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说。”
“勇士的动作什么的,好像在一些英雄题材的影片里才有这样的魔法吧?”
“这段回忆有点怪兮兮的啊。”
“不,我能理解。我每次都是把头横向来回摇五次。那是我对世界感到极度的恐惧和不安的时候的事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那样做了呢?”
“不管是什么,我都觉得草助很爱家人。”
“这个我能感受到。”
“或者说,是害怕成为孤家寡人吧。”
“过度敏感的胆怯。”
“也可以说是感情细腻。”
“可是,阿克的哥哥给我的印象全变了。”
“是啊是啊,总觉得是个单纯的人啊。”
“我觉得这种单纯并不好。”
“那个勇士的对话让草助更确信自己的异想天开了吧。”
“可是草助得到了别人的理解,就会获得勇气和鼓舞啊!”
“也许真正的爸爸是大哥。”
“这玩笑有点过分了,不过还挺有说服力。”
“也许精神层面有着遗传学上的相似性。”
“我突然开始关心芥川草助的未来了。”
哎呀,好了,我光听各位的意见恐怕就要讨论一个小时了。我觉得跟大家说了是对的,对于草助也好、对于大哥也好。事实上,草助是个感情细腻的孩子。仔细想想也许和大哥在什么地方是很像的,他们两个人都很爱家人。我的儿子现在应该正匆忙地从留学的地方往日本赶呢,因为我应该还是失踪状态。
我好想听听儿子的声音啊!
同时,我也想听老婆的。
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在我醒过来有大把富裕的时间在脑子里写小说的时候,实际上我只想乞求这一件事。
他们为了我该多伤心啊?虽然说事到如今我知道也没用了,可他们想要我做的事是什么呢?我还是想知道这个答案。我渴望知道了之后和他们一起不甘心,和他们一起捶胸顿足。在讲起关于我的回忆时,我老婆会跟儿子说什么呢?儿子又会对我老婆说什么呢?如果他们会怨恨陷入如此境地的我的话,我愿意倾听那些埋怨我的语言就像我愿意接受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如果现在他们的心情仍旧十分混乱的话,我愿祈祷他们两人的心像无风的湖面一样沉着安静。如果他们希望我待在他们身边,我将永远留在他们身边。如果他们想送我去净土彼岸,我就踏上遥远的旅程。所有这些都只听美里和草助怎么说。
我的心事就是这个,就只有这个。
可是,我却听不到。
是因为我还不够悲伤吗,还是因为想象力不够呢?
我DJ阿克,可是一句话都听不到啊。虽然我一直对着听众朋友说听啊听啊,可我却完全捕捉不到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声音。这种狼狈,到底是为什么?而且我的脚,还那么痒。
“别着急,别着急!”
“阿克,振作啊!”
“脚还痒啊?”
“俺一直都在听,我觉得阿克先生真的很伤心啊。”
“一开始这个广播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呢。”
“对、对。”
啊!我忘记关闭多人同时转播系统了。不过,也没关系啦,对我的声援是值得感谢的,我想就这么一边听着大家讲话一边继续播放节目。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在哪里听唱片呢,结果就是这个节目啦。”
“我的情况是,上来‘咔嚓’一下子频率就对上了哟。”
“有的时候会那样。”
“首先要想台呼音乐‘这里是想象电台’,然后频率就一下对上了。”
“对。”
“快点想象吧!”
“面对真实!”
“啊,这听上去很酷!”
“一开始觉得可能是耳鸣,结果马上就能听到有人说话了。”
“很好,一定能行的!阿克先生。”
“我敢保证,现在你的老婆和儿子也正在讲述、正在思念阿克先生呢。那些语言以后会听到的。”
“阿克,注意力集中、集中!”
说什么注意力集中,这又不是体育运动,哈哈。不过,也许确实是因为东拉西扯,精神不集中了。我就这样保持系统开放,各位亲爱的听众,请给我一点时间。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美里现在人在哪里,草助也没有可以回来的家。根据以前看过的有关灾难的影像,很多地方应该都设置了紧急避难所吧。可能很冷,也许还会出现余震。大家一定是相互鼓励着,共同度过每一天。美里和草助一定还在到处找我。或者是暂时寄居在美里老家鸟取或是冈山的亲戚家里吧。因为我看不见道路到底被破坏到什么程度了,所以我也无法推测他们现在身在何方。
听老爸说,也许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人们无法进来的地带。如果这么说的话,美里和草助也不可能找到我了。哪怕说我只是在树林深处的杉树上也是一样的,把我从树上弄下来也需要大费周折。光从下面往上看的话,也很难判断出这个人是谁吧。这样的话,恐怕他们也不会一直找下去吧。
可是,我不打算放弃,我要再一次集中注意力好好听一听。就在现在,在这里,当着所有的听众。
“加油!”
“你可以的!”
“对,注意力集中、集中!”
“嘘——”
“阿克先生,节目我们会自己想办法进行下去的,你放心吧!”
“现在呀,应该说阿克才是听众吧。”
“是我们在广播呢。”
“对,对。”
“也可以这么说,是他老婆和儿子的声音的听众。”
“嘘——”
“没戏啊!根本听不到嘛,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也是竖起耳朵拼命听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不对,应该用想象,DJ阿克。”
“如果我们能听到你的声音,按理说你就应该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想象,想象!”
“我能感觉到阿克的呼吸变得深沉了。”
“想象力在飞翔。”
“听到刚才的鼻息声了?”
“难道不是阿克已经听到什么了吗?”
“他在听。”
“开始听到了。”
“阿——克!”
“我们这边什么都听不到哦!”
“嘘——”
“我想DJ阿克的耳朵里此时已经传来了美里那令人怀念的声音。”
“一定是的。”
“这是集体催眠吗?”
“不,这是集体在给阿克催眠。”
“而且我们在听阿克听到的声音。”
“美里正在夸阿克呢。”
“我也这么想。”
“好像正在说,阿克从来没忘记过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如果身在远方也一定会当天一早打来电话,从这点看他是个认真的人啊。”
“他老婆还笑着说,虽然不是每年都有礼物的。”
“是的,正用很甜美的声音夸他呢。”
“真的吗?”
“老婆身边还有草助,能感觉到这孩子为自己的爸爸感到骄傲。”
“是啊,变声之后声音低沉的草助正在说话。”
“虽然说话断断续续的,但说出来的都是发自内心的话。”
“他坚定地看着妈妈的眼睛,正在讲阿克的事呢。”
“正在为爸爸感到自豪。”
“这些话,现在阿克先生正在听着。”
“我知道。”
“我不知道。”
“我知道。”
“听不见啊!”
“山河草木,风吹浪涌,无不为其诵经。”
“快去偷听!”
“快去想象!”
“押韵了。”
啊。
“阿……克先生?”
“阿……克?”
“怎么了?”
“阿克?”
“嘘——”
“啊,DJ阿克好像在做什么准备。”
“呼吸没发生变化吗?”
“有舔嘴唇的声音。”
“美里老婆和草助的声音改变了阿克。”
“我也这么想。”
“我感受得到。”
“我知道。”
“我感受不到。”
“那个,大家在说什么呢?”
“快去想象!”
“要用想象的!”
“会发生什么事?”
“嘘——”
“一定会消失的。”
“是啊。”
“是吗?”
“是的啊!”
“从刚才开始我就听到耳朵里有声音,这是广播吗?”
“嘘——”
各位,谢谢大家的配合!我终于听到了我想听到的声音。虽然和各位听众朋友所想象的内容有很大差距,但我想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爱我的。没想到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啊,美里听上去也好像十分想念我。草助好几次向他妈妈问起自己小时候和我对话的有趣往事,好像正在努力重塑我作为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好想跟他聊聊啊。可我知道也许那是过度的奢望了。只要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就已经十分难得了。这全靠各位给我的鼓励啊!
最让人高兴的是草助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他的嗓音带有非常明显的家族特征,冷不丁注意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有股热流涌上了心头。
还有,我已经开始发烧了。身体的边界线已经完全和空气融为一体了。我觉得如此说出来的话语也被风吹逝,变得不再是我自己的了。我好像马上就要飘浮起来了。不,我应该已经开始在浮游了。我感受得到风从我背后吹过。我像气球一样发热膨胀,此时正随风飘荡。
在我身边的那只白鹡鸰开始左右地摇头。从它那边也有微风吹来。树木的枝条微微地摇动,我感觉到站在枝头的小鸟好像在调试状态一样,拍打起翅膀来了。可能,它在拍打翅膀的过程中拉屎了,因为有味儿传过来了。啊哈哈。也许它想减轻自身的重量吧。
现在,它浮在比我高的空中,悬浮停顿了一瞬,白鹡鸰便毫不犹豫地向西面的黑暗飞去,你们看,它径直地飞走了!向背离海岸的方向,向后山的方向飞走了。
“知道。”
“知道?”
“我也看见了。”
“有感觉。”
“飞得好快啊!”
“真是心无旁骛,一条直线地飞走了啊!”
“嘘——”
“快去想象!”
“它是鸟啊!”
“这里是悲伤的转播地点!”
“Kam ca ha mi da[21]!”
就好像在吉尔伽美什史诗里和旧约圣经里都写到的从方舟飞出去寻找希望的土地的小鸟一样,白鹡鸰已经彻底地飞远了。我也眼看就要晃晃悠悠地向高空移动了,简直就像在表演魔术。也许会有气氛热烈的管弦乐队在树根的地方为我演奏合适的配乐吧。
“阿——克。”
“阿——克先生。”
“白鹡鸰确实已经飞去彼岸世界了吧。”
“因为那是一种动作很敏捷的鸟。”
“广播就要结束了吧。”
“一定是的。”
“好寂寞啊。”
“可是,也有开心,也可以说我们都在期待这一天。”
“确实是的。”
是的,我的广播好像就要结束了。现在这个声音大家是否还能听到,我已经完全无法确定了。可是,我还是要借这个机会说两句。
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追求想象的新的DJ会一个接一个不断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而且是每天都会出现,出现很多很多个。不仅如此,甚至可以说没有一天不会出现这样的人。不,就在此时此刻,已经有无数个DJ们正在播放着自己的节目,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吵闹了。他们一定会继续播放让人心情愉快的广播吧。我也可以随后回来,找你们聊天或听你们说话。请你们也一定要倾听我的声音哦,我的听众朋友们,还有即将诞生的新的听众朋友。
“那是当然。”
“你等好吧!”
“那你快点出发吧!”
“我很快也要踏上旅程了,DJ阿克留下来的话,一定要传给后来的朋友啊。”
“啊,如果那样的话,我就直接把这节目继续下去吧,虽然我没什么经验。”
“那也不错嘛。”
“反正到早上还有一段时间呢。”
“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哪里的谁。”
“那就敬请期待接下来的节目吧!”
“脚好痒啊!”
“是方舟……尊神哦!”
“我们是DJ阿——克。”
“谢谢!阿——克。”
“再见!”
“再见!”
“再见啦!”
“路上保重!”
“那么,回头见!”
“再见!”
“啪啪啪啪……(掌声)”
“啪啪啪啪啪啪……(掌声)”
“鼓掌。”
“喝彩。”
“您辛苦了!”
“啪啪啪啪……(掌声)”
“啪啪啪啪啪啪……(掌声)”
值得信赖的各位听众朋友,在这里为你们送上最后一曲。
这是由想象名为“S先生”的听众朋友点播的鲍勃·马利的Redemption Song《救赎之歌》,是一首感人至深的歌曲。1980年,在鲍勃·马利因脑癌去世的前一年发行的最后一张专辑里,这正是最后一首歌。
感谢大家一直收听至今,谢谢!
那么真的要再见了!各位。
当然最后推荐的歌曲,也会保持我的节目一贯的风格,要加上足够的混响效果!
那么,请想象这首《救赎之歌》。
啊,在此之前,请让我用前所未有的大音量把台呼再放一遍吧!啊哈哈。
这里是想象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