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天堂收音机 伊藤正幸 9199 字 2024-02-19

真是一首好歌啊!而且,声音也好。这里是为您送上令人怀念的旋律的想象电台。

话说,各位听众,在我们播放歌曲的这段时间里又来了很多的来信啊,好像注意到我们这个广播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好!DJ阿克!”

是啊,您好!

“我好像无意中听到了节目开始你打招呼的那一段,我就随便那么试着想象了一下,没想到应该跟我隔着好几座山的DJ阿克的声音一下子就变得很清楚,现在那声音岂止是收音机在播放啊,村子里到处安装的白色广播喇叭都在用很大的音量播放,简直是响彻云霄啊!

“平时啊,那广播喇叭里放的都是‘某某家田里的稻子该收割了,大家去帮忙’‘山里的鹿下山了,要小心啦’‘村里要开播种说明会,大家到村民会馆集合’之类的事情。每次都是由村公所最年轻的女士大谷小姐进行播音,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她也已经快四十岁了。她的声音很低沉,简短地说上两三遍,我们还没听清楚呢,她就‘咔嚓’切断了。而现在村内的这个广播啊,已经完全被DJ阿克接通了,你的声音就好像雨水从天而降,滋润着大地呢!

“我们大家在一起收听你的节目。我们在山间地面裸露的地方坐下来抱着膝,也有人躺成大字看着星星。我们都沉默不语地听着呢。

“所以,请你继续讲下去啊!DJ阿克。”

就是这样,这是来自想象名为“村民乐队”先生的来信。谢谢!正像您所说的那样,我正是打算就这样说啊说啊,一直这么说下去呢。接下来还有一封来信,它来自想象名为“M”的女士。

“晚上好!在戴着耳机的我的耳朵深处,虽然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却听得到您的声音。因为这里是大城市,所以杂音很多,对你的想象总是不断被打断。

“我在半夜时分走出自己的公寓,朝着能够更好地收听到你的声音的方向蹒跚而行。我转过了邮局的街角,在持续闪着黄灯的信号灯下穿过路口,再往回走一点,然后再过路口,避开发着令人目眩的白光的便利店向左转,我斜眼看着关门后的花店前那些随时可能被偷走的花盆,然后继续摇晃着向前,我拖着这两年间已经瘦成皮包骨头的身躯漫无目的地移动着。

“我长这么大,主动跟我说话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而且我也不觉得我只是被动地听你说话。你在讲你妈妈的事情的时候,我知道其实你说的是我,因为你爷爷身上那股臭味儿也正从我的胃里往外冒。虽然你的声音在我听来跟耳鸣似的,但它却让我发现,从一开始让你开口讲话的人就是我,就是这个无药可救的、好像是用废纸做成的干巴巴的我,也是那些怀着同样感受的,眼看就要爆炸成碎片的每一个听众。

“我不知道你的广播还会持续几天,但我想只要耳机里这仿佛不断滴落的水滴一样的声音还能持续,我将一直坚持这样走下去,即使步履蹒跚,也要走到你那里去慰劳你。因为埋头在地面上行走的我,感觉到自己正像你一样活着,活着被挂在那长着针一样的树叶的高高的树上。真心希望节目能够长久地持续下去!谨上。”

非常感谢您热情洋溢的来信,“M”女士。也请您走走歇歇,可以更长久地走下去啊!总之,我也会继续努力的。

其实,就在收到女性听众来信的时候,我好希望有另外一位女性能来找我。现在我好像是故意装作自己是个认真的好人似的,真对不起啊!可是我的老婆,她还没有跟我联系过呢。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我飞到这棵树上的几小时之前,我们还一起待在房间里。

搬家过来的第二天早上,在杂乱的房间里,我们用纸箱当作椅子,坐在桌子前吃着面包喝着牛奶。她说,在吃饭时应该把电视机拿出来安上,我想也对,于是就在饭厅忙活起来了。当我把整个身体都钻到电视机的后面进行安装时,就没办法及时地掌握周围的情况了。这时我好像听见“咣当”一声——那是公寓的大门发出的声音,当时我想可能老婆有什么事出门了吧,但她是不是真的出去了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正盯着防水的手机看着,偶尔能看见模糊的光,却没有来自她的消息,电话也没有,短信也没有。老爸和大哥都跟我联系过了,准确地说是在广播开始之前就在下面喊过我了。“冬助啊,可算找到你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爬什么树啊!你干什么呢?快给我下来!”我听见了老爸的怒吼声。因为我仰面朝天动不了,所以我喊道:“你们能不能叫消防队的云梯车来啊?”然后我听到大哥喊道:“我们想想办法,你等一下啊!”后来我听见他们两个人商量的声音,但很快声音就渐渐远去,最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喂!美里,你在哪儿啊?

哎,一不做二不休,请允许我在想象电台播放如此假公济私的内容。那我顺便多加上几句,请您多担待!

草助,你也偶尔给我来个电话嘛。其实用Skype也可以呀!只是爸爸现在有点那个什么,情况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搞不清状况,总之现在手头没有电脑,所以……嗯,也许你暂时不跟我联系也可以。毕竟电话费还是挺贵的。

对不起啊,结果还是给孩子发了如此优柔寡断的广播。草助是取小草的含义起的名字,我们希望他在成长的过程中,即使遭遇各种各样的强风,都能柔韧地顺势化解,永远保持朝气蓬勃的样子。顺便说一下,美里的名字就是写作“美丽的故里”的美里。至于她的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我没问过。

说起来,在儿子草助还小的时候,大概是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吧,他有一阵子会把所有东西都拿起来放在耳朵上听听,然后告诉我们那东西在说什么。我刚才突然想到,也许那时候的儿子就已经是我现在做的这种想象电台的听众了吧。那时他就从早到晚地听,应该是一位相当资深的听众呢。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休息日的下午,儿子双手捧起我老婆买的一本相当厚的小说,把他小小的耳朵贴在书脊上听了一下,他说:“长颈鹿小姐正在发愁呢。”当时我在想,他在说什么呢?就随便应付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突然老婆把眼睛瞪得圆圆的朝我看来。老婆说,书中的女主人公有一个特征就是脖子很长,而女主人公在晨光中弯下脖子,低着头面对着人生中的逆境,这个画面让人印象深刻,好像在刻意强调她的长脖子一样。

不是吧?!于是我们乘兴又让他用耳朵听了好几本书,反正那天也比较闲。我那儿子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绝大部分的书他都不喜欢。我曾经买了法国歌手赛日·甘斯布用法语写的传记,那真是一本读也读不懂的书。把那书往儿子耳朵边上一放,他竟柔软地摆动腰肢跳起舞来。我跟老婆说,莫不是他听到了法国香颂?我们夫妻两个异口同声地说“太吓人啦”。其实说到底,我们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天才的傻瓜父母而已。

不过,除了书以外,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好几次,我觉得儿子至少拥有某种感受力。我们一直对他小心翼翼、细心呵护,可能也有点保护过度了,他变得越来越胆小怕事,成为了一个性格腼腆的孩子。我在工作中也接触过那种把对自己的排斥和反感都发泄在音乐上的家伙,看着这些孩子我总是替他们担惊受怕或着急上火。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却不断地把儿子推向那个方向,这种罪恶感或者说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正在把儿子逼向绝境的心痛总是挥之不去。

当然这些话做父亲的还不会跟上初中的孩子讲,所以,如果这家伙能听到我的广播就好了啊。我就是总是异想天开的DJ阿克。

那么,接下来给您带来的这首歌是1968年Blood,Sweat & Tear乐队,也就是血、汗与泪乐队演唱的《如此丰富的爱》

刚才为您送上的是堪称爵士摇滚鼻祖的血、汗与泪乐队的出道专辑《孩子是人类之父》中令人回味的最后一首歌。这里顺便说一句,对于那些希望听到歌名里带有爱字的其他歌曲的听众朋友,我们也同时为您在播放哦。这种歌,应该有很多吧。

好了好了,就像刚才我跟您说的那样,听众来信还真是源源不断啊,好像还有电话接进来了。

喂,喂?

“喂喂。”

您是来自关东北部地区的想象名叫作“油菜”的先生吗?

“是,是的啊。”

我是DJ阿克。

“日安!啊,之所以说日安,是因为我早上要很早起来工作,所以没办法听半夜的直播,我一直都是听您前一天下午的节目的。所以现在我是给过去的阿克先生您打电话呢,通了吗?”

打通了哦!您看,我们不是正在通话吗?哈哈。

“哎呀,可不是嘛。我呢,是在我们这地方的超市里负责采购蔬菜的,阿克先生每天半夜开始广播的时候,我正和手下一起往批发菜场赶呢。等我到了菜场就脚不沾地儿地开始选当天要进货的新鲜蔬菜了。也许您会说如果真想听的话在去菜场的路上也可以听啊,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有发现这个节目呢。对不住了啊!”

哪里哪里,我也是很突然就开始广播的,所以您能收听我的第一次广播已经让我感到非常荣幸了。

“先不说这个。我是因为阿克先生你刚才说到转机这个话题才打电话过来的。我现在非常感谢每一天的生活,因为我有幸从事着一个很有意义的工作。我年轻的时候在父母开的小店里帮忙,就在商店街一家小店里卖菜,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落后于时代了。有人来雇用我的时候父母已经去世了,然后我就跳槽到有人共事的地方工作了。这是我五十岁之后做的决定。”

哎呀,是这么回事啊!当时一定颇费脑筋来着吧,可是到了今天终于……

“我觉得这个决定实在太英明了。我也祝愿阿克先生也会拥有这样的未来!”

不敢当。您对我的关心,真让人觉得温暖啊!我只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广播节目主持人而已。

“哪里哪里。不过今天市场里非常乱,我没能完成自己想要的交易。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继续进货的想法,决定回去了。我现在正和给我开车的两个手下一动不动地坐在停着的车子里呢。”

啊?是这样啊。现在正是您最难受的时候,真对不起啊!

“正是在这个时候,广播节目才有作用啊,我说阿克先生。我现在正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正中间,好些个车都堵在这儿一动也动不了啊。我的手下看上去也确实是有点累了,那么今天就聊到这儿吧。请你为了我们这些听众,继续开心地把广播办下去啊!”

非常感谢您,“油菜”先生。

“那我先挂了!”

再见!

哎呀,好像“油菜”先生遇到了大塞车啊。据他说在关东北部地区连批发市场都受到了影响。我可能失忆了,竟然对此事一无所知,还如此优哉游哉,真是对不起了啊!

那么,我们继续读听众发来的信件吧。这位是想象名为“家具店”的女士。

“DJ阿克先生,哎呀这么叫你总有点别扭,我还是叫你芥川吧。我刚开始听广播的时候就在想搞不好是你,后来你自己说出了真名,哎呀,果真是你啊!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上初中时跟你同班的,都在松本老师班里的前田阳子啊,就是家具店前田家的女儿啊。你爸爸和我爸爸在莱昂斯俱乐部里经常一起聊天来着。有一段时间,他们两个还牵头四处活动说要在港口最边上的空地上立一座江户时代的一位名士的铜像。虽然要立的那个铜像到底是个什么人我已经彻底记不得了,但当时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建一座铜像那股子拼命的架势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当然最后听说因为无法说服渔业协会就被迫放弃了。

“先不说这个了,芥川,我今天下午看见一个人好像你啊。那之前房子一直摇啊摇啊,不抓住什么根本就站不住,而且持续了好长时间,我都快要哭出来了。摇晃稍稍停息之后我赶紧打开广播,听到快讯说会有高达六米的海啸。当时我想,如果那样的话,我背上腿脚不好的老妈往山上走应该就安全了,所以我就从二楼的房间下来,喊上我爸,到最里面的房间里拉起瘫软在暖桌旁的老妈,给她把所有衣服都穿上就出门了。

“一开始我一边注意着大海那边的情况,一边使劲拉着我妈的手,但很快周边的情况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大家都在干什么呢?既有往外跑的人,也有在房子里大声喊着家人名字的人。就在我四处张望的时候,右边一栋五层高的公寓阳台上,有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男人正在朝大海方向张望。我之所以觉得那就是芥川,是因为前两天我就听住在附近的同学说你从东京回来了,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搬到哪里,可是就这么小一个镇子,我无意之中就认定了你大概会在那一带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避难呢?是因为最初发出的海啸警报说只有六米吗?还是因为你长期在东京生活平时没有进行避难训练呢?我看见你好像正在跟外面的什么人打招呼。因为我也不能耽误太长时间,就催促着我爸从时田牛奶店那个路口拐进小路,在停车场让父母都坐上车就往山坡上开了。

“那之后的事我就不想再详细写了,总之一个偶尔会见面的阿姨敲了我的车窗对我说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我就决定把车再往上开一些了。我把爸妈载到木材工厂所在的那个高台上之后把他们放下来,就赶紧又往家赶了,因为我要回去取我妈一直念叨的银行存折。没想到路上竟然很空,我想一定会很顺利到家吧。

“就在我孤零零一个人开车的时候,我看见远处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整个天空的下半部分都变成了黑色。我突然明白所谓的只有六米高的海啸是错的。所有的房子都同时开始晃晃悠悠地摇动,然后大楼和汽车也开始摇晃了。所有的建筑物都上下左右地摇晃并移动。我胡乱把车掉了个头,想赶快回到我爸妈那里去。这回所有的路都被其他汽车堵住了。我只好丢下车,一步一回头地奔跑。

“芥川,那之后过了好长时间,不知不觉中,我的身体也完全湿透了。我依稀记得回头往山下看的时候,隐约看见穿红色冲锋衣的人被水冲到了很高的地方,正在骨碌碌地打转,然后过了一会儿,就沉入水中看不见了。也许当时我也被水吞没了吧。因为太拼命了,所以我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但是很快,红色冲锋衣又出现在右边河道位置的上方,并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

“后来红色冲锋衣就被海水卷着,朝着那座长满杉树的山冲去,我看见你最后挂在一棵树上,不断被水流朝各个方向拉扯着。在水退下去之后我还朝红色冲锋衣的方向看了好几回。可是不管我怎么看,你都一动不动。我自己也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到,身体失去知觉不能动了。就这样天黑了,好几个钟头了你都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

“芥川,知道你现在还可以这么滔滔不绝地讲话,我总算松了口气。请你快点下来到地面上来吧。”

哎呀,终于一口气读完了,可是这要从哪儿开始说好呢。首先,前田小姐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哦!好久不见!其次,正如你写的那样,我现在正穿着一件红色冲锋衣。不过,我对自己曾经遭遇过这样一番经历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完全搞不清状况。我唯一的记忆就是感觉身体好像被抬起来了,这么说,我是被海浪吞没了吗?我也觉得这杉树应该不止六米高,至少还要高出一倍吧。海浪一直冲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了啊。

不过,你说我已经好几个钟头没动过了,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注意到自己确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动了,在这个安静地下着雪的午夜,为什么我能只穿一件冲锋衣这样一动不动呢?我感到很纳闷。所以我也隐隐约约地在想,我搞不好是……难不成已经……虽然我觉得不会啦。

总之,到底怎么了?这绝不寻常。

啊,那么,让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时候要播放点音乐。

那么,为大家带来巴萨诺瓦音乐的泰斗级人物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的《三月之水》。

如果您不知道这首歌,也请用您的想象进行收听。

直到我再次回来之前,这首歌会反复播放,这期间各位也可以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或在梦中用心感受幸福,请您随意!

那么,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