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天堂收音机 伊藤正幸 7767 字 2024-02-19

“结果,到现在我还是什么都听不到啊。”

“没关系的,我也完全听不到。哎呀,说没关系也不太对,总之不用太放在心上。”

“是什么样的节目呢?完全无法想象。”

“到底是不是节目都不知道,是吧?”

“是啊。我一开始也只是以为是有人在树上诉说着什么呢。”

“可是,是阿浩吧?就是,你傍晚发的邮件里跟我提到的那个,为了赶时髦戴眼镜的那个人。”

“对,是阿浩,他说他昨天晚上听到了,说好像是广播。”

“不过你那邮件可真够长的啊,是从福岛回来后今天早上写的吧。”

“是上午。我回到家了,可是睡不着,就想跟你汇报一下,没想到一写起来就停不下来了,就那么一直搞到下午两点多,才终于小睡了一会儿。”

“我都忍不住笑了。这都赶上短篇小说了。”

“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说清楚啊。”

“我在想,如果你可以这么快写出这么多东西的话,你之前就应该多写一些才对啊。”

“哈哈,看你说的。”

“我可不是在批评你啊。”

“嗯,我知道。”

“那么,之后怎么样了?”

“嗯,我睡了一会儿起来了,因为没精神就冲了个热水澡。”

“不是不是,我是问大家在车里的时候,阿浩说他听到同一首歌连续播放之后怎么样了?”

“啊,你问那个时候啊。那之后过了很久,可能是早上了吧。下了高速休息的时候,阿浩开始左右扭动收音机的旋钮。”

“在找电台吗?”

“是的。可是他并没有打开收音机的开关,就那样找着电台。而且,阿直,就是那个志愿者……”

“队长是吧。我被他的意见深深感动了,这跟我们意见是不是一致无关。”

“是趁着阿直他们几个在外面抽烟的工夫,阿浩说,觉得自己能听到什么这对阿直来说不太好。”

“是啊,对阿直来说好像被全面否定了一样。”

“他说听到了好像哭叫的声音。”

“阿浩吗?”

“是,说从断断续续的杂音后面,传来了完全不同的声音。他把自己的手指放到耳朵里掏了好几次,还说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坏掉了。”

“也许真的是脑子坏掉了呢。”

“好过分啊!”

“不是啊,也完全有这种可能性啊。说从关着的收音机里传出来声音什么的。可能这么说对阿浩不太好,但他手部那个神经性的症状就是典型的病状啊,所谓的‘电波系妄想症’。”

“嗯,你说的也对,不过……”

“而且,你居然也企图从关着的收音机里听到声音,完全是神经过敏嘛。”

“确实是。”

“那么阿浩后来呢?”

“等到阿直他们几个抽烟的人和上了很长时间厕所的佳美先生回来了之后,他就什么都没说了。车子重新开动之后,通过后视镜,我和阿浩有过几次视线的交流。”

“他听到的声音确实存在,这事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啊。”

“是,从目前状况看,我想那个哭声一样的声音恐怕还能够听到一阵子吧。”

“有点像鬼故事哦。”

“嗯,是啊。”

“不过,为什么这些地方没有写呢?”

“你说邮件里吗?”

“是啊。”

“写了,但又删了。”

“为什么?”

“我想你可能会当成鬼故事吧。”

“呵呵,被你猜到了啊!”

“……这个……我……”

“嗯?”

“……喂……”

“喂喂?”

“喂……喂喂……”

“啊,听到了。是我这边信号有问题吗?”

“嗯,刚才有‘吱——吱——’的声音。我还以为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了呢。试着换了手,可还是发出‘吱——吱——’的声音。”

“最近好像信号不太好啊,可能还是因为附近盖了很多高层公寓吧。”

“不会吧,我倒觉得最近信号技术做得很好啊。”

“那么,是电话本身的问题?”

“我想也不是吧。说到信号弱,如果跟电话公司提出来的话,会为我们加强信号覆盖。”

“是吧。不过有点麻烦啊。啊,这个以后再说,刚才我们说什么来着?”

“啊啊,我吗?我想说的就是,假如我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么我会播放什么样的广播呢?”

“不会播放吧。”

“诶?想也不想就回答啊!而且,还是否定?”

“死去的人,一般不会做那种事的。”

“那么,我换一个问题吧。假如说我离开了这个世界,你希望我播送什么样的广播呢?”

“首先,我不希望你离开这个世界。”

“哎呀,话是没错,可是……”

“而且,我也不希望你放什么广播,希望你能安静地长眠。”

“说得也是啊。可是如果这广播只是对你播放的话怎么样呢?如果说我对你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比如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呢?”

“需要用广播吗?不是在梦中梦到吗?如果那样的话,我希望能在梦中梦到你。每天,不,每天都梦到的话可能有点辛苦。”

“哈哈,辛苦?”

“嗯,我也需要重新振作起来不是吗?如果能在梦中相见的话,梦境就会变成生活的中心了啊。”

“那当然不会是一辈子了。几天,也许是几个礼拜。或者说一年一次……持续几年。”

“我逗你呢。不,也不能说完全就是在逗你。其实我还是想每天都能听见你的声音的。我一定会想哪怕不能重新振作也没关系。只是,你说是只对我一个人播广播,可我想听的却是你像平时一样说话的样子。”

“就像你在窃听我说话那样吗?”

“嗯……或者说像国营电台的深夜节目那样,用一种安静的语调,对,比如那种邀请了好几位专家,然后进行交谈的那种节目。”

“啊啊,讨论我的日常生活吗?”

“对。就比如‘哦,原来您那么喜欢鼹鼠啊,原来您很想去萨格勒布市看看啊,这些以前都不知道啊’之类的。”

“萨格勒布市?在哪儿来着?”

“是克罗地亚的首都。”

“我以前说过我想去那里吗?”

“没有没有。只是我今天上网看国际新闻时,看到一条不可思议的帖子就顺口说出来了。”

“什么?这么随意啊。”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说的话和那条帖子有着某种关系,就无意中作为例子说出来了吧。那是个在东欧跑来跑去的日本人写的博客。”

“你连这样的东西都在看啊!”

“嗯。我还蛮喜欢看不认识的人的博客的。克罗地亚那个国家的内战不是很严重嘛,一开始从南斯拉夫独立出来的时候就发生了冲突,塞尔维亚人发起了残忍的种族清洗,克罗地亚人也对此进行了报复,这过程中死了很多人。”

“是啊。”

“那个博主说他在一家便宜的小酒馆里听到了一个传言,说在位于萨格勒布市中心的市政府的院子里有一棵柏树,今年夏天一到晚上就有很多蓝色的灵魂出现在那棵树上。他的博客上写道,因为在克罗地亚柏树是死者的象征,所以当地人都在想,那会不会是被他们夺去了生命的塞尔维亚人的灵魂呢,他们内心感到非常害怕。而且,博主还说其实让他们感到最不安的是他们觉得听不懂塞尔维亚人所发出的怨恨的语言。人对于无法理解的东西总会感到恐惧,而且那些东西还在死死地注视着他们,这让他们越发难以忍受。塞尔维亚人恐怕也是一样的吧。”

“语言上有那么大的差异吗?原来在南斯拉夫时代不是生活在一起的吗?”

“听说没什么差别,语言基本一样。所以那个人在博客里写道,正因如此才耐人寻味。我也觉得确实如此。也就是说,他们互相之间都觉得,对于被自己迫害得流离失所的地步的人所使用的语言,他们的耳朵是无论如何也听不到,或者说是听不明白的。他在博客里还写道,难道不正是因为无法理解对方的心情所产生的罪恶感,才让他们捂住了自己的双耳,不去倾听彼此的语言吗?”

“这样啊,原来如此。”

“当然,内战和自然灾害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不过,无论是从树上人的意义上来说,还是从无法理解他的灵魂在讲话这件事的意义上来说,我都想要早点把我在这个博客上看到的东西告诉你。所以刚才才会说到你在萨格勒布什么的,就是用一个巧妙的举例的方式贸然地先说出来了而已。”

“谢谢你。被你这么一说,我也确实觉得自己多少抱有一种加害者的意识,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我想这种想法在受灾地区的人当中也好,在远离受灾地区的人当中也好,恐怕都是一样的。对于我们这些有幸活下来的人来说,大家都或多或少抱有一种类似加害者的罪恶感。所以对于树上人说的话,说得轻点可能我还有点接受不了吧。嗯,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上网不完全都是浪费时间呢。”

“你在嘲笑我吗?”

“不是不是,没有那回事。那么,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

“刚才的话题说什么来着?”

“你说,我会播放有关萨格勒布市的事情的广播。”

“哈哈。还在说广播的事啊?你的这份追求可真够执着的。你抓住一个想法就会一直纠结下去啊。”

“是啊,我自己也知道。可是,虽然我知道,却改不了。不,应该说是我没打算改。我想执着于这些死者的声音。因为本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么在回到你的主题之前,还有一个事儿。其实有一个人和你是一样的。”

“和我吗?”

“嗯,不知道说一样是不是合适,虽然在我看来是的,但也许你不会同意这个说法。最近,我妹妹的公公正在反复地住院出院。本来他快八十岁了,身体很好的。可是去年夏天,他在千叶家里的院子里突然晕倒,被急救车送去了大型综合医院,在那里做了细致的身体检查,当时脑部和心脏都没有发现异常。如果一定要下个结论的话,据说他是体内矿物质不足。其实就是我们说的中暑了。”

“虽然是中暑,可是对老人来说还是很危险的啊。”

“你说得没错,可是再怎么说那也不是一个需要住院几个月的病吧。打那之后他每天从早到晚都说身体不舒服,什么排便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每天都不顺畅了,肚子也胀气了,没有食欲了,脚也发软站不住了等等,一天从早到晚都感到很不安,他自己要求做了好几次全身检查,可是每次都完全没有问题。”

“你妹妹在照顾他吗?”

“也不是,妹妹的婆婆身体还挺好的,所以主要都是她婆婆在医院陪护。当然婆婆也已经是老人家了,所以妹妹很担心,要经常跑去医院探望。现在已经是第三家医院了。”

“总换医院吗?”

“是啊,住院也是有期限的啊,时间长了就不得不出院了。而且本来身体就没什么毛病,渐渐地连主治医生也嫌麻烦了,每次都是这样的。于是换家医院住院,继续进行检查,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

“这么说,你妹妹的婆婆可是够辛苦的了。”

“是啊。而且在第一家医院检查了几次之后,有一次做好了脑部检查转去心内科时,那边的医生对妹妹的婆婆悄悄地低声嘱咐了几句,说患者现在的情绪已经固定在某个点上很难摆脱,不安感也暂时无法消除。因为有自杀的可能,所以请一定对他要看护得小心一点。”

“啊?哦,那个是叫老年抑郁症吧?”

“好像还没有被正式诊断为那种病。不过我妹妹说从那天之后她公公就一下子把酒给戒了。那可是超级爱喝酒的一个人啊!他以前是个性格爽朗爱热闹的人,可突然说一滴酒也不想喝了,从早到晚就一直在看关于海啸的新闻报道,也不怎么吃东西了,来了客人他也不见,很快就再次病倒住院了,然后再出院,住院……就这样反反复复。”

“那是受了打击了吧。我也有好几回看电视时觉得实在难受,就把电视机关了。如果是连续看好几天的话,心里一定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吧。”

“心内科的主治医生说,不要跟他说‘加油’之类的话。”

“这完全是从对待抑郁症患者的经验中得出的心得啊。”

“听那位年轻的医生说,患者每次听到别人对他说‘要加油啊’‘要努力哦’之类的话,都会又一次对自己与现实状态之间存在的差距感到绝望。所以对于正在默默坚忍的公公来说,家人最应该给予他默默的尊重。”

“默默的尊重……是吗?”

“可是对于我妹妹的婆婆来说,对于有可能会自杀的丈夫,无法做到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啊。虽然跟她说不要用语言去鼓励他,可是那怎么做得到呢?所以现在婆婆也快要产生心理问题了。”

“又产生了新的受害者。”

“他们家好像也在计划停电的区域里,在电视机也看不了的黑洞洞的房间里,只有公公和婆婆两个人,公公耳朵里塞着收音机的耳机,一动不动,默默地待着。我听妹妹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总觉得老人很可怜。”

“收音机的耳机?”

“啊,是啊,听说是的。对啊,这应该就是你感兴趣的点,我都给忘了。听我妹妹说,她公公这个人啊,从地震那天下午开始到现在,右边耳朵上就一直戴着耳机,甚至连看电视的时候也都在听广播。”

“当时各种信息错综复杂,上了岁数的人也不上网,所以也许这么做也是挺正常的。”

“可是,后来报道相对和缓了,也没有什么紧急播报了,他依然整天戴着耳机。这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呢?据说即使是有人来探望他,他也戴着耳机。就连主治医生向他宣布他最在乎的身体检查的结果时,他都没把耳机摘下来。后来还是我妹妹和她婆婆提醒他说那样太失礼了,他才很不情愿地摘下来。”

“他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呢?”

“说到底,真的有节目会让人听一整天都不觉得烦吗?我在电话里跟妹妹一说这话,她也觉得奇怪,现在的广播真的那么有意思吗?于是她就问她公公,你在听什么节目啊,还问了好几次。”

“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啊,这个我们都不知道却很受欢迎的节目。”

“可是,她公公怎么也不告诉她。听妹妹说大多时候她公公就嘴上胡说几句敷衍过去,然后把耳机调整一下重新塞进耳朵里。更过分的是,妹妹说有时候收音机的开关根本就没有打开。那收音机上的小红灯都没有亮,可她公公还是津津有味地听着。”

“听没有声音的收音机?”

“嗯。”

“你说他真的是在听吗?”

“应该是啊。要不是今天跟你说,我也一直没有注意到。现在说出来之后自己也吓了一跳。”

“也许他什么都听不见。”

“嗯?就是说并没有阿浩曾经听到的那个电台喽?”

“谁知道呢?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妹妹的公公就是把自己对外封锁起来了,他应该很痛苦吧。而且,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想说我跟他很像,是吧?”

“嗯,确实是的。”

“反过来我却觉得他是不是也在很努力地听死者的声音,而且每天都在思考这一件事呢?可是,他却一直都听不到,而实际上他听到的只是那些从电视上、收音机里、报纸上、街上传来的,生硬地装作很开朗的声音。一吊唁完死者就马上避而不谈,企图用闪电般的速度忘记这一切,这种做法貌似已经成为让这个社会继续前进的唯一办法。”

“就是说妹妹的公公正在用一只耳机抵抗这样的潮流吗?”

“我觉得至少可以集中注意力并堵住耳朵,把自己从外界、从自己内心存在的罪恶感中隔离出来。”

“或者说他正在用左耳听活着的人的声音,用右耳等待着死去的人的声音。”

“啊,也许是吧。怎么一下子感觉像圣人一样了呢。”

“呵呵,我见过他一次,只是一个人很好很直爽的老头儿,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圣人啊。但是我觉得刚才我们对他病情本质的分析,有可能比医生说得更准呢。总之就像我妹妹说的那样,他的心好像一直挺累的。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联想到你的。”

“你是说我也给你相似的感觉,看上去很累吗?”

“有点吧。不过既然说到这儿了就可以说开了,其实某种程度上我也是一样的。自从听你说了树上人的事之后,我就总是连续做同一个梦。”

“嗯?还是第一次听你说。”

“因为我一直都没有说啊。”

“为什么不说呢?”

“你现在每天都执着于去听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我希望你能早点从这样的状态里摆脱出来。如果这时候跟你说,连我也变成跟你一样的话,你一定会更来劲的吧。”

“是会更来劲的。是个什么样的梦啊?”

“嗯,我是不是不应该说呢。就是,我梦见在一棵杉树上有一个男子仰面躺在那里,身旁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我就是那只小鸟,我靠在那个人的身边在全神贯注地听。可是,那个人的脸和身体都被白雪盖住了,我看不见他的模样,也什么都听不到。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我什么都没听到哦。”

“就算什么都没听到,但至少你看得很清楚啊!令人羡慕。”

“哪怕这个梦像一张完全不动的画一样,你也羡慕吗?就算我想知道点什么,可是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在梦中我的思考能力极低,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小鸟的爪子抓住树枝戳在那里。那个漫长的状态无声地持续着。”

“你觉得是噩梦吗?”

“也不是噩梦。如果那个树上人猛地坐起来,开始向我大发牢骚说些怨恨的话,那可能就是噩梦了吧。”

“可是,我们从一开始不就想到了对方一定不会好言相对的嘛。”

“就算是那样,让一个死去的人直接跟你说他的仇恨,那绝对算是恐怖的梦魇吧。”

“也是啊。”

“而且这梦做了很多回。之前你说过的,从电车里看到的对面站台上的女人那件事,作为小鸟的我在梦里想起来了。”

“是作为小鸟的你吗?”

“是。我想反正都变成鸟了,还是黄莺啊孔雀啊这些漂亮的鸟比较好吧。可是很遗憾,我是那种很土气的,羽毛只有黑白两色,因为寒冷还有点胖的小鸟。在那个完全不能动的梦里我一动不动地思考着。那是你什么时候说的来着,说你从来没见过看上去那么伤心的人。是过去的事了,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