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家伙把家里的事都嘚波嘚波地往外说,老爷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啊啊,对不住了!你们又来了啊。可是,我就是一张嘴就刹不住闸,不过这好像正是我这个节目受欢迎的秘诀啊,哈哈。
“没工夫跟你瞎逗了。刚才浩一也说了,电台什么的赶快都给我停了,阿冬。别在树上挺着了,快给我下来吧。你现在什么德行,我们在下面也瞅不着啊。快下来,跟我和浩一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家吧。”
哎呀,我也想下去呢。我也想看看老爸和大哥现在啥样了。我现在这样只能听见你们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也说不好是不安还是寂寞,像幻觉一样,一点都不真实。
“阿冬啊,你只能看天你不知道啊,这棵杉树树根的地方有一条蛇啊。浩一他刚刚发现的。之前我们来的时候还以为那是沾满了泥巴的树根呢。太恶心了,没办法靠前啊。蛇把这树啊紧紧地缠了两三圈,不过它已经死了。”
“冬助,这太不吉利了。在一棵缠着死蛇的杉树上,你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还有一只鸟正盯着你看呢。还有我更弄不懂的是,你在搞什么,啥电台,啥DJ啊?”
可是,我还没找到美里呢。我现在正在呼叫她跟我联系呢。可能老爸你们不知道,我这个电台的听众人数不是盖的,恐怕现在有几万人在听吧。不过,这个数字也是我通过听众来信才知道的,也许每秒钟都有在增加哦!现在啊,我这电台恐怕已经成了联系很多人的唯一的信号塔,所以我是要对大家负责啊!何况这个节目也是现在帮我联系上美里的最有效的手段。
“话是没错,可是冬助啊,我们也不是总能到这儿来找你啊,你差不多行了吧。”
大哥他们好像还没发现,我们的对话都被播放出去了啊。
“嗯?”
老爸、大哥,你们跟我的对话都原封不动地在想象电台里播放出去了,大家都听得到哦。
“浑蛋!冬助,你赶快给我关了!”
已经来不及了。要是现在把对话关上反而显得太小气了。是的,我们在争吵,这是明摆着的。所以你们俩都别再吵了,就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吧!出于某种原因,我芥川冬助现在正作为DJ阿克进行着一辈子只有这一次的电台广播哦!
“啥DJ阿克啊?阿冬啊,你少跟我嘚瑟了,咋听不出好赖话呢?”
老爸,我已经是大人了。您这是对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该说的话吗?
“就因为你已经是三十八岁的大人了,老爸他才这么说你的,别再做什么DJ阿克了!”
“算了!咱们等会儿再来吧。”
“我们是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老爸的腿脚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这里也已经找不到路了,可是他还是坚持一点点挪过来找你。冬助,你小子别忘了啊!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你给我老老实实赶快从树上下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能来找我!谢谢老爸!谢谢大哥!
啊,大哥!如果可以的话,你能把那个蛇给我弄走吗?
“你这浑蛋!”
这里是想象电台。
台呼音乐播放完了,现在是所有听众回到这里的时间了。
怎么样啊?一直都在听音乐的各位,你们是否选到了让你们心满意足的音乐呢?
另外,对我的私生活有了一点点了解的各位,我想出其不意的嘉宾咋咋呼呼的样子也一定给您带来了些许乐趣吧!如果有朋友说“什么嘛,人家想听的不是这个”,那么我们可以马上倒退回去重播,请您想象回到我们一开始分流的那个时候就好。
那么,在这里有一封最新的来信,说这是一封来信可能不够准确,应该说是一条信息。总之,就是在我仰面朝天所能看见的眼前,这块泛白的暗处有些文字在摇动,同时写这些字的人的声音也在我耳边响起。我就是按着那个人说的话发出我的声音,这就是我所说的邮件,也就是听众来信。
这里,我们收到了想象电台迄今为止年龄最大的听众来信,是八十二岁的大场美代女士的来信。请允许我郑重地读一下。
“DJ阿克先生,您的节目我正在反复收听。我年事已高,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之前我和我家先生都已经卧床不起了。可是现在我的右手也断了,我家先生也受到了威胁生命的严寒的侵袭,我们两个都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只能背靠背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半卧着听你的节目。我们得知跟我们一样受苦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你的节目已经成为我们的一种依靠。”
不敢当,我可以感受到您的心情。
“我的手不能用了,所以请原谅我不能给你写信了。虽然儿子儿媳妇让我们带着手机,可是总是忘了充电,而且原本我也从来没发过短信。所以我只能一心祈祷我要说的话可以传达给你。而且,我感觉我脑子里写的那些话好像你已经接收到了。我先生说他也感觉到了,现在我们两个人互相拥抱着。这太值得感谢了!
“其实我先生已经说了好几次了,他说他也有话要对你说,现在换他说话啊。我想他的声音可能非常微弱,先跟你打个招呼,请原谅啊!”
“我叫……大场喜一。”
我是DJ阿克。喜一先生,请你随意地写吧!
“‘魂魄留恋于人世’……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这句话您老婆应该也很喜欢,这也是经常出现在古典戏剧中的一句话。因为还有未完成的心愿,所以魂魄不愿前往另外一个世界。阿克先生,我们大家,都是这个状态啊。你也是一样的。在全国,昨天或者今天变成这样的人们都在听着这个广播。”
……
“在歌舞伎这些戏剧中,如果说到魂魄为什么留恋于人世,那基本上都是因为有仇没报……故事不都是这么写的嘛,我现在觉得还真是那样的。在大地强烈地摇晃之后,巨大的黑色海浪……令人难以置信地从海岸侵入到好几公里之外的内陆。我家的房子也被冲得骨碌碌乱转……我也不知道最后转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我却不能忘记,从跟我一样被冲走的熟人家的房子里,有一个红色的双肩书包被甩了出去。那么海水泛滥到哪里才止步的呢?在与海岸平行的公路分叉出来……垂直于山的方向……有一条像堤岸一样的细细的小路,海水刚好到那条小路边上的地方就停止上涨了。那是一条旧公路。”
到旧公路,就刚好停了?
“是的……据说,‘二战’前,这条旧公路是用来运输当地的海产品和山上砍伐的木材什么的……是一条山路。我年轻的时候从关东搬到这里来,一边继承了叔叔的田地一边研究了……地方史,所以我是知道的。可是战后的开发异常迅速,旧公路什么的……弯弯曲曲的,而且很窄。所以沿着海岸的土地像一条线一样都被买下来……等到开通了宽敞的大路,旧公路就落伍了。托了开发的福,我们都过上了好日子……可是……”
是啊。
“我现在很认真地在想,过去的人也许知道……海浪会涨到这个地方来的。如果把土地铲低,在离海很近的公路两旁建房子,这些房子……早晚会被冲走的。如果不是知道这些的话,为什么在稍微高一点的旧公路那里,海水就……刚好停止上涨了呢?而且我们村子里很多人都是因为战后的耕地改革,才从旧公路这边被迁移到……离海很近的地方去的。
“阿克先生,那个红色双肩书包的小主人也好,原来是外来户的我也好,还有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我家老婆子也好,都是所谓‘魂魄留恋于人世’……我们都是一样的啊。生活富裕确实是最重要的,上了岁数的我有着切身的感受,可是……可是日本全国到处都在做开发致富的事,为什么只有我们会如此悔不当初呢……虽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事到如今我想说的就是……海水到那里就停止上涨了,为什么呢?”
喜一先生的呼吁,都非常清楚地播放出去了,而且广播会被永远地记录下来,可以无数次被反复收听。也许吧,不,是一定会。请相信这一点,喜一先生,请尽情地往下写吧!
“阿克先生,即使是你也可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啊!我们没有必要非得那么拿得起放得下,痛痛快快地去那个世界。不,也许正因如此,你才像现在这样留在杉树上的吧。我听说自古以来魂就会轻轻地飘到……飘到树尖儿那个地方去,而魄是匍匐在地面上的。所以蛇盘在树根上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离开这个世界的也不只有人类啊。而且自从佛教来到日本之后更是……作为日本人,我感觉……死去的人的魂并不是全都去了遥远的净土的。还有一些人,他们变化成树木、岩石……留在那些活着的人身边守护着他们。那也挺好的,毕竟另外一个世界近在眼前。只是,这种情况下死去的人就成了……神佛。那么,好像你已经承认了……虽然好像还没有承认,但这个叫作想象电台的充满勇气的广播节目……其实它本身,基本上就是已经离开这个人世的……各位才能听到、才能参与的公共媒体……而为我们播放这个节目的你也是一样的。我希望你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你自己,一半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魂了。”
是的,大家给我的鼓励和批评中有很多人都提醒我说,你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啊?可是问题来了,为什么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我可以和你们进行这样的交流呢?不应该是既不能说话也听不到声音才对吗?确实,我也有固执地不愿意接受事实的一面,虽然心里想着,也许这确实是事实吧,却不愿意承认,犹豫不决。我一直故意回避着这个话题主持着这档节目。不,之前是,现在不是了。
因为,喜一先生刚才说的话让我觉醒了。不对,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不应该说是觉醒,是不是应该反过来说让我真正地睡去了才对啊?总之,我会牢牢铭记我现在身处何方。我和听众朋友们在一起,我将为他们进行广播。哪怕这会是一个懦弱的节目,哎呀。
“可是,我最想跟你说的……并不是信上写的内容,阿克先生,更重要的是你应该为你和老婆联系不上而感到高兴……这才是我想说的。”
嗯?此话怎讲?
“啊啊……”
“我家先生实在太累了。请让他睡一会儿吧。DJ阿克先生。”
啊,好吧。可是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到底……
“接下来的信由我来代替他继续写吧。我想大家都已经明白了,您的老婆她现在并不在我们这一边。所以你才联络不上她的啊,DJ阿克先生。”
我的老婆她……不在我们这一边?
也就是说……
这里是想象电台。
她没事!就是说美里她没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所以她听不到想象电台,被你们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这就是所谓的“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吧。美里,你现在在哪儿呢?有没有受伤啊?只是听说你没事,就好像在沙漠里发现了泉水一样,那种开心的感觉就一个劲地往上涌啊!
与此相对的,各位听众,在您正面临不幸的同时还能坚持收听我的节目,请允许我表示由衷的感谢。和美里的情况不同,我虽然差不多知道自己已经大事不好了,但还是故意回避搪塞。我自己已经忘了的事以及因为我仰面朝天的姿势无法看见的现实,各位听众都不分巨细地告诉了我,可我却置之不理,把这都当作是我做的梦来处理,一直胡言乱语。那是因为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和在家乡发生的事,我实在无法接受。以上种种,真是对不起大家了!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我反而感觉充满了力量。这是因为我要向全国的还留恋在人世的魂魄们奉献出最好的广播,这是我的义务。就像方才我无意中对来看我的父亲说的那样,这真的就是我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广播……
原来,老爸和大哥也……
哎,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么,各位听众我们来听首歌可以吗?我好像需要点时间来整理一下我的心情。
好吧,那么,在这里为大家送上英国年轻女歌手肯尼·贝儿沉静的歌声。她的出道专辑在全世界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可是丈夫的突然去世让她一度放弃了音乐事业。一段时间之后她重返歌坛时带来的新专辑就是2010年的《The Sea》。我们要听的这首歌是这张专辑的同名曲,这首歌取材于一个真实事件,那就是她的姑姑在海边目睹了她的爷爷遭遇海难事故而去世的故事。这首歌的歌名在日本被翻译为《那天的海》。
“喂喂!”
啊……喂?
“喂喂!”
啊,我是DJ阿克。
“啊,在你正要播放歌曲的时候突然插话,真是对不起啊!更何况阿克先生好像也遭遇了很多不幸,这个我刚才在广播里都听到了。我是君冢武雄啊,刚才在海滨旅馆做现场直播的那个。”
啊,是君冢先生。啊……君冢先生你也那个什么了啊。
“哪个什么了?”
呀,没什么。那么,您那儿怎么样了?您找到下楼的楼梯了吗?
“是啊,也说不好这是楼梯还是什么,总之请允许我继续进行实况直播,不会很长时间的。”
好的,我知道了。那么接下来将切换到君冢先生从海滨旅馆“TOGAEN”为我们传来的现场直播。君冢先生?
“是的,刚才我为您进行直播的那条走廊,那个地面好像是医院的地方,我从那里沿着蓝色的箭头方向继续尝试着往前走。那个走廊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只是一直发出很尖锐的金属声。阿克先生,我可是一直把您的广播当作我内心的一个支撑继续向前探索的啊。”
那真是太好了。可是作为您内心的支撑,我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丢人了,真是羞愧难当啊。
“哪里哪里,阿克先生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一直在跟我们讲话,这已经劳苦功高了。那么我接着往下说了,在这个涂着一条笔直的蓝色箭头的走廊里,很快就有一个向左转的拐角,拐进去之后往前走不远就又要向左转了,这种情况不断重复,而且间隔的距离越来越小。很快我就一直骨碌碌向左旋转了,感觉好像在沿着一个螺旋楼梯不断往下走,确实能感觉到脚底下有一点倾斜。
“手电筒的光已经照不到周围的墙壁了,也许应该说已经没有墙了。光被彻底的黑暗吞噬消失了。唯一能够隐约照到的是仅够我一个人通过的铺着亚麻油地板的地面了。那上面正中画着蓝色的箭头。我感觉自己正在沿着一个巨大的螺旋状的沟槽向地底不断地走下去。
“途中有好几次,我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对广播里传来的声音也开始漫不经心,甚至把自己是为了寻找樱木才不断地向黑暗的底部越走越深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
“而且,在某一个瞬间,我发现从脚下的方向也传来了阿克先生你的声音。音量很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是和我耳边听到的声音是完全相同的。我受这个声音的指引更快速地让自己的身体向左旋转。我用左手抓住一根立柱,开始在趋向永恒的时间中不断旋转下降,当我来到离另一个广播点近在咫尺的地方时,正好旋转的楼梯也走到了头,蓝色的箭头好像锚一样直指着正下方更深的黑暗。
“我用手抓着支柱的最下端蹲在那里,把右手探向那更深的黑暗。阿克先生,那是你的声音隐约传来的方向。我触摸到一只摇摇晃晃的冰冷的手。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这是某个人的左手。我完全没觉得恐惧。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对方是收听我们广播的听众,完全看不到长相,因为我们在黑暗的深处,昏暗的手电筒还在照着那个蓝色的箭头。
“我现在还蹲在狭窄的楼梯转角,那个人好像不会继续往下沉了,我们一直握着手。很遗憾他不是樱木,可是这么一来我觉得好像我才是应该继续往下沉的,而拉着我的那只手搭救了我。”
“阿克先生,从这里开始由我来做现场报道。”
好,这是您的声音吧。我想到是这样的了。果然是您啊。
“是啊,谢谢您把君冢先生送到我这里来。握着他的手的,是泡在黑色的海水中,孤家寡人还不愿透露姓名的我。我们俩的手指都非常冰冷,因为太冷了,反而让我们有点想笑。”
哈哈。连我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么,现在真的要播放音乐了。
肯尼·贝儿的《那天的海》。
敬请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