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2 / 2)

虽然蓬嚏先生正高高挥舞木板子,但小可突然停下脚步,蹦到十三号面前。“亚瑟,要是你手握宝剑、身披盔甲,我会把你当作骑士的。”她边说边深深地鞠了一躬。

十三号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乐开了花。他觉得筋疲力尽,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跟别人聊这么久。“我……我们还是赶……赶紧走吧!”

在滂沱大雨中,两个伤痕累累、备受欺凌的小家伙——一个个头很小,另一个个头更小——一瘸一拐地并肩往回走。

在“杜疮小姐的顽童与弃儿之家”的孤儿中,有个小道消息广为流传——杜疮小姐没有头发。她那顶足有半米高的假发(跟受她管制的许多孤儿差不多高)两侧各有一排小香肠似的卷发,颜色就像刚摘下的克莱门氏小柑橘(“克莱门”恰巧是杜疮小姐的闺名,虽然没人敢大声说出来,免得遭到重罚)。那顶假发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它的颜色了。虽然它丑得要命,但怎么也算是这个灰暗世界里的一抹亮色。

杜疮小姐有时候心情特别好,就会戴一顶兔毛小白帽,上面插着深褐色的老鹰羽毛。(不用说,兔子混血种一见那顶帽子就犯恶心。)

要是杜疮小姐在黑板前面动作幅度太大,那顶丑陋的橘色假发和它的“搭档”小白帽就会微微滑向一侧。每当这个时候,孤儿们都兴奋不已。那是他们难得的欢乐时光。大家都期待有朝一日假发会彻底掉下来,露出他们想象中的玩意儿——杜疮小姐粉嫩闪亮的秃头。

孤儿们偷偷在背后喊杜疮小姐为“假发”,仿佛她就是那顶可怕的玩意儿。那顶假发,加上她挂在脖子上的大号铜哨、她的鹰头手杖、她用来监视大家的望远镜,还有她那装满粉笔(她经常明确指出,那是她的粉笔,其他人都不许碰)的小皮包,就是她冲锋陷阵的全部装备。孤儿们绝对不许在黑板上随便写写画画,除非是做算术题,或是抄写《违规底层贱民职业培训基础手册》。这本书是杜疮小姐亲自编写的,可谓“家”里的“圣经”。

杜疮小姐深信,每个人生来都肩负使命。她认为,那些邋里邋遢的孤儿、那些吃穿用度都靠她的小家伙既然是底层贱民,就该为吃苦和劳动做好准备。无怨无悔地辛勤劳动——这正是杜疮小姐打算教给他们的。

二月初的一个星期三上午,院长——也就是“假发”——站在巨大的钢板讲台前,怒视着受她管制的孤儿们。(以前的讲台是木制的,但一年前被人放火烧了。)如今,讲台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后面是一块又窄又长的黑板,占据了墙上的大部分空间。跟“家”里其他地方一样,那间空荡荡、冷冰冰的教室里,每样东西都是暗灰色的。天花板上有好几处漏水,这天刚好在下雨,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大家的课桌上。

院长举起手杖,在地板上顿了三下,示意全班人坐下。大家都乖乖服从,像军人般整齐划一。

“假发”喜欢严明的军纪。

亚瑟像其他人一样乖乖坐好,毛茸茸的双手交叠搁在桌上。不幸的是,他的课桌在教室前排正中央。可人生就是这么不公平。他唯一的安慰是,现在他在教室里有个朋友了。小可就在他后面,站在别人的课桌上。因为她个头太小,没有自己的桌子。

虽然他和小可刚认识几个星期,但他们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小可跟他讲了自己家里的事。她五岁的时候,爸爸、妈妈、六个兄弟姐妹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染上流感,一命呜呼了。

跟小可在一起的时候,亚瑟觉得安心又自在,而且特别快乐。如果他知道遇见她的那一天是自己的生日也是圣诞节,他肯定会说小可是最棒的礼物。首先,她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名字——亚瑟;其次,她每天都会给他讲从妈妈那里听来的奇妙故事。

那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就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讲亚瑟王的童年故事。小时候,亚瑟王有个傻傻的绰号——“瘤子”(至少在某个故事版本里是这样),魔法师梅林把他变成了猎鹰,让他了解做飞鸟的感觉。

她在喝粥的间隙小声说:“在我们那里,我妈妈讲故事很有名。”

亚瑟想了想,微微一笑。但他抬头看见院长,笑容顿时消失了。

在杜疮小姐的学校里,根本没有讲故事这回事。没有故事,没有画画,没有演戏,没有跳舞,最重要的是,没有唱歌。小可告诉亚瑟,有些学校允许做这些事——有些课甚至是从唱歌开始的——但他一直觉得难以置信。

在“家”里,每堂课都是从“通告”开始的。杜疮小姐会逐一宣读所有的新守则、新条例。事实上,由于新规矩实在太多,她不得不为神圣的《手册》做无数次增补。通告宣读完毕,她就开始训话,每天都用同样的问题折磨大家,大家则每天都给出同样的答案。

她总是这么开始的:

“小杂种,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大家齐声作答,声音机械:

“来接受教育。”

“还有什么,小杂种?”

“学习有用的手艺。”

“还有什么,你们这些下贱的小崽子?”

“辛勤劳动。”

“还有什么?”

“吃苦耐劳。”

“还有呢?你们这些只会偷懒的小混混,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小臭虫,还有什么?”

每当这个时候,整个教室就会陷入令人讶异的沉默。有些个头小的孩子,比如亚瑟,会在座位上瑟瑟发抖。他们觉得应该回答那个问题,可是——他们又知道大家不该同时作答。真是太让人纠结了!

最后,杜疮小姐会露出残忍的笑容,说:“没错,小废物们,使人恶心的渣滓们。安静,保持安静。辛勤劳动,闭嘴吃苦。这就是最重要的一课。”

那个星期一,杜疮小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假发,稍稍调整了一下。接着,她像过去三十年里的每个星期一那样,翻开巨大的黑色笔记本,开始宣读这一天的新规矩。

亚瑟坐在座位上,强迫自己别打瞌睡。他的胡须微微颤抖——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混合气味:霉味、猎鹰香水(杜疮小姐最爱的香水),还有后排“臭佬”奥立克散发的恶臭。他也闻到了歪尔的气味——只要是有鼻子的人,都不可能闻不到。但还有别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他也拿不准。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让思绪飘向别处,任由杜疮小姐(也就是“假发”)在那里滔滔不绝。

教室里只有一扇窗户,总是关得紧紧的。外面在下雨,大雨滂沱,已经下了好几天。不过,他喜欢聆听雨点落在窗户和屋檐上、落在石墙和房顶上的声音,还有天花板上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那天,他听见了四种不同的声音——雨点砸在墙上的砰砰声、落在天花板上沉闷的啪嗒声、敲在屋檐上清脆的噼啪声,还有打在窗户玻璃上轻快的滴答声。

就像歌儿似的,他心想,我要告诉小可。

亚瑟跟小可说了他从没告诉过别人的事,给她看了宝宝毯残片和金钥匙,跟她说了关于那首歌和星星的奇怪记忆,但还没告诉她自己最大的秘密——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这让他觉得既奇妙又快乐,有时也会伤心难过,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旁敲侧击地提到过,但还是不敢直接告诉她。要是她觉得自己很奇怪怎么办?要是她不相信怎么办?尤其是关于老鼠和耗子的那些事。他把所有事都藏在心底,有时感觉自己憋得快要爆炸了。

杜疮小姐还在滔滔不绝地念着严格的新规定,这是这一年里好几次严重违规的后果,包括去年秋天那起臭名昭著的“火烧讲台事件”。肇事者南希是个爬虫混血种,没有人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因为大家再也没见过她。

亚瑟暗下决心,今晚睡觉前就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小可。他心想,跟自己最好的朋友——可以这么说吗?——促膝长谈,那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这是给你们所有人的教训。”杜疮小姐用刺耳的声音结束了训话,“现在,开始上课。”

大家都聚精会神、正襟危坐,有一个人除外。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小可,尤其是小鸟和它们唱的歌。她会喜欢那个的。就连那些不愉快的事,我也会告诉她。我会说,小可,有时候我会听见墙后头的耗子说话,它们真的好吓人。

杜疮小姐——也就是“假发”——扫了一眼名单,打算随便找个人来折磨。那天,她不想拿全班人开刀,觉得吓吓某个人也不错。

为什么不挑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呢?

“啊哈,十三号?”她叫道。

呃,耗子也不总是那么吓人,亚瑟还在想心事,它们也挺有趣的。其实呢,那天有只耗子说……

“十三号!”杜疮小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

小可紧张地叽叽叫了起来。但此时此刻,在十三号的幻想中,他已经变成了一只鸟。确切来说,是一只猫头鹰,就像小可讲的亚瑟王故事里的“瘤子”。小可说“瘤子”变过猫头鹰、白鹅、鱼、蚂蚁和其他飞禽走兽,能变成那么多不同的东西真好啊!

院长在他的课桌前俯下身子,但他还飘在云端,正在俯瞰林间城堡。在他的幻想中,自己变成了雄鹿、大水怪,还有穿越森林的独角兽。

那天,杜疮小姐的心情特别差。因为前一天夜里,发生了一起跟啮齿动物有关的事件。她睡觉前把假发搁在了一个特殊的抽屉里,有只小灰老鼠爬了进去,在里面生了一窝粉嘟嘟的小崽子。她早上戴假发的时候,那些粉嫩的小肉球倾泻而下,顺着她的裙子骨碌骨碌往下滚。

至于她是怎么处置它们的,还是不说为妙。

杜疮小姐又大吼了一声亚瑟的号码名字,把手杖使劲砸在课桌上。亚瑟吓得差点儿蹦起来,他看见杜疮小姐手杖上的鹰头眨了眨眼睛,眼中透出一抹红光。现在,他总算回过神来了。

他战战兢兢、支支吾吾地小声说:“到……到,女士。”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他听见马格、奥立克和歪尔在教室后面窃笑。

“我……我……不,我不……不……”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好,那我们开始吧。告诉我,十三号,”杜疮小姐故意提高嗓门,放慢语速,仿佛他不是脑子有毛病,就是耳朵有问题。“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接……接受……受教育。”

“还有呢?还有什么?”

小可在后面叽叽叫了一声,给他加油打气。于是,他鼓起勇气接着说:“学……学……学手艺?”他咽了口口水,告诉自己马上就完了,马上就完了。

“还有呢?还有什么,十三号?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辛勤劳动?”

“接着说!接着说呀!”

“辛勤劳动……还有……”

“还有什么,你这个贱骨头!”杜疮小姐紧紧握着手杖上的鹰头,指关节都泛白了,“还有呢?”

十三号抬起头,恰好瞧见杜疮小姐头上的橘色发卷中间有只小老鼠在向外偷窥。原来这就是闻起来不一样的东西!小老鼠从发卷中探出脑袋和半个身子,开始嗅杜疮小姐的耳朵尖,似乎打算钻进去。杜疮小姐心不在焉地伸手在耳边扇了扇,像在驱赶小飞虫。

“抱……抱歉,女士……您……您有个……”

“什么?我有个什么?”

“呃,是……是这样……呃……有个,呃,不……不好说,我……我是说……”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十三号?”

“是……是您的耳朵。”亚瑟说,“呃……您有个……呃,老……老……”

“假发”压低了声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你说什么?”

“老……老鼠……您的耳朵……我……我猜……”

“老鼠?我的耳朵?”她几乎是细声细语了,其实更像是威胁式的咝咝声。这意味着火山即将爆发,什么也无法阻止。“你说我长了老鼠耳朵?回答我!马上!”

大家都意识到大事不妙,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后排有个高个子清了清嗓子,举起一只长满灰毛的爪子。杜疮小姐用余光瞥见了他。“嗯?”她咆哮道,“什么事?”

“打扰一下,女士。”歪尔说,嗓音充满虚伪的谦卑,“关于这只小狐狸,小的有些事不吐不快,他犯了大罪。”

“好,说来听听。”杜疮小姐仍然瞪着亚瑟。

“请恕我直言,女士,这个叫十三号的家伙拿您的耳朵开玩笑,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他拿来开玩笑的还不止这个。”

杜疮小姐的脸上阴云密布,预示暴风雨将至。她俯下身子,冲亚瑟大吼:“你个白痴,你个怪胎,好大的胆子!你这一只耳朵的家伙,竟然敢取笑我的耳朵!真没礼貌!你这恶心的小臭虫,会付出代价的!”

“哦,亚瑟……”小可轻声叹息。

亚瑟的耳朵打起战来。他浑身上下瑟瑟发抖。

杜疮小姐伸出比他脑袋还大的巴掌,扯住他那覆满红毛、蓬松可爱的耳朵,狠狠拧了一把,又用力晃了晃,然后才撒手。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耳朵被扯掉了,因为真是痛极了。他伸出双手想要阻拦,但杜疮小姐挥手拨开,又扯住了他的耳朵,这一回拧得更狠。

“停下!拜……拜托了!”亚瑟哭喊着。

“让你长点儿记性,看你还敢不敢取笑上级!”杜疮小姐吼道。

她又拧了一把他的耳朵,然后扯着不放,把他拽过课桌,拎到半空中。他悬在那儿,几乎跟院长四目相对。院长直勾勾地盯着他,压低声音说:“你这个小怪物,你……你……这个臭狗屎——看我怎么收拾——”

藏在院长假发里的小老鼠被吓了一跳,突然从藏身之处蹦了出来,正好落在杜疮小姐丰满的胸脯上。为了保住小命,它死死地趴在上面。

它抬头仰望杜疮小姐,眨了眨眼睛,惊恐万状地吱吱叫起来。

杜疮小姐——也就是“假发”——低头看着小老鼠,尖叫出声。

她用力一挥胳膊,把亚瑟甩了出去,使劲去拍趴在胸口上的小家伙。小老鼠飞到了教室另一头,亚瑟则先扑到了“假发”的讲台上,然后摔在了地板上。

他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耳朵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小可在哭喊他的名字。在那之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亚瑟!亚瑟!是我,小可。”

亚瑟悠悠醒转,只看见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盯着自己。此时太阳刚刚升起。他肯定误了点名!他惊慌失措。他会被杜疮小姐狠狠揍一顿的,这个他很肯定。哎,小可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

小可站在他的胸口。“这……这是哪里?”他问。

“医务室。”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很奇怪。“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都担心死了!我一整晚都在这里。”她开始上下蹦跶。

“拜……拜托,别蹦了,小可,害得我头晕。”

“抱歉!”

“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小可,发生什么事了?”

“别担心!会好起来的!只是小伤。呃,也许不该说是小伤,可是……噢,真烦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亚瑟感觉耳道深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就像有人往里面倒了滚烫的炭灰。他伸手摸了摸,发现头上有层厚厚的绷带,将耳朵和头顶全给裹了起来。“哦,”他说,“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怪怪的,但感觉棒极了。他发现,自己这辈子头一次躺在软绵绵的东西上——那是一张四柱床,下面垫的是真正的床垫,身上盖的东西又温暖又软和。在红隼大厅的宿舍里,要是你能给自己的硬板床(其实是个旧猪圈)找到一小把稻草,那已经算幸运的了。亚瑟跟其他孤儿一样,睡在没暖气的大房间里,拿装满鹅卵石的麻布袋当枕头,身上盖着粗糙扎人的薄毯子,毯子充斥着浓浓的煤灰、臭脚丫味和尿骚味。

但这个——这个简直是奢侈!他在毯子底下蜷起毛茸茸的脚趾,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么暖和。

“还不错吧?”小可说。她跳下他的胸口,站在床沿上。

亚瑟迅速扫了一眼房间。他是在做梦吗?他听说医务室糟糕透顶,非常恐怖,大家就算生病了也不敢吭声。他一辈子都对医务室避之唯恐不及。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左手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个公鸡形状的红罐子。罐子上附了张卡片,写着:尝尝饼干!好吃极了!

“小可,饼干是什么?”

“饼干是什么?哦,亚瑟,你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呢。我还没跟你说馅饼呢。”

“馅饼?”亚瑟喃喃自语。他打开罐子,取了块饼干,先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

“好好吃!”他大声宣布。

那不过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葡萄干燕麦饼干,但亚瑟从来没有尝过这等美味。他欣喜若狂,慢慢咀嚼,细细品味。吃完后,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又开始四处打量。

桌子对面是一扇窗户,挂着蓝白相间的窗帘。窗台上有个蓝花瓶,里面插满绸缎做的假花。一切都是那么多姿多彩、温馨舒适。房间角落里有一把摇椅,上面搭着一块红蓝相间的漂亮毯子,另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床,跟他现在睡的床一模一样,不过上面没有人。墙纸上全是金凤花,踢脚线则是红樱桃,房椽上还挂着一束束草药。亚瑟深深吸了一口气,屋里的气味神秘而美妙。

屋里甚至挂了一幅画,就在他床边的墙壁上。那是一幅纯手工上色的美丽版画,画的是两个微笑的小女孩。她们是双胞胎姐妹,戴着蓝色宽檐帽,手牵手站在苹果树下。整个画面似乎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那是亚瑟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他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没亲眼见过真正的画——也就是,真正的艺术家绘制的油画、素描或版画。他见过一些画——孤儿们私下偷偷画的小涂鸦。但这幅画完全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好像能走进画里,跟树下的两个女孩打招呼。

“亚瑟?”小可用嘴轻轻啄了一下他。

“不好意思,小可,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你还好吗?”她问。

“你介意大声点儿吗?还有——你到……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宿……宿舍晚上都锁门呀。”

小可又啄了亚瑟一下:“用嘴撬锁呀。当然啦,光靠我一个人可不行,还有其他人帮忙——蒂泽尔宝宝、奈杰尔、内斯比和史努克,你懂的,好心的那些——大家一起叠罗汉,让我能够看到锁眼。”

亚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禁咧开了嘴。“以后我会统统讲给你听的。”小可接着说,“但我得赶紧去报到了,不然你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蓝白护士服、头戴护士帽的年轻姑娘。她的红发编成长辫拖在脑后,上面绑着天蓝色的蝴蝶结。亚瑟抬头望着她,她的脸上满是善意。“我的小病人感觉怎么样了?”她大声问道,好让裹着绷带的亚瑟听见,“哦,不好意思,忘说了,我是你的护士,丽奈特。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写字夹板。“我从姨妈那里收到的便条上只有个数字,我是说杜疮小姐。”小可和亚瑟对视了一眼。“上面写着‘十三号’,”她接着说,“但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亚瑟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可就跳了起来:“他叫亚瑟,我叫小可。我是来看朋友的。他的名字叫亚瑟,哦,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对,没错,现在你知道了!”

“谢谢,很高兴弄明白了。对了,小可,我不知道你昨晚是怎么进来的……不过我不会说出去的。”她朝他们俩微微一笑,伸出一只又软又凉的小手,搁在亚瑟的脑门上,测了测他的温度。“亚瑟,你有个忠实的好朋友。”

丽奈特轻轻解开绷带,帮他检查了耳朵,然后换上干净绷带,不过这回留了一个小口子,好让他听得清楚一些。包扎完毕后,她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然后就能回去了,所以别担心。”

“不……不好意思……那……那幅画……”

为什么他第一次见到陌生人都会犯结巴?亚瑟指着那幅树下女孩的版画。他没法儿想象杜疮小姐竟然会批准在“家”里挂画,更别提蓝白窗帘、艳黄墙纸和绸缎做的假花了。

“哦,那个呀!”丽奈特笑了,“你瞧,这些全是新的。”她用手指了指周围。“以前的医务室嘛——总之不是个好地方。我听说,以前的护士是个暴君,不过现在我来了,再说杜疮小姐从来不进来。我觉得她永远也不会进来。我姨妈不大喜欢医务室。话说回来,生活中总得有点美好的东西嘛,不然怎么活呀,对吧?”

“她……她,我是说,杜……杜疮小姐,她是你姨妈?”亚瑟问。

“对,她是我妈妈的妹妹。”丽奈特指了指那幅版画,“她是左边这个,我妈妈是右边那个。”她摇了摇头,“其实挺悲哀的,她们俩有三十年没说过话了。她竟然会雇用我,我还挺吃惊的。毕竟,她特别恨我妈妈。妈妈说,杜疮小姐雇用我是另有所图,不过我倒愿意想成这是和解的前兆,至少我希望是这样。”她略带忧郁地说,拍了拍亚瑟的枕头。他觉得那是世上最软和的枕头。

“不……不好意思,可……可她看起来那么——”

“开心?我知道,一点儿都不像现在的她。”

“她……她是怎么变得这么……”亚瑟尴尬地低下了头,抱……抱歉。”

小可接过话茬儿:“对呀,跟我们说说吧!”

丽奈特坐在床沿,小手搁在亚瑟的手上。“小家伙,你们要记住,哪怕是庞然大物,曾经也是无名小卒。记好了,这能帮你们面对世上许许多多的杜疮小姐。你们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她凑上前来,轻轻抚摸亚瑟毛茸茸、软乎乎的脸颊,“好了,难过的话就说这么多!你们肯定都饿坏了!”

亚瑟完全摸不着头脑——护士丽奈特口中的杜疮小姐,还有她的善意,都让他满心困惑。以前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丽奈特走了出去,几分钟后带回了两只托盘——一只大托盘,一只适合小鸟用的小托盘——上面堆满了新鲜出炉的面包,面包上还抹着厚厚的黄油。这一回,亚瑟更是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

“吃早饭了!”她大声宣布,然后补充了一句,“小可,点名和今天接下来的事都别担心了,我会帮你找个借口的。亚瑟今天早上得有人陪,你也算帮我的忙了。”

亚瑟从来没有尝过黄油,也没吃过这么新鲜的面包。他一口咬下去,只感觉软绵绵、油乎乎的,那微咸的滋味让他从头到脚都暖和了起来。他好想永远待在这个房间——就算裹了绷带、卧床不起也值得——这样就能每天吃到黄油,看到护士丽奈特那美丽、善良的面孔了。小小一口面包驱散了他所有的痛苦。

“我真该经常受伤。”丽奈特离开后,他对小可说。

“哈,”她用尖嘴啄了啄朋友的胳肢窝,“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亚瑟在医务室舒舒服服地住了一个星期,不用组装零件,不用聆听训导,不用辛勤劳动,没有木板子,没有人欺负,也没有鹰头杖。小可每天晚上都会溜出宿舍,给他讲睡前故事。他住院的最后一晚,小可送了他一件礼物,那是她趁他睡觉的时候,三更半夜偷偷做的。那是一只发条玩具老鼠,是她用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找到或换来的小零件拼凑出来的,那几个星期一直藏在她床底下。老鼠肚皮底下有轮子,一拉绳子就会四处乱转,吱吱直叫。“我想你可能会喜欢。”她说,“我知道你有多喜欢小老鼠。”

他给玩具老鼠取名“梅林”,以纪念小可给他讲的魔法师梅林的故事。在丽奈特的精心照料下,到出院的那一天,他的耳朵已经差不多痊愈了。要离开明亮舒适的医务室,他其实很舍不得。那里有柔软的床铺、美味的热汤和面包、两个小女孩的奇妙版画,当然还有温柔体贴的小护士。

“家”里的生活像往常一样枯燥乏味,日子一天天过得慢极了,但有一件事不同了——现在,亚瑟有了一个可以分享生活点滴的朋友。小可用奇妙的故事向他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那些故事里有勇敢的公主和骑士、火鸟、飞马、美人鱼、巫婆、仙女,甚至还有聪明的狐狸,听起来跟他一模一样。他还知道了“外面的人”平时做的许多奇妙的事。最让他着迷的是冰激凌、旋转木马、奶酪吐司、音乐厅和馅饼。

“馅饼是最棒的,”小可一口咬定,“里面有黄油,甜丝丝的,塞满了各种各样你能想到的好吃的。但那东西没法儿形容,你得亲口尝了才知道。”

尽管有杜疮小姐的“安静金律”,但他们还是一找到机会就聊天。一天晚上,狐狸男孩终于向朋友敞开了心扉,说出了他与众不同的天赋。其实迈出这一步并不难。他急急忙忙地小声说,小可则聚精会神地听着,小小的脑袋歪向一边。他还告诉小可,他能听懂老鼠和耗子说的话。

“你也听得懂吗?”他问。

小可摇了摇头:“听不懂。亚瑟,这是一种很特别的能力——真的、真的很特别。我确定,这跟你的宿命有关。”说完,小可又兴奋得上下蹦跶。

“总有一天,”亚瑟说,“你会兴奋过头,蹦得太高穿过天花板,要么摔下来,要么……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但这么做真的很危险。”

小可哈哈大笑,接着指出,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基本已经不结巴了。事实上,他犯结巴的情况越来越少。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对别人说话的声音也变大了。当然,对杜疮小姐、蓬嚏先生和歪尔除外。

四月一个晴好的星期天晚上,和煦的清风轻抚着田野和山丘。院墙外面的神秘世界里,天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暖和。那天晚上,“外头”弥漫着春日的麝香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但在“家”里,亚瑟只能闻到发霉的墙壁和臭脚丫的味道。在院墙里面,感觉还是冬天,温度依然是零下。没人能解释这种现象,但大家都默默接受了现实。

不过,还有声响,奇妙的声响。

亚瑟躺在床上,聆听白桦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青蛙在呱呱大叫。他听见猫头鹰、蝙蝠和夜行动物的呼号,充满春天的气息。他听见了它们的歌声,它们的夜狩之歌,它们的冒险、寻欢与求偶之歌。

那天晚上,在红隼大厅的宿舍里,孤儿们像往常一样上床睡觉,躺在排成行的冰冷硬板床上。小可的床——其实只是个简陋的木盒,因为她个头太小,用不着真正的床——就摆在亚瑟对面的地板上。他希望她能靠得更近些。他相信,小可能帮自己赶走噩梦。

小可来之前,亚瑟睡觉的夜晚充满了孤独和恐惧。他会从噩梦中醒来,大汗淋漓、瑟瑟发抖。他的梦里净是些阴暗、疯狂的画面,充斥着喧嚣、烟雾和灰烬,飞禽走兽在他的周围打转,然后号叫着跑开。细节总在变化,但有个场景始终如一:一根闪着红光的大柱子朝他逼近,就像从火焰中诞生的无名怪兽。

那天晚上,亚瑟躺在黑暗之中,听见可怜的蒂泽尔宝宝在啜泣。小可来之前,有多少个夜晚,亚瑟都在强忍泪水?他会蜷缩在宝宝毯的残片里,盯着光秃秃、冷冰冰的房间里唯一能给他安慰的东西——床对面的一扇小圆窗,就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小窗总是关得严严的,但至少透过窗户玻璃能看见一小片天空。

那天晚上,他看见了闪耀的群星和银月,月亮表面的阴影像只兔子。他把宝宝毯紧紧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搂着梅林——他心爱的发条老鼠,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在粗糙扎人的薄毯下面瑟瑟发抖。但他有月光的安慰,而且心中深知,他的朋友也在同一间屋子里进入了梦乡。

大半夜,亚瑟突然被人戳醒了:“小可?是你吗?”

小可从床沿蹦上了亚瑟的胸口:“亚瑟!你绝对不会相信的!”

“相信什么?”他揉了揉眼睛,眯眼望向屋里的挂钟,“小可,现在才凌晨两点。”

“走运!真走运!”

“嘘!”亚瑟说,“小声点!”

小可拼命拍打她的小残翅,月光洒在上面闪闪发亮。“万岁!万岁!瞧瞧我找到了什么!”

“嘘!你想害得我们被抓……抓住吗?”

屋外传来脚步声,门后有烛光闪烁。亚瑟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

“好险!”他紧张地拍了拍耳朵。熄灯后不许说话,违者会受到手杖、木板子或禁食一周的惩罚。歪尔和年纪大点的孤儿睡在隔壁,但这并不意味着小孤儿就不会告密。

亚瑟试图坐起身来,但小可还站在他的胸口。透过薄薄的毯子,他感觉到了她又长又尖的脚爪,忍不住沮丧地嘟囔了一声。他的感觉很奇怪,他刚刚做了个美梦,梦见医务室和一大块抹了黄油的面包。

“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不过你得小声说,行吗?”他说。

“那好,”小可说,“听好了。重大新闻是……”她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又开始上下蹦跶。“我找到了一个洞!一个洞呀,亚瑟!你能相信吗?就在墙上!”

亚瑟再一次试图坐起身来,但小可蹦得实在太厉害,害得他倒回硬邦邦的枕头上。“小可,真的别蹦了。”小可从他的胸口上跳下来,坐在他的身边。“这样就好多了,”亚瑟说,“现在,告……告诉我,不就是个洞嘛,你干吗这么激动?”

“那是条隧道,真的,这意味着一件大好事。猜猜它能通向什么!”

亚瑟眼睛一亮。“通向……馅饼?”

“馅饼?”小可摇了摇头,“不,亚瑟,不是馅饼!比馅饼还好。”

亚瑟的眼睛瞪得溜圆:“比馅饼还好?那是什么?”

“它能通向最神奇的地方,亚瑟,一个奇妙的地方,超乎你的想象。”

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说:“医务室?”

“不,亚瑟!不是医务室!”

小可努力伸长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是外头。”

亚瑟惊呆了。除了白桦树的树梢和天空,他从来没有见过“外头”,至少记不得“外头”是什么样子了。因为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住在“家”里。他小时候肯定见过“外头”,努力回想,但脑海里一片空白。

小可解释说,她是在乱石堆后面发现那个洞的,就在被杜疮小姐封掉的旧门旁不远。她现在才意识到,那个洞能通往墙下面的隧道。“亚瑟,”她说,“自由活动的时候旁边没人,我就钻了过去,偷偷往外瞧。我都忘记外头的世界有多美了!”

他们又听见长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宿舍门外停下了脚步。亚瑟拿毯子盖住小可,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门嘎吱嘎吱地开了,一个朦胧的人影高举蜡烛站在门口,往屋里瞧了瞧,然后退了回去,关上房门。那人哼了一声,打了个喷嚏,沿着长廊慢慢走远了。亚瑟长出了一口气。“好险,”他小声说,然后催小可,“接着说呀。”

小可滔滔不绝地往下说:“到处都是绿色,亚瑟!闪着金光的绿色,不像我们被逼着喝的那些恶心的豌豆汤。你还记得医务室里的假花吗?”

“当……当然了。”他说。

“想象一下,一大片一大片的真花,一眼望不到边儿。”

“但那……那是不……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小可接着小声说:“墙的另外一边,有一条通往光明镇的路。我听说,那里的尖塔和街道都是用一种神奇的石头造出来的。在集市上,奶酪和馅饼堆成了山——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到处都是玩具店,有玩杂耍的、变戏法的、会飞的机器,还有我跟你说过的音乐厅,还有……还有一条大河,上面漂着好多大木船,扬着彩色的帆。那条河一路奔向大海。奔向大海呀,亚瑟!想想看!”

亚瑟只觉得心烦意乱。小可不会对他撒谎的——可是,这听起来像她编的故事,但如果不是编的……

他能听见酣睡的孤儿们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大钟持续不断的嘀嗒声。他听见两张床开外有个小家伙在梦中喊妈妈。他想,这才是现实——他们所有人,睡在这间屋子里,待在这个寒风刺骨、充满苦难的地方。现实就是,明天早上,杜疮小姐会喊出排在名单末尾的晦气名字,蓬嚏先生会挥起木板子,歪尔、马格或者奥立克,管他是谁呢,会在吃早饭的路上绊倒他,把黏糊糊的玩意儿抹在他的裤子上。现实就是刷厕所、用冰冷的脏水洗衣服、下半辈子都忙着组装小甲虫。至少在“家”里,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分钟、每一天、每一周、每一年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他不是也听见过鸟儿唱歌、筑巢吗?他不是也听见过蜜蜂采蜜、夏日微风和远方的绿树之歌吗?他不是也想象过遥不可及的“外头”是什么模样吗?

小可又滔滔不绝了好一阵子,描述她听说过的那个地方的其他神奇玩意儿。说完,她长出了一口气。“好了!我讲完了!全讲完了!”

“棒极了,小可,棒极了。”

“还有件事。”她说。

“什么?”

“我想我在外面还有亲人。事实上,我很确定。”

“什么?”

“我有个舅舅,是个修补匠。我妈妈的哥哥。他住在光明镇西边,靠海边的地方,起码他以前是住在那儿的,我们一家是从那边搬来的。我该不该去找他?”

亚瑟想了想,要是在“外头”,在广阔的城市和群山之间,在遥远的城镇和田野之中,他还有亲人,那会怎么样?要是在难以逾越的院墙和大门另一边,真的有一件神奇的东西——比如说一条通往故乡的大路,那会怎么样?如果那条路能揭示他的身世,通向他的目的地和宿命,那会怎么样?

他真的有所谓的“宿命”吗?

他的心被恐惧攫住了。这种想法是行不通的,这么想是危险的,再说了——梦想就是希望,希望是百无一用的,就像他和其他人每天组装的甲虫一样。他摇了摇头。

“哦,小可。”他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

小可蹦到他耳朵旁边。“亚瑟,”她小声说,“我们该不该呀?”

“该……该干吗?”

“去呀!”

“去……去哪儿?”

“当然是去外头了!”

“你是说……我也一起去?怎……怎么去?”

“那个洞呀,亚瑟!把我找到的那个洞想象成一扇门,门是用来进进出出的。我们绝对出得去。”她暂停片刻,然后补充,“再也不回来。”

亚瑟目送月亮消失在云彩后面。他能听见大风呼呼吹过树林,吹过他看不见的大树。从他所在的阴暗角落里,也许永远也看不见那些大树。再过不久,寒冷刺骨、阴暗潮湿的清晨就要来了。他想起了红隼庭院,石像鬼在雨中哭泣。他试着想象,那不是乱石堆后面的一个洞,而是墙上一扇真正的门,能够通往某个神奇的地方。可是,他脑海里只浮现出一座巨大的石头堡垒,铁将军把门,还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很晚了,我们该睡了。外头听起来很棒,真的很棒。我知道你会是个出色的修补匠。可我……出……出去……”他无比艰难地挤出了下面的话,“请……请别再问我了,抱歉,我办……办不到。”

“可是,亚瑟……为什么?”

他低头看着小可,嗓音里充满悲伤和遗憾:“抱歉,可我……我不想去。何必梦想伸手摘星……呃,后面的话不用说你也知道了。”

“我可不确定,亚瑟。”小可说,她的声音里有失望、沮丧、愤怒,也有浓浓的爱。

“什么?什么意思?”

“昨晚,我听见你在梦里唱歌了。”

这是真的吗?他真的在梦里唱歌了?他是不是不知不觉违反了禁令?杜疮小姐对这种事深恶痛绝,会将他扔在耗子地牢里足足关上一个月!如果是真的,那他唱了什么?因为他只知道一首歌,还不记得歌词——至少醒着的时候不记得。

如果他被抓了现行,那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无论哪种音乐,在“家”里都是严令禁止的。所以,晚上睡觉前,他会诚心许愿,希望自己别再唱歌了。但四月的每个早晨,小可都会告诉他,昨天晚上又听见他唱歌了。

这有没有使我们年轻的主人公梦想逃离?他有没有想象过白色大城的模样?当然有。可他能拿什么来做比较呢?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小可编出来的故事场景。他把它想象成亚瑟王的卡美洛城堡——一座神奇的堡垒兼城镇,矗立在小山顶上,四周环绕着魔法森林,林中有独角兽、夜莺和恶龙。不错的幻想,他心想,但全是泡影。

亚瑟说什么也不肯走,这让两人的友谊出现了裂痕。小可有时候会沉默不语,喜怒无常,一点儿也不像她平时的样子。但她不肯就这么放弃,偷偷开始制订逃跑计划。她从早到晚都忙着做计划,不断修改调整,终于拿出了一套宏伟又大胆的计划。到四月底,她已经想好具体该怎么实施了。

五月翩然而至。孤儿们虽然看不见“外头”,但能感觉到蓬勃的生机。在星期天的自由活动时间,院墙另一边飘来了丁香花的香味,把大家引到了院子最偏僻的角落。可怜的小家伙们站在那儿,尽情嗅闻芬芳的气息,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快乐表情。有些人压根儿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香味会让他们心痛如绞,涌起难以抑制的渴望——尤其是亚瑟,因为他不但能闻到墙那边的丁香香味,还能听见蜜蜂在花丛中采蜜。他听见鸟儿在离白桦树很远的树林里高歌,还听见树干里的汁液向上奔涌,就像小溪绕过巨岩,涓涓流淌。空气就是他的图书馆,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响。当他的耳朵捕捉到这些声响或“歌谣”(他私下里这么喊它们)时,还能听见自己体内的鲜血像树干里的汁液一样向上奔涌,涌入心脏。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棵大树,两只胳膊是树枝,上面站满了歌声婉转的小鸟。

然而,小可还是没法儿说服他离开。每次一提起这件事,亚瑟就会别过头去,清清嗓子:“抱歉,小可,我就是办不到。”

有一天,他们在巨大无比、没有窗户的组装车间里干活,肩并肩站在一条长长的传送带末尾。他们身后的钢板墙根下有一大堆废弃的甲虫,它们不符合工头瓦骨先生的标准。那看起来就像一座由死虫子堆成的小山,仿佛“终结者”刚来“家”里转了一圈似的。

跟“家”里的其他房间不一样,组装车间里总是闷热潮湿,只可惜热得人不舒服。孤儿们不得不长时间作业,滚烫的蒸气扑面而来,害得他们既看不清也听不清。

小可和亚瑟头顶上方的牌子写着“零件质检”。他们的工作是在组装好的甲虫掉进“怪兽”的大嘴之前,检查传送带上那些闪闪发亮的小黑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