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看黑头趴在老师办公室偷听,就怀疑他要搞鬼,接着你就出来了,我就更加肯定了,所以当下就去找你了。不过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到他要做什么,今早才反应过来,于是带了盆水仙,果然派上了用场。”
“谢谢你。”
“没事,看见黑老二吃瘪,我也很爽啊哈哈。”
“还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肯定会挨训。”
“下次多提防着点就好。”
“你说,黑头他们会不会再找我麻烦?”
益桁皱了皱眉头,轻哼一声:“他敢。”
那一刻的张益桁,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显得特别地英俊。
有人千方百计地置你于水火,有人却不顾一切为你置身水火。
四年了,我跟张益桁认识到现在,已经四年。说来也怪,只要在他身边,我心中对于小镇厌恶的情绪就会自然而然地减弱,我曾经为之痛苦的,挣扎的种种,都因张益桁的出现,而显得不那么糟。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个充满着自私,势利,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可是外面的世界,也未必就很好。”
“可我就是想要离开,想去更大更远的地方。”
张益桁望了望我,眨了眨眼。
“你还小,总有一天,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实现的。”
“那你呢?你想要的是什么?”
张益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
“我觉得你想要的就挺好,不伟大,也不渺小。”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呢?”
“就像你说的啊,不想被这个环境污染,那就努力做一个大度、公正、有人情味的人。改变别人或许不容易,但改变自己却不难。”
“张益桁!”我盯着他看,一脸认真,“我有预感你这学期的语文成绩会超过我。”
“啥?”
“我觉得我现在应该立即停止给你的一切补习,你刚刚那番话让我深刻意识到,给你补习就是在我通向年级第一的康庄大道上挖了个大坑。”
“喂喂喂,刚刚还说不许自私!”
“你现在都考年级第二了,补习早就没什么必要了吧。”
“哈哈哈,说到底还是害怕长江后浪推前浪吧?”
“推前浪?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可是要跟你考一所大学的啊,分数不能差距太大。”张益桁十分认真地说。
我故意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说:“跟我考一个大学?要是你能一直这么稳定发挥并保证不再犯懒的话,没准……或许……大概……可能……还有点希望。”
“ ,你这小子,现在翅膀硬了,敢嘲笑你张大哥了是吧?”
“ ,你干吗打我脑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救命啊!叔叔阿姨救命啊!”
我从来不知道未来是好是坏,也不清楚命运的车轮会把我带向哪里。
逃离的意义不再是为了逃离,而是希望成为一个大度、公正、有人情味的人。
不再充满抱怨,开始变得开朗自信,这便是嬉嬉闹闹下,被张益桁庇护着的那四年的我。
<h2>5</h2>
我常常会做一个噩梦,因为小时候留下的阴影。
一群人围着我,小孩骂我死胖子,大人们在一边窃笑,而我却不能出声,只能沉默着,像在等待即将宣判的死刑。
十二岁了。
我已经褪去了原来的模样,个子一下子蹿了长长一截。
人一抽条,瘦得便十分明显。那时候,我的身高已经不允许有人再欺负我,至少除了黑头以外,没人敢再刁难我。
我妈说,她最得意的一点,就是我每回都考学校第一名。每次开家长会,我妈总是最光鲜的那位,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黑头他爸。我妈还说,什么都比不上我好更重要,所以我一定要保持下去。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在努力。
已经是初二了,幸运与不幸同在。张益桁依旧是我的同学,当然黑头也是。
黑头不再找我麻烦。在院子里的时候,我时常大摇大摆地从他们一伙人面前走过,像是在炫耀着什么,但其实又感觉不只是炫耀。我还记得有一次跟益桁去橘树林掏鸟蛋,经过秘密基地,发现那里已被夷为平地。
黑头的势力已日渐衰微,我本以为跟他的恩怨至此便会告一段落,却没有想到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那是一年一度的联欢晚会的前夕,学校要求每个班都推选一个节目。而我们重点班,被要求至少要准备两个节目。老师让当时作为班长的我做安排。
班会之后,大家一致决定准备唱歌和舞蹈类节目各一个。歌唱类节目毫无争议,交由麦霸陈硕负责。而舞蹈类节目,则有两组实力相当的舞蹈队备选。
是的,正如你想象的那样,他们一组是由黑头带领的旋风队,另一组正是由张益桁带领的翱翔队。
初一那年,张益桁迷上了街舞,凭借过人天资,很快便练就了一身绝技。而向来与他敌对的黑头也不甘示弱,他利用荒废学业换来的时间,很快也组建了一支街舞队。
两队都拥有实力很强的舞蹈高手,去年参加校园街舞大赛就已有交手,难分伯仲。面对学校里呼声最高的两支队,当时的评委迫不得已,给了两队并列第一。那次比赛,其精彩程度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如今两支队伍同在一个班里,却只能派一队参加,着实难以抉择。
“有什么好纠结的,三天时间,每支队新编一支舞。三天后体育场见,大家投票,谁得票多谁就去参加晚会,”副班长林楚涵站出来发言,“这样对大家都公平,你们看怎么样?”
“好,就这么定了。”
“一言为定!”
往后几天,两队都十分努力。每次我陪益桁排练完,回来时总会撞见黑头在排练。双方都铆足了劲。谁赢谁输,无法预测。
三天时间一眨眼过去了。这一场全校瞩目的街舞争斗赛,比晚会更有吸引力。体育场被挤得水泄不通,而以往联欢晚会的上座率连这一半都不到。
出现这种现象也不足为奇,由学校两大校草领衔的决战势必会受到很多人的关注。
两个队的精彩表演,加之观众们的热情,让这场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最后的投票结果既在预期之外又在意料之中,跟去年一样,平局。
正当裁判们不知如何是好时,人群里蹦出了句:“班长还没投呢。”接着所有的人把目光投向了我,益桁与黑头同样也是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我突然一阵紧张。
众目睽睽下,这一票如果投给了益桁,大家会认为我有私心。如果给了黑头,那么益桁一定不会原谅我。此时的我像一个无所适从的孩子,无数个声音在我脑中回荡,在几轮挣扎过后,我最终做出决定。
“我投翱翔队,他们的舞蹈更契合这次晚会的主题!”
寂静持续了好几秒,台下的观众突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不公平,习然你个死胖子!你太过分了,你个走狗,凭什么投给他啊,老子忍你很久了,还班长呢,装着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做事怎么那么龌龊!”
“住嘴!”益桁冲上来就给了黑头一个嘴巴,“你嘴巴放干净点,自己不行不要赖别人,你要真那么厉害差他这一票吗!”
“你他妈敢动老子!”黑头怒吼着,冲上去跟益桁厮打在一起。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踮着脚往事件中心凑,幸好教导员及时赶到,两人才被硬生生地分开。
“你们俩给我等着!”
黑头朝我跟张益桁放完狠话,嗖的一声冲出了人群。
“现在怎么办,你脸上有伤,明天还怎么表演?”
“没事,咱先回去,脸不碍事。”
祸根就是在那时埋下的。
晚自习下课后,我跟着益桁一块回家。就在我们商讨如何改进舞蹈的细节时,一群面露凶相的混混拿着棍棒从身后的岔路口冲了出来,我一下就蒙住了。
“习然你快跑!”
我一惊,脑袋一片空白,撒腿就跑。益桁在我后面,也许是受了伤,离我越来越远。我不敢回头,只听到后面一阵猛烈的厮打声。等我打通电话,警察赶到时,凶手早就跑光了。我冲回去,发疯似的抱起张益桁,冲着警察乱喊:“看什么看啊,还不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可能是受到了惊吓,也可能是跑得太急,刚一吼完,我也晕倒在了现场。
等到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小混混已经抓到了,是蒋光明他孩子叫人下的手。”
“我就知道是他们,你说我们跟他们家犯的是什么冲啊!”
“算了,算了,孩子没事就好。”
“就是可怜益桁那孩子了,腿伤得不轻。”
“妈,益桁他怎么了?”
“你怎么醒了?”我正打算支身起来,我妈急忙跑过来扶住我,“别急着动!”
“妈,我没事儿。你刚刚说张益桁怎么了?”
“小腿骨折,不过你也别担心,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谈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进门的是蒋光明。
“小习啊,孩子怎么样了啊?”
“你们跑来干什么!”
“哎呀,这不是我这孽子闯祸了嘛,我特意叫他来给习然赔个不是。”
同蒋光明一道进来的还有黑头,黑头显然被他爸训过了,黝黑的脸此时更是毫无光泽。蒋光明拽了拽黑头的手,低声责令他道歉。
“对……对不起。”
声音很小,估计他这辈子没跟谁道过歉。
“这是伯伯给你带来的营养品,你好好补补身子。你看我们家这小兔崽子也不懂事,我昨晚好好教训过他了,你能不能看在伯伯的面子上,原谅他?”
我一点也不想看到蒋光明那张嘴脸,哪怕是出于基本的礼貌。
我一直无法释怀。我无法忘记小时候父亲跟他的争执,我无法忘记这些年黑头对我的欺侮与刁难。我更忘不了昨天夜里一群人冲出来时,益桁叫我快跑,自己却在乱棍中倒下的悲惨场面。如果没有黑头一家,我就不会讨厌这个小镇;如果没有黑头一家,我们家就可以过得快快乐乐。但他们一直都在,卑劣的,霸道的,虚伪的,每一种模样都令人作呕。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只是感到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就要涌出来似的。
蒋光明对着我的冷脸,碰了一鼻子灰,觉得尴尬,于是又转向我爸妈:“小习小张啊,你看你家习然跟益桁那孩子熟,你帮忙劝劝他,叫他跟张益桁讲讲情吧,孩子们还小,都有不懂事的地方,闹大了也不好,你们说是吧?
“你们放心,这期房子年底就可以入住了,这次肯定有你们的。
“那我再去看看张益桁,你们帮帮忙,拜托了。”
在此期间,爸妈依旧没有搭理蒋光明,估计他也觉得再说下去没意思,很快便灰溜溜地走了。
当我再次见到张益桁,已是寒假,那时张益桁刚从市医院回来。而那次晚会因为斗殴事件而泡了汤,黑头也受到了留校察看的处分。益桁家估计也没有精力追究黑头家的责任,在收到了黑头他爸给的一笔数目不菲的赔偿金后,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我要跟你说一个事。”
益桁刚从医院回来,便跑来找我。
“我可能要走了。”他说。
“走?你去哪?”
“我老家,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小城市。冬天比这里冷,夏天比这里热。”
“你是说,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吗?那我怎么办,我可只有你一个朋友啊?”
“我也不想,但我爸妈已经准备要搬走了。”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从天而降的噩耗,黑头就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呦,这哥俩感情还真好啊!”
事情过去还没几天,嚣张的气焰又回到了黑头身上。
“你想干什么?又想打架?”
“我可不敢哪,我可是受够教训了,要是这次又赔掉一套房子,我都替我爸觉得不值。”
“房子?你什么意思?”
黑头走到我们身边,别有用心地看着益桁说:“看来你的好兄弟还没有告诉你啊,张益桁,我爸可是用一套房子做封口费,习然一家才答应不把事情声张的呢。这事你还不知道吗?”
“你给我住嘴!房子本来就是我们的,你爸一直以权谋私占着不给我们。你别想借机挑拨离间。”
我很气愤,但又莫名地害怕,我转过头焦急地看着益桁:“别听他胡说,别理他!”
“这话我可不敢乱说,不信你问问他们,”黑头指着身边那群跟班,“你问问他们看,这个院子里有谁不知道?”
“你们是一伙的,你给我住嘴,世界上怎么有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人!你给我滚,给我滚!”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疯了似的向他们吼。
“习然。”
“嗯?”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益桁,你不相信我?”
“算了,反正我都要走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天快黑了,我先回去了。”
益桁把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望着益桁回家的背影,望着他那被夕阳拖长的身影,在淡红的光晕中模糊开来。我一时竟不知所措,所有的解释如鲠在喉。我静静地站着,看着益桁越走越远,夜色在身后的嘲笑声中渐渐浓郁。
<h2>6</h2>
益桁走的时候,我毫不知情。
那是个极为寒冷的冬日,雪下得很厚。没有人知道益桁一家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总是这样,来也是,去也是,从不拖沓。
也就是在那样的一个冬天,我们在大家的羡慕声中搬进了新房子,房子很宽敞,我的房间有原来的四倍大。我以前是多么想要这个敞亮的大房子,而当它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没有丝毫喜悦。
我依旧讨厌这里。
很讨厌很讨厌。
每天晚上,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张益桁的身影。我想到那个在橘树林冷静淡定的张益桁,想到那个替我准备水仙的细致体贴的张益桁,想到那个跳舞时神采飞扬的张益桁。还有那个夜晚,瘸着脚却叫我快跑的张益桁,那个被打得嗷嗷直叫而没有流一滴眼泪的张益桁。
想到他,我就会难受。
而我最忘不了的,还是那个冬天,那双漠然的眼睛,那个落魄的背影,那段在无声无息间消失的情谊。
我知道,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将我从唾骂与嘲笑中拉起;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人,保护我免遭不幸。
不会再有了,我知道的。
我已经十五岁了,就读于当地一所颇有名气的中学实验班。
我仍旧无法摆脱对益桁的想念与对自己的责难,我恨自己没有机会解释那一切,更恨那个让这一切发生的小镇。我想要离开,这种想法越发强烈。
我念的高中要求住校。那时,三点一线的作息,一群不远不近的朋友,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会有紧张的考试,会等食堂的加餐,会有各种推销的参考书,也有午休时溜进教室发优惠券的兼职。什么都有,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切都稀松平常地进行着,却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在我高三那年,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黑龙江的贺卡,那是一张北京奥运会的纪念贺卡,贺卡没有署名,也没有贺词,只有两个男孩,站在冷风萧瑟的冬天。他们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中,是一片渐渐散开的乌云。
十七岁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中山大学,但我没有去报到,而是选择了复读。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能够猜透,甚至连我自己都说不出原因。我明明是那么讨厌这座小镇,好不容易能够离开,却又放弃。
时移世易,悲尽欢来。
那一年,蒋光明因为后台东窗事发而受到牵连,被革除了职务,黑头则高考落榜,最终去了南方打工。
2008年,我正式成年,身高一米八,人却消瘦得很。我妈总是督促我,说高四压力大,要多吃点。可我已经养成了少吃的习惯,这是在很早以前,因为黑头的嘲笑而刻意做出的改变。这个习惯已经成了一枚倒刺,深深地长进了我的生活,挥之不去。
直到第二年,我终于以全省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北京大学。
我曾经那么渴望得到的解脱,我曾经那么渴望的勇气,都在走过这一段坎坷崎岖的路后得以实现,苦难已去,未来就在眼前。
<h2>7</h2>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叫什么?”
“工商管理学院,习然。”
“哦,是工管的新生,张益桁你过来,带这位同学去你们学院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