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三部曲(2 / 2)

我赶到毕节电话里说的地方时,正巧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我从出租车上一路小跑过去,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是一片高档住宅区,楼层高,间距宽,从小区前门进去不到五十米有一个巨大的人造水池,右侧还有一座人工小山坡,稀稀拉拉地摆放着几张长椅。据毕节电话里的形容,他所在的棋牌室,就在一栋居民楼内。

虽然楼多,找起来却并不费劲。此刻离我最近的那栋建筑,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广告牌,这些广告牌里,尤数13楼那个做工粗糙的最显眼。

“冰激凌棋牌室”。

毕节就在那里。

我走到那栋楼下,准备再给毕节打个电话。大门是一整块豪华的玻璃,透光,又严丝合缝。电话那头迟迟没有人接,我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焦急地蹲在门口。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排满邮箱的墙面,侧后方还有两扇电梯门,可是没有人从电梯里出来。许是天气太热,自从进了小区之后,我连一个人影儿都没见着。

从家里飞奔出来的时候太急,心脏一直高速运动着,到了这会儿,我已是满头大汗。正当我准备靠在玻璃门上喘口气儿的时候,门突然随着我身体的重心往后动了。

门居然是开着的。

我赶忙站了起来,急匆匆地跑到电梯口。

手机的那头还是忙音,毕节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有些焦急,伸出手想去按电梯。可我的手还没碰到按钮,电梯门却自己慢慢打开了。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毕节。

他眼神呆滞,满脸阴沉,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我冲过去,赶紧把他扶住。

“你没事吧?”

毕节起先毫无反应,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发现是我,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压在我的身上。我觉得有些难受,往后退了几步,倘若有人在我们身后,别人准会以为是我在拽他。

“你一直在电梯里吗?你手机一直没信号。”我把他扶正,把嘴靠近他的耳朵。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朋友是怎么不见的?”

“不知道。”毕节小声嘟囔。

“不知道?”

“他们突然失踪了,我现在好害怕。”

“你别慌,有我在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我把注意力转向毕节衣衫不整的仪容的时候,电梯门突然“啪”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电梯的按钮沿着蛇形的曲线刷刷地都亮了起来,从一楼开始,每一层都没有落下。

我突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原本还灼热的汗气突然变得阴森森的。我强装镇定地看着毕节,但他整个人完全瘫在我身上,一米八的个子让我根本无力招架,我只能用一只手吃力地撑在电梯的铁壁上。

“电梯是坏了吧。”

我有些生硬地没话找话,试图给这尴尬氛围找个突破口。我假装什么事也没有一样,一直搀扶着毕节,但余光却没有离开过那些诡异的按钮。

电梯完全没有要停住的意思,一层,两层,三层,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着,灯也一层一层跟着熄灭,似乎电梯已经失去了控制。这会我内心是真的开始犯憷了,我真担心电梯会一爬到顶,接着失灵摔下来。要是制动阀坏了,我们就完蛋了。

好在电梯在13层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这状况让我摸不着头脑,这正是毕节棋牌室所在的那一层。

“你还好吗?”我晃了晃毕节,电梯门跟着就开了。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跳出了电梯,脑袋里有一瞬间想到一些微博上流传的电梯出事的动图,以及那些刚踏出半只脚电梯就失控,人被活生生夹成了两截的画面。

我们终于从电梯中出来,感觉松了一口气。

“见鬼了。”我的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

毕节战战兢兢地望着我,有些无助。

我只能轻咳两声,佯装镇定。

“我们先去看看棋牌室吧,你朋友失踪的地方。”

<h3>4</h3>

我们所在的13层,房屋结构跟酒店式公寓如出一辙,电梯口一出来,往前走一小段,迎面就是一条通透的长廊,这样的建筑结构看上去很现代,但其实设计很不人性。我刚毕业时住过这样的房子,隔音差,人在走廊上发出一丁点儿声响,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毕节看上去好了一些,之前瘫软的身体似乎也有了一些力气。他领我走在前面,看着他那油腻腻的头发,我又清醒了几分。

我们最后在一扇原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没有关,上面贴着一个几乎褪成浅白的“福”字,许是很久没有换过了,边边角角烂的烂、卷的卷。

我沿着虚掩的门缝,把头探进去,猛然出现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我才适应过来,我飞速扫了几眼,却开始怀疑自己进错了地方。

这里完全没有棋牌室该有的样子。正对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雨水斑驳的污迹顽固地趴在上面。屋子里的装修简朴得不像样子。屋子里的每一处,包括天花板上的吊灯,都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再看正中间那两台麻将桌,破旧得让人怀疑是否还能正常运作。

“你打过他们的电话了吗?能打通吗?”

毕节摇了摇头。

“棋牌室是日租房吗?”

毕节还是不说话,整个人蔫蔫的,没有一丝气力。

“租下这个棋牌室的是谁?能联系上老板吗?”

毕节丝毫没有反应,我只能独自打量起了房子里的每一处。沿着四个墙角,学着电视上的侦查片,敲敲墙壁敲敲地板,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暗道之类的。转了一圈之后一无所获,我又沿着反方向再走了一圈。除了一扇紧闭的木门让我有些疑虑,别的一切都正常。

那扇紧闭的门前放着一个笨重的饮水机,我伸出手,找了一个角度绕过矿泉水桶,试着用手拧了拧门把——门是锁着的。

“门里有什么?”我回过头问毕节。

眼见毕节已经失了魂,我抓起他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

“仓库,是个仓库……”

毕节唯唯诺诺地开口,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那扇严实的门,我又朝反方向拧了几次,门还是卡得死死的,纹丝未动。

“那就奇怪了,好好的两个人,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毕节低着头,用手开始抓自己油腻腻的头发,他的手搭在椅子上,椅子被他晃得咯吱咯吱发响。

我有一瞬间觉得这间屋子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阴冷气息,虽然落地窗明明大到足以让整个屋子暖和起来。我跟毕节相顾无言了好几分钟,他一句话都没有主动说过。

这样的境况是不多的,大多数的时候,毕节表现得很开朗。虽然同事们不愿多跟他来往,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笑呵呵的,见谁都打招呼。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今天的毕节让我觉得多少有些陌生。

我告诉自己他大概是受惊了,也不再往深处想。

“你确定他们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么?他们是不是偷偷从哪里溜走了?”

我提示他这么一种可能。

毕节摇了摇头,显然这会儿他已经冷静不少:“我只是转身倒了杯水,他们就消失了。”

毕节很笃定,脸上浮现出一种信誓旦旦的神情。

我看到他身边那张边角掉漆的麻将桌,桌子上三杯水静静地立着,麻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如果他的朋友是突然间消失的,那么多少应该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才对。但我环顾了一圈,连一张用来擦汗的纸巾都见不到。

等我注意到他身后的场景的时候,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堆脏乱的杂物毫无章法地堆放在一张墨绿色的软沙发上,一副牌被撒得到处都是。我先是把头往另一边别了过去,但心里却一直麻麻地发痒。坐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走到他身后。

“你干吗!”毕节突然尖叫了一声。

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我只是……想收拾一下,太乱了。”

毕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时我突然发现沙发缝中卡着一个工作吊牌,上面标注的年份是2013年,名字就是毕节,照片上的毕节是一个短发的小伙儿,看上去比现在精神。

那堆杂物里,为什么会有毕节三年前的东西?

“你朋友叫什么?”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不认识的。”

“你们关系很好?”

“之前是同事,关系……都还挺好。”

我自顾自地收拾,耳朵却把重点停留在了“关系”之后一个细微的停顿。说实话,此时我对毕节的话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初步的判断。因为在我蹲在他身边的时候,我能更近地观察他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慌张,有焦虑,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就跟我们一样。”

好一会儿,毕节幽幽地补充。

阳光越来越炽热,我已经满头大汗。我试着打开屋子里的空调,但半天都没找到遥控。

毕节用手抓住慌乱的我,指了指电视后面的位置。

“你们打麻将都不开空调的吗?不热吗?”

“我们都不开空调。”

“好像没电了。”我鼓捣着遥控说。

毕节伸手把遥控接过去,他把电池从凹槽里取了出来,换了个位置又装回去,遥控立马恢复了正常。

“你们经常在一起打麻将么?常常来这里?”

“之前多一些,”毕节停顿了一下,“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毕节有些答非所问,但是他反复在强调朋友这件事情,这让我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了一个瞬间。

有一次我们在吸烟室抽烟,毕节说我是这个公司唯一愿意与他聊天谈心的人。那时候毕节的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有些激动地说,我是他迄今为止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他那个真挚的眼神,到现在我还印象深刻。

可是想到后来我们的关系,我不免有些心酸。

“如果不是恶作剧的话,我们就报警吧。”

我最后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于是用询问的眼神看了毕节一眼。

毕节眼睛瞪得出奇地大,这副模样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不一会儿,毕节开始疯狂地摇头,他显然不想让我把警察叫来。

我隐约觉得事情有一些不对劲。

自从我进入这个屋子开始,毕节几乎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把我叫过来,但是并不关心他两位朋友的境况。倘若是我,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地把我的朋友找出来,确认他们的安全。如果两个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消失,我肯定会报警。

毕节的眼睛开始有些发红,甚至晕上了一层水气。空调太久没开,风吹在我脸上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恶心的味道。不对,过了一会儿我想。这个味道似乎不是空调里的霉味,那种混杂的味道里,带着一点点的咸腥。

我屏息凝神,突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我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个让我自己害怕的想法,那就是,毕节给我打电话求助,似乎是另有他意。

他并不希望我真的帮他找到朋友,他只是想把我引诱过来而已。

突然间消失的两个人,以及我。我们三个被邀来跟毕节打麻将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是毕节的朋友,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警惕地看了一眼毕节,那股味道愈发地浓重,我觉得他也一定闻到了。

<h3>5</h3>

“我要打开那扇门!”

我脑海里不停地浮现着这句话,眼睛也一直不曾离开那扇门。我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焦虑,终于把这个想法吼了出来。

“不行!”毕节厉声反对,“这扇门绝对不能打开,绝对不能!”

毕节突然之间蓄积了好多能量。我似乎能断定,毕节的朋友们就在这扇门里。那股奇怪的味道,就是从那扇门里钻出来的。我甚至想象到一个孤独者在压抑了很久以后做出的可怕行径,他对这世界充满了绝望,那种被辜负的绝望。

我一边警惕地看着毕节,一边疯狂地去摇动那扇门。我用尽了力量,生拉硬拽,门却依旧纹丝未动。最后我看到了一个榔头,藏在饮水机后的一个大榔头,我一把将它攥在了手里。

手里有个东西,我的心里突然安定了一点。毕节有些谨慎地望着我,后退了一步,显然,他害怕了。

我不想伤害他,只是拿着榔头开始砸门。我砸了好久,门板都开裂了,那把锁却丝毫没有动静。最后我脑袋一热,抬脚一踹,门居然开了。

一股巨大的异味扑面而来。毫不夸张地说,门打开的那一霎,人就如同陷进一个施工场地。这是一个房间,又杂乱又邋遢。不对,是非常脏乱非常邋遢,我甚至不愿意再往里面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我就浑身难受。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毕节在我身后,双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他估计还没有从我一系列激烈的动作中回过神来。我脑海里突然闪过沙发上的工作牌,以及房间里一些熟悉的物件。

过了一会儿,我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我手扶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房门,呆呆地望着毕节。

“这是你家,对吗?”

毕节还是不说话,我的心脏疯狂跳动,已经有些不堪重负了。

“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毕节已经完全绷不住了,我看见他半跪在地上,头埋得很深,微微地抽泣起来。我有些措手不及。今天的毕节看起来格外难堪,我原本以为他是受到了惊吓,却不想他一直都是这样。

我看着手上的榔头,曾经有一瞬,我以为这是毕节要用来残害我的工具。

原来,他只是想骗我过来而已。没有人陪他打麻将,从他给我打第一个电话开始,从始至终,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想起了最开始的时候,毕节对我说的恶狠狠的那句话,他说如果我再不出来,脑子就会坏掉。然后我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毕节,以及他身后那个被他精心布置过的场景。从窗外打下来的那一束光,正巧照在毕节湿漉漉的脸上。

我一言不发,默默起身离开。

我往来时的电梯走去,才发现上来时候的那个电梯就只在13层到25层停。另外一侧的电梯才是每层都停的。我摁下按钮,看着灯光从上往下一直往13走。

原来很多情绪,包括恐惧,孤单,都是我们自己带给自己的。我想起刚开始跟毕节相熟的那个时候,他总在嘴边念叨说,我们都是孤独的人。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真的孤独吗?没有朋友就是孤独的人吗?我倒觉得,独处本身就是一种能力,大概我还算不上孤独的人。

我的确不是孤独的人,更加算不上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把感情看得重,才会在里面受到更多的伤害。对友情寄予的希望太多,会在得到过后的失去中受到更多的创伤,也会在这个人人自保的社会里收获更多的绝望。在我误以为毕节要杀了我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承认了,是我利用他找到了融入新环境的渠道。但我却没有试图为这段友谊承担任何的责任,所以我感受到了愧疚,所以我揣测到了杀意。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一则紧急通知。东城区有名青年从高楼坠下,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主编让我赶紧从单位出发,要求我必须要弄到一线的资料跟消息,搞清楚坠楼的原因。

在此之前,我才刚刚弄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三年前的那场火灾,毕节虽然活着出来了,但他最好的两个工作伙伴却死在了里面。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毕节开始有了变化。

我紧紧攥着手机,里面是主编发过来的详细地址。那个地址我再熟悉不过,我紧紧地攥着,一言不发。

我拿起包,装好笔,打上车。我几乎每天都会接到这样需要匆忙奔走的任务,我已经娴熟到可以闭上眼睛去完成这一切了。可是这一次,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受,我一直没有弄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受,直到坐在出租上的那一刹那,我才突然意识到,那就是毕节口中的孤独。我脑海中浮现起昨日毕节家的场景,我想到毕节最后那绝望的眼神,我想起他那草草伪装的牌局,这一切明明就在我眼前发生。他是那么荒诞,那么荒凉。

而我终于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