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你好!
也可以说,晚上好!
这里是大家的想象电台,我们又开始广播了。现在是午夜两点四十六分,今天还是由最会打比方的话痨——DJ阿克为您送上这档节目。
话虽这么说,但一上来我就要跟您说,我现在依然搞不清楚今天是几月几号。就连昨天的广播一直持续到了什么时候我也不记得了。我完全没有在神清气爽的清晨结束了广播,这样美好的记忆。我就好像酒喝多了发牢骚的男人一样把同一首巴萨诺瓦的歌反反复复地播了又播,之后再进行广播时有些惊慌失措,叫了好几遍老婆的名字。我对自己现在的状况终于明白一些了,我想跟她解释一下。我还不断地叫了儿子的名字,泪水像决堤般止也止不住。最后我哭到筋疲力尽就睡着了,好像是这样的吧。是否发生了像歌曲《酒、眼泪、男人和女人》那样的结局我也不知道,对我来说现在完全无法区别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在做梦。附带说一句,在梦里我睡得像婴儿一样香甜。
不过,在播放歌曲的时候我们收到了大量的听众来信,这件事我阿克是不会忘记的。这些不容含糊的现实我都牢牢地记着呢。而且当我再次开始讲话时,怎么说好呢,按理说是完全不可能听见的,一种好像会让地面都发生震动的“哇——”的欢呼声,很真实地把我包围了。大家的邮件像暴雨一般进入到我那个并没有公布地址的邮箱里,我左手握着的看不到画面的手机也一直在响,从熟人到从未谋面的听众,各种各样的人都给我提出了批评和鼓励,真的非常感谢!
说到这儿,现在天空依然是一片泛着灰色的黑暗,一望无际,而我眼前突然出现了白色的雪花。我还是那个样子,在杉树的树尖儿上仰面朝天,身体已经冻透了。可是我还是无法相信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是真的,这可真的不是一件能够简单接受的事啊。哎,我现在还说这样的话,恐怕一定会受到大家的集体攻击吧,可能你们发来的骂醒我的邮件都能把这杉树压弯了吧。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想为所有正在倾听我的广播的听众,包括想要骂我的人在内,从这么高高的地方和一只小小的白鹡鸰一起,竭尽全力继续奉上我这些无聊的唠叨。不过话说这只小鸟怎么一动不动呢,它是标本吗?
这里是想象电台!
我们现在来连接一个来自听众的现场报道。报道现场位于从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往北有点距离的地方。在一个因为松树林而小有名气的小小的海角尖端上有一家叫作“TOGAEN”的海滨旅馆,现场就是那里。为我们做报道的是53岁的公司职员君冢武雄先生。
那么,我们马上进行连线吧。君冢先生?
“是的,我是君冢。就像DJ阿克先生介绍的那样,我现在所在位置是一个海角,而这个海角位于被称为溺湾[15]的结构非常复杂的海岸边。我正在被松林环绕的旅馆里为您做现场报道。别看我说得挺好的,其实我也不是当地人,我是前天才带着一个部下从东京总公司到这边来的,我们公司打算在这附近开便利店,我们是来对几个备选地点进行考察的。昨天中午刚过,我回到位于这个四层建筑的最顶层的房间里,把数码相机里的数据发给了总公司。
“在那之后,直到现在我还没看到我的部下樱木。他说他的手机信号不好就下楼到大厅去了,后来就发生了那场剧烈的摇晃。几个小时之后我恢复了神智,凡是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好几遍,可是旅馆里有些楼层的水并没有退下去,我只好放弃继续搜索了。
“不过,我突然想到只要我能在想象电台这里做现场报道的话,就一定能获得很多对我有帮助的信息吧。好了,我现在刚走出自己的房间,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停电了。这走廊本来就光线不好,再一停电就变成一片漆黑了。我用房间里提供的手电筒照着前面,墙壁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这附近的海边,那是一片安静的大海。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走廊的一端从一个地方开始向下倾斜,从那里往前再走几步,左边有一个小小的电梯,当然电梯已经不动了。我将从电梯前的楼梯走下去。大家能听到我的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吧?地板上还有积水。
“我下了大概一层楼,在楼梯转弯处的左边有一扇硬铝板做的门。因为没有上锁,所以我打开了门。里面有一条又直又长的走廊,我不知道这个走廊通往这个楼的什么地方。可是,我用手电筒照亮前面,发现从一个地方开始走廊地面突然发生了倾斜,这次是向上方倾斜。可是天棚却一直保持着原状,所以看上去上下的距离渐渐变小,远处走到底的地方已经不是墙,而是一个尖尖的小点了。樱木会不会从这个走廊逃生了呢?可是,这通向哪里呢?左右连一扇门都没有。
“我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继续走下去,又下了一层楼。现在是二楼。按理说一般的楼梯还是可以继续往下走的,可是阿克先生,在海滨旅馆‘TOGAEN’的话,如果想要下到一楼去,就必须从通向房间的走廊走过去,走到这个楼的另一侧才有楼梯下去。当初我刚到这里,旅馆的人给我带路时我就觉得这房子的结构好奇怪。不过,那个时候只要走过这个走廊的话,确实无论上下,去哪个方向都是能走通的。
“现在我走进二楼的走廊里了。墙壁上有几个小小的挖进去的格子,那些地方昨天还点缀着一些日本人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消失了的不仅是那些人偶,还有通往一楼的楼梯。应该在那里的东西却没有了,甚至连曾经在那里的痕迹都消失了。我已经从四楼下到二楼了,现在电梯也不能动了,我没有办法继续往下走了。二楼的所有房间都上着锁,没办法进到房间里。像我现在这样挨个门去敲也没有任何回应,我觉得这个旅馆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仔细一看,我脚底下踩的也不是深红色的地毯了,现在的地面是灰色的亚麻油地板,上面画着几条不同颜色的平行线,一直向前延伸。这非常像医院的走廊。”
君冢先生,你能听见吗?
“是的,我听得见。”
君冢先生目前所面临的不可思议的状况,我好像也能看见一样。您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为我们做如此冷静的现场报道,真是让我们深受感动啊!
不过现在呢,君冢先生,我们这边又有别的现场报道插进来了,所以我能请您继续寻找下到一楼的方法吗?一有什么新的动向,我们会马上与您连线的。
“好的,我知道了。阿克先生,我会继续努力的。”
拜托您了。那么,另外一位提供现场报道的听众不希望暴露自己的名字,好像是一名女士啊。电话接通了。
晚上好!
“晚上好!啊,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晚上好。我这边特别黑。我现在可能正在缓慢地向冰冷的水底沉下去,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说起来其实我眼前的可视距离恐怕连一厘米都没有,也许黑暗已经贴在我的眼睛上了。不过我知道,在这一片小小的黑暗外面有的恐怕也只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吧。
“那么,我做这样的实况报道可以吗?”
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
“哎。”
我现在只能说,您的声音我们听得很清楚,能请您继续报道吗?
“谢谢阿克先生,那么我继续进行报道。
“我的手脚也好、漂荡的长发也好、已经破了但还裹在身上的衣服也好,因为光被完全夺走了,连一个粒子都没有留下,所以我什么都看不见。真的,除了想象以外我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的存在,实际上因为水压重重地压在身上,我非常虚弱,所以现在连嘴也打不开,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DJ阿克先生,请你把我的声音传递给更多人。除了跟你说话,我无法确信我还存在。
“一开始并不是这么漆黑一片的。在我失去知觉之前,我一直能看到厚厚一层发着光的白色泡沫,那些密密麻麻的泡沫把我包围吞没,带着我翻转,我曾拼命把手伸向更明亮的地方。
“可是,我有几次都差点儿失去知觉,被卷去任意一个方向。很快我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向下沉。我渐渐远离光明,好像被转交给了黑暗。而一堵厚重的无声之墙压迫着我的鼓膜,从这墙的另一边时不时会传来低沉的‘咚’的一声,好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冲撞所产生的音波。当我只能感受到这些的时候,我感觉我浑身所有的细胞都开始破裂,开始融化在世界里了。现在想想,那个时候我完全是处于想象的世界里吧。
“我这里除了您的声音以外,是完全无声的世界。虽然我曾经好几次在电视里看见鲸鱼互相鸣叫呼唤伙伴的样子,可能是季节不对吧。现在没有任何鸣叫的声音。我现在是睁着眼睛呢还是闭着呢?无论是睁着还是闭着,这里都是无声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的大海漫无边际地向所有方向无限地延伸着,只要一想到这黑色液体的体积有多么大,我就被这让我发疯的恐惧彻底淹没。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啊!
“在全黑的宇宙中我一直在下沉,在某个地方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停住了。虽然我现在能听到的只有好像用手指抠纸时发出的‘沙沙’的微弱声音,但我还是竖起耳朵倾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您播放的广播上。
“我的报道就到这里了。”
谢谢!非常感谢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如果我能把
我此刻的感受传达给您就好了。
那么,在这里为您献上一曲。这是麦克·弗兰克斯的Abandoned Garden,《被遗弃的花园》。
哎呀,真是现场演奏和歌声水乳相融的一曲啊!昨天,也就是我还能够基本确认日期的广播中,我反复播放了巴西的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的歌。之后,美国人麦克·弗兰克斯为了悼念自己最敬爱的裘宾,紧急制作了专辑,这首歌是这张专辑的同名曲,这是1995年的作品。
那么,播完这首歌我们换个话题,我在开始广播之前,在这银装素裹的杉树之上,思考了一个问题。我已经收到了这么多的听众来信和电话, 这个电台也算得上是深受欢迎的节目了吧。可是这么优秀的节目,也一定会有人完全听不到吧。
所以,虽然有点仓促,我推出了叫作“听不到想象电台的人是这样的人”的新板块!
我想过了,如果说你完全听不到我们这档广播节目的话,那就是因为你的思维中只能接受已经存在的东西,你的脑子僵化了!或者说是因为遭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你的内心已经把想象力彻底排除出去了吧。
哎,对着已经可以很清楚地听到我声音的想象力丰富的各位听众朋友,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呢?那是因为我觉得,即使是那些孤僻顽固的人我们也是可以想象的,不是吗?作为想象电台播放者的我和收听者的各位,对我们来说任何想象都是无所不能的。
而且,我们也必须不停地跟那些现在听不到广播的人搭话。要做到无论什么时候我们的声音传递到他或她的耳朵里都是很自然的。也许,更准确地说这是在创造让他们听到我们的机会。说心里话,我的小算盘就是步步为营地扩大我的听众群啊!啊哈哈!
我对他们的人物形象进行想象,在脑子里弄成像小说那样的东西,也许真的会有这样的文章吧。现在我按照我记住的来朗诵,听好了啊!请在想象中加上混响音效,请收听!
“那件事在电话中听老公的朋友说了好几次了。我和他背着老公在外面见面已经好几年了。无法见面的时候也经常会打电话简短地聊几句。而且,一定会删除来电记录。
“那之后,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树上有一个仰面朝天的人,周围是白色的雾霭。我化作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落在这个一动不动的男子身边。可是作为小鸟的我却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我只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
啊啊,冒牌作家的山寨小说!献丑了。真的是丢人现眼啊!不过,这样一来,那些听不到广播的人的样子就可以一点点被塑造出来了。嗯,这是把树上的我作为设定的背景想出来的一段小说,就是说小说里一定要确确实实保证有我出现,啊哈哈。如果有人说,不对,DJ阿克先生,如果是这样的人的话,就一定能够听得到广播,不是吗?这当然可以,我期待大家提出各种各样的意见!
所以说我希望大家能够源源不断地给我们这个新板块发送邮件。我希望大家能够毫无顾忌地把我想象的这个故事继续写下去。我们这么多的听众朋友可以分镜头进行接力。投稿不是小说的调调当然也是OK的。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可以啊!我再喊一声啊!请大家在脑子里给我这一声吼也多加些混响音效啊!来了。这里是“听不到想象电台的人是这样的人”板块。这里是想象电台。
哎,说起来我们的风格还真的挺像AM广播的呢。不过回过头来一想,我们这个想象电台到底是AM广播呢,还是FM广播呢?
如果是FM广播的话,我就应该找些更装腔作势的话题才行啊,英语也应该更有点英语味儿才对啊。如果是AM的话,我是不是应该把主持人的位置让给比我年轻很多的人才对呢,说实话,应该是搞笑艺人或偶像什么的才对路,而不该是像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
不管是AM还是FM,都是我DJ阿克过去给乐队的新曲做宣传时经常跑的地方。广播电台,真是令人怀念的地方啊!那个时代能够把歌曲播放给目标人群听的手段就只有广播啊。现在则可以通过网络配上动画来进行介绍了,不过这部分的费用人们是不愿意掏的,市场已经跌入谷底。我们这群从事音乐行业的人,就好像走在水流已经快要干涸断流的河滩,一边克服着脚边石头的磕磕绊绊,一边艰难地向前跋涉。
AM是Amplitude Modulation的简称,也就是调幅广播。FM是Frequency Modulation的简称,也就是调频广播。这说的是信号发送的调制方式不同。如果从这个含义上说的话,我们的电台应该是Imaginative,也就是想象调制。也许该起个名字叫IM广播,然后去申请专利才是明智之举吧。啊哈哈。
这么一来,我为您送上的就是IM界第一个专题板块“听不到想象电台的人是这样的人”了。不过,要跟大家说声对不起!我还是早点坦白了吧,不然的话就好像我在欺骗各位听众朋友一样,感觉很不好,所以我就如实招了吧。其实在进行这个板块的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只有我的老婆啊。实在是对不住大家啊!
那个,从现在开始我要说的这段话会是超私人的话题,如果您不想听的话,请各位连续播放几首你们自己喜欢的歌曲吧。我趁这工夫把我想说的话说一说。我说完了的暗号就是我们节目的台呼音乐。听到那个我们所有的听众就回来集合吧!那么,开始了。
选择听我唠叨的各位,请原谅我的婆婆妈妈,我老婆她到现在还没跟我联系过。有这么多人在听我的广播,可是为什么只有她没有来听呢?手机上也没有任何动静。就算她把手机弄丢了,在我们这个想象电台也可以马上跟我通话不是吗?
本来她也不是那种不善于想象的人,相反应该说她是个狂想家。所以,她听不到是不正常的。年轻的时候她做过舞台剧的音响师。那时候她刚上大学,加入了社团就直觉地认为自己更适合做幕后工作,虽然我自己夸自己老婆不太好,但她真的长得眉清目秀,社团的学长们不厌其烦地劝她做女演员,但她一旦打定主意了,完全是对此充耳不闻啊。
然后,她有模有样地学起了音响。在我跟她交往的时候,有一次去给她帮忙,看了她工作的整个过程,那可真是一个毫无回报的工作啊。首先,音响师要按照剧本提示的前后顺序,遵照导演的意图,把所有的声音素材全部搜罗回来。这包括烘托气氛的音乐、安静的音乐、在日本基本不会出现的枪击声、蜂群飞舞的声音和很抽象的攻击的声音等等。有时候剧本出来得很晚,会被要求在一个小时之内,即便是临时对付,也要马上就弄出某种类似什么的声音。
当演出的排练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排练场地内就会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简易的音响台。音响师将在那里配合着演员们的表演通过按钮发出声音。导演会说这里的音质好像有点不对、时间上有点错位什么的,再把改进的方法记录在剧本的复印件上。
相对做音响来说,做音乐的还会好很多,因为至少名字会印在宣传单上,而且在排练现场播放音乐的时候,作曲和编曲还会得到大家的夸奖,比如“这曲子真不错啊”。可是作为音响师却几乎听不到这种夸奖,顶多是得到一个认可,被导演说一句“这里这样就OK了”。
而且,到了正式演出的时候,音响师往往和灯光师一起被塞进剧场后面楼上的一个狭小房间里。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有一盏小灯会一直垂到面前,人就像头上长了发光触角的安康鱼一样。音响师要打开那个标满了各种记号的剧本,在关键时刻准确地发出声音,并通过音量调节钮来调整音量的大小。每场演出都要一秒不差地配合着演员的演出把剧本从头到尾过一遍,真是耐心可嘉。
而且,她们是绝对不可以出错的。这也可想而知。如果演员正“扑哧”一刀捅在对方身上,可这个时候响起的却是卖豆腐的叫卖声,那怎么能行呢?哈哈。一台戏都被毁了。
现场音乐会的话就没有那么严格。哪怕是要进副歌时贝斯手把和弦搞错了,或者是键盘手忘了转换采样的音色,只要乐曲在进行着总会有办法糊弄过去的。可是舞台剧如果发生幕后工作失误的话却是致命的。所以,她那时候经常说,演员的失误会让人觉得可爱,可我们的失误会让我们彻底失业。我的老婆还真会说啊!
去东京以外的地方演出的话,如果是商业演出还好,要是赶上那种小的剧场情况就十分糟糕了。我带着乐队四处走穴的现场音乐厅也是一样,乡下那音响设备真是一塌糊涂。歌手会埋怨说,这种设备贝斯的低音根本出不来哦!我只好糊弄他们说,没有贝斯不是也挺好的嘛。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如果是舞台剧的话情况就更糟了。
用我老婆的话说,有时候扩音器的状况糟糕到了跟当地暴发户家客厅里的组合音响差不多的水平。当然这是个比喻,并不是真的就用暴发户家的音响,而是说有的时候会寒酸到那种程度。可是导演脑子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也在东京看过了用好设备完成的公演,所以彩排的时候对音响的要求就会变得非常严格。导演就会一直说“这里声音太小了,音破了也没关系,把音量调大!”“这里应该更有张力的!不能再加些低音吗?”这样的话。总之,都是乡下的组合音响无论如何也实现不了的要求。
可是,所谓的音响师,就是一群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地追求完美的家伙。他们会用电脑鼓捣那些音像材料,直到做到最好。
虽然我们搞音乐的这个领域里的音响师们也有着身居幕后的某种尊严,但要比耐心和毅力的话,还是搞戏剧那群人更占上风。对他们真的除了尊敬就没有别的了,如果有人不尊敬他们,那绝对是被他们吓傻了。哈哈。除此以外,他们都很能喝,虽然偶尔也有例外。哈哈。
说来话长啊,我老婆美里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工作,并深受同行信赖。所以她是一位杰出的女性,她根据剧本逐字逐句地用想象去选择声音并进行加工,她能够比导演的要求更出色、更准确地把声音表现出来。可是后来有了孩子之后,我好说歹说让她辞职了,结果好几个导演和戏剧界的人士都狠狠地批评了我。这也就是说她的想象力是非常丰富的,这些人对我的批评就是明证啊。
说心里话,这个电台对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哈哈,只要美里能跟我联系就好了。如果那样我一定会把节目丢在一边去跟我老婆聊天的。“你到底在哪儿呢?有没有受伤啊?我们在哪儿会合啊?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啊?你想不想把儿子叫回来,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呢?”我有太多话想要说了。还有我还想把我给她起的外号从头到尾一个一个说出来,然后和她一起把这些外号分成她喜欢的和她不喜欢的。然后把她给我起的也都说出来,我想跟她说,无论哪一个我都喜欢。
啊啊,是啊,这就是秀恩爱啊,我就是要大秀特秀!这是我的节目,谁也管不着。我才不管听众会不会一下子减少很多呢,我没开玩笑。
我可不是为了提升大家对我的好感才故意装出一副对老婆一往情深的样子的啊。其实,我是心里有鬼啊。以前我也做了很多蠢事。比方说,我说想要包装一个年轻的女歌手,就把在演唱会庆功宴上认识的女孩强行塞进哪个乐队里。然后跟事务所的高濑先生夸下海口说这孩子一定会红的,并打包票说预算一定很低。然后再对这女孩说,一定要学习一下南亚的音乐才行,进而把她培养成一个背包客,跟她说要去录制她在国外小镇上创作的音乐什么的,然后只带着这女孩一个人出国,也就是去蒙骗那些还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所谓的摇滚少女。不过,现在想想,对方也一定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盘的。总之,这种桥段作为我愚蠢人生的往事之一,有那么一段时间曾经被反复操练过。
那个时候,老婆基本上对我已经不闻不问了。实际上,当时美里也刚刚重新回到舞台音响的世界。恐怕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我儿子草助了。那时候他还很小,可是爸爸却基本不着家,而妈妈把他往外婆家一丢,就出去工作了。过去简直就像一场梦啊,一想到那几年的事情,脑子就变得糊涂起来。可能这是一种逃避吧。哈哈。后来仔细一想,我那副吊儿郎当、放浪形骸的样子像极了爷爷的作派,于是自己也觉得厌倦了。
不过,并不是说我就这么轻易地改邪归正了。除此之外,我还曾和同行玩过几次小小的爱情冒险。搬回到这个镇子来也是为了和那些孽缘做个了断。啊,要是让老婆听到了这些可怎么办呢?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希望她能听到这些。我到底在说什么呢?也许我这个人太自私了,但我还是决定要开始新的生活。年纪也不小了,开始新的人生也未尝不可,有如此强烈的愿望也正是我的个性嘛。只是这件事我必须得到老婆极大的宽容,我现在可以说是变相地跟她撒了一次娇。
所以,说我租的公寓除了地基以外其他的部分已经完全没有了,我真不愿意相信。我回来打算在此度过后半生的城市全部被毁了,甚至有人说它现在还都泡在苦涩的海水里,这真的难以接受。这次的受灾范围很大,有很多听众都处于绝望之中,这一点我也不愿意接受。
这是谁下的诅咒吗?如果是的话,我就要反过来去诅咒他!我的对手是神吗?就算你是神,我也要告诉你不要乱来!我要掐住你的脖子玩命地摇,直到你的鼻子和嘴里都流出黏液。我要把你顶到天上去,看着你痛苦挣扎,听你大声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发出恐怖的尖叫。我要让你手脚慌乱,让你出丑,让所有人不再对你抱有敬意。我要把你折磨到快要断气时再用膝盖猛踢你的肚子,并把你带到山顶上,让你从那里看看这个城市。你这家伙有什么权力这么做?我要用这附近的扭曲折断的钢筋从你的小肚子扎进去,穿过你的内脏。就在你疼得弯下腰的瞬间,我要让你尝尝我的铁头功,一定撞得你口吐鲜血,把你的牙也撞飞几颗。我还要“嘎吱嘎吱”地搅动插在你肚子里的钢筋,你说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做?我还要把你直接用铁丝一圈一圈绑在树上,顺便用石头耐心地把你双脚的脚腕都敲折,让你永远也逃不掉。好了,你给我好好看着你做的好事!我要把你的眼皮撕下来丢给天上飞的小鸟,我要让你用那已经要掉出来的眼珠子、你那已经干涸起褶的眼珠子、你那已经深深映入这副惨景的瞳孔好好给我盯着看!如果各位听众跟我讲述的事情都真的发生了的话,如果我可以从这个树尖上下来的话,我一定要这么做。
哎?也有可能我的老婆并没有跟我一样感到如此愤怒。也许她只是对我的自私任性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在那个时候摔门而去到现在也不想联系我。如果是这样的话可如何是好啊?我刚才说狠话把责任都赖在神的身上,其实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开始这么想了。
也就是说,也许我老婆现在正在想,冬助你这家伙不可以这么乱来啊!她正在想掐着我的脖子使劲摇,直到我的鼻子和嘴里都流出黏液。想着把我顶到天上去,看着我痛苦挣扎,听我大声喊着“救救我、救救我”,发出恐怖的尖叫。如果她说该被谴责的人正是我,我也无话可说啊。
“冬助!”
哎?
“哎呀,阿冬啊!”
是……?
“我啦,你老爸我啊!”
啊!
“我是洗礼名里带‘啪噼噗呸咆’[16]发音的浩一啊!”
大哥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