的欧洲味道,都被剥离得一点也不剩。
在市场调查尽善尽美的美国音乐市场,观众期望具象化的钢琴家,就是陈这样的。这不是好还是不好的问题,只能说是时代和大众的需求下应运而生的存在。
陈完美地弹完了四十分钟,完成了第二次预选的演出。
观众十分狂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从第二次预选开始,允许有返场。陈一度消失在舞台上,又从舞台侧翼现出身影,带着自信的微笑回应观众的掌声。身材修长、穿着红裙的她弯腰致意的样子,无与伦比地耀眼。
“怎么样?”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马赛尔在亚夜耳边低语。
“什么都能弹,能量惊人。”
“是吧。”
“就像是去了趟迪士尼乐园。去坐了雷鸣山漂流。这就是夺人眼球吧。”
马赛尔一瞬间默不作声,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亚夜。
“小亚,刚才说了了不起的话呢。”
“啊,是吗?”
马赛尔一脸沉思的表情。
“嗯,确实如此——她就是夺人眼球。对,我一直在找适当的词形容她的演奏,就是夺人眼球。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观众很开心,很受欢迎。”
“不过,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她会火冒三丈吧。对音乐家来说,这是一种侮辱。不过,你说对了。”
亚夜不安起来。
“别告诉她我说了这些话啊。”
“当然,我怎么会说。”
马赛尔毫不犹豫地回答,亚夜放下心来。
“她弹的《春天与阿修罗》真不错。我好像这才搞清楚那首曲子的结构。”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会立体地诠释曲子,是她的优点。”
“华彩乐段也很好,是她的独创吧。”
“不,那肯定是他的老师布林的杰作。她很不擅长即兴。大概很多参赛者都会预先准备好。”
《春天与阿修罗》有一处地方要求即兴演奏,提示是“自由地感受宇宙”。
自由地感受宇宙。我们总是待在空气底层,连平流层都感觉不到的我们,怎么去感受宇宙呢?
《春天与阿修罗》的提示,亚夜试图从各个角度来诠释,但还不知道该弹成什么样。
如果是那孩子——如果是风间尘,宇宙对他来说应该是伸手可触的存在吧。
眼前忽然浮现了那个少年的身影。不是他在舞台上的身影,而是在大学见到他时,戴着帽子穿着便服的样子。
“小马的华彩乐段,是自己的原创吗?”
马赛尔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当然了,小亚也是吗?”
“嗯。有写下谱子吗?”
“嗯,请很多人听过,研究了一番。”
“是吗?果然一般都会这么做啊。”
马赛尔一脸吃惊地看着亚夜。
“小亚不记谱吗?”
“嗯,想了好几种,还没想好用哪一种。想到时候再凭感觉定。”
亚夜轻轻点着头,马赛尔发出一声哀号。
“凭感觉定胜负?真的准备即兴弹奏?”
“嗯。乐谱上不是这么要求的吗?”
马赛尔一脸无可奈何。
“这可是比赛——小亚真是让人没办法。老师没告诉你吗?”
“说过了。”
就算是要求即兴,在古典音乐界,大部分演奏家都会演奏过去谁创作的曲子。讨论《春天与阿修罗》的华彩乐段的时候,她的负责教授甚至亚夜都有作曲的能力,并不反对她自己创作。但是,亚夜说要看到时候的气氛弹奏,老师强烈反对。这种赌博一样的演奏,在比赛时是行不通的,老师说。
但是,老师。
亚夜说。
有风也有雨,自由地感受宇宙,如果反复去练习自己感受到的宇宙,不是违反了乐谱的要求吗?
说着,亚夜弹出了四个风格各异的收尾作为示例,“下雨天”“晴朗秋日”“暴风雨的日子”“狮子座流星雨之夜”。
“这么一来,老师就不说话了,随便我了。”
听了亚夜的解释,马赛尔再次细细打量亚夜的脸。
“不愧是小亚。”
“什么?”
亚夜反问道。马赛尔找不出合适的话。他看了看亚夜惊讶的脸,不由得笑出声来,一脸愉快。
“不愧是小亚。这才是小亚啊。”
他一边笑着,一边似乎有些苦恼。
“真是的,必须跟你同场比赛,虽说很荣幸。”
亚夜这才意识到。
两人陷入了沉默。
每个人的音乐都各不相同,然而,几天后,又要有人出局,有人晋级,有人落选。拿不可比较的东西去比较,然后决定次序。
“比赛真是没有逻辑啊。”
亚夜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马赛尔哈哈笑了。
两人同时都转向舞台,向舞台望去。
“这些都不用说了。比赛之前都已经明白了。”
马赛尔用干干的声音说。
“对啊。”
亚夜简短地回应着。
两人望着前方,直到休息时间的铃声响起,一直保持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