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
或者说,早上好!
当然也可以说,您好!
这里是想象电台。
为什么我一上来就用如此模棱两可的方式问候大家呢?这是因为我们这档节目只在您的想象中播放,它不分白天还是晚上。您既可以趁着素雅如银的月色,直接收听我们在夜晚黄金时段播出的节目,也可以在马路上堆了薄薄一层积雪的清晨,起床倾听我们两天前的午夜广播——当然如果您还找得到的话。另外,如果您想在烈日炎炎的大中午重温我在清晨的广播里那爽朗的声音,也完全没有问题的哦。
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完全没有一个时间基准的话,聊起来会有点费劲,所以姑且以我这儿的时间为准吧。那么,大家晚上好!现在已是万籁俱静的后半夜两点四十六分。啊,好冷啊!我冷得快要冻僵了。不,应该说已经冻僵了。在这飘雪的深夜,我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冲锋衣。感谢您在这样的午夜收听我的广播。
忘了自报家门,我就是最会打比方的话痨DJ阿克。这个“阿克”原来就是根据我的姓所起的一个外号,现在呢,出于某种原因,我很适合“Ark”这个拥有“方舟”含义的绰号了。
这个事儿留着以后慢慢再说。说到这个想象电台,没有赞助商不说,甚至没有隶属的广播台,也没有录音室。我也并不是坐在麦克风前面,实际上我也并没有张口讲话。可是,为什么您的耳朵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呢?说到这个,一开头我就跟您说了,这就是想象力!您的想象力就是电波,就是麦克风,就是录音室,就是发射塔,就是我的声音它本身。
事实上,您觉得怎么样啊?我的声音状况如何?是跟上低音萨克斯[1]的最低音差不多的粗门大嗓呢?还是像海边小孩子的尖叫声那样又细又高?或者说像和纸的表面一样沙沙拉拉的?要不然就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细腻柔滑……我觉得声音的纹理应该是各种各样的,这个就全由您自己做主了,请调整到您感觉最舒服的声音。
只是有一点,我的声音应该和其他任何人的声音都不像。这一点是不能含糊的,这是属于电台节目主持人的志气,哪怕是刚刚出道的新人也不会让步。
那么,各位听众,希望我们能够相伴到最后,请多关照!
这里是想象电台!
刚刚为您播放的是本节目的台呼[2]音乐,它也许是高亢的,也许是舒缓的,也有可能是带超重低音的。这里顺便给大家一个小提示,可能您没想到,其实我年纪不小了。说实话,我今年已经三十八了。什么?您以为我该更年轻些是吗?如果您这么想我可太高兴了。这说明我的声音还挺亮堂的嘛。总而言之,人到了这把年纪,就该凡事都往好里想,不然一定被这个社会撞得满头大包是不是?啊哈哈。
说到这儿啊,其实如假包换已经三十八岁的我,就是在咱们这个沿海小镇土生土长的。而现在我的身体,也就是咱们这个想象电台播放的据点,也就在咱们这个冬天很漫长的地方呢。我就是米店家的老二啊。我想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就在附近收听的人一定猜到我老家是哪户人家了吧。搞不好您已经脑补出那个陈旧老店的样子了。我家那个小个子的老爸和外形彪悍的大哥,没少得到您的照顾吧,谢谢您啦!不过,说起来,我在米店里都干过啥呢?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活儿。小时候镇子里有人家举办丧事什么的话老爸会让我留下来看看店,或是在原来还是米仓的屋后仓库里玩的时候,帮忙看着从卡车上卸下来的米袋子什么的。
那么,我真正开始对收音机爱不释手大概是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因为超出了接收区域,所以我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那些狂热的音乐节目,但它们却让我心跳不已。后来我离开老家去东京上了一所三流大学,用父母给的生活费买了一把电吉他,加入了一个融入了非洲音乐风格的有些奇怪的乐队。虽然当时我们的乐队还颇受好评,但最终还是没能正式出道,后来我就转做幕后,进了一家小小的音乐事务所。
另外,上大学时我读的是文学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一时鬼迷心窍就选了美国文学专业。说得好听,其实学的时候基本没看过英文原版的作品,哈哈。不过,我那时候已经把可以弄到手的外国小说都读完了。我最喜欢那些构思独特的小说了,不仅读还受其影响自己写了不少短篇向同人杂志[3]投稿来着。比如说我写过一个名字叫《摇酒壶》的小说,写了一个用店里的水槽养豉虫的调酒师的故事。那是一部视角不断变换的小说,最后的视角竟落在一个偶尔经过店门前的男人身上。现在想想果真是年轻时容易写出那种东西来啊。当然也有一段时间,我心里想着如果能这样直接成为一个作家就好了,可是除非能够风光无限地得上一个奖再出道,否则完全看不到生活的前景啊。一边打工,一边搞乐队,一边写小说,三管齐下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啊。
结果,后来我被以前做乐队时很照顾我们的事务所的社长相中,他满脸胡须,名字叫作高濑。我就被这位高濑先生半强迫性地雇用了下来,管理着几个勉勉强强卖得出去的做独立音乐的新人乐队,有“美特兹”啊,“女孩儿花朵”啊,还有“阿童木和乌兰”。不过做着做着就觉得厌烦了,但那已经是做了十几年之后了。是啊,最后终于做了个彻底的了断,昨天我回到老家来了,带着比我年长的老婆回到了这个有山有河还有大海的地方来。
实际上我还有一个正在读初中二年级的儿子,我们没把他带回来。说起来其实这孩子现在正在美国上初中,寄宿在学校。哎呀,其实这也是靠我老爸的资金援助才去的,我为了孩子到现在还在啃老啊。以前我就想过,让孩子继续在日本的学校读书能行吗?可是我也在犹豫,自己做的工作又不太稳定,这样的话到底该不该说呢。当有一天老婆带回来一张留学中介的宣传单时,我认为,这简直就是神明的指示,便义无反顾决定了。为了筹钱还哭着央求老爸来着。当然一开始就征求了儿子的意见,那孩子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从学校回来时还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像是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不能跟家长说的事,所以他二话没说就答应去了。
所以说呢,昨天的搬家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崭新的开始。是啊,我回到老家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想最好是能够利用这些年或多或少积累下来的一些经验和人脉在老家做些与音乐相关的工作,不过现在的市场已经不景气到极点了。我家大哥也跟我说,要不要一边帮家里做些事,一边跟他开个公司经营园艺土壤。他说当然也不仅仅局限于园艺,土壤对普通农户来说也是宝贝,而且他有个做大学老师的朋友在这方面很精通,所以他觉得这个事儿很不错。虽然这个未来蓝图让我完全找不到真实感,但我想,总归车到山前必有路吧。我之前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掉了个头回到老家来的嘛,再说,到现在为止我的人生基本上都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可是,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我被挂在高高的杉树尖儿上,开始从这里播放广播了。这事也太意外了吧!到现在我还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狐狸附体了似的,而且不论是我还是狐狸,都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杉树?是啊,我……貌似被挂在杉树尖儿上了。
啊,现在我们还是放首歌比较好吧。那么,请欣赏我们节目的第一首歌曲,1967年猴子乐队的《白日梦信徒》。请听!
这里是DJ阿克为您带来的想象电台,刚刚这一曲配我们的节目真是完美无缺!这是一首名曲,讲述了一个相信白日梦的男人。如果有听众由此联想到忌野清志郎所率领的计时器乐队演唱的日文版的话,那么这首歌也在播放,欢迎您收听。
也就是说,我们这个电台可以同一时间播放不同的音乐哦!不仅如此,如果您还想继续听猴子乐队的歌的话,只要您想听,我们就可以为您播放全部的音乐资源。反过来,如果您现在不想听歌的话就可以变成无声模式,或者直接跳到我讲话的地方。总之我们就是变幻莫测的21世纪新型广播节目,请您按自己的喜好继续收听。
在下DJ阿克,肚子里装得满满的都是想跟大家说的话,我把节目做得就像一辆超载的卡车一样,左摇右摆、横冲直撞。不过刚才说的辞职那段,我还想跟大家再念叨念叨,您放心吧,绝对不是发牢骚。
即便是我,也有过像玻璃珠一样闪闪发光的属于自己的梦想,而这些梦想都寄托在那些好像永远也长不大的家伙们搞的音乐上了。我和他们一起四处转战,在一些非常狭小的现场音乐厅进行巡演。有些现场音乐厅真的很小,甚至和普通公寓的一个房间没啥两样。那种地方的化妆间更是简陋得让人失笑。我们经常在大厦地下室的走廊里把纸箱堆起来,然后躲在后面偷偷摸摸换衣服,也曾用员工住的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充当过化妆室。不过,对男的来说也还算可以了,怎么说还有纸箱挡着呢。更何况我们也不是什么搞视觉系的,基本都是偏向朋克摇滚或能够没完没了跳个不停的放克音乐的家伙,都是脱了身上的T恤,换上一件更脏的T恤就能上台的年轻人。走廊也挺好的,反而带有传奇色彩。
可是,如果是女子乐队,或者是乐队成员里有女生的话恐怕就不行了,还是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她们的情绪受到了影响。她们觉得自己应该像超级巨星一样进行演出的,然后却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痛感自己所受到的待遇跟被驱赶到走廊旮旯里的老鼠没什么不同。在散发着霉味的地下一层,在忽亮忽灭的眼看就要坏了的荧光灯下,在被许多少男少女又踢又打、已经东瘪进去一块西瘪进去一块的纸箱后面,我的“明星们”肩靠肩背对着站成人墙挡着让女孩子换衣服,这种时候男孩子总会幼稚地起哄,发出尖锐的笑声,这听上去真让人心疼,真的!
哎呀,是不是这些话大家听起来还都是牢骚啊?我也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怀旧了,甚至有点难为情。我记忆里的画面都好像蒙了一层纱,泛着焦黄色甚至变成黑白的影像,而且是以慢动作的方式在播放。
我刚才说的这些条件特别恶劣的现场音乐厅,在我工作的最后五年里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实力雄厚的集团公司开设的,具有一定规模且十分气派的叫作“现场音乐空间”的新型演出场所。在我目光所及的这个小城市里,这块被山和海夹在中间的小小地区里好像还没有这种东西。其实这种看上去有点时髦的东西,说白了就是用来蒙骗那些住在小地方的想要搞音乐的孩子们的,可能用蒙骗这个词有点过了,但这种地方就是收了你的场地费,然后让你自我满足一下而已,跟过去的现场音乐厅和卡拉OK房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如果连练习用的录音棚也隶属于同一家集团公司的话那就更“完美无缺”了。这就跟把加卡利亚仓鼠放进封闭的飞轮里让它奔跑是一样的——一晚上奋力奔跑几十公里,其实连一厘米都没有移动。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反而觉得那些在脏兮兮的现场音乐厅里,对未来充满期待、两眼放光的年轻人还更健康些,我还蛮怀念那段时光的。
好了,总之我辞去工作的理由之一,就是我不想再看见那些年轻人的敏感、脆弱、自暴自弃和张扬的个性,我开始害怕待在他们身边,觉得他们可怜得看不下去。他们就像得了什么病的果实,还没有成熟就一颗颗掉下来,然后慢慢烂掉。这让我不甘心,也让我很生气,这个对年轻人不管不顾的社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的不解已经到达了极限。我把这些想法断断续续地都跟事务所的高濑先生说了,就在东京吉祥寺那个我们几个工作人员经常去的小酒馆里说的。
于是,在听了我的这些辞职理由之后,最后高濑先生终于打破了沉默。他说:“我明白你说的意思。可是,你盗用事务所的钱的事情你也该跟我说说吧,你跟芥川合伙干的。”啊哈哈,原来露馅儿了啊。我去地方上出差的时候会小打小闹地在费用上做些手脚,看来已经瞒不住了。
不对,如果说我盗用公款也实在太夸张了,那不是什么大钱。也就是在现场演出的时候,结束后让乐队的人都坐着面包车回去,而我一个人到附近城市的广播电台或唱片行转转,推销一下我们的新歌或让店员把我们的CD往前面摆一摆而已。我们跟大的事务所不能比,我们这个档次的经纪人要做的事儿可多了,日程安排哪能那么简单地说结束就结束呢。
这种情况下,跟公司谎报点儿交通费,争取点儿费用和朋友喝个酒什么的,我想一般在公司里上班的人都或多或少做过这种事吧。可是这种东西正所谓积少成多,直到我觉得眼看着就要大事不好,打算用辞职这招蒙混过关时,没想到都被高濑社长看穿了。真是一针见血啊,啊哈哈。
哎呀,就在我为大家献上从热血澎湃到狗血淋头的各种话题之时,我们收到了听众来信。这封信“嗖”的一声就直接发送到我的大脑中来了。正好我的话题已经沉闷得好像大雨将至的城市一样了,这封来信真是及时挽救了我啊。千钧一发!恰到好处!来吧,我们就马上读读吧。
“DJ阿克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
“我这里正好跟您那儿相反,我是在一个冬天很短的地方收听您主持的想象电台的。可能我们离得比较远,所以我看不到杉树上的阿克先生的身影,可是你完美的声音我听得非常清楚。说起阿克先生做经纪人的‘美特兹乐队’,我在我们当地的现场音乐厅看过他们的演出。当时和他们对阵的乐队‘荷兰咖啡馆’还是我前男友所在的乐队呢。‘美特兹乐队’,他们是三个人组成的做斯卡音乐的乐队吧。当时觉得好酷啊!现场演出结束后他们就很随和地来到观众当中,我和一头金发的主唱聊了很久。好像还聊到他和女朋友住在一个下水道很不好的房子里。搞不好那时候跟阿克先生好几次擦身而过了呢,真是奇妙的缘分啊。以后我会继续收听您的广播的,加油哦!”
就是这样的内容。谢谢您的来信!这是来自福冈县的想象名为“小包袱皮”的听众朋友的来信。哎呀,还真的让我很吃惊呢,刚开始广播就有了这样的反响。跟“小包袱皮”女士聊天的那个金发主唱叫康塔,那次在福冈天神开的现场演唱会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吧。后来那家伙和当时一起住在下水道不太好的房子的那个女友结婚了。听说好像就在那次现场演唱会一年之后的一个初夏的星期天,他在西新宿的一家小酒馆里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吵了起来,用啤酒瓶打了对方的头之后跑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他就跟那女孩求婚了。也许他以为自己会被抓起来了吧。好像他们也没特别去登记,只是把头发染成了绿色,外表上做了个改变,这家伙现在还在“美特兹”。
哎呀,这可是宝贵的第一封听众来信啊!本来该说点好事情的,可是却引出这么一个微妙的小故事,对不住了啊。作为补偿,在这里为大家奉上一首优美的乐曲,1979年新城之鼠乐队的《我不喜欢星期一》。
您收听的是鲍勃·盖尔多夫的名曲,副歌部分反复唱着“我不喜欢星期一”,让人黯然神伤,却又充满了戏剧化的效果。众所周知,这首歌的创作灵感源自一个年轻女孩的校园枪击事件。当然我也并不是这首歌刚发布就听到了的,我是在前面提到过的比我大十岁的大块头大哥的房间里听的。话说他的房间在我家二楼的东南角上,他总是格外受到优待哦!大哥在所有方面都是我家的大王。我经常偷偷潜入他的房间听他的唱片,我是在那里记住了各种各样的音乐的。不管怎样,我把这样一首写星期一的歌在星期五的今天,啊,已经是深夜了,准确地说应该是星期六的今天拿出来播放,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啊,选曲“事故”!哈哈。
那么,这个想象电台就是这个风格。也不知道大家对我DJ阿克的个性是否有所了解了呢?不过我觉得现在进入下一个环节还为时尚早,此刻我想小声儿跟大家说些稍微有些复杂的话题。就像“小包袱皮”女士来信中写到的那样,我现在正处于一棵大树的树尖儿上。在俯瞰整个小镇的小山上有一排杉树,我被挂在其中一棵细细的直冲云霄的杉树的几乎最顶尖的地方,整个人仰面朝天,脖子向后仰着倒看着这个城市,简直就像吉尔伽美什史诗[4]中大洪水退去之后的方舟,被搁浅在高高的地方。
虽然现在到处一片漆黑,但还是可以依稀地看到在我的右手方向有几座被杉树覆盖的小山,有一条水位不高的小河从小山那边流过来,经过我所在的树林前面,穿过城镇。那条小河一直流到太平洋。沿着海边有一条铁路,再往前点的山腰处,开着一个圆圆的隧道口。可是这一切都是从地上倒挂下来,好像是对抗着重力的作用贴上去或长出来的。这是个如假包换的完全颠倒的世界。
我左手握着的是打开的防水手机,勉勉强强可以看见显示屏的画面,但遗憾的是角度太过倾斜看不见文字。好在它偶尔会亮一下。嘟嘟的振动和闪光告诉我有人在给我打电话。因为我对震动进行了细致的分类,所以大概是谁打来的电话我也心里有数。至少亲戚朋友什么的都猜得到。
另外还有一个情况,就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棵杉树尖儿上,从我的左胳肢窝下伸出来的树枝上好像落着一只黑白相间的鹡鸰鸟。我借着手机发出的光隐隐约约地看得到。它大概有鸽子那么大,细细的尾羽直直地伸展开来。虽然是我喜欢的鸟,可是它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眉睖眼地俯视着我。不,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俯视它吧。总之,这家伙一动不动。它在监视我的播音状况。它一定以为自己是节目监制吧,哈哈。
这么说来,我想我保持这种状态,待在这儿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可是我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变成这种状态之前的记忆完全消失了,只有身体还有感觉,记得我曾经被前后左右地拉着转圈,然后就浮了起来。所以,我此时正在拼命地想各种事情。比如说大家知道良辨和尚[5]的故事吗?我也是在大学时代,也就是还没跟我老婆结婚的时候,她的女性朋友拿来了票子,我们三个人就莫名其妙地去看了场文乐。文乐就是日本传统戏曲艺术的木偶剧,结果我看到最后也不知道哪里好看,被后来成为我老婆的女朋友大大嘲笑了一番。但我记得当时看的那个故事的情节好像就是,在修建东大寺的伟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良辨还是婴儿的时候,被鹫鹰从京都还是滋贺县一带抓来,挂在了奈良二月堂[6]边上的一棵杉树上。后来一位高僧发现了他。
只有这个情节我记得很清楚。一切都好神奇啊,简直就像是谁的梦境一样。在一位超级认真地演奏着三味线的人身旁,一位白发如雪的老人面带红光地讲述着这个故事。难道不是我在做梦吗?当时好困啊。其实看戏的时候,很长时间我都在睡觉来着。
可是现在,我怎么觉得我也经历了同样的事呢?我已经不是什么婴儿了,以后也不可能成为什么高僧啊。我只是回到了老家的小镇上,在一所公寓的五楼找了一个住下来的地方。就在我把行李都搬进住处后的第二天,大概是在下午,因为我说好了不在新房子里吸烟,就来到阳台上。刚低头掏出了紫色的一次性打火机,就突如其来地被两只巨大的鹫鹰爪子抓住了双肩。我就这样晃晃悠悠,轻飘飘地飞上了天空。我竟然还从空中悠闲地俯瞰了整个小镇。狭小的港口和围绕着港口的群山,其间仅有的一点点土地被开发出来,星星点点地看得见人们在那里盖的房子、商店、邮局和医院,感觉上很像在看谷歌地图。
这么说来,我觉得我一直都听得到“啪哒啪哒”扇动翅膀的声音,而且鹫鹰有股令人讨厌的臭味,那股味儿好像钻到我鼻子的深处去了,到现在也挥之不去。整件事真的很荒唐啊,这个我也知道。可是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让这么一个大活人自己把自己挂在树尖上这能做得到吗?我说的这些真的都是事实啊。
只是能发现我的伟大的和尚是不存在的。别说和尚了,现在万籁俱寂,看上去一个人都不会有。在我眼前展开的倒置的小镇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我正是为了从这种恐惧当中逃避出来才开始这么滔滔不绝地讲话的,也可以说这个想象电台就是为了安慰我内心的寂寞而采取的让人哭笑不得的对策。我现在到底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开始想这些事,我的脑子就会突然变得不正常了。
这里是想象电台。
尽管播放了台呼音乐,但并不是说我要换话题了,啊哈哈。置身此处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起很多关于爷爷的事。那时候我只有两三岁的样子,当时的感受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鲜明且强烈地存在于我的脑海中。后来结合了父母跟我讲的一些事和一些老照片,我总觉得好像一直能感受到爷爷把我抱起来时的那种感觉。
其实我不喜欢爷爷。当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只是被他抓着时会感到害怕而已,但在我初一时就去世了的妈妈和爷爷一直关系不好,这一点我不仅从气氛中感受得到,而且有一次妈妈跑到仓库那边躲在那棵大柿子树后面哭的样子,也让我感受到了这一点。说到那棵大树,它在改造仓库的时候被砍掉了。那真是一棵又大又粗的树啊!它顶破了一块仓库的房檐立在那里,只要没有大雨,树干总是干巴巴的。它的树皮纵向裂开成锯齿状,每次爬树我的手脚都会很疼。
妈妈穿着围裙跑到那棵大树后面去哭的事儿好像发生在晚饭前。因为当时我已经闻到了味噌汤的味儿了,浴室里也传来了洗澡水烧好了的气息。说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我家还是烧柴火的。我还记得那时候从堂屋最里面爷爷的房间里传来了干咳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爸爸低声说话的声音。当时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可已经长成大块头的哥哥却满不在乎地看着电视。反正选台的权利本来也是属于哥哥的。不过,说到底这一幕的记忆是我长大之后才形成的,所以我小时候是本能地很讨厌爷爷,也可以说是本能地袒护着妈妈。
那么,为什么这两个人总是处不来呢?说到这个嘛,妈妈也好,爷爷也好,都已经不在了,事到如今再去问老爸的话,他也一定不会告诉我的吧,所以到最后也说不出一个确切的原因。不过,我妈原本是从隔壁村子嫁过来的,是个基督教徒,结了婚以后还经常去教会。因为留下了一些照片,所以这个情况我是知道的。她也曾让我摸过她的玫瑰念珠,我也跟她去过教会。家里还有我参加一个不认识的漂亮阿姨的婚礼时拍的照片,可见妈妈曾经频繁地带我去过教会。
可是哥哥就没有那样的照片。在哥哥刚出生的时候,妈妈也应该想过洗礼的事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好像我在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只有上午有课,中午就放学了。那天,我和妈妈两个人并排坐在主屋朝着院子的廊子里,右前方恰好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梅花树,为我们遮起一片阴凉。妈妈给我拿来一杯冰镇的果汁,坐在我身边对我说,你哥哥原来有另一个名字的,只是现在大家都忘了。当时我还以为妈妈要给我讲童话故事呢,还觉得有点生气,心想我已经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了啊。
当我问起那个已经被大家遗忘了的名字时,妈妈说出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带有爆破音的短促的单词。我当时觉得这个发音不适合做人的名字,不管怎么说,这个音都很奇怪,让人觉得不舒服。这不应该是从老妈嘴里说出来的发音。
那之后,还是爱撒娇的小孩的我,念叨着“我怎么没有另外一个名字呢”,故意跟妈妈闹着别扭,于是妈妈笑了。在我的记忆里,妈妈脸朝向一边叹了口气,她的脸上映照着庭院里的石头反射出的太阳光。再后来就变成了最常见的那个画面,就是安静地听着蝉叫声的那个画面,而这一幕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话虽如此,爷爷也应该不是非常虔诚的佛教徒,所以我不觉得他们之间有所谓宗教上的对立那么深刻的矛盾。爷爷的信仰简直就是敷衍了事,和他那世代相传的老房子相比,家里如此寒酸的佛坛就暴露了这一点。那块因为香灰而发白的地方,更像是放置电视遥控器或放他从哪里捡回来的造型奇特的小石子儿的地方,而且打我记事时起就一直觉得那个地方只是用来放置已经去世的奶奶的影集而已,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所以,可能爷爷也只是和我一样,反感老妈嘴里说出来的词语所带有的那种奇妙的发音感而已吧。说不定爷爷是那种对声音非常敏感的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喜欢音乐这一点搞不好是随了爷爷呢。实际上我家的爷爷做大米批发生意赚了不少钱,听说他经常会在宴会上叫些艺伎过来叮叮咣咣地又唱又闹。我还听说那种时候他最爱唱我们当地的那些民谣,这事我也听我老爸带着埋怨的口气念叨过好几次。
可是,说到爷爷,我在这树尖儿上认真数了一下发现,当时穿着围裙跑到柿子树后的老妈也就三十岁刚出头,那么爷爷大概也只有六十岁的样子,还绝对不是什么老人啊。可是对于被他抱起来的婴儿时的我来说,他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嘴里散发着一种奇怪的臭味,声音也是嘶哑的,腮帮子上那些发白的胡茬戳在我的脸上感觉很痒。话虽如此,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就是不远的将来的我啊。当时的爷爷跟事务所的高濑先生比起来的话,完全就是差不多同样的年龄嘛。
这么一想的话,对于这个我一直有点抵触的爷爷,我也开始回忆起一些关于他的不可思议的往事了。当然这并不是说老妈一直坚忍的那些不愉快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只是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似乎在我未来的人生道路上有些事情需要听一听爷爷的意见了。
关于爷爷的另一件往事同样发生在夏天。那时候他已经上了一点年纪,大概已经过了七十岁了,但后来让老爸和哥哥吃尽了苦头的老年痴呆的症状还没有出现。当时我还是小学生,放暑假时我待在主屋空荡荡的大厅里,那里很阴凉,是全家通风最好的地方,当时爷爷也在那个房间里。
电视机里高中生们正在甲子园[7]对战,我其实是喜欢足球的,所以我想当时应该是被本来说好了一起出去玩的表弟放了鸽子,时间突然空出来了无所事事吧。而爷爷则是不惜把工作都交给我爸去做也要看甲子园比赛的超级棒球迷,他把藤椅放在房檐下的外廊里,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机。
突然,爷爷叫了我的名字:“冬助!”是的,是冬天的冬,冬助。芥川冬助就是我的真名。爷爷发出好像被什么吓了一跳的声音,提醒我快来看电视。我就看了看电视画面,话说那个时候电视的清晰度还真够差的,画面模模糊糊的,有条不紊地呈波浪状摇晃着,不过总的来说还看得到从甲子园传来的影像,可是没什么特别的,画面上只有些普通的打棒球的高中生而已。
这时爷爷先用手指从左向右地指了自己的胸,又对着画面中的投球手的胸从右向左指去。然后,用异常认真的表情说道:“投球手是新作!”新作是爷爷的一个发小。他经常和爷爷两个人喝成烂醉后来我家,要是我碰巧从二楼的卧室下来的话他会使劲揉我的头,还向我喷一股酒味的臭气。不过,因为他每次都会中规中矩地用红包装好零花钱给我,所以我也不讨厌他。不,准确地说我还是蛮喜欢这个大叔的,他的孙女在学校里比我低一年级,我也挺喜欢那个眼睛大大的女孩的。
虽然新作大叔跟我爷爷一样大,但可能是我比较偏爱他吧,我一直叫他大叔来着。就是这么一位大叔,怎么想也是不可能出现在甲子园的赛场上的,毕竟岁数摆在那儿呢!新作大叔腿脚不好,那时候走路都要拄着拐杖了,爷爷居然说他是孙子辈儿的高中球队的队员,简直太搞笑了,哈哈!结果我回头一看爷爷的脸,他还是皱着眉,一副超级认真的样子,不停地指着自己的胸,我觉得奇怪,再一看电视,选手的胸前印着“作新学院”四个字。
过去的人写字都习惯从右往左,这一点我大概是知道的,所以突然明白了原来爷爷是按照“院学新作”的顺序读的。于是我狂笑道:“不对不对!这不是新作大叔呀!这是作新学院的选手啦!”如果爷爷真的认为那是新作大叔的话,那爷爷已经不正常了,我感到害怕。尽管我那样叫道,但爷爷还是指着胸,保持着一脸诧异的表情。我拼命大叫,简直要晕过去了。“不是的!不是的!那不是新作大叔!”爷爷呆住了,露出吃了黄连之类异常苦涩的东西似的表情。
直到现在,这都是一段让我感觉糟透了的回忆。因为这段小学暑假时留下的记忆总让我想起我上大学那年春天爷爷开始出现的阿尔茨海默症[8]的病状。不过,回头想想,那时候爷爷一定还没有痴呆。因为实际上那之后好几年他都正常地工作,扩大了店铺并把谷仓改建成现代化的三层建筑的仓库。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那个夏天的下午,只是打算逗我开心而已吧?只是板着面孔跟我开了一个欠火候的玩笑而已。可是,那可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啊,把作为孙子的我吓坏了。其实,那个瘦瘦的老头儿只不过是想和我变得亲密一点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在他去世几年之后,我一个人在这棵杉树尖儿上才想明白。不过,到现在我依然不喜欢他。
那么,讲了这么多还是来听首歌吧!1949年法兰克·辛纳屈的《带我去棒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