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搬过来的时候有那么多衣服,没有合适的吗?”
马莎莎给了郑艳一个白眼说:“你不让老娘承认有钱任性能死啊。”
“能死,因为我要你请我吃大餐。”
“你别忘了这个月的水电费是我缴的。”
郑艳装作毫不知情,在沙发上滚了一圈。
“你刚刚说什么?”
“这个月的水电费是我缴的!”
“不是,再前一句。”
“不让老娘承认有钱任性能死啊!”
“不是不是,再前一句。”
“你周二晚上有没有空?”
“没空,谢谢!”
<h2>7</h2>
这两天郑艳可谓一直被“雨过天晴”的心情给笼罩着。自从马莎莎帮她顺利度过了工作上的信任危机后,郑艳接连顺利通过了好几个策划,她在部门的地位霎时间就高了起来。
周二晚上,郑艳屁颠屁颠地跟着马莎莎去国金买衣服。看着她游走在一个个一线大牌店里,郑艳的身份仿佛也随着马莎莎而上了好几个台阶。别说大牌了,自从工作以后,郑艳连正经的快消品服装店都没再进过。以前都花爸妈的钱,自己真的挣钱以后才发现钱真是来得不容易。房租,餐费,哪一个都是大头。郑艳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见到爸妈,一定要讹他们几件新衣服穿穿。
“你们一个教育科技集团,还要弄什么酒会?”
“怎么了,看不起教育科技啊?”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一群老师搞来搞去没有什么意义嘛。”
“你以为集团酒会是人人都有资格参加的吗?来的都是全国一等一的知名教师,人均收入绝对不比你们公司的高管少。”
郑艳倒是的确知道好几位名师,上过电视,微博上天天晒豪车。她忍不住想讽刺一下马莎莎:“你呢?”
马莎莎不傻,她也不直接回答郑艳的问题。
“你知道这个酒会还有一个名字叫什么吗?”
“叫什么?”
“百万俱乐部。”
“真的假的?”
“年薪七位数,起始门槛。”
郑艳郑重其事地掰着手指头。
“年薪七位数起,不开玛莎拉蒂,而且跟我郑艳两人挤在一个不足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里。马莎莎,你这精神,真够艰苦朴素的啊!”
“你以为钱是那么好挣的?那些年薪七位数的老师,课时费再多也有上限。你自己算,挣够七位数,他们需要每天工作10个小时,且全年无休。像我这样懒懒散散的人,一周五天都嫌累,哪来的玛莎拉蒂?”
“那你是怎么混进舞会的?”
“懒是懒了点,但我课时费是最高的,同样是名师。”
郑艳相信马莎莎说的是实话。
买完衣服,马莎莎带她去吃饭。
“想吃什么?”
“贵的。”
“楼上都不便宜。”
“最贵的。”
马莎莎无奈地摇了摇头,直接带她去了四楼的莫尔顿。
“这里的view还不错,牛排在上海也能排前几。”
郑艳看了一眼餐单,一个前菜的价钱就够她在普通餐馆里跟朋友吃顿好的了。她不想露怯,说自己不熟,让马莎莎帮着点。
透过餐厅,能看到东方明珠,还有浦江的夜景。
“如果能再高点就好了。”
“view好的话,旁边利兹卡尔顿53楼有一家粤菜馆。不过得提前定位。”
郑艳赶忙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嫌弃的意思。
郑艳喝着红酒,享用着上好的T骨牛排,颇有几分纸醉金迷的感觉。
都说上海是一个有情调、生活精致的地方,可郑艳也就今天才有几分这样的感觉。如果坐在这里跟自己共进晚餐的不是马莎莎,而是张子恒,那该有多好。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惆怅。郑艳掏出手机,想把华美的餐点拍下来跟张子恒分享。
按下快门的那一秒,恰巧有两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混入了背景。郑艳正想要删掉,突然发现模糊的人影有些眼熟。她又仔细看了一眼,然后猛然抬起头,惊了一跳。
马莎莎察觉出了异常,也跟着回过头去,她也吓了一跳。
张子恒。
马莎莎见过的,在郑艳的电脑屏保,手机屏保,在任何一个可能存放照片的地方。这个男人,她眼熟得很。
郑艳显然蒙住了,半天没有反应。
同张子恒一起前来的还有一个女生,他们坐的位置正巧在马莎莎跟郑艳的斜对角。
张子恒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女生,所以他压根没看见郑艳。
“同事?”
郑艳求助似的看着马莎莎,马莎莎没有理她,而是盯着张子恒对面的女生看了很久。
“如果我说不是,你能不能保持冷静?”
郑艳望了一眼马莎莎,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首先你要知道一件事,这家餐厅被誉为约会圣地。”
郑艳盯着马莎莎,脖子就像僵住了一样。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选择跟同事来这样一个有情调的地方。其次,你看两人的神态,言语举止间充斥着陌生的试探,没有丝毫熟悉的样子。”
郑艳闪烁着双眼,忍不住朝张子恒的方位看。
“这女生的来头不一般。鞋子穿着MiuMiu今年的最新款,包包是低调的BV,耳钉跟项链都出自Chanel,全身上下最便宜的大概就是身上那件Moschino今年的秀款连衣裙。”
“所以她……”
“看着不像外围女,倒像个富二代。”
郑艳听完马莎莎一席话,瞬间泄了气。
马莎莎端着红酒,晃了晃。
“要不要我帮你教训教训那小子?”
马莎莎把杯子斜着比画一下,示意自己可以把酒倒到张子恒的脑袋上,替她泄愤。
郑艳却没有回答,她努力想装作内心平静的样子,但是她抽搐的身体出卖了她。
半天,她抬头挤出一个笑容,假得难看。
“别浪费了这些好食材。我们继续。”
郑艳把牛肉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食之无味。没过一会儿,郑艳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马莎莎坐不住了,端起酒杯就冲张子恒走了过去。
优雅,得体,连往脑袋上浇红酒的动作都潇洒干练。张子恒张着嘴哑口无言,对面的女生花容失色。
“你吃着我的软饭还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约会,胆子不小啊。”
张子恒显然愣住了,但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起身就想骂人。但他一抬眼就望见了哭成泪人的郑艳,一下子变得无地自容。
“你……你是不是有病啊,我认识你吗?”
马莎莎冷哼了一声说:“前两天还花着老娘的钱,今儿就装不认识了?你是要我在这姑娘面前爆出你的详尽信息?好,那你听好了,张子恒,男,1990年生人,毕业于中国……”
“行了,能不能别闹了!”
张子恒的声音几乎没有什么力气,马莎莎扬起嘴角,把杯子放下,双手叉腰,转身朝女生看去。
“姑娘,交友需谨慎,像他这样的渣男,见一次浇一次。消灭凤凰男,从你我做起啊。”
马莎莎朝女生比了一个加油的动作,走回座位。她披上外套,埋完单,拉着郑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h2>8</h2>
魔都之所以被称为魔都,是因为这里从来都是群魔乱舞。马莎莎来上海五年,换过工作,换过男友,失魂落魄过,也风光满面过。如果说用什么来形容她的青春,马莎莎想不到确切的形容词,却能想到这个城市。
马莎莎跟郑艳坐在滨江公园边的一个咖啡馆里。
“你比我强,我们大学四年异地恋,说好了毕业就一起奔上海开启美好人生。等真的毕业了,人家二话不说冲北京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早跟他们大学一姑娘好上了,人姑娘父母在北京有房,我啥也没有。”
郑艳迷茫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浦江,满是惆怅。
“为什么非要这么现实呢?”
“哪能不现实,人活着本来就是一桩现实。只不过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人的欲望更赤裸,没人遮遮掩掩。”
“但总归要有爱吧,只是为了利益的爱情能叫爱情吗?”
“傻姑娘,这就是我想问你的。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一直在瞒着你,还是你们之间早就出了什么问题?”
马莎莎这么一问,郑艳一下子就想起了前段时间在出租车上的那一幕,那时候她就看到张子恒跟一个女生亲昵地走在一起,只是当时她自己骗自己,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这也不过是表象。人的感情太过微妙,郑艳并非毫无察觉。自从张子恒毕业之后,他们的关系就陷入一种尴尬的局面,郑艳以前像个黏糊糊的鼻涕虫,恨不得半小时一个电话,十分钟一条微信。后来张子恒说忙,郑艳也觉得自己应该多体谅他一些,渐渐地,两个人有了隔阂。
如果真的还爱着,再忙也会抽身看看刚刚在上海安身的郑艳吧?
“所以问题就在这。之前没有征兆,你还能骂对方是个凤凰男,算自己遇人不淑。可是如果两个人是真心相爱,对方恰好是个富二代,你反而不能因为身份对人家的行为有偏见了。”
郑艳半天没说一句话,等到杯子里的咖啡见了底,她才缓缓抬头看着马莎莎。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难过,只是突然之间有些东西在心里崩塌了,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马莎莎点头回应了一下。
“我之所以来上海,为的就是跟他在一起,当时满脑子都是两个人美满幸福的场景,突然之间这样,我有些不知道自己继续留在上海的意义了。”
“你想离开?”
郑艳点了点头,马上又摇了摇头。
“我现在脑子乱得很。毕竟在看到他们的前一秒,我还幻想着是跟他在一起吃晚餐。”郑艳吐了吐舌头,“对了,真是抱歉,浪费了你一顿大餐。”
“小事儿。别太为难自己,你还年轻,多经历自然就看开了。”
马莎莎这么劝慰着郑艳,心里不经意也跟着悲戚起来。一切都看开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吗?
其实不是。她马莎莎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寄希望在任何一个人身上,看似只需要稳定爱情的她同样也痛苦,矫情,拧巴。她对于爱情要的更多的是纯粹,而对爱情这么较真,怎么会不累呢?
跟陆新灿在一起的每一刻,两个人都在斗智斗勇,计较谁爱谁多一些,在意的都是爱情里面无解的问题。
<h2>9</h2>
周四,马莎莎去参加酒会,酒会在一家五星酒店。前一晚,郑艳说她决定离开上海,准备回家。马莎莎有些意外,她以为郑艳之前只是说说。对于现在的马莎莎来说,爱情早就失去了这样的力量,而对于郑艳这样还处于爱情至上的年纪的人,她似乎有理由去任性。
这是马莎莎第三年参加集团的酒会,却是她单身后的第一次。
有多少女老师想挤进百万俱乐部找个好男友,却发现等自己千辛万苦进来之后,要么成了徐老半娘,要么是发现大多男老师都有点娘。马莎莎这么想着,不禁乐了起来。
她没想能在这里再次遇到严凯。
本来自顾自在一旁喝酒,跟几位相熟的女前辈寒暄,但严凯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最近还好?”
马莎莎先是一愣,一下子有些认不出来。严凯壮了,跟两年前那个瘦弱的男人有了明显的差别。
“你?”马莎莎指了指他的身体。
“一直在健身。”
“哦,”马莎莎略微有些尴尬,“比以前好多了。我是说,壮一点看上去精神。”
两年前在上海,前前任刚去英国,那时候马莎莎还处在一种被“坚贞”的信念统治的时期,对一切外来的示好都概而拒之。严凯就是当时典型的牺牲品。
“最近怎么样?还是一个人?”
“分手了,”马莎莎跟他碰了碰杯,“应该说,都分过两次了。”
“你变了,更豁达了。”
“你也变了,变帅了。”
“我一直都很帅好吗?”
两个人指着对方笑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长椅的另一头走了过来,马莎莎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次才发觉她没看错,来者的确是陆新灿。
陆新灿跑过来,一上来就跟马莎莎碰了碰杯。
“好久不见啊,马老师。这位是?”
“严凯,莎莎的同事。”
“你好你好。”
马莎莎看陆新灿跟严凯的手握在了一起,严凯明显有些吃痛,但很快,吃痛的就成了陆新灿。
马莎莎在心里偷笑,赶忙打了个圆场。马莎莎鲜少见到陆新灿吃醋的神情,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顺着陆新灿的话大大方方地介绍起来。
“这位是我前男友,陆新灿。”
严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把你从英国那位怀里抢过来的是他啊,年轻有为。”
年轻二字被故意说得很重,陆新灿的脸部明显抽搐了一下。
“我还有事要跟马老师商量,严老师可否行个方便?”
严凯撇了撇嘴,扬了扬眉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马莎莎。
“我换手机了,既然陆先生还有事,那我们回头再聊。”
严凯识趣地离开,留下马莎莎跟愠怒的陆新灿。
“你怎么进来的?”马莎莎质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进来?”陆新灿心高气傲,语气上扬了几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语调瞬时下降了几个八度。
“别闹了,回家吧,好吗?”
马莎莎看到了陆新灿眼里的祈求,她一下子也心软了下来。每次两个人赌气争吵,双方谁都没有试图让过一步,马莎莎心里委屈得紧,她不知道陆新灿是因为太过在乎自己才表现成这样,还是他压根儿就从来没有愿意为她放下过自己。
“陆新灿,别看我现在光鲜靓丽,可我也快三十的人了。你有想过我们真的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
“你想听我的实话吗?”
陆新灿盯着马莎莎,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以前我老觉得,恋爱这件事情,图的就是纯粹的感受。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就够了。可现在我突然觉得,到我这个年纪的人,要考虑的事情必须要多起来,我要对自己负责。我应该找一个更合适的人,稳定地生活下去。”
“我不稳定?我们不合适?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我心里真的有很多话想说,但我一说不出来就着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不是的陆新灿,你不要否认你骨子里的骄傲,即便你为人再谦虚,再和善,但是你骨子里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从来没有放下过。那天的事情只是一个表象,我肯定我们不会长久。”
“我说过我可以改。”
“改?”
马莎莎冷笑了一下。
“你会跟我结婚吗?”
陆新灿听到这蒙了一下,暴躁的气息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马莎莎最最在意的恐怕就是这个,她三十岁了,该结婚了,不能再只为爱而爱了。其实她早就在意了,在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跟陆新灿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考虑过。
酒会结束以后,马莎莎叫了个车。
严凯给他发了条短信,说改天要聚一聚,他其实一直存着马莎莎的电话。
等到马莎莎到家,一开门就看到正在收拾行李的郑艳。马莎莎放下包,想过去帮忙,却发现郑艳是在把行李从箱子里往外搬。
“你这是……”
“不走了。”
郑艳咧着嘴笑着说:“不走了,我想通了。”
马莎莎会心地笑了笑,方才心头憋着的气一下子舒缓好多。
“好不容易在上海安身立命了,这么一走了之太可惜啦!”
“我本来都做好了独享这套房子的准备了,结果你说不走就不走了。”
“就不走,就不走。”
郑艳摇晃着脑袋,朝马莎莎吐了吐舌头。
“不再想着张子恒了?不怕再遇到他?”
“见一次打一次。”
“郑艳,”马莎莎郑重其事地看着她,“你的选择是对的。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遇到更好的人。”
郑艳使劲儿点了点头。
马莎莎突然之间有些热泪盈眶,她看着眼前的郑艳,似乎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天真,傻气,说风就是雨。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马莎莎以为还是严凯。她打开一看,竟然是陆新灿。
“我们结婚吧。只要你想,我们就结婚。”
那一刻马莎莎什么想法也没有,她躺在沙发上,看着郑艳气喘吁吁地搬动着行李,她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爱不动了,她再也无法像郑艳一样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曾经的她,可以为真爱而不顾一切,她也不在乎陆新灿的年纪,也不在乎陆新灿的骄傲。可真的在一起,她明确地感受到那种一边冲锋陷阵一边畏畏缩缩的拧巴。三十岁的危机感在她的脑海中深深扎根,即便她不愿向自己妥协,即便她还想活得更潇洒一点。
马莎莎把手机关了机,草草卸了妆。
“我今天累了,先睡了。”
她把自己关进房中,坐在窗台边发起了呆。
窗外万家灯火,多少喜怒哀乐正在这个城市上演着。强势的那个马莎莎,在讲师台上挥斥方遒,在跟陆新灿的争吵中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她看上去熠熠生辉,永无畏惧。但更多的时候,她依旧是夜深人静里微不足道的存在。她关上灯,缩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安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一切都有可能改变。
这或许就是生活的真正奥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