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为期三天的第二次预选开始了。
第一次预选中,在五天之内,近百名参赛者上台演奏,来看每一位参赛者的观众人数难以预测。到了第二次预选,观众不光是参赛者的亲友,还有很多普通观众,准备来听完全场,观众人数也稳定下来。就算冷眼旁观,也会发现不光是舞台上,就连观众席上也都注意力高度集中。
第二次预选的演奏时间比第一次预选长一倍,有四十分钟。题目是这样的:
一、从肖邦、李斯特、德彪西、斯克里亚宾、拉赫玛尼诺夫、巴托克、斯特拉夫斯基的练习曲中选取两位不同作曲家的曲子各一曲。
二、从舒伯特、门德尔松、肖邦、舒曼、李斯特、勃拉姆斯、弗兰克、福雷、德彪西、拉威尔、斯特拉夫斯基的曲子中选取一曲或数曲。
三、芳江国际钢琴大赛的特别创作作品:菱沼忠明的《春天与阿修罗》。
参赛者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唯一的新曲,也是现代曲《春天与阿修罗》,要放在什么时候演奏。
《春天与阿修罗》,看题目就知道,是从宫泽贤治的诗中得到灵感创作的,基本上是一首无调的曲子。长度约九分钟,占到演奏时间的约四分之一。所以把它放在第几位来演奏是一个大问题。
但是,这首曲子怎么看都和其他的曲子风格迥异,要把它插在自己的演奏中,感觉有难度,有很多演奏者于是把它放在一开始或者最后。
“放在一开始或是最后,确实是一个简单保险的办法。”
“不过,从编排上来说,也许都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要兼顾别的曲子,和浪漫派的曲子放在一起,这首曲子就会显得很突兀。”
“嗯,实际上,我也把它放在了一开始。”
在观众席后排的角落里,一只手拿着节目单窃窃私语的,正是马赛尔和亚夜。马赛尔的第二次预选演出是在明天,亚夜是在第三天。两人都很喜欢听其他人演奏,于是一起从第一位演奏者开始听。昨天两人已经交换了邮箱地址,在大堂会合后来到音乐厅。
经过了九十多位参赛者,再度回到舞台的一号亚历克斯·扎卡耶夫,一脸轻松地悠悠弹着钢琴,沐浴着令人愉快的掌声走下了舞台。
奏今天也回到了东京,准备明天晚上再来。
自从我参加比赛,奏总是来来往往的,比我更累吧。肯定是要向浜崎老师报告。总之通过了第一次预选,能给他带去好消息真高兴。
亚夜盯着马赛尔的节目单。
“不过,小马要演奏的曲子,是从静到动的,《春天与阿修罗》放在一开始很合适。”
“不愧是小亚,你说得对。”
马赛尔一脸欢喜。
“不过,小马,你的时间够吗?变奏曲有时会难以预测时间。”
马赛尔的第二次预选节目单,最后选了超长的勃拉姆斯变奏曲。如果就那么漫然弹去,要花上近二十五分钟。四十分钟内要把其他三首也弹完,时间很紧。
“没问题。可能会提早结束,但不会拖延。而且,我几乎不会出错。小亚把《春天与阿修罗》放在正中间,真有勇气啊。放在《鬼火》后面。”
“嗯,算是都有宇宙感或者说是气质暗通吧,所以把它们放在一起。”
“哦。啊,门德尔松的变奏曲,我也喜欢。”
和马赛尔一起讨论着曲目表,互相交换意见,亚夜不由得再次对绵贯老师钦佩不已。老师曾经无意中说过的话和当时的表情,都在她脑中浮现。
令人吃惊啊,你们俩有些相像呢。
确实,自己和马赛尔在对曲子的理解和曲目的安排上,都有些相似。都喜欢听别人演奏,就算自己参赛,也能欣赏别人的演奏,这一点也很像。虽说找不出很恰当的词来形容,应该说两人有相近的音乐观吧。
“小马的小协奏曲是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三协奏曲》啊。”
在决赛时要演奏的协奏曲,是比赛的结束。要么选自己擅长的曲子,要么选自己特别想演奏的曲子,很多参赛者都会选对自己有特别意义的曲子。
“小亚是《第二协奏曲》。在比赛上弹《第二协奏曲》,真少见啊。”
“是吗?”
她不由得心中一动。
亚夜想起来,那次中途罢演,从舞台上消失时,本来要弹的就是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协奏曲》。
自己难道是无意识中选了这首曲子?
亚夜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普罗科菲耶夫的曲子,我全都喜欢。他的曲子,可以跳舞对吧?”
“可以跳舞?”
“嗯,如果我会跳舞,很想跟着他的曲子跳舞。不是芭蕾舞曲,但听着普罗科菲耶夫的音乐,能看到跳舞的画面。据说《第二协奏曲》第一次演奏的时候,是评价最差的。不过听了以后迪亚科列夫马上委托他写芭蕾舞曲,真是厉害。”
“确实。我听《第三协奏曲》的时候会想起《星球大战》之类的太空歌剧呢。”
“明白,跟宇宙有关。《第二协奏曲》是黑暗系。”
“对对,就像是黑暗街头的争斗。”
两人相视而笑。
亚夜感觉到了一种新鲜的惊讶。真的,像他们这样对音乐的想象都一致的人很少见。
“小马的话,确实有拉赫玛尼诺夫《第三协奏曲》的感觉。”
“不,第一、第二《协奏曲》还好,我对《第三协奏曲》没什么兴趣。后半段感觉钢琴家迷之自信侧漏。《第二协奏曲》很受欢迎,于是拉赫玛尼诺夫就更加得意,自我陶醉时写下的曲子。第一和第二《协奏曲》里好不容易克制住了自我意识过剩,到了《第三协奏曲》完全抑制不住了。”
亚夜无话可说。
“小马,‘自信侧漏’这个词,你是哪里学的?”
“是在茱莉亚留学的日本人那里学的。我还从他那里借了好多漫画书,免得忘了日语。”
所以才这么能说话啊,马赛尔的日语词汇量经常让亚夜吃惊。
“看啊,蜜蜂王子选的是巴托克的《第三协奏曲》。原来如此,巴托克啊,很适合他。”
蜜蜂王子。风间尘。马赛尔也注意到他了。
“那孩子,真厉害。”
第一次预选时的兴奋在胸中复苏。马赛尔也用力点着头。
“嗯,那么生动的音乐,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我当时想,音乐之神真是宠爱他啊。”
“确实啊。不过,听说,评审对他评价不太好。”
“啊?为什么?”
亚夜吃了一惊。真是难以置信。观众的狂热仿佛还历历在目。
“肯定也有人不喜欢他音乐中的活力。听说有人说他弹的巴赫太煽情了。比赛的规则还是扣分制。”
马赛尔很冷静。
“啊,是这样啊。”
一股不安涌上亚夜心头。要顾忌世人眼光的比赛。那种充满个性、美妙无比的演奏都不被承认,所谓才能到底是什么呢?
“我也考虑过巴托克的协奏曲,不过管弦乐团有问题。”
马赛尔低声说。亚夜追问道:
“管弦乐团?”
马赛尔挠挠鼻子。
“我挑了好几张在协奏曲时配合的管弦乐团最近的CD,好像金管比较弱——日本的管弦乐团,好像整体都有这个倾向。”
“演奏铜管的人倒是越来越多,真不可思议。”
“巴托克必须要金管出色的管弦乐团配合。不管增加多少临时人员,金管没有经过长期配合练习是没有好效果的。”
他连决赛时要一起演奏的管弦乐团都调查过了。
亚夜被马赛尔的细心惊到了。他不光人品可靠,还是个战略家。大多数参赛者只要能进入决赛就谢天谢地了,说实话,根本不会想到管弦乐团的事。
“这么说来,小马好像长号也很棒?”
马赛尔一脸吃惊地转头看她。
“你听谁说的?”
“好像是音乐大学的某个人。”
音乐大学的情报网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试试键盘以外的乐器。因为我手长,别人说拉滑管应该会比较轻松,所以尝试了一下,挺有意思的。现在我也不时吹吹长号。小亚不弹钢琴那段时间在干什么?”
好像是回敬亚夜,马赛尔似乎对亚夜的事情也了如指掌。也罢,这在音乐界也算是有名的段子,传到他耳朵里也不奇怪。亚夜耸耸肩膀。
“我只是不开音乐会了,并没有放弃钢琴。参加一些融合乐队啊爵士乐队之类的。我喜欢吉他,有一阵子很入迷。不过最近都没有弹过。”
“古典吉他?”
“不是,是爵士吉他。虽然只是粉丝,我模仿帕特·梅塞尼,还有约翰·帕斯。”
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段时期。进音乐大学之前,自己对吉他更着迷。
“啊,真想听啊,小亚的吉他。”
“弹得不怎么样。而且,吉他毕竟还是男人的乐器啊,特别是摇滚呀爵士之类的。”
“是嘛。”
“是啊,说起来有点可笑,不过我弹吉他的时候,好像有点明白男人要高潮了的那个感觉。”
马赛尔哈哈哈地发出愉快的笑声。
“那小亚下次来纽约,我可以帮你安排。”
“那个啊,哈哈。”
马赛尔忽然一脸严肃地盯着亚夜。
“来吧,小亚。比赛结束后。”
“去茱莉亚?”
“不光是茱莉亚。”
“不光是?”
“没什么。”
马赛尔的脸忽然转向了正前方。
不光是茱莉亚。
亚夜告诉自己,还是不要想多了,转移了话题。
“接下来是小马的朋友呢。”
“谁?”
“詹妮弗·陈。她也是夺冠的热门选手吧。第一次预选时我很想听,但错过了。”
马赛尔“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很厉害,有强韧的力量和熟练的技术,很适合比赛。”
马赛尔的话里似乎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