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是在地铁里看到的,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是个好不容易我们可以毫不拘束地见面的日子,我已经预约了你推荐的意大利餐厅,可是就连从我们见面的地方走到饭店这段时间你也不能等了,说想早点跟我说那个女人的事,想马上就说,于是我们就进了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那可真是太过分了,是人生中最糟糕的约会吧。你就是那种粗暴又偏执的男人吧。”
“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只记得在那个小酒馆的桌子底下,你狠狠地踩了我的脚我才回过神来。‘咣当’一声桌子都晃了,吃到一半的油炸竹荚鱼差点儿没掉到地上。”
“哈哈,我踩你脚了吗?”
“踩了啊。不,应该说是用高跟鞋的鞋跟扎的。”
“可是,那是在我用百分之二百的耐心听你讲完了之后吧。”
“啊,有可能。”
“我已经够温柔了呢。”
“是啊,只是那之后很多天我都是瘸着脚走路的。”
“那是给你做听众应该付的报酬。哎呀,你就别再提那个暴力事件了。总之,那天你说你一个人站在电车的车窗边,那个女人坐在对面站台的长椅上。”
“不,应该说是我从停下来的电车里,刚好看见她坐下的一幕。她好像把自己的身体放下一样浅浅地坐了下去。那是一个皮肤白皙戴着眼镜的很漂亮的人。在纤细的双臂前端挎着一个小小的挎包,放在从短裙里露出来的膝上,眼睛盯着前面不远的地面。那是一个让人无法形容的表情,非常空虚,好像整个身体都变成了空洞一样。她也没有哭,可是却让人感受到她发自心底的悲伤。一瞬间,那附近都笼罩在一种令人害怕的悲伤当中,我感觉整个车站都被那种悲伤的感情控制住了。”
“你当时说有一种摇晃的透明物质充斥着整个电车?”
“是的。在我看来她好像身处于透明度很高的海底世界一样,我眼前摇荡着一缕泛着黄绿色的光。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无法想象。我就像被雷击过一样,即使电车开动了也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可是作为听者,我觉得是你想多了。”
“确实是,这是我的坏习惯啊。可是我从来没有对别人的情绪如此确信过,而且到现在还忘不了。现在我还时不时会想,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如此安静地悲伤呢?”
“其实不仅是你,我也有几次突然会去想,你说的那种摇晃的透明物质到底是什么呢?你比喻的到底是什么呢?”
“是我嘴笨说不清楚,真对不起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能够这样感受他人的悲伤到底是怎样一种体验呢?然后我一下子找到那种感觉了。或者说,在我的梦里,因为我是一只小鸟,所以实际上是更加沉重地‘呼’的一下感受到的。树上人一动不动,也完全没有声音,可是周围充满了一种不容否认的东西。”
“是不是感觉摇摇晃晃的?”
“是,我能感觉到它是透明的,就像在水底一样在摇晃着。而且我也能朦胧地感受到那种摇晃,好像是一种能够共振的、凉凉的物质,就是那个样子,没有一丝混浊。也许这就是你说的那种感觉吧。”
“是作为小鸟的你感觉到的吗?”
“对,是那个长得有点丑的作为小鸟的我,一边低着头俯视那个人一边感觉到的。”
“你跟那个人共享了他的悲伤吗?”
“真是拿你这种浪漫主义没办法啊!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共享了他的悲伤。”
“事实上,那个人应该很悲伤吧。”
“可是,你是不是更在乎具体的语言呢?一开始你不是就问过我嘛,说如果你死了,不对我播放广播可不可以。”
“你当场就拒绝了。你说你更愿意我听我讲些鼹鼠的故事。”
“哈哈,对,我还是听那样的话题比较好。”
“那样,不会觉得孤单吗?”
“孤单?”
“所以我才问你的啊,在我不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不给你发送信息也可以吗?”
“你是一个感受力很强、想象力却很差的人吧。”
“那岂不是糟透了。”
“请你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失去了你,我一定会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下子被从身体里掏出去了一样,在这样的时候,我是没有勇气接受由你直接传递给我的语言的。听到了你的声音,我一定会哭到整个身体都四分五裂了不可,整个人都会变得不正常。那岂不成了对我的酷刑?”
“啊啊,确实……你说的也对啊。”
“对于我们这些为你送行的人来说,我们更希望在一段时间里,失去你的那种感觉是似是而非的。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没有这样想吗?我弟弟死去的那时候我就是这种想法。”
“啊。”
“所以呢,直到承认了这个事实为止,我还是很想倾听到你的声音的,就跟平时的对话一样。”
“你还是想听到我的声音的对吧?”
“当然。”
“那么,我会很单纯地感到高兴的!”
“哈哈,单纯就是你的优点啊。每次听到你这么说话时的时候,我的小肚子那儿就会感觉有什么东西往上冲。”
“现在也有感觉吗?”
“就是现在。”
“好想摸一下啊!”
“好想给你摸一下啊!”
“好想你啊!”
“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现在还不知道啊。”
“想我了吗?”
“嗯,很想你。”
“……”
“我觉得在今后十年里,这地方所有的房子和大楼前面都应该升起黑色的旗子,当然降半旗也可以,我自己也会戴着黑纱生活。”
“嗯?怎么突然换话题了。”
“对我来说话题是继续的。”
“是吗?那就继续吧。”
“为了重建这个国家,我们不能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可现在大家却装作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味地掩盖事实。我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我们的国家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是啊。”
“木村宙太说的东京大空袭,佳美先生讲的对广岛、长崎的原子弹轰炸,还有其他灾难发生的时候,我们不都是一边心怀着那些死去的人,一边坚强地前行的吗?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这个国家变得不能再去拥抱死者了。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我想是因为不再去倾听他们的声音了。”
“……”
“因为死去的人不在这个世界了,所以应该马上忘记他们并开始自己的人生,这说得一点没错。如果没完没了地牵绊着,那活下来的人的时间也都被夺走了。可是,真的只有这样一条路是正确的吗?难道不应该是再多花些时间去倾听死者的声音,去悲伤,去追悼死者,同时和死去的人一起一点点向前行进吗?”
“即使听不到那个声音也要这么做吗?”
“啊,那就顺其自然,就算听不到也好。”
“你这是在说我呢吧?”
“嗯。为了我自己正在慢慢地开始。”
“请吧,我不拦着你。”
“我是在那个秋天,那个天气异常晴朗的日子里失去你的。那是发生大地震半年多以前的事了。”
“是。所以我并不真正地了解大地震的事,都是从你那里听来之后想象出来的。”
“有好几天你都没有跟我联系了,我又没办法给你打电话,所以只好发了好几封邮件。因为也没有人知道我们俩的事,所以也没人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三天我收到了葬礼的通知邮件。是R先生的老婆告诉我的,听说是给文化学校的相关人士群发了邮件。所以准确地说,我并不是在那个秋天、那个天气异常晴朗的日子里用自己的身心感受到失去你的,而是在那之后回想起来应该是那一天的。”
“对不起啊!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啊。”
“哈哈,你用不着道歉啊!你自己被卷入到那样的事故当中,怎么可能给我打电话的呢。”
“说得是啊。”
“就算有机会给我打电话,我们俩的关系也不适合在电话里留下通话记录啊。”
“我也是在最后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闪念想到你的。这一事实真让人不好受啊。”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名义出席你的葬礼。而且一开始我还没法相信那是真的,因为两天前还跟你很正常地通过电话聊过天呢。所以我没能看上你最后一眼。”
“因为不是我自己化的妆,所以我觉得没被你看见也挺好的。”
“你的性格就是这样啊。所以,在那之后我一直在寻找你在我记忆中的声音,或者在我梦中的声音。我想听到的不是那种隐约记住的,而是更清楚的声音。或者说,我很想跟你说话。”
“曾经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说话来着啊。”
“直到想到这个方法之前。”
“是啊,这可真是个重大发明啊!你用写的办法来想象我要说的话。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你听得到意思。”
“我现在想就这样一直写下去,写一辈子。”
“能不能做到呢?也许你很快就会遇到一个很优秀的人哦。那样的话,就没必要继续做这样的事了。我老公好像已经找到合适的人了。”
“嗯,是个很可爱的人哦!很贤惠,对他很好。不过,我觉得我好像还需要继续依赖你的声音啊。”
“不必了,去依赖下一个人吧!你是不是害怕再次陷入到三角恋当中啊?”
“啊,是啊,也许是吧。”
“什么?”
“啊,说到这,我想起来了,那次在小酒馆被你踩了之后,晚上我回家一看,我的运动鞋鞋舌那里有血渗出来了。”
“啊?有那么严重吗?”
“嗯。因为运动鞋整体是橙色的,所以当时没有注意到。可是脱了袜子一看,脚背上的皮都破了,伤得挺严重的呢。”
“真的吗?对不起!”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受伤的事情,而是那个伤好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皮肤表面上长了一个痣。”
“痣?”
“是的,小小的三个,一点一点的像星星一样。”
“为什么那时候你没给我看呢?”
“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你自己不是看了吗?”
“嗯,那完全是无意识看到的啊。不过现在我倒是经常会看。因为那就好像你给我留下的记号。”
“嚯,很会煽情嘛!”
“换句话说就是,我爱你!”
“这种时候,你还真会得寸进尺啊!”
“因为我决定了以后无论什么都要说出来。我不想因为没说出来而后悔。”
“那么,我也一样。”
“也一样怎样啊?”
“请原谅我总是变来变去的,但我也爱你!而且,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好,请问!”
“那我直接问了,我是鬼魂吗?”
“……嗯,终于来了。这还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呢。我也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希望你现在能好好地回答我。现在跟你说话的我,被你写出来的我,是作为心灵感应显现在你面前的吗?”
“不,我想不是那样的。在我的思考当中,我认为应该有一个叫作‘死者的世界’的领域,你就在那里。”
“所以人们把那里叫作‘灵界’对吗?”
“我现在也不是要否定灵界的存在,而是如果真的有灵界的话,人类灭绝的瞬间那里应该是最繁华的吧。可是,我说的死者的世界正相反,如果没有生者那里就不会成立。如果活着的人类全都没有了,那么也就没有死者了。”
“嗯?你在说什么呢?你那是什么想法啊?等一下等一下!你是说,如果没有生者,死者就不会成立,也就是说死者都是活着的人想象出来的,或者说是回忆的延续?他们只活在活下来的人心里,单向性地配合着生者的需要,适时地出现吗?”
“我觉得也不是那样。”
“哎?为什么?什么意思?”
“活下来的人的记忆也是一样,如果没有死者也是不成立的。因为如果没有谁死去了的话,我们也不会去想如果那个人现在还活着的话会怎样这样的问题了。也就是说生者和死者是相互依存的,绝不是某种单向性的关系。并不是只有其中哪一方,而是两者放在一起才是一个整体。”
“呃,也就是说就像你和我这样?”
“对对,是两个合成一个。所以活着的我会始终想着你度过我的人生,而已经死去的你会因我的呼唤而存在,通过我进行思考。而且我们将一起创造未来。所以并不是生者抱着死者,而是生者与死者相互拥抱。你说,我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眼泪哭干了感到绝望了才想到这个结论的?”
“怎么说呢。按照你的思考,这个地方应该是我出场了吧。所以我也说不出这是正常的还是疯了。但,活着的你通过已经死去的我来为我思考,这让我非常开心,甚至感到骄傲。”
“谢谢。我也因为有你而感到骄傲。至少如果没有你那些纠缠不休的提问的话,我们这个对话也不会成立的。”
“纠缠不休?”
“哈哈,逗你的。”
“说到这个纠缠不休,那个树上人会怎么样呢?因为我们拥有共同的记忆,所以我还好说,可是和那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一起创造未来不会很有难度吗?”
“所以,我只能竖起耳朵耐心地等待啊。”
“我呢,越发地觉得这跟那种摇晃的物质有关系。”
“是悲伤吗?”
“如果用我在梦中的感受来说的话,你还没有为他而彻底悲伤。那摇晃的黄绿色物质还没有笼罩在你的周围。虽然你说你为树上人感到牵挂,或者说是非常在意,但说到底这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来的,还是外人。”
“你对我所珍重的死者还真是出言不逊啊!”
“那是因为我曾经一整晚都站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啊。而且我很伤心。要么,你通过变成小鸟的我来感受一下试试?”
“是啊,与梦中的你相连接!”
“你通过我来感受悲伤。”
“低头去看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如果能听到电台广播就好了。”
“如果我能听到的话,我就会把听到的内容随手记在身边的纸上。而且有一首歌我是一定要点的,我要把它送给那个树上人。那就是鲍勃·马利的《救赎之歌》。”
“我不知道这首歌。”
“你不是不喜欢雷鬼音乐嘛。你说无论听哪首歌都好像是一样的,这让我难以置信。”
“哈哈,你还生气地说我的耳朵是不是坏了,动不动就为了这个吵架。”
“可是这个真的不一样。这是鲍勃·马利非常少见的不是雷鬼音乐的歌。这是一首只用一把吉他伴奏进行演唱的节奏布鲁斯风格的歌曲。歌词内容源自于《圣经》,是送给身处水深火热的受难者的一首救赎的歌。”
“哦?下次你通过电话让我听一听。”
“嗯,如果你再说不好听我可就真生气了啊。”
“我不说、我不说,就算心里那么想也不说了。”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歌啊!”
“好了,好了,那我怎么办好呢?如果我听到广播了的话。啊,那我首先必须写信说,我就是在梦中一直盯着你看的那只小鸟呢。”
“是啊。……啊,已经是半夜这么晚了。今天也聊了很长时间啊。”
“你必须睡觉了。今天写多了。”
“是啊。确实累了。”
“谢谢你和我交往!通话记录不用删除也可以吧?”
“可以啊!我还打算保存今天这段对话呢,可以吗?”
“希望你保存。我和你今天又创造了新的世界。”
“好想你啊!”
“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呢?”
“现在还不知道啊。”
“想我吗?”
“嗯,想。”
“那,再见喽!”
“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