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预选 黑键练习曲(1 / 2)

蜜蜂与远雷 恩田陆 4432 字 2024-02-18

比起第一次预选的时候,现在自己镇定多了,虽然还是会紧张,不过,现在是良性的紧张。

明石动了动手指,两手紧握。

第一次预选时,自己紧张得不得了。好多年了,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么紧张过。但是,多年以后登上舞台,这一次的舞台体验,让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成了一个音乐家。我是一个音乐家。

他不由得心潮澎湃。

多么真实啊。多么充实的感觉啊。平时的生活,就像是遥远的往事,远离了自己。站在舞台上的感觉,光圈下静静等待他的大钢琴。向大钢琴走去的感觉。那个能让人全神贯注的地方。观众的眼睛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弹出第一个音符的瞬间。亲切而又崇高的东西浓缩的时间。那种满足感。兴奋不已的喝彩。和观众共享某种情绪,成功的感觉。

他反复重温着离开舞台时包围自己的感动和兴奋。

啊,果然,那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我一直在寻求那个时刻。我爱我的家人,每天过着普通生活,心里仍然在寻求这样一个地方。

站在舞台侧翼,他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呼唤。这个瞬间,能品味到真实,他发自内心感谢高高在上的某个人。

谢谢,你让我站在这里,万分感谢。

不过,马上,又要轮到自己出场了。他感觉自己的胃那里又变得沉重起来。心跳不已,高烧不止,另一个自己的意识,似乎飘浮在自己的肉体上方更高一点的地方。

第二次预选的四十分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要全神贯注弹完,很不容易。还要让观众不厌倦,精神集中在舞台上,更难了。

准备自己的曲目,是一件快乐而又困难的事。

要展示给大家看,自己技术高超,不管哪个作曲家的曲子都能把握。选曲还要凸显自己的优点,彰显自己的音乐品位。这些,都要通过规定内的曲子和一首新曲传达给评审。

首先,他从市面上有的专辑里收集演奏范本,然后从中挑选作为选曲的候补。要在四十分钟内,他换着顺序插进曲子听了好多遍。自己也试着弹了一遍,技术上,也要确认自己适合哪些曲子。他甚至去请教过去的恩师,花了很长时间,这才定下曲目。

总算进入练习阶段了。

保留节目,这对演奏家来说是永远的课题。

要成为保留节目很多的音乐家,还是成为某个特定作曲家的专业演奏者,比如像舒伯特的钢琴家、莫扎特的钢琴家呢?不管成为哪种演奏家,要有充实的保留节目,这是一个最先要考虑的问题。

花好几个月去作曲,不久之后就会被人们遗忘。就算演奏时不像第一次那样花时间,但如果不能弹到炉火纯青,也不能成为有说服力的表演。

在比赛上弹的曲子,一共有十几首,多的人有十七八首。长的曲子近三十分钟,对于技术水平每首曲子的要求也不同,因此需要的练习时间也不一样。能够同样完美地弹奏全部曲子,难于上青天。

如果自己是天才就好了,他好多次这么想。钢琴家中,有些人能够完美再现听过一次的曲子,有些人只要读谱,不需要练习,就能弹奏,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天才有很多。忘记了是谁,听说曾有一位巡演中的钢琴家,因为自己的演奏曲目中有一首曲子没有弹过,在飞驰的列车上读谱并记下来,在第二天的正式演出上仍然完美地完成了演奏。只要能记住谱子,剩下的就是忠实地传达给自己的手指,为什么会需要练习呢?甚至有些钢琴家这么说。

明石很擅长背乐谱,但还没到这个水平。不大量练习就没法对自己交差。

所以,工作后练习时间本来就少的他,只能压缩睡眠时间。准备比赛的这一年时间里,他似乎一直在跟睡眠不足做斗争。就算很困了,睡一下也会马上醒过来。自己不擅长的章节,无意识中会手指动起来,一再重复练习。

第一次预选的三首曲子,第二次预选的五首曲子,第三次预选的四首曲子,曲子都一早背下来了,但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练习,直到弹得完美。每天他都在问自己,这样就可以了吗?这样就算完成了吗?

就算自己弹到曲子已经深深刻入脑海的程度,也有必要让它暂时休眠,这一点是他在学生时代的比赛中学到的。需要时间和曲子隔开距离,加深理解。

练习有各种方法。明石再三思考后,将时间以三个月为界来划分。所有的演奏曲目——明石有十二曲——每三个月按照演奏顺序过一遍。下一个三个月,再次从第一曲开始提高精度练习。这样,就可以间隔一定时间练习同一首曲子了。自己一方面有了足够的练习,增长了自信,另一方面对曲子的理解也加深了。

但是,实际上现实中进展并非一帆风顺。第二次预选最后准备表演的技术难度很高的斯特拉夫斯基的《彼德鲁什卡三乐章》,是曲目中分量最重的曲子,第三次预选中准备弹的舒曼的《克莱斯勒偶记》,也比想象中更花费时间,每首曲子上花的时间都不相同。

另外,学生时代自己觉得很难的曲子,自己现在却弹得很轻松,这让他吃了一惊。确实有些东西,自己不经历就无法理解。至少,自己的技术绝没有退步,还有自信跟年轻的参赛者们比一比。

他把自己的演奏每次都录音录下来,然后仔细听,接连听好几天的话,渐渐自己也分不清楚,这首曲子是否已经完成了,自己是否有了进步。

有时,他会充满自信,好了,这样肯定行。有时又会充满绝望,完全不行,每首曲子都还差一点。如果第一次就落选,斯特拉夫斯基和舒曼的练习时间就全都白白浪费了,自己有时候也会这么泄气地想。

何况,决赛的协奏曲,自己完全还没有练习过。

能进入决赛,对他来说完全是想都不敢想,所以一直往后拖延。要找到管弦乐那一部分的练习伙伴也难。好不容易找到了,更困难的是找到有两台钢琴的地方,最后,无法可想之下,只能拜托公司的钢琴部门,在店打烊后让他练习了几遍合奏。

那些或长或短的练习的日子,现在想起来也十分遥远。就这样能够闯进决赛,简直像是一场梦。同时,这一分一秒,如此真实,真是不可思议。第一次预选自己十分忘我,面对第二次的舞台,这才有了参加比赛的实感。

自己真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漫长的练习的成果,今天就要展示给大家了。

忽然,他感到一阵恐惧。

接下来呢?以后呢?如果这些充实的日子结束,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呢?

传来一阵喝彩声,唤醒了明石。

前面的参赛者演奏结束了。

他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接下来是休息时间,然后,就轮到他出场了。

这也许会是自己最后的演奏。我要拿出自己的所有本领。总之,当下要竭尽全力。

眼睛闭上,脑中浮现出演奏时的情景。

第一曲。第一曲的《春天与阿修罗》最重要。只要这一首能打动大家,接下来就是大家都熟悉的一直在反复弹奏的曲子。

已经不是音乐学院学生的明石最困扰的,其实不是协奏曲,而是这首新曲。

如果还是学生,可以跟指导老师讨论这首曲子的节奏和含义,其他老师也可以请教。还可以跟其他参赛者交流。华彩乐段,大多数参赛者也都请老师指点过吧。

他曾经去请教过去的恩师,但还是跟学生时代不一样,不能无条件地去麻烦别人。恩师自己也有带参赛选手,而且也有顾虑,毕竟有自己的利益要平衡。最终,他只能自己面对这首曲子。

不过,明石又一想,这才是年长的参赛者的优势。

他本来就喜欢日本文学,以前也经常读宫泽贤治。对文学作品的理解,越是经过岁月的洗礼越深刻。

在上班路上重新读宫泽贤治的诗和小说,又读了跟他相关的评论,他努力去理解宫泽贤治的世界观和宇宙观。他还曾经当天来回,赶着去了岩手一趟,去参观了那些被称作作品发生的舞台的地方。

坚定、与众不同、远离俗世、充满幻想——然而也有惨淡、悲哀、可怜的一面——有现实主义的部分,也有梦想家的部分——

随着电车摇摇晃晃,曲子的画面和文学作品的画面重合在一起。

这里有英国海岸的感觉——这部分是《银河铁道之夜》——翱翔夜空的感觉——这部分是《永别的早晨》。

嗯,对了,华彩乐段就把那句台词换成旋律吧。

他内心忽然灵光一闪。

给我一碗雪吧。

给我一碗雪吧。

在宫泽贤治写给死去的妹妹的诗《永别的早晨》中,这是妹妹说的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话。苦于高热的敏子,请求贤治给她一碗雪吃,说出了这句台词。是一句十分凄切,同时又音调优美富于音乐性的话。

明石算不上擅长即兴演奏,从小别人都说“明石君充满诗意呢”。他上过作曲课,创作旋律并不觉得困难。

就这样,右手弹奏旋律配合敏子的台词,表现被上天召唤而去的她的声音徐徐下降的情景;左手描绘一边捡拾水晶,一边畅想世界和宇宙的贤治的每一天吧。

下定决心后,旋律慢慢浮现出来,他自己也被迷住了。加入各种细节以后,华彩乐段长达五分钟。必须要做减法。考虑到其他曲子的时间,再长也必须压缩在三分钟以内。

但是,自己创作的曲子怎么听都非常可爱,难以下手删减。苦恼之中,某天他弹给妻子听。

妻子说:“拖泥带水,有点沉重。”妻子的想法代表了一般观众的想法,没有先入为主的成见,十分直率,因此很多时候会让他颇受启发。

最终,他狠下心把自己不确定的地方都删掉。再弹给她听,这次妻子点头说:“不错。”“给我一碗雪吧”,配合这句台词的旋律,妻子一边做着家务,一边无意识地在嘴里哼唱,看到这一幕,明石可以肯定,这一段旋律肯定会留在观众耳朵里。

完成华彩乐段,才感到,“我的《春天与阿修罗》总算完成了”。

历经艰辛才完成的《春天与阿修罗》,将在正式演出的时候弹给妻子以外的人听,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吧。

想到这里,感觉有点可惜。演奏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也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当然,在评审席上,作曲家本人也在,他将从第二次预选中演奏《春天与阿修罗》的所有参赛者中,选出最优秀的演奏,授予他“菱沼奖”。

怎么样?我的《春天与阿修罗》,我的收尾,在观众、作曲家耳朵里,会是怎么样的呢?

他脑子里思绪万千,这时,开演前五分钟的提示铃声响了。

轮到他出场了。

明石反射性地坐直了身体。

来到舞台侧翼,就平静下来了。

在休息室和外面等候的时候——四五个小时之前,自己比这紧张多了。

比起第一次预选时几乎让人要昏过去(等到自己出场,然后再等到结果宣布)的漫长等待,自己现在心情放松多了。

至少,可以不用再等待了,他心里有一丝安心。

真想快点上去弹奏。想和观众一起享受那个过程。他心情雀跃,迫不及待。

这种感觉,让明石很开心。另外,他也在怀疑,这种情绪,是真实的吗?

从过去的经验来看,演奏前状态来了,会出现这种亢奋。兴奋,干劲十足,身体充满了全知全能的自信。

就这样,他走上了舞台。

开始演奏的瞬间,就会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状态来了”。有时候可能只是脚下轻飘,为了逃避演奏的压力而故意装出来的。更可怕的是有时演奏结束时仍然感觉自己“状态来了”。

怎么样呢?这次真的是状态来了吗?

明石问自己。

那次比赛时怎么样呢?取得了过去最好成绩的那次比赛。

他很想回忆起来,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次是怎么样的呢?好像情绪很平淡。与其说是兴奋,不如说当时一片平常心。

真希望这是真的。

明石双手交握。

要相信这双手,这十根手指弹奏的音乐。

在舞台侧翼的黑暗中,这样十指交握的感触,他想把它烙印在自己心中。

忽然,感觉有一阵风吹来,望向舞台,门还紧闭着,工作人员也没有动。

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明石还在看自己的手。

不过,他似乎感觉有点异样,再次望向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