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沉醉(2 / 2)

我们又回到了一如既往的轨道,各自有条不紊地生活着。直到顾之言再次出现在我兼职的那家酒吧。

姜敏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她穿得很美。不,是妖娆。火焰般的双唇,精心修剪的短发,一身利落的礼服以及十公分的高跟鞋,看得出,她下足了血本。

“你怎么也不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姜敏皱起眉头,有些怨怼。

“一个穷编辑能怎么收拾,再说,没必要。”

姜敏一言不发地跑到我的衣橱,从里面挑了几件清爽的衣服,然后说:“也就是你,现在还年轻得像个高中生。”

“这算是在夸我么?”我微微一笑。

“臭美,”她嗔笑着推了我一下,“对了,上次叫你帮忙的事怎么样了?”

“哦,差点忘了,”我跑回房间,拿出前天朋友给的资料,“你要她的资料干吗啊?你的客户?现在功课做得够仔细啊。”

“那是,比念书时好多了。白瞎了你当年总是考我前面,现在还没我挣得多呢。”

“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冲她莞尔,随后给小糊涂喂了晚餐。

前往同学聚会的路上,我们相顾无言。出租车里,我们少有地紧握对方的手,像即将奔赴沙场的战士。直到到了酒店门口我们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大概是因为彼此心里在想什么,不说也都懂。包间的门是一扇复古的镂空木质门,我们把门刚一推开,就看到了穿着白衬衣、身材高挑的顾之言。视线想挪都挪不开。

室友石头跟二胖拉着顾之言就过来了。才这么几年,他们的肚子都已经开始微微发福,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和潇洒。他们自然不知道在我身边的这位姑娘是顾之言的前妻。当年他们的婚礼简单而仓促,没有邀请过任何老同学。当然,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室友们也不知道我跟顾之言的关系。其实在场的各位,除了姜敏,谁又会有那么敏锐的嗅觉呢?此刻的顾之言,只不过是一个离了婚的黄金单身汉而已。

姜敏优雅地向顾之言伸出手,顾之言也绅士地回握,像从来没见过一样。

很快,姜敏就凭借自己的魅力吸引了一票单身汉。

而我则被两个室友拉着跟顾之言坐在了一个相对清闲的角落。

“好久都没见了啊,今天咱哥们四个终于又聚到一起了,”石头笑呵呵地冲我敬酒,“当年你跟顾之言可是好得不得了啊。现在呢?怎么样了啊?”

“挺好啊,就是很少联系了。你们知道的,我回老家了。”

石头明明问的是我,可抢着回答的却不是我。顾之言还是那么圆滑,他总能替我把该说的,不想说的,都给说了。

“听说你现在已经是局长了,混得不错嘛。”

“没有没有,就是个副局长,公务员嘛,慢慢熬。”

“得了吧,我们这批人里面,就数你最有出息了。”

顾之言闷头喝酒,却掩藏不住脸上的得意。

“阿良听说现在当编辑了啊,不错不错,回归老本行。大学那会儿就是半个作家了。”二胖转头把话题又引回到我身上。

“何止是编辑,阿良还唱歌呢,你不知道么?”

石头故意等待二胖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这时补上一句:“我上次还在酒吧见过他呢。酒保跟我说阿良可是他们酒吧的‘头牌’,哈哈。”

二胖听石头这么一说,更起劲了。

“那是自然,当年阿良当主唱那会儿,我还经常给他举灯牌当粉丝好么?”

“呦,你还记得呢,当时你负责给阿良举,我负责给之言举,可我的灯牌老是被那群疯狂的女粉丝抢走,还一个个说得好听,说是借的,啥时候还给过我,真是!”

二胖捂着肚子,大声地笑了起来。石头倒是一本正经,跟我干了一杯又一杯。

“不过说真的,能坚持当初的梦想这么久,真是难得。”

我还是一言不发,把酒统统往胃里灌,人们都说酒能消愁,大概也没有根据,白酒啤酒跟红酒,在我看来,其实都没什么味道。

聚会过后,我在家里又待了一天一夜,小糊涂早就学会给自己找吃的,这个家它比我都熟悉。姜敏最近有些忙,也没有来照顾我,只是帮我请了假。

我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七八点。浑身酸胀,头还晕眩,大概是饿得有点体力不支了。我打了个电话叫了外卖,去冰箱找了几块吐司面包,小糊涂毫不嫌弃地跟我分着吃了。

外卖很快就到了,我打开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快递小哥,是顾之言。

我下意识要把门给拉上,但是顾之言迅速把手指抵在门框上,我能感觉到门板碾压着骨头与皮肉,顾之言一语不发,疼得直冒汗,他死死地盯着我,毫不退缩。

我终究心一软,放他进来了。

小糊涂还认得他,但是对他也不亲昵,它躺在我的腿边,安静地拱着我的脚踝。

顾之言径直跑向厨房,我听到里面传出乒乒乓乓的声响。没过多久,他居然弄出了四菜一汤端到我面前,连米饭都给我盛好了。

而以前都是我做这些。

我没有理会顾之言,打开电视让他看,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在里面嘻嘻哈哈闹得好不痛快。我去洗了个澡,然后坐下开始吃饭。顾之言给小糊涂也准备了一份,小糊涂在一旁摇着尾巴大快朵颐。

“这些年,还好吧?”

这是顾之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但我仍然没看他,我继续扒着碗里的饭,菜的味道不错,但我不知道我吃的是什么。

那一刹那,我快要把脸完全埋进碗里的那一刹那,我知道我的眼泪仅凭一个小碗已经遮不住了。

我几乎快要窒息过去。这么多年,我早就明白了。我根本永远不可能拥有他。这就是宿命,如同现在的我,攀附着他的我,永远只能像一行流过他脸颊的泪,而不是一把牢靠的锁。

<h2>5</h2>

顾之言离开得比我预料的还要早。

一个星期以后姜敏找我,我前往约好的咖啡厅,天气很好,风和日丽,姜敏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帘幔勾勒着她纤细的轮廓,美丽动人。

“怎么才来啊?”姜敏优雅地搅动着手里的咖啡,愉悦地挑动着眉毛,看来并未生气。

“这周新签了几个作者,所以忙了些。”

“也多挣不了几个钱。”

我一愣,抬头看着姜敏,姜敏从包里掏出两个信封,鼓鼓的,摆在我面前。

“上次叫你帮忙,这是一点心意。”

“你这是干什么?”

姜敏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不理会我的惊愕。

“你也是让人家帮忙的不是,给人家点报酬,没什么的。这顶得上你半年的死工资了。”

我沉默不语,看了看她新换的名牌包,跟一身精致的高级定制。原来她早就不是那个为了一瓶喜欢的香水而努力攒钱的姜敏了,她不羁,桀骜不驯,但这份孤傲,终究有些变了味。可能只有我还停留在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无欲无求,单纯地以为这个世界还是我们幼稚时的那个样子。我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把钱收进包里。

“顾之言回去了吧,”姜敏有些戏谑地说,“阿良,你觉得那个男人真的爱你么?”

我的手僵持在那里一动不动。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可能后来心态都扭曲了,居然傻到跟一个同性恋结婚。大概他也就看中了我是个孤儿吧,还喜欢他,再做打算也省事。”

我忍受不了姜敏自暴自弃的话,我打断她:“都过去了姜敏,我希望你能快乐。”

“我很快乐啊,”姜敏故意张大嘴,“我跟你说,男人,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你要会利用就是好,你要是自己陷进去,那你就完蛋了。你看我,现在活得多自在。”姜敏又晃了晃手里的戒指,好大一颗鸽子蛋,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突然很想站起来教育一番眼前的她,但我发现自己毫无理由,但我知道姜敏已经走上了不归路,但是现在的她是听不进任何劝阻的。

“快乐就好。”我抿着咖啡,眉头凝重。

我们彼此沉默了好久,心照不宣地让时间留白。

“你知道我对你印象有多深么,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姜敏的目光游离在窗外,仿佛在诉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高考前那时大家下自习都爱去操场转两圈再回宿舍。你总是穿着白衬衫在楼下,干净得让我忍不住看。我在四楼的位置,每天都看着你。多像卞之琳的那首诗。

“其实我们才是故事最多的吧,我们来自同一个城市,来自那个夏日闷热、老爱下雨的地方,这么一想顾之言算个屁。”

姜敏喋喋不休,最后她盯着我,眼里尽是怨念:“其实最该走出来的人是你,不要再爱他了。你应该得到更好的。”

我不再说话,沉默是我最好的回答。

晚些时候姜敏拉我去了学校。在学校外面的小吃街,姜敏找了好久,最后在第二棵樟树的拐角处,指着一家米线店跟我说,“阿良你看,我以为这家店不在了呢。”

红色的招牌,依旧蒙着油腻的黑垢,旁边的木房子拆了,难怪不太好认。我大概能想到姜敏带我来这的原因,那个时候我们常常参加学校的各种演出,社团的,学生会的等等。姜敏一直扮演一个经纪人的角色,帮我们接洽各个组织,甚至是别的学校的演出活动。每次演出完了,我们都会来这里聚会,因为我跟姜敏都是南方人,所以总是来米线店。店里的伙计老板都认识我们,不用说他们都知道我们要点什么,以及什么口味。当时我们戏称这是“春风六人餐”,因为我们的乐队就叫“春风”,还有一些粉丝常常来关照他们的生意,当时店里的墙上还有我们的照片。

“现在估计都没人知道‘春风’的辉煌时期了。”姜敏看着店里新的装潢以及陌生的店长,苦笑着摇头。

“毕竟都这么久了嘛。”我试图安慰她。

“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么?”

我或许知道,但是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要走了。去上海。”

“哦。”意料之外。

我没有很讶异,只是波澜不惊地吃着连味道都不再纯正的米线,姜敏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如同黑夜里陨落的流星,带着热烈,带着无奈。

<h2>6</h2>

第二年的年初,我动身去了北京。我辞去了原先酒吧跟出版社的工作。只身一人,在另一家酒吧做了全职驻唱歌手。

北京的冬天很冷,大雪纷飞,美不胜收。酒吧的环境没有我想象的乱,虽然还是会有人前来骚扰,但好在还算是礼貌,甚至比以往遇到的一些喝醉酒的蛮横客人要好很多。

我跟Echo就是在酒吧认识的,他每天下班都会来听我唱歌,还总是盯着我看,丝毫不避讳对我的喜欢。

Echo是德国人,中文流利,是一家外资企业的财务总监。这是我们在一起后我才知道的。跟他在一起后,他开始在经济上帮助我,让我不再拮据。但我依旧没有从酒吧出来,大概是我从骨子里觉得,唱歌是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唯一的价值。

冬天刚过的时候,我接到了姜敏的电话。姜敏在电话里与我寒暄,直到我隐约听到有人催她,他们没唤她的名字,他们叫她18号。我猛然意识到这是监狱里的犯人的编号。

我瞬间就愣在了那里。

姜敏平静地说着她很好,至少她现在很轻松,她觉得她很快乐。我一言不发,最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你觉得顾之言有爱过我么。

我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被拉扯成一张破碎的网。我真想冲到她面前破口大骂拳打脚踢。我忍住了,我的眼泪拼命地往下掉,但我的语气依旧决绝而冷漠,我说,姜敏,你醒醒吧,他不爱你,他也不爱我。他只爱他自己。

我挂掉电话,找到通讯录。

“顾之言”,我删掉了这个号码。虽然这个号码在十分钟以前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再婚了,跟一位厅长的女儿。他也是迫不得已,他已经到了那个位置,他必须这么做。

他说他爱的只有我,一直都是。

酒吧今天人很少,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天气一转暖,大家都不喜欢窝在这个小空间里了。今晚Echo公司加班,没法来接我。酒吧又提早下班,我只好自己打车回去。

等我打开家门的时候,小糊涂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觉得奇怪,叫了两声,还是没有回音。直到我走到卫生间,看到小糊涂躺在浴缸边上,一动不动。我匆忙跑过去抱起它,但是它没有跟我开玩笑,它冰凉地躺在我的怀中,像是从来不曾温暖过一样。

我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抱着它,走下楼梯。

我的心不痛,我的手不抖。北京的夜里,霓虹闪烁,车流像是一道道迅猛的闪电,从我的旁侧飞驰而过。我哼起了那些年我们唱过的歌,回忆起一幅有些模糊的画面:姜敏走在乐队的前面高举左手,像面旗帜。顾之言躲到我身后,偷偷地亲了我一口。我们穿着白色的衬衣,假装胸前还挂着儿时的红领巾,我们高谈梦想、未来,以及爱。

春风在身后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