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天堂收音机 伊藤正幸 11863 字 2024-02-19

刚才一口气给您播放了莫扎特《安魂曲》从合唱到女高音独唱的部分。这段乐曲极尽了所有交响乐的演奏形式,有将近六分钟长,大家觉得怎么样呢?这是一首用尽各种方法来表达悲伤的乐曲。我听到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啜泣的声音。

因为这首乐曲又叫作《悼念死亡者的弥撒曲》,所以我想一定会有人说这个节目就要结束了,或者说DJ已经去世了这是对他的悼念,等等,恐怕各种臆测会层出不穷。其实,写着这样内容的邮件正源源不断地向我涌来。不过,节目没有结束。只是我倒是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话虽这么说,我也还没到另一个世界去。

那么,现在的时刻是凌晨两点五十二分,这里是您的想象电台。陪伴您的一直是我,最会打比方的话痨DJ阿克。请您慢慢欣赏我们的节目直到最后。

说得好听,其实我要说的话真的已经没有了!哈哈,我从好几天前开始就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每天连续不断地说到天亮。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还是第十三天?还是已经过去四十多天了?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对时间的感觉。甚至觉得时间是不是已经停止了,不,应该问时间真的没有停止吗?既不在今生,也不在来世,这种状态在佛教中被称为“中有”[17],这还是之前一位女性听众朋友告诉我的,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各位听众我们都是——身处“中有”ing。

我这强打精神装开心的事儿已经露馅儿了吧。嘿嘿,说真心话,我感觉自己好像在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同样的一天。不,也许说是同样的也不准确,我至少可以确定每天和大家聊的内容都是不一样的。但广播结束了那一瞬间,就好像有一股向后退去的海浪抓住了我的后背,把我又带回到某个固定的时间点去了。所谓的永远实际上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呢?并不是一条旷阔笔直的大道一直通向没有尽头的远方,而是地狱般的单调的短距离重复。

就是那个,他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岩石上的人,最近我越发健忘了,就是那个推巨石上山然后石头一定会掉下山的那个,啊,叫西西弗,不对,应该叫西斯……弗斯,也不对。对,叫西西弗斯[18]!我现在就是那个神话里说的那种让人受不了的状态。西西弗是游戏里电车的名字吧?啊哈哈。

不过呢,虽然这些日子对我来说就只是一种重复,但我并不觉得讲话部分的内容是无聊的哦!因为只要有听众在,我就会调动起自己所有的奉献精神。啊啊,可是还是很痒啊!哎呀,真受不了!从刚才开始我的右脚尖儿就在痒。大脚趾指甲下面那块儿皮肤有点硬的地方,简直痒得受不了啊!我感觉到我的脚一直都是穿着鞋的,是不可能被虫子咬到的啊。白天被太阳一晒有点儿闷热潮湿,好像现在更严重了。而且,我连动一下脚趾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是受不了啊!

说到这里,各位,所谓的痒到底是什么呢?人类为什么需要这种感觉呢?痛,我们是知道的。在狭窄的洞穴里撞到头,感觉到痛了,下次再去时就会记得蹲得更低些了。被野生动物咬住了,感觉到痛了,就要想方设法杀了那家伙让它松口,并且要保持安静,休息到不再觉得痛了为止。可是与痛的感觉相比,痒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是为了提醒我们个人卫生情况不好而痒的吗?可是有时候刚洗好澡就痒了啊,那个痒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再比如说,是因为被蚊子叮了会传播疾病?可要是那样的话,那绝对不应该是痒,而应该是痛才对啊。痒,这感觉让人觉得不够给力啊。

不过呢,各位听众,如果我现在说正是这个痒劲儿现在却成了我心灵的依托,您会吃惊吗?我怎么突然用上敬语了,哈哈,实际上我觉得事到如今只有这个痒劲儿能向我证明我到现在还是我。

在我向大家坦白为什么我会如此依赖痒的感受之前,我还有点事情要跟大家说。首先,被我当作命根子一样紧紧握在左手的手机,它老早就没电了,没办法接收任何信息了。我眼前也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全都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像现在这样过度亢奋地在广播里说个不停。虽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可以很真实地感受到DJ阿克就是我,可实际上这种感觉也一点点地变得模棱两可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每当我讲完一段对往事的回忆,我都会觉得在我的记忆里这段往事并不是我自己的经历,它感觉很遥远,好像是某个听众来信里的内容。相反,每当我读完了某位听众的来信,我都觉得我读的好像是我自己的回忆。

比如关于初恋。我想各位听众可能都还记得吧,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她梳着一头短发,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个子女生,在那之前我完全没注意过这个人。那天我们正在上音乐课,所有人都站着合唱时,她憋不住尿,结果就那么站着失禁了。我站在她身后隔着几排的地方看到了,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就一直脸朝前没停下来继续唱着歌。所以我感觉好像小便从短裙里流下来的声音和歌声相互呼应在一起。不知为什么,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喜欢这个女孩子了。可能那让年幼的我萌发出某种对性的感悟,也可能是我被这女孩在如此糟糕的状况下竟然没有哭的那份刚毅感动了,抑或是她那被命运捉弄却无计可施的可怜身影捕获了我的心,我实在是搞不懂。

那么,这段往事这真的是我的亲身经历吗?我越来越怀疑这一点。还是说,我是从谁的来信当中读到了这段故事呢?各位听众朋友,请大家充分利用我节目新近开发并已投入使用的多人同时转播系统告诉我正确的答案吧!拜托了!

“不是不是,这个还真是阿克先生的亲身经历,而且是你的故事中我印象最深的一个。”

“好色鬼!”

“这是恋污癖的自白。”

“还挺深奥的呢。”

“好像是你自己说的,然后你还爆笑来着哦。”

“好像有这么回事,不过我记得不是别人的来信哦。”

“对对,当时我也笑了。因为你还吐槽自己说喜欢女性的原点怎么是小便啊!”

“我前几天才开始收听,所以一无所知。”

“‘阿克变态说’的根源就是这个段子。”

“变态!”

“变态!”

“不,是纯爱。”

“你说你忘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克先生,你要振作啊!”

“嗯?你们在说什么故事啊?”

“DJ阿克这个卖蠢的家伙他现在还在吗?”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听了各位听众的发言,貌似这件事还真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啊。看来我是真的不太正常啊。

那么,下面这个故事是怎么回事啊?可能大体上还是我自己的记忆,可是我觉得很多细节都很怪。我可以问大家一下吗?

在我老爸的右胳膊上有一块跟米饼差不多大小的地方,光溜溜的没长毛。从小时候起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一直好奇得不得了,却一直不好意思问。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禁止自己跟父亲撒娇的原因吧,而且我也觉得应该留下一个悬念。

大概到了高中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了原来那是烫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因为我的好朋友被教室的暖炉烫伤了手背,留下了一个同样的疤痕。于是有一天我试着向老爸问他是怎么烫伤的。老爸跟我说,那是在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他不慎跌倒,摔倒时右手碰翻了火盆上的铁水壶,结果热水浇到手臂上了。可是这件事也并不是老爸自己的记忆,而是他从奶奶那里听说的,那之后还是婴儿的老爸躺了好多天。听说那时候,一到晚上就是爷爷抱着我老爸睡觉。每当想起老爸看上去很自豪、很开心地讲述这件事时的样子,我就深深地嫉妒起他来。不过一想起这件事,我的心情反而会变得轻松。

好了,故事就讲到这了,接下来各位听众,请利用多人同时转播系统做出您的判断吧!

“太长了无法判断。”

“嗯……”

在我的记忆里大致是这样的。

“你老爸手上的烫伤不是只有10日元硬币那么大吗?并不是米饼那么大啊。”

“怎么有种错觉这是在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呢?”

“那可不妙啊。”

“胜海舟[19]小的时候被狗咬了睾丸,当时他的父亲胜小吉就抱着他睡觉来着。你确定没跟那件事搞混了?”

不会,那个胜海舟的事还是广播播出去了之后听众给我来信告诉我的,我当时应该还说了‘原来还有这种事’之类的话。

“我怎么记得你说的不是看了朋友的烫伤,而是在电视剧里看到了烫伤的特殊化妆技术来着呢?”

是吗?

“为什么想起这些事心情会变轻松,我理解不了。”

“阿克先生,请自信点!没错的,这个故事我记得很清楚。”

“俺也是。”

“我也是呢。”

“俺脚也痒。”

好的,谢谢各位了!您说什么呢?您的脚也痒?跟我们讨论的话题没关系嘛。哈哈。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各位听众们的记忆也都是模模糊糊的嘛。说得也是啊,本来听这广播时大家也都是各有心事啊。我也是,以后得注意一定要讲得更形象生动些才行啊,得把这作为反面教材。

那么,如果这样的话……下面这个故事怎么样呢?这对我自己来说可是印象相当深刻的一件往事啊。最近一段时间我经常想起,有一个晚上老妈背着我走在山路上,走着走着看见路旁有一个地藏菩萨的石像,石像前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子。仔细一看,那女子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也穿着同样的白色衣服。不止一人,再往后看竟然是绵延不断的一支队伍,里面甚至还有一匹马。老妈跟我说他们都是明天就会死去的人,所以很可怜的。

第二天,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村子里来了巨大的洪水,我带着老妈拼命跑上了后山,但有很多人都没能逃出来。

这段往事,我记得在什么地方讲了很多遍。可是,细节的地方还是觉得有点怪。为什么老妈要背着我走山路呢?我也不可能带着已经去世的老妈往山上跑啊。所以说,各位听众朋友,请利用多人同时转播系统进行判断,拜托了!

“这个,是不是阿克身上发生的事呢?”

“不是吧。”

“我每天都会做梦梦见这个。”

“我也是。”

“我觉得这是阿克自己讲的,但应该还是在梦里梦到的。”

“不,这个故事阿克你没讲过哦。”

“我从一开始就是你的粉丝哦,可是我记得听众来信中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

“阿克先生,这个故事很像我上小学的时候听过的东北民间故事集里的故事哦。”

啊,这样啊。

“叫什么什么地藏菩萨的故事。”

这样啊。

“是啊是啊。”

“我想起来了。”

“绝对不会错的。”

“就是那样的。”

“是我们班主任角田老师读给我们听的。”

“可是,为什么DJ阿克先生会把这当作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呢?”

“是因为做梦梦到过?”

“就像刚才谁说的那样,也许是自己的经历和民间故事重叠在一起了吧?”

“阿克……先生,你就要成为神……佛了,现在正在进行所谓的超脱,正在脱离你个人的记忆……现在可能正在成为神佛的过程当中吧。”

啊,喜一先生,是你吗?刚才说话的这位应该是大场喜一先生吧!

“喜一先生?”

“喜一先生就是那个……”

“我听过这个声音,他就是喜一先生。”

您是喜一先生没错吧?

“啊……真厉害!你听出来了啊!”

您还没到那个世界去吗?

“我把我老伴先送走了……我还想要……再听你说会儿话。”

这话说的,谢谢您!

“你啊……给我们大家带来很多乐趣啊……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我觉得你啊……正在成为我们这地方的……守护神。所以,渐渐地,别人的经历和你自己的……经历会分不清楚……不是吗?”

不不,守护神可不敢当。哈哈。

“唉,可能是我想多了……或者说这是我的一个愿望……之类的吧,哈哈哈。哎,我这老家伙还是不要……总说些多余的话让人感到困惑了吧。再见了……阿克先生。虽然要道别了……但我还想再听……一会儿啊。”

谢谢您!喜一先生。各位,我DJ阿克正在变成土地神的传说,终于诞生了!哎呀,无论如何这么狂妄自大的事情都是不会发生的吧。喜一先生太温柔了,他一定是想用这么异想天开的说法来安慰我面对自己日益严重的痴呆症状。这么说的话,大家是不是得供奉我吧?是不是得在我所在的杉树下建一个小庙,称我为“方舟尊神”什么的吧,哈哈。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总之,属于我自己的经历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用喜一先生的话来说,实际上我正在从个人的记忆中摆脱出来。那还真是挺寂寞的哟,我渐渐就不是我自己了。换句话说就是,我感受到称之为“我”的那个人格的边界线就好像是放在平底锅里煎着的小脆肠的皮,它正在一点点崩裂开来,很快,脱皮的部分一点点地增多,肉汁都从里面渗了出来,我感觉自身已经溢出到外界来了。而且脱了皮的我被丢在锅里,被充满他人记忆的番茄酱煮着,酱汁的成分一点点都渗透到我的人格的内部来了。

我到底会怎样呢?成为“方舟尊神”吗?是哪个都无所谓,难道电台音乐节目主持人一直读听众来信,一直接听听众来电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吗?还是说人死了之后所度过的时间,都是这样一种感受吗?

总之,在这样模模糊糊的状态中,在我认为是自己身体的位置上能感觉到痒,这说明我还拥有边界线,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鼓励。嗯,很痒哦。好想抓,好想抓,整个人都不好了,已经想揪头发了。可是,头发我也够不着啊。可以说这就是痒的恶性循环,或者是在痒这个领域里发生的祸不单行的事故。我整个人处于痒的循环大游行队伍中。可是,各位,就是这让我毫无招架之力的痒,终于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证明了一个人的存在。哈哈。

而且,我越来越难以判断是否已经在广播中说过某一段往事。所以,几乎每一次我都会想,嗯?这个我前面没有说过吗?所以说,那些长时间在固定节目中表演脱口秀的人还是很了不起的啊!据说有人是依靠段子记录本来管理自己的讲话的,但对于过去说过的段子,他们能够全部清清楚楚地记在脑子里。简直就像著名的棒球投球手会记住所有击球手的球种和路线一样,也像那些玩围棋和将棋的人可以把一局棋的过程倒推重现出来一样。

和他们相比我怎么样呢?我,DJ阿克,这个在某个夜晚如横空出世的彗星般突然降临,开创了连日播放的信息专题节目的天才主持人,这个所有死者的代言人,最会打比方的话痨,是怎样的呢?实际问题是,我说得越多就忘得越多,就是现在我已经在想这句话是不是刚刚说过了。哈哈,啊,好痒啊!

那么,在这里为大家送上一首歌。这是一首激情演唱的优秀曲目,1977年松崎茂幸的《爱的记忆》。为您送上的是加重混响效果的版本,所以请您直到音乐结束为止慢慢想象。请听!

就是这样的一首歌,音色和歌词还在我们心中回荡,真不愧是在日本流行音乐史上熠熠生辉的抒情曲。特别是最后的歌词一下子戳中了我们的心啊。

那么,围绕记忆我们聊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话题,我本想用这首《爱的记忆》做一个完美的结束,可没想到还是要继续下去,因为我还有一个可以十分确定自己还没有讲过的事情。它就和我右脚大脚趾尖儿发痒一样,是确保我还是我的为数不多的实例。我跟你们说,你们不要告诉别人哦。一直待在我身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的那只黑白相间的小鸟,那只白鹡鸰,前一阵子,我觉得它用很高的声音“哔、啾哔”地叫过。当然不是在电台广播的时间,所以听众朋友你们应该是听不到的,不过从那以后,我感觉白鹡鸰好像要跟我说什么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深处窥视着我,可是我却始终没办法在节目中讲这件事。

如果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在小鸟的鸣啭传进我的耳朵那一瞬间开始,我内心深处就被一种无法压抑的特别的情感占据了。一开始我感觉就好像小白鼠在啃食我心脏的正中央,很快又觉得心脏就像冻豆腐吸满了冷水后膨胀开来,湿淋淋的,滴着冰冷的水滴。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所谓悲痛欲绝、肝肠寸断这些词的含义,当然在对事态有所理解之后我哭了很长时间,既后悔又痛苦。可是为什么在白鹡鸰那“哔、啾哔”的叫声之后,我马上就被这样一种带有透明感的空虚的悲哀所捕获,感觉心痛得马上就要碎掉了呢?虽然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可是也不能因此就用消极的态度来与各位听众朋友进行对话啊,这是DJ阿克作为艺人的职业道德,所以我之前一直都没有说,一直在那里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来着,啊哈哈。

只有一点我能够确定的是,白鹡鸰和现在的我应该是完全相同的心情。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刚才我说的那只有一声的“哔、啾哔”的叫声,真是透明又空虚,简直令人心酸。这一声叫声包含了所有的含义,和我的世界产生了深刻的共鸣,我们安静地身处于那持久的余韵当中。顺便提一下,今天一开始的时候我播放的莫扎特,就是想要向大家传达我当时的感受。

这么想的话,之前我一直说想象力才是电波这个说法其实是不正确的,也许真实情况是悲伤才是电波,悲伤才是麦克风,才是录音棚,才是现在大家听到的我的声音本身。也就是说,悲伤才是媒体。如果说活着的人拥有电视、广播、报纸、网络的话,我们不是拥有悲伤吗?所以那些已经死去、此刻却无暇悲伤的人,很遗憾我的声音无法传递给他们。可是反过来说哪怕现在还活着,但正在感受悲伤的人,他们也听得到我们的节目。

会听到的,我希望。

这里是想象电台。

哎,在如此混沌的记忆与感情相互交织的状态当中,在每天广播结束之后的清晨,我都会陷入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然后在中午过后醒来,之后一直发呆。要是在过去,一觉醒来我一定会马上喝一杯黑咖啡。用研磨机把深度烘焙的咖啡豆打碎,把事先买好的我特别喜欢的专用硬质水放入咖啡机,让咖啡一滴一滴落下。要问为什么用硬质水,那是因为我只喜欢喝苦咖啡啊。软水就没有那种冲击力,真是不可思议啊。不管多忙,制作咖啡这道工序一定是我自己包办全程的。

我在东京的时候,为了买咖啡豆会专门乘坐中央线到某一站下来,然后沿一条小路步行十五分钟以上,去一家我非常喜欢的小店买。每次都是请店主给我推荐烘焙程度好的货色,然后买上许多,回家后塞在冰箱里,为这个也没少挨老婆骂。她总是说,你老是唠唠叨叨地让我给你做些奶汁烤虾放在冰箱里,可现在这样哪有地方放啊?还有,家附近星巴克的法式吐司也很好吃,所以去那边喝咖啡不也很好吗?我是完全喝不出你做的咖啡有什么不一样的……可是,我觉得味道还是有一点不同。我在很多事情上都已经做出了妥协,所以就这个事情上我想讲究一点。不,我想装作讲究一点。

所以,搬回老家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咖啡豆的事情。这个供给问题可怎么解决呢?最后,我在网上查出来,从这里开车翻过几座山的地方有一家烘焙名人开的咖啡馆,我想以后可能就靠那里的咖啡豆了,结果连拜访一次的机会都没等到。事先大量买好带来的那些咖啡豆,一颗颗光滑油亮,散发着烤焦的茶色,看上去就很好喝。冰箱一安装好,我就马上把它们都速冻起来了,可是,现在它们也都不知散落何方了。

所以说现在就算是醒了也没有咖啡喝。别说这个了,我连饭也没得吃。迷迷糊糊之间日渐衰弱,半梦半醒的时间十分漫长,一直持续到天黑。那么可能有人就要说了,那你白天也继续播放广播不就好了嘛。您说得确实没错,实际上一开始我也觉得就一直这样播放下去好了。什么24小时连续播放的电视节目啊,27小时连续播放的电视节目啊,它们都不算厉害,我要做个2400小时连续播放的广播!啊哈哈。

可是,当第一天我广播到了早上时,我发现我也需要沉默的时间。当然听众朋友们也需要。其实说真的就是那份安静反而让我觉得麻烦。因为那时候我要思考所有的事情。总之,第二天开始我决定把我们这个想象电台的播放时间定在和第一天一样的半夜开始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为止。不用说话、茫然自处的时间,对你我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这么说,但对我来说白天实在是长得过分了。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很多曾经是我们听众的人离开了,我觉得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播放时间是最佳的。可是,就像刚刚参加了我们讨论的那几位那样,我们的长期听众才是问题所在。他们的魂魄不得不滞留于此,像我们的喜一先生那样愿意一直守候这个电台直到最后的听众,对他们来说,从早上等到晚上,是不是太过煎熬了呢?如果白天没有让他们消愁解闷的广播的话,他们就只能不断悔恨、愤怒,感伤于过往的回忆了。

即使是我也是一样,我不断地想起我儿子和老婆的事。跟自己说不要去回忆了,可那根本就不管用啊。那种火烧火燎被煎熬的感觉真是打心眼儿里觉得不好受啊!因为想从这种执念中逃脱出来,我决定在脑中继续写我那部山寨小说,把时间打发过去。就是那个在节目里坚持了没多久的“听不到想象电台的人是这样的人”的板块里,我开了个头的那部小说。如果不用这个办法让我远离我自己的话,真的受不了啊。

于是我开始想象从未谋面的人,忘了就再创造一个,创造出来就又忘记了,就这样颠三倒四地把故事充实起来。听不到我们电台的女人正在和什么样的人交往呢?如果他们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会告诉别人吗?他们拥有这样的能力吗?如果出场人物能够向更多人传递我们的声音就好了。而且,如果我们的声音能够留在活着的人的世界里就好了。诸如此类的事情我一直都在想,无论白天黑夜都横躺在杉树尖儿上,在白鹡鸰的注目下,一动不动地思考着我这拙劣的小说。耳边传来的是安静的海浪声。

接下来将为您带来想象名为“鱼子色拉”的听众来信。这是一位年轻女孩写来的篇幅有点长的信,在开始广播之前我读了一下,结果我的脑子里不断地浮现出鱼子色拉小姐过去的生活影像。感觉就像是家庭拍摄的八毫米胶片电影,请大家也一边想象那样的影像一边欣赏。

从我个人来说,我觉得最好选择比较轻快的音乐作为这样的影像的背景音乐,所以一开始我想为大家播放意大利天才钢琴演奏家毛里齐奥·波里尼演奏的斯特拉文斯基的《彼得鲁什卡三乐章》,可是从今天节目开始到现在的整个过程来看,也许继续往下听莫扎特厚重的《安魂曲》会更好一些。各位听众,请想象您所喜欢的器乐作品。

那么,大家听见音乐声了吗?我这边已经在播放了哦。从中间渐渐进入音乐也是OK的。接下来DJ阿克将努力为您献上郑重而舒缓的朗读。

“阿克先生,晚上好!我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女生。我的工作是在生产鱼罐头的工厂里做秘书。

“我想把我心目中最无趣、最平常,但也是最值得珍惜的一天写下来发给您。因为这几天我实在是太闲了。如果我写得很无聊,请您原谅。

“冬天的早晨,七点半。我应该还在老家二楼那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的床上。开了定时功能的暖风电热炉在十分钟前自动启动了,房间里是暖和的。因为现在晚上还是非常冷的,所以我睡觉时会在睡衣外再套上一件和式棉袍。如果以后我交了新男友是绝对不会让他看见我现在这副模样的。七点半,从高中时代就一直在用的,怎么用也用不坏的凯蒂猫造型的闹钟响了。

“我平时从不赖床,是个很无趣的女人。女人在床上磨磨蹭蹭赖一会儿,或一不小心睡过头了会显得更可爱。可是,我一听到闹钟就会一下子坐起来,稳稳地按下闹钟上的按钮,然后伸一个懒腰。这时,从一楼传来了早饭的香味。

“打开窗帘,我希望外边是个晴天。最好能透过窗玻璃渗进些许冰冷的空气。我一边挠头一边打开房门从楼梯走下去,妈妈先跟我说了早上好,我也会问候她。爸爸现在是出租车司机,这时间正好夜班刚结束,他应该还在里面的房间里睡觉呢。奶奶老早就已经吃好了早饭,如果她现在坐在早上的太阳刚好照到的走廊里,膝头趴着我家的猫,正在打盹的话就太让人高兴了。我就着摆在饭桌上的菜,吃着热气腾腾的雪白的米饭。因为太好吃,所以要提醒自己不要吃多了。我这人一不留神就会胖出两三斤。

“当我傻呵呵地看了一会儿电视之后,妈妈也吃好早饭了。我们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早饭变成了各吃各的。可能是我中考时为了学习需要早起,而爸爸在公司破产后有段时间总是闹脾气蒙头大睡,所以形成了现在这样的习惯吧。

“我回到二楼换上全套行头后骑上自行车,用一条被朋友清美嘲笑说太土的深蓝色围巾围住脸,骑过水田旁边的小路向右转,穿过一个小小的住宅区来到车站。今天空气里海浪的咸味很重,也许我会抽几下鼻子吧。开始留意到季节的变化,是我长大成人之后的一个改变。

“三节车厢编组的电车来了,我陷进座位里。四处也有人站着,但还没到挤来挤去的程度。尽管如此这也算是我们乡下的交通高峰了。我知道车开过两站之后前面的座位会比较空,所以我应该坐在前面。坐到座位上能感到前一个大叔屁股的余温,今天我应该和往常一样觉得很不爽。因为我每次都会这么想。其实那是北国特有的加热座椅产生的一种温热。

“我对车窗外的海岸线、农田还有神社周边的树林根本没有兴趣,一心一意玩着智能手机上的射击游戏。玩着玩着就会因为自己无法超越自己创造的最高分数而气急败坏,甚至在车厢里叫出来,也许坐我旁边的初中男生会吓得一哆嗦吧。

“到了第五站下车,出了无人检票口,在一块空地上步行几分钟后,就是我上班的罐头工厂了。它有一个像学校一样的被涂成肉色的铁栅栏的大门。我一边和同事或前辈们点头打招呼,一边向厂区的右侧走。车间那边的人总是用很大的声音问候,我觉得他们都好像鼓足了干劲儿。我一边想着这事儿,一边朝两层建筑的办公楼走去。周围弥漫着一股鱼发出来的酸味,一开始我很不适应,现在却异常喜欢了。

“把我那条细长的出勤卡插入让人怀疑是昭和时代[20]遗物的打卡机里之后,我来到开着暖气的雾气腾腾的更衣室,换上那件藏青底色、淡蓝色领子,意外地让我觉得挺可爱的工作服,进到办公室。坐在左边最里面那张桌子的部长总是比我先到,花泽先生、井桥先生、权藤也是一样。和他们陆陆续续地打过招呼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了每天都一样的蓝色地球的照片。清美说这个也很土。那么弄成什么样好呢?我这样一问,清美就对我说了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韩国明星的名字。

“上午九点,和其他职员一起听部长训话。在做完广播体操之后,大家各自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工作。我负责的工作是把订货单转换成电子版,整理跟各渔业协会开会时的发言记录,在网上寻找汽油更便宜的加油站,把每周的出货量做成图表以及应对客户打来的投诉电话等等。我要干的活可真多,但每一项都是既简单又无聊。我会偷偷地打开游戏窗口,一边担心声音会不会被人听见,一边玩着射击游戏。这游戏是在网上比积分的,因为我有一次进了前一百名,所以现在玩得很认真。可是话说回来,我这么‘咔嚓咔嚓’地点鼠标竟然没有人发现,可见这是个多么糊里糊涂的公司啊。

“午休过后,三点钟休息吃茶点,最好吃的就是营业部的小桥先生偶尔从他老家当地的商店街买来的小巧的红豆大福,吃完了这个我就只等六点钟下班了。虽然这么说,但我当天的工作任务都会很好地完成的。不,应该说会超额完成工作任务,这是我从小的性格。第一任男朋友曾经说过,我那种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拼的架势在我们交往时让他很有压力。原来他喜欢的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类型啊,不过我也不打算改变我自己的优点。分手了之后他在群马的一个食品进口公司里工作。

“当下班的铃声响彻工厂,我们的工作也结束了。我微笑着跟大家打好招呼,再重新换上我的全套行头,等一下从车间里出来的清美,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在已经完全黑下来的路上。在车站前的自动贩卖机那儿,我买了热的午后红茶,清美买了罐装咖啡。我们在马路旁边的一个看上去像是电车线路配电箱一样的东西前面,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说些有的没的的话题。不坐第一班电车,这是我们定下的规矩。

“我们坐上第二班电车,我坐完五站后,清美还要再往前坐两站。车窗外已经看不见风景了。车里面太亮了,不,应该说是外面太黑了。我对清美说,明天见哦,然后分手下车,骑上自行车按来时的路回家。有时候我会在路灯下与泽原大叔偶遇,他总会送给我当天做好的鱼糕。他家的鱼糕因为担心会过期,所以好像每天都有一定量白送给我。大叔总会用地道得我都听不太懂的方言说:‘没坏,放心吃吧!’

“到家吃晚饭。老爸在,奶奶也在。妈妈和我从厨房往桌上端盘子。小猫皮塔也在饭桌下面吃东西,因为猫粮上撒了好吃的海苔,所以它看上去也很开心。吃完了饭我们会看当天有意思的电视综艺节目,大家各自心照不宣地按顺序去洗澡,然后我和妈妈聊两句之后就上楼了。也许远处会传来狗叫的声音。拉开窗帘能看见月亮出来了,外面刚才还是一片漆黑,现在则发出一层淡淡的银光。

“我在从初中一直用到现在的写字台上写日记,因为我知道妈妈会来偷看,所以会故意写些小的谎言。然后打开电脑再玩一小会儿射击游戏,之后上床一边看推理小说一边开始犯困,在一个让我自己感到满足了的时间点,用遥控器关掉房间的灯。

“阿克先生,这真是平凡的一天。可是,就是这样无法替代的宝贵一天,我把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以此来度过白天和黑夜。所以,在不断重复人生的人,不只阿克先生您一个人哦。

“DJ阿克,请打起精神来!那么再见喽!”

谢谢你,“鱼子色拉”小姐。这根本就不平凡嘛。对我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也许,啊,我之所以说也许,你看我的记忆已经多少有点模糊了,我甚至觉得我也有一个叫清美的好朋友呢。总而言之,鼓励我的那些话,我会深深地放在心里的。虽然年轻,但你真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孩啊!请你也打起精神来啊!

接下来是这位想象名为“灵芝”的先生的来信。

“阿克先生,我经常听您的广播啊!也许应该说曾经经常听您的广播吧。”

非常感谢!那么您刻意改口说“曾经”这样的过去时,是为什么啊?这一定牵动了听众朋友们的好奇心啊。

“前不久您在广播中曾经搞过一次寻人专题,托了节目的福,我找到了我的妈妈。可是,真是不可思议啊,当时节目中所播出的信息跟我的情况并没有一致的。但那个时候阿克先生您给我们播放了一首日语歌,我没有听到歌名是什么。可是那首歌以前在我们家经营的那家规模不小的文具店里经常放,爱放这首歌的人就是妈妈,她特别喜欢。

“其中歌词中有一句‘远眺海边松林那高高的山冈’,只有这句是男歌手用假声演唱的。我突然想起来妈妈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这句可真好听啊,同时我也想起来在我家附近就有那么一个能‘远眺海边松林那高高的山冈’的地方,于是我拼命往那里跑去。

“结果阿克先生,我妈她真的就在那山冈上面。妈妈跟我说,那时候不仅家没了,连整个镇子都没了,哀叹连连的妈妈哼着那首歌摸索着来到了水已经退下去了的山冈上,她筋疲力尽地趴在了地上。如果不是广播里播放了这首歌,我就不会找到妈妈,就不可能安心地离开这里了。

“我和妈妈都将在明天早上,迁移到新的地方去了。恐怕这个节目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了,所以我才给您寄了这封表达谢意的邮件。真的是太感谢了!”

哎呀,真让人高兴啊!祝你们一路顺风!不过,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啊!我们的想象电台真是太棒了!

顺便说一下,那天晚上在寻人专题节目中播放的歌曲只有那一首。虽然我还想多播放几首歌,但寻人信息不断涌进来就没有那个时间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觉得有点不甘心。

还有,当时播放的曲目是“大家心目中正在播放的歌曲”。所以那并不是我选的歌,而是各位自己选的,所以您是依靠自己找到您的母亲的。也就是说,我也完全不知道那首歌的歌名是什么啊。哈哈。那么,这首男歌手用假声演唱了“远眺海边松林那高高的山冈”的很好听的歌,如果哪位听众知道它的歌名是什么的话请告诉我吧!我很想播放一下,拜托大家了!

这里是想象电台。

话说好像是昨天吧,傍晚时分我老爸又到树下来了哦。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了“扑哧扑哧”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的声音,我一下子就猜到那是腿脚不灵便的老爸了。花了很长时间老爸终于走过来了。可是无论我怎么竖起耳朵听,好像都没听到大哥的声音。说的也是,老爸走过来花了那么长时间就说明没有陪同他的人啊,那么到底什么情况啊?在那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里,我的心一片冰凉,陷入了深深的不安。

终于走到杉树下的老爸,呼呼地喘了老半天的粗气。我吃不准什么时候跟他搭话好,有点不知所措,反而屏住了呼吸就像我不在那儿一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爸喊了我的名字。于是我也终于“嗯”地答了一声。

老爸说大哥已经走了,他说在前面等我。于是我问老爸,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集体葬礼也都很正式地办过了,大家都是按照同样的条件被送走了,这些事情有一天大哥自己过来的时候我都听他跟我说过了。可是,为什么现在只有老爸还在这儿呢?

“因为我还舍不得你啊!”老爸说道,“你的身体还在这里,连吊车的摇臂也够不到你那里。不,其实核泄漏已经渗透到这里来了,可能未来几十年也没人能进来了。当然这也都是传言,到底有多大水分谁都不知道,也可能说的不是这儿的事儿。”老爸一口气说下来,可能是呼吸有点困难,从喉咙里冒出了一个高音。然后他做了几个深呼吸继续说道,“可是我作为你的父亲,是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走的。”我觉得他可能是低着头说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明了这一点。

我也被核泄漏的传言吓破了胆,但说实话让我更吃惊的是,原来老爸这么担心我。可是不管怎么说我也有一件放不下的心事,如果这个心愿了了我一定会追随你们而去的。然后我想在后山这一带作为一个透明的灵魂住下来,自由地往返于老爸他们的世界和这边的世界之间。我这么说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自信地向老爸说出自己的意见了,我也真实地感受到了他在认真地听。

实际上老爸只简短地答了一句:“知道了。”后来又补了一句说,“那我先出发了,你快追上来啊,然后咱爷俩好好喝顿酒吧”。他又花了很长时间离开了。他走每一步都听得到“扑哧”一声,可能是胶皮长靴陷到泥里然后再拔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渐渐地变小直到消失,这段时间好让人心痛。

是啊,刚才我说的那件放不下的心事当然就是老婆和孩子的事喽,只能是美里和草助的事。虽然我已经能说服自己相信他们也许没事,但他们失去了我,现在两个人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会感受到一种坐立不安的焦躁,就好像被放在铁板上烤得滋滋作响,同时内心中还充满了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的愧疚。

要说我家草助,那可真是个好孩子啊。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个晴朗的休息日,我提议到家附近一个有红色章鱼造型的滑梯的公园去玩棒球的投接游戏,于是就出了门。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在路上,他总是会绕到我的左侧来。我心想,啊,小孩子总有一段时间会有这些毫无意义的怪癖或对不祥征兆的刻意回避,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可是,没走几步转了一个弯之后,他又绕到我的右侧来了。于是我故意捉弄他,抓起他的身体把他挪到我的左侧,结果他马上和我交换了位置又走到我右边来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法则?于是我试着问了儿子。

“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会儿在左边走、一会儿在右边走的,到底是什么道理?”

我这样一问,儿子马上一本正经地抬头看着我,回答道:“如果爸爸被车撞到死掉了的话,我会很难过,所以我走在有车这一边。”

“那如果你被车撞到死掉了的话,你不是也会很难过吗?”

“那时我已经死了,就不难过了。可是,如果是爸爸死了,我还活着,我才会难过啊。”

草助这家伙,竟然一边说着一边哭了起来。真是个笨孩子啊,但是孩子笨一定都是因为家长笨啊,我现在说着说着也热泪盈眶了。哈哈。

唉,这个,不是别人谁的逸闻吧?我很清楚地记得这是我的记忆才说的,甚至还掉了眼泪。如果是别人的故事我岂不是白哭了。各位听众朋友,你们觉得怎么样啊?不会发生那种事吧?请大家利用多人同时转播系统告诉我吧!谢谢大家,拜托了!

“没事,这一定是阿克先生的故事啦。”

“草助,好样的!”

“孩子就是这样的啊,我知道的。”

“是草助的故事。”

“草助。”

“听起来的确有点像路人甲的故事啊,总觉得像二流小说里的一幕。”

“有孩子的人都有类似的段子,不过绝对不会是完全一样的。正所谓,不一样的父子有不一样的回忆嘛。”

“我已经死了就不难过了,这句话好好想想还真是很棒的句子呢。”

“而且实际上,真要是那样的话一定会很难过的啊。”

“是啊。”

“确实是。”

“草助。”

“阿克先生,说来说去,就是在夸自己的儿子啊!好有心计啊!”

啊,是吗?哈哈。

“就是嘛。”

“说得就是。”

“阿克,还有没有别的关于草助的故事啊?”

被你们说我这是在夸自己的儿子,我也没办法否认啊。哈哈。看来是没白哭啊,而且还额外地让儿子的好感度也有所提升,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甚至一瞬间我都忘了脚痒这事儿了。哈哈。

趁着这个嘚瑟的劲儿我又想起一件事儿来。那是在草助刚上初中那会儿,我发现他有个习惯动作,就是以脚后跟为中心让身体骨碌碌地转一圈。当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但也没管他。

那好像是我在他前臂上发现痣之前的事情吧。有一个暑假老爸让我们带草助回老家,所以我们一家三口就回到我现在所在的这个小镇住了一个星期左右。

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在享用了奢侈丰盛的海鲜大餐之后,在铺着榻榻米的大间的矮桌旁,老爸和大哥还有我和老婆,我们已经喝得微醺正在聊天。这时草助就站在我们旁边听我们说话,过程中大概转了两次他那个习惯动作。于是大哥抿嘴一笑说道:“小草,你是个勇士啊!”

我当时完全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可此时草助的脸就像被打了聚光灯一样,泛着红彤彤的光。

“大伯,你知道的?”草助小声地问。

大哥答道:“知道。我的话,是把右手举起来猛挥三下!”

怎么回事?你们谁跟我解释一下!我这么一说,草助好像以为我要说他了,拿起桌上盆子里的煮玉米背对着我坐了下来。大哥则替他说了下面的话。

“为了世界不朝不好的方向发展,每当听到令人讨厌的话的时候,草助就会旋转自己的身体,据说这样就可以改变未来了。但因此自己会受到来自于某种东西的惩罚。这样一来,这么干的人都是拼上自己的性命这么做的。这些人都是勇士啊!是吧,草助?”

虽然大哥问了草助,可是草助没有答话。大哥继续说道:“我的话就是举起右手猛挥三下。如果我听到有人说哪里要发生战争啦,要来什么台风啊地震啊这样的自然灾害啦,家里的公司经营不善啦,亲戚的病情要恶化了等等这些的时候,我就会挥动右手来改变未来。即使别人认为我有精神病也没关系。因为我们是勇士,正在保护这个世界。”

第二天大哥跟我说,草助和大哥当天晚上在院子里进行了“勇士的对话”,好像草助说他的任务就是要保护所有的亲戚。据说最后,大哥拍了草助的肩膀跟他说了加油。

其实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有些近似于强迫症的习惯,比如关荧光灯时每次一定要拉三下灯绳,确认是否锁了门时不把门把手来回扭上五次就不放心。我想这些是不是都是有关联的呢?大家怎么看呢?

是不是这话题有点微妙呢?

“搞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