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天堂收音机 伊藤正幸 8405 字 2024-02-19

不过,随着晚餐的进行,伯特的喝酒方式变得越来越狂野,他开始把威士忌不兑水就直接一口闷,说话声音也变得沙哑了。这时他就把两姐妹中的姐姐,那个穿连衣裙的女儿叫到身边,指着佳美先生说:“去,坐到那个叔叔腿上给他倒啤酒!”还说,“以后这有可能就会成为你的工作哦。”

一瞬间,这个不好笑的玩笑就让我脑子里的血都沸腾了,可是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想用拳头去砸桌子。可这时佳美先生的反应却与我不同。他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止住了姐姐,然后拿着啤酒瓶缓缓地站起来,走到了坐在主人席的伯特身边,拍了拍伯特的肩膀邀请他一起走到房子外面去了。

这两个男人撇下十分惊愕的我默默地走到屋前的院子里,坐在了长椅上。佳美先生好像在说着什么,但透过玻璃看着这一幕的我什么都听不见。伯特则手舞足蹈的,看上去好像在回答着佳美先生的话。我一边不时向外面瞥几眼,注意着两个人的状况,一边喝着剩下的啤酒。当伯特老婆默默地端来了颜色艳丽的蛋糕和浓郁的咖啡时,我对他老婆点了点头。

就这样,基本上都是伯特在讲话,而佳美先生负责倾听。伯特的表情看上去异常认真,甚至认真得有点吓人了。后来,在我把甜点也吃完了的时候,伯特用两手紧紧握住佳美先生的手并低下了头,然后竟然紧紧地抱住了佳美先生,还几次点头表示了感激之情。

伯特把我们送回小木屋之后,我和佳美先生在他的房间里又喝了点酒。当然我问了他当时他们都说了什么。“我只是跟他说要珍惜自己哦。”佳美先生极其简短地回答了我。至于伯特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会那么情绪激昂,这些问题佳美先生似乎一概不打算告诉我。可那时的我好想有一个佳美先生这样的父亲啊。他是一个能够引导别人把心里话说出来并给予深深的理解,进而带领对方达到一种巨大的宽容与和解的成熟的人。而我真正的父亲胆小而且有点爱唠叨,就跟在伯特家时的我一样。爸爸容易激动却又极不擅长应对,总是逃避现实蒙混过关。从我小时候开始,爸爸就总和邻居发生口角。

如果佳美先生最后也和我的爸爸一样,受到同样病状的痛苦煎熬直到死去,我实在无法接受。即使是我的爸爸,他的死都让我觉得太可惜,更何况是佳美先生。看来我果然只能再一次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最关键的是,我现在依然还需要佳美先生。

“遗体是不会说话的哦,那只是非科学的感伤吧。”

突然,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这并不是在伯特生活的南方小岛,也不是和爸爸共处一室的病房,这里是深夜从福岛赶去东京的一片漆黑的汽车里。声音是我们这个志愿者活动的队长式人物阿直发出来的。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名。他梳着一个两边头发都剃掉了的柔和的莫西干发型,是个体格强健的年轻人。因为大家都叫他阿直,所以我也那么叫了。

非科学的感伤。虽然阿直依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但我觉得这话好像是对坐在后面的我和佳美先生说的。对于始终觉得在树上去世了的人在诉说着什么的我和表示确实听到过那个声音的佳美先生,阿直用一种想要说服我们的冷静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我把头稍稍侧过去一些,用左耳认真听着。

“我觉得呢,我们必须把活着的人放在第一位来进行思考。虽然我也知道慰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这份用心是很重要的,可是他们真正的家人和当地的人们不是每天都在做这些事情吗?在体育馆也好、在临时住宅也好,我们已经看过太多了,不是吗?哪怕有时候死者的牌位只是用硬纸板做的,但他们还是坚持在做着安魂的行为。

“那应该叫作内心的领域吧,那种地方我们这些外人是不该生硬地闯进去的。我觉得我们这些并没有直接失去什么的人与其说些什么,还不如默默地为这些现在活着的人做些什么更合适。

“佳美先生也好,S先生也好,我非常了解你们都不是那种不顾他人感受的人,相反正是因为我了解你们的为人才敢插嘴说这些话。刚才听说广岛的事的时候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我觉得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远远地保护着他们、守候着他们,我想我们也应该这么做。”

阿直的这番话让我十分震惊。他这样的想法一定是在长期的志愿者实践活动中逐渐形成的。与他相比,我觉得我是个很轻率的人。不过,没有亲历过灾难的人就不可以有自己的想象这个观点到底对不对,我还是有点纠结。这时,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拼命寻找合适的语言。

结果先开口的是佳美先生。

“也许是这样的呢,阿直。”

只有这一句。佳美先生既没有反驳阿直的意见,也没有迎合。这样一来,我也只好闭嘴了。

可是,就在紧挨着我的左边,有人说话了。那是坐在我和佳美先生中间的木村宙太,他是年轻人中年龄最大的,极少张嘴讲话,一头自然卷的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胡子拉碴。他好像有点紧张,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开始说起来。我再一次把听得见的耳朵朝他的方向凑了过去。

“咳咳,阿直,我还是愿意相信佳美先生是能够听到那些声音的,而且我觉得他那种想法也是很重要的,不是吗?那种事情有时候会一下子突然发生的,广岛的事也是一样。不过,我绝对没有把所有事都一概而论的意思,只是过去在东京,咳,我以前在一位园艺师傅手底下打工时,他也曾给我讲过好几次类似的事。他说当年东京大空袭的时候,一个晚上死了好多人。炸弹掉下来之后到处都是火海,有人被烧死了,也有人跳进隅田川被水冲走了或者淹死了。当然这些事师傅也是从他父母那里听来的,咳,然后他又告诉了我。

“那时候我干完活回去放园艺用的工具时,师傅总会从里面的房间走到走廊里来,一只手拿着装着酒的碗,跟我说,‘不要以为死去的人都是默默地离开人世的哦’。他说,他们的叫声响彻整个城市,他们不甘心却又没有办法,就好像在诅咒自己一样不断留下很多怨言。他们会情绪激动地痛哭,会发怒,还会从喉咙的深处发出呻吟声直到彻底断气为止。我师傅说,自打他老爸跟他讲了那个他所不知道的晚上发生的事之后,他总是半夜被噩梦惊醒,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知道这件事并不后悔。

“咳咳,我在想,去回顾那些人在临死前所发出的声音和去想象人死去之后所发出的声音,这之间有那么大的差距吗?他们一定都有怨恨,有想对别人说的话,那么,有人去想这些问题也是对的,不,应该说这些问题必须有人去想,那么那个人可能就是S先生或是其他的什么人吧。咳咳,我就是这么想的,阿直。”

到这里,木村宙太的讲话好像结束了。在这过程中,坐在副驾驶上的皮肤白净的阿浩回了几次头,好像要说什么似的,但到最后也没有打断木村宙太投入的讲话。而佳美先生则宛如村子里的长老一样,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听着车里面年轻人的讨论。

“这个我也能理解。”阿直目视着前方说道。

“宙太讲的这个,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各种说法五花八门,但这样也可以让大家不忘记这些事情,所以对于广岛和东京的那些灾难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阿直继续讲着。即使对比他年长的宙太,他也会用平等的语气来说话,这就是当下的年轻人啊,这一刻我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这一点。这位当下的年轻人那低沉而又沙哑的嗓音顺畅地在车内流淌着。

“可是你试着比较一下吧,宙太。如果我们面对的是德田先生或年幼的小秋、五郎那样全家人都遇难了只有他一个人幸存下来的人的话,跟他们说你的家人现在正在那个世界里说什么话之类的,我想,我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吧?

“我这样说真的是非常失礼,实在对不起!可是我听说S先生的老家是博多,之后一直住在东京,家里没有一个亲戚在东北,也没有朋友在这次灾难中去世。我觉得这样的人讲述对死者的想象很不好,甚至从一开始就不妥当。更何况说什么能听到已经死去的人说的话,在我看来这太轻率了,这会成为对死者的侮辱。

“S先生,这是我们志愿者无论去什么地方都会经常遭遇的情况,只要我们用自己轻率的想象去接触对方,就经常会遭到严厉的拒绝,被责问道:‘你懂什么!你们这些家伙都是有家可回的,实际上你们也一定都会回去的。而和你们相反,我们这些要排队领救济餐的人,我们在河滩上也好……’哦,我原来参加过救助无家可归者的活动,经常在河滩上发放物资。在那种河滩上也好,在这边的临时住宅里也好,对方都会说:‘我们在这么寒冷的冬天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也不可能搬去别的地方。而你们之后就会回到自己舒适的家里,你们并没有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任何根本性的改变。’事实上不仅是我们救助的对象,甚至连网络上毫不相干的人也会攻击我们这些志愿者,我们会受到肆无忌惮地挖苦和侮蔑。

“S先生,我们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一天天学会了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而您刚才说的就属于不该做的事。佳美先生,您说您在广岛的慰灵碑前听到了声音,那只是希望自己能发挥什么作用的人的一种自我满足的欲求,那并不是现实中存在的声音。”

“我说,阿直。”木村宙太见缝插针地叫了一声。

被叫住的阿直,右臂从肩到手背都刺有黑色几何图形的刺青。这次我们得到临时住宅里的人的善意邀请,轮流去人家家里洗澡时,我听他说那个图案在波利尼西亚代表“英雄的力量”。而木村宙太的整个后背绣着一幅威风凛凛的鲤鱼跃龙门的刺青,是非常精美的日式风格。促使两人不同的思维方式发生激烈碰撞的这个封闭的黑暗空间正在高速地移动,我不由得觉得我们乘坐的好像是在神话中才会出现的、飞越天空的某种神舆。那个把飞身跃起的鱼作为象征刺在后背上的男人,正端坐在这一神舆正中一边清着嗓子一边说话。

“让我说一句可以吗?咳咳,马上就好。我始终都认为,摆着一副‘我是为了你’的面孔对别人表现同情,实际上怎么说好呢,其实就是把他人的不幸作为自己妄想的催化剂,而且还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妄想中,通过镇魂给别人看的方式获得满足,这种人完全是为了自己而利用别人。

“可是,因为这样就从妄想中彻底抽身出来,咳,只去思考那些正在活着的,正在工作的人,难道就没有自我满足的成分吗?当然,我也认为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完全没有自我满足成分的正确的事情。说实话这一点还是阿直你教给我的呢。

“当初我曾经超级向往能成为那种完美无缺的大善人,我试着彻底抛弃对个人名誉的追求,希望自己能发挥什么作用。怎么说呢,凡是对自己进行肯定的心情都尽可能地压抑再压抑,我觉得我已经尽力控制自己的欲望了,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当地人还会说,那个小伙子目无下尘的样子真让人不愉快啊。那个时候经常跟我联系的渔港的宫间先生有一天突然来找我,说要跟我比掰手腕,三局两胜,条件就是获胜的一方可以把心里话说出来。我很认真地跟他比了,虽说他年纪大了,但毕竟是在海上生活的男人,可能是掌握了掰手腕的秘诀,我直落两局败下阵来。结果,我被他教训了一个小时,他说我不可以目中无人,说我整天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让人看着不痛快,说得相当严厉。那之后阿直你也给了我很多建议啊。咳咳。

“在那之后,我认识到自己是不完美的,所以就更多地设法让自己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去想问题,至于别人是怎么看我的,我完全不在意,我觉得我养成了用这样的心态去行动的习惯,咳咳。重要的是我们的做法是不是对别人有用,做过后就什么都不去想,这还是阿直你教给我的啊。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有了一点我自己的想法。刚才听了S先生你们的谈话,我就不由得产生这样一个念头:去禁止别人在自己的心中聆听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这个做法对吗?阿直。

“在各个县的避难所里都有自称是灵媒的人四处出没,我也觉得那些人完全就是利用他人内心的不安,假装能听到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并以此敛财。假如说我自己在临时住宅那边听到了什么声音,我想我也不会跟别人说的。因为这对那些幸存下来整日祭奠家人、半夜被噩梦惊醒喃喃自语的人来说,是非常失礼的多嘴多舌。咳咳、咳咳……”

好像嗓子呛了一下。

“可是……”

木村宙太的讲话好像一个眼看要摔倒却没有止步的人,不断地向前翻滚着继续了下去。

“可是,我们心里头会怎么样呢?或者说,如果我们在行动的同时没有默默地在心底去倾听死去的人所诉说的悔恨、恐惧或遗憾什么的,那么我们的行动是不是变得太轻浮了呢?

“我师傅总跟我念叨来着,就用他那喝醉了酒的大舌头,带着满嘴浓重的东京口音。他说:‘啊,你给我听好了小子,你可不要以为我啥也不说的时候就是啥也没想啊!就是在祭奠的时候,我才在想那些重要的祖先的事啊,还有我没能保住那几棵古树,让它们生病死了的事呢!连这都注意不到的家伙,我是不可能把园子的活儿交给他的。’

“S先生是作家吧?我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随笔之类的短文,说灾难过后,有些野生动物不断地跑到村庄里来,它们已经渐渐开始适应了村里的生活什么的。短文最后说,也许它们正想着把人类生活过的地盘抢过来呢。

“我对作家这个职业不是很了解,可是我想也许作家就是把心里听到的声音传达给我们的人吧。他们并不是像灵媒那样当场就说出来,而是过一段时间之后用文章来说。而且,那些话一定被活着的人认为是死去的人最想说的话,而S先生则是竖起耳朵很努力想听到这些话,可是却完全听不到,是这样的吧?

“阿直,我们不能禁止别人竖起耳朵去倾听哦!”

木村宙太说完这段话之后,空气瞬间安静。阿直大大地吸了一口气,这连耳朵不好的我都察觉了。

“我并不是要禁止。”

阿直说得很干脆,接着他用坚定的语气继续认真地说道。

“不管我们怎么认真去听,那些落水之后被大水卷走,经过心如刀割的折磨最后在海水中溺死的人的痛苦,对于活着的我们来说是绝对无法理解的。你认为能够听到,那只是不可理喻的自以为是。就算你听到了什么,也绝对不可能理解那些失去生的希望的人,他们在那一瞬间内心感受到的真正的恐惧和悲伤。”

引擎发出的低音闷在车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车后面来了一辆好像是返回东京方向的卡车,看上去像是建筑公司的车,它拉着满满一车货物跟着我们。车头灯发出的白光朦胧地包裹着我们的小面包车。

我看见佳美先生一直闭着眼睛。他旁边的木村宙太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位上的阿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道路的前方,就好像之前的谈话内容正在车前面的屏幕上重播一样。而我,左耳里只能听见轮胎在柏油路上行驶的声音。

经过了很久的沉默之后,开车的阿浩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非常小,只有用心去听才会发现他在讲话。也许他老早就已经开始说话了,只是我前面都没有听见吧。

“我其实刚才就想说来着……”

阿浩的鬓角和下面的头发都干净地剃掉了,头顶烫了柔和的卷发,一双圆圆的眼睛从他那为了时髦才戴的黑框眼镜后面不停地瞄着后视镜,他看看坐在后面的我,又看看佳美先生。年近三十岁的他给人一种纯真少年的印象,听说他曾经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经历了阪神大地震,在那之后好几年他都没说过话。

“刚才开始我的耳朵里就隐隐约约地听到有音乐声,中途我还在想,是不是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了,但是之前阿直说广播里净放一些轻浮的音乐所以不要听,因此开关一定是关着的啊。可是,我明显听到了从广播里传出来音乐,带有杂音,时断时续的。

“请你们相信我。我听到的是一个叫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的巴萨诺瓦音乐巨匠写的一首歌,叫作《三月之水》。原来的歌名是Waters of March,也有翻译成《三月之雨》的,但是喜欢巴萨诺瓦音乐的人宁愿直译为《三月之水》。这首歌是由女歌手爱丽丝·蕾吉娜和裘宾本人合唱的二重唱,据说是最经典的版本。

“好好想一想的话,如果我开玩笑胡诌一首歌也该有个限度吧,这可是在我们从灾区回来的路上啊。可是,这首歌却反复播了好几遍,播完了再播,播完了再播的。

“我觉得好像是阿直和宙太开始说话的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介绍这首歌的人的声音。就像佳美先生说的那样,是个男人的声音。啊,你们听,那首歌又开始了。”

可是,我没听到。

“是……广播吗?”

说出这一句,我已经筋疲力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