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1 食物链第几层</h2>
三月下旬,贝伦菲尔的复活节宣传全面展开了。比起在舒柔佳,这里的工作要细致得多,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工作内容。钱宝珠跟着谭月明,所以工作内容以宣传策划为主市场调查,产品信息反馈等方面,则是其他主管的责任范围。这让钱宝珠多少有点庆幸,因为那是她完全不熟悉的领域。
在前期的宣传攻势下,各地贝伦菲尔的销售额全面上扬,作为企划部经理,宋为仁肥嘟嘟的脸,笑得更加横向发展了。
每天愁眉苦脸的,只有雪妮。她是全办公室的打杂主力,钱宝珠看着她,就好像看见一年前的自己。
雪妮唯一的乐趣就是打探小道消息,然后在中午和钱宝珠分享。雪妮说:“知道销售部的那个罗满为什么那么横吗?”
钱宝珠吸了口酸奶说:“为什么?”
“人家是业绩强人呗,K A客户一大把,所以就是牛,欺负人经理也罩着。”
这真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处在食物链上方,就天经地义地吃定了下面的人。钱宝珠想想自己,其实也就比雪妮好一点,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她恶狠狠地说:“我要是他老板,当即把他开了,哼!”
下午开会,钱宝珠跟着去旁听。宋为仁把最新的市场调研报表递给谭月明说:“马上就到五一了,宣传有没有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动作啊?”唉,又是四个字,他不累吗?
“没有。”谭月明回答得干脆,这让钱宝珠多少有点意外。复活节这个国人都不知道的节日,谭月明都能把活动做得这么有声有色,轮到五一这个传统假日,怎么可能会无作为?
宋为仁明显也有同样的疑问。
谭月明坦言说:“复活节活动的效果这么好,是因为目前国内做这个主题活动的珠宝公司只有我们这一家。而五一家家都在做促销,我们花大力气也不见得有多少回报,所以跟风打折就好了。广告活动的投入,不如多让利在折扣上。现在的客户都精明,一到节日就货比三家,商家的噱头再多,都比不过超低折扣吸引人。”
钱宝珠觉得谭月明的思路太清晰了,心里的话不由自主地从嘴边溜出来:“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完全是红宝书的游击策略啊。”
谭月明笑着说:“没错啊,我们和业内的巨无霸公司拼广告、硬碰硬,只会显得自己很渺小,所以要在他们不动的时候出击,才会有更大的收获。至于他们都做广告的时候,不如取巧挖墙脚,他们用广告煽动人来买珠宝,我们用低价格把想买的人吸引到自己店里来。”
钱宝珠“扑哧”一声笑出来,说:“月明姐,你也太有才了。”
宋为仁也同意了这样的想法:“好,基本就这么定了。不过也防微杜渐,即便是常规宣传也要做出与众不同来。”
谭月明啪地合起文件夹说:“那是一定的。”
结束例会,谭月明让钱宝珠去销售部核对促销产品的信息。钱宝珠刚走出办公室的门,就接到了付小溪的电话,说是付小溪的同事要在复活节那天为她办欢送会,付小溪要钱宝珠也来参加。
钱宝珠有点意外。她收住脚步说:“这么快就要走了?”
“是啊。”
“我还没准备好放你走呢。”
“唉,让你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了。”
“呸呸呸!大吉大利。”
自从吴敏再次晕倒,钱宝珠对生死二字异常敏感:“亲爱的,别胡说,你可要飞半个地球呢。”
身边最亲密的朋友要远行,钱宝珠心里像丢了块碎片的拼图,虽然只少了一块,却有大面积缺憾。不过钱宝珠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把这种情绪传染给付小溪。
钱宝珠扬了扬语调说:“放心吧,这个热闹我凑定了!”
销售部这边和企划部风格大有不同。毕竟都是出去跑市场的人,就算西装革履,也有股掩不住的市井气。罗满正坐在董哲宇的桌子上对他说:“Hi,去买下午茶啊。”
“餐厅里不是有吗?”
“王经理想吃蟹黄酥,餐厅里有吗?”罗满看了看手表说,“现在路口那家肯定新鲜出炉,不想排队就得现在出发。”
钱宝珠正从门外进来,看见罗满的张狂模样就心里来气。她敲了敲门说:
“哲宇,谭小姐找你有事,马上过来一下。”
董哲宇见有人解围,连忙站起来向外走。
钱宝珠转头对罗满说:“真遗憾啊,罗先生,还是你自己去吧,要不然排起队来,王经理的下午茶就成下班茶了。”
摆明了钱宝珠是故意而为,罗满却不好发作。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愤愤地说:“物以类聚。”
从办公室出来,董哲宇问:“谭小姐找我做什么?”
“谭小姐没找你。”钱宝珠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就不能厉害点吗?你和那罗满是平级,凭什么你要听他的?”
董哲宇讷讷地说:“谢谢你关心啊。”
“唉,你这样,一辈子不会有女人喜欢你的。”
“那我厉害了,你会喜欢我吗?”
“会,你要是厉害点,是女人都会喜欢的。”
原本这只是一句打气的话,可那一刻,钱宝珠在董哲宇眼里,看到一抹闪动的光彩,甚至有小火花噼啪乱跳。钱宝珠顿时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
“你不明白!”钱宝珠想解释。
董哲宇却拉起她的手,钩了钩她的小拇指说:“咱们说定了!”
“啊?!”
电光石火间就立下了盟约,钱宝珠感到压力很大,可是看着董哲宇喜滋滋的样子,有些话含在嘴里,转了几圈,实在吐不出口。
只能先拖着了。说不定他以后就喜欢上别人了呢……钱宝珠眨了眨眼睛说:“加油吧!”
爱情小语
爱情是主观艺术,拒绝是客观技术,你技术的好坏直接决定他的艺术前途,所以措辞请委婉坚决,温柔得不留一点希望。
<h2>2 复活节宝珠</h2>
复活节这天,对于钱宝珠来说是个大日子。白天做推广活动,晚上参加付小溪的欢送会,公事、私事都是重头戏。
公司的主会场就设在全国旗舰店的大厅,从布置到司仪全部外包给了庆典公司,鲜花宝石,美女如云。谭月明戴着耳麦步话机,对着时间表,监督全程。
钱宝珠还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大型活动,兴奋溢于言表。后台区那枚精工雕琢的彩蛋放在黑丝绒托盘里,闪着熠熠的光芒。虽然比想象中小得多,但也足够晃花钱宝珠的眼。
钱宝珠今天的第一任务就是和保安看住这枚超级彩蛋,直到它顺利卖出去。不过真正让她惊艳的,是那位销售部的王志洋经理。
这才是传说中的销售精英。
王志洋站在台上,手持木槌,极具煽动性地说:“下面的时间,每一秒都会惊心动魄,因为这不是普遍的拍卖会!出手不能太快,当然也不能太慢。第一个叫价,也是最后一个叫价。各位要把握好时机,读秒开始!”
随着王志洋各式音调的读秒声,观众立时骚动了,一分钟不到,彩蛋就成功拍了出去,根本没用到藏在人群里的托儿。
王志洋从台上下来的时候,钱宝珠都想冲上去要签名了。她竖了竖拇指说:“帅哦,王经理。”
王志洋有点自得地说:“学着点吧,小丫头。”
这天的活动一直持续到下午,因为活动的视点有趣,所以来采访的媒体很多。钱宝珠还要和同事把准备好的Leonidas彩蛋作为礼物派发给媒体记者。据说,彩蛋里有十枚纯金的,所以钱宝珠每送一份,都会说一句“祝你好运”。不过这句话,说了也是白说,因为真正有金蛋的礼包,已经从谭月明手里赠给最有影响力的十大媒体的记者了。
钱宝珠发现,从幕后的角度看,装模作样的事实在太多了。就像在这重要的日子,贝伦菲尔的老总并未出席,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比利时副总却精彩亮相了。他有个可以和“黄金宝”一拼的中文名——史金莱,全程微笑拍照,大秀洋味中文。看来董哲宇说得没错——标准的花瓶老总。
直到晚上五点活动才算基本结束,钱宝珠正在统计剩下的彩蛋礼包,朗伯宁却走了过来。自从上次酒吧事件以后,钱宝珠一直躲着他。她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努力装作没看见。
朗伯宁却在她身边站住说:“宝珠,上次的事,和你说声对不起。”“啊?”钱宝珠讶然地抬起头。
“那天是我失态了,错不在你。”
钱宝珠没想到朗伯宁会坦诚道歉,如此风度胸襟,委实大家风范。她傻兮兮地说:“你生气是应该的,每次都害到你。”
朗伯宁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算了,今天晚上公司酒会,你和月明也一起来吧。”
能有这个特别的福利,肯定是沾了道歉的光,但晚上付小溪的欢送会,钱宝珠又不能不去,她只能拒绝了。可是她刚要开口,背后就被人猛拧了一下。她怪叫一声:“啊哈!”
这一叫吓了朗伯宁一跳,不过他只当是钱宝珠兴奋异常,便说:“都是公司的人,不用期待太高。”
掐钱宝珠的正是雪妮。她看着朗伯宁离开的背影说:“总监都向你示好了,你还敢驳他面子,以后不想混了?”
钱宝珠吐了吐舌头想,可不是吗,那可是总监!人家特别来道歉,现在她回绝人家的好意那不是自掘坟墓吗?只能打电话向付小溪请罪了。
雪妮在一旁羡慕地说:“拿面包砸人还能砸出高层酒会,你也太狗屎运了吧。”
钱宝珠心想,光砸管用吗?还要差点把他噎死才行呢。
钱宝珠点好礼包,坐在椅子上拨了付小溪的号码。他们约好在KTV见面的,付小溪接到电话张口就问:“先到了吗?我们马上就到。”
“不是,亲爱的。”钱宝珠支支吾吾地说,“公司这边有事走不开。”“哦。”付小溪微顿了一下,“没事,我又不是今天走,回头咱们自己聚。”
钱宝珠知道,付小溪肯定要失望了。她还想说声对不起,但付小溪那边已经挂了线。她呆呆地坐着,忽然有一点感受到公私不两立的职场新境界了。
贝伦菲尔的内部酒会参加的人并不多,地点在巨鹿路上的一家私房菜馆,巴洛克风格的小洋楼,红色墙壁上爬着新绿的常青藤。
餐前酒会在一楼的客厅。一旁的餐厅里,细滑的瓷器泛着点点光泽,贝伦菲尔的高层全到了。总裁万震祥还主动和谭月明攀谈了几句,对这次的活动很是赞赏。
万震祥是业内的传奇人物,最初只是在云南做玉石生意,如今已有亿万身家。
钱宝珠身处众高层中,难免拘谨异常,谭月明看在眼里,走过去说:“不自在?”
“是啊,领导太多。”
谭月明半开玩笑道:“咱们贝伦菲尔的特色就是领导多,老总一个,副总一群。”
“干吗要那么多副总啊?”
“老总仁慈,有能力的肯定要用,有关系的又要用。就说那个唐一凯副总吧,什么关系上来的不清楚,除了吃喝玩乐,没见过他做别的。”
“谁说没做别的啊,还给我们培训来着,把我都‘培’得睡着了。”
谭月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觉得站在“总”堆里不舒服,于是拉钱宝珠上了二楼。二楼有个不大的小吧台,房间中间还摆放了一张台球桌。
钱宝珠稀奇地说:“这家菜馆怎么只有一张餐桌,再来人怎么办?”
谭月明递给她一根球杆说:“因为这里每天只接一桌客人,要不然怎么叫私房菜馆呢?外面连牌子都没有,政要名流来这里狗仔都很难找得到。”
“哇——”钱宝珠咋舌道,“那这里一定贵得离谱吧。”
“所以一会儿可要吃回本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谭月明边开玩笑,边开了球。3号悠悠落了袋。
钱宝珠对台球可不在行,坐在旁边聊八卦。她说:“月明姐,我有事想问你。我感觉王经理应该是特有能力的人,可是他的工作风格和朗总监跟我们培训的时候说的感觉不太一样呢……”
“你是想说,和朗总监要求的公司文化不同吧。”
“对对对,一个走精致路线,一个走通俗路线。”
谭月明啪地又击落了5号球,说:“在别的公司,市场部和销售部是平起平坐的合作关系。”
钱宝珠插口说:“对啊,我以前工作的公司就是那样的。”
“可是在贝伦菲尔,销售部却隶属市场部,和咱们企划部同级。”
“啊……明白了,王经理想闹独立,所以他就和朗总监唱反调!”
“这话你也敢说出口?将来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钱宝珠一下捂住嘴巴。多亏这里只有谭月明,要不然传到朗、王二位耳朵里,那还不把自己发配去扫厕所。
谭月明点到为止,不再深讲,接着又把话题扯到宋为仁头上。她说:“其实呢,朗总监是空降的。前任总监离任之后,咱们宋经理一直是最有希望的继任人选。”
“哦——怪不得……”
这次钱宝珠学乖了,省略了后半句。现在,她终于有点明白公司内部的关系了。楼下看起来风平浪静,谈笑风生,原来背后都较着劲呢。这样一来,她反倒有点同情朗伯宁了,表面上风光无限,事实上手下两个大将都蠢蠢欲动,没人听他的。她感叹道:“我一直以为朗总监高高在上,很从容,很淡定呢。”
谭月明说:“傻丫头,职场里谁能真正淡定啊。”
“你呗。”
谭月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手下跟着失了准头,白球横冲直撞地在球桌上滚了几圈,自己落袋了。
她站直身子说:“宝珠,我告诉你这些,是要你知道,咱们出的策划不是好就可以通过,还要能平衡各方的关系。在内涵上,要给足朗总监面子,走优雅西化的路线,执行上,要顾及销售部的发挥空间,在优雅的帽子下,做出娱乐大众的节目。只有这样的策划才能出一个,过一个,要不然,总有一边要卡住你。”
想不到一个策划背后也有这么多“潜规则”,钱宝珠揉着太阳穴说:
“OMG,听起来就头痛,看来我一辈子也到不了你这个境界了。”
晚宴正餐在八点正式开始了。开席就上了一盅极品官燕。钱宝珠听着身边的人谈笑间的称呼名头,才知道到场贵宾的分量。她偷偷地望向朗伯宁,坐在细瓷柔白光线里,忽然有种穿越了的错觉。他像是某个没落王室贵族,浑身散发着内敛雍容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