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时间的旅人(2 / 2)

直到她看到陈硕流泪的时候——他坐在那里,不吵也不闹,只是默默地哭,林楚涵才恍然大悟。

只有面对他的那一刻,她才会想起陈硕那些不离不弃的陪伴,那些锲而不舍的追寻。

即使没有陈硕,她就真的能忘记林田离开的事实吗?

三年后再去思考跟衡量这些,那些伤害陈硕的话,林楚涵更加说不出口。

下午三点,楚琪准时回家。

生活在一起时不觉得,可突然再见到三年前的楚琪,如今她那苍老的模样一下子变得格外刺眼。

他们去上坟,跟林田说说现状,楚琪从来不在林田的坟前掉眼泪,也不让林楚涵哭。

那天晚上,林楚涵突然想起问了楚琪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怪过陈硕他爸?”

楚琪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都是命,谁也怨不上谁。”

那天夜里,林楚涵躺在床上,她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她在想自己逃避陈硕的缘由,是否真的立得住脚。

每一个人都是命运棋盘上的一粒棋子,每一步该怎么走其实早已预先设定。但大多数人都想要改变,挣扎着逃脱,撕扯着远走,却被命运的手抓得更紧。

林楚涵又一次想起那张脸,陈硕那张倔强又委屈的脸。那副神情,在往后的无数个场景中都出现过。林楚涵突然觉得委屈,她替自己委屈,也替陈硕委屈。

那是她脱离当时的情绪才能察觉到的。而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陈硕的关心跟示好,她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补偿。

要是还能再往前一点就好了,只要回到那一天,只要林楚涵对林田稍加提醒,她和陈硕就都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委屈了。

他们就都能变得无忧无虑了。

<h2>4</h2>

林楚涵再一次醒来,感觉是被活生生冻醒的。

她一睁开眼,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就迎面而来。

有些泛霉发暗的墙壁,简易朴素的家具,以及墙上一个摇摇晃晃的壁灯。

这不就是,最开始的那个,拥有温和的林田、暴戾的楚琪的那个家吗?

林楚涵爬起来,站在自己的书桌前愣了好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肥嘟嘟的小脸,乱糟糟的马尾辫梳在脑后,脸上还有几颗新冒出的青春痘。她一时有些难以相信。

她居然真的回来了,时间之旅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居然真的把她送回了这里。

林楚涵开始浑身发抖——她终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去拯救父亲了。

家里冷冷清清,已经没有人了。林楚涵着急忙慌得忘了穿拖鞋就往厨房跑去,炉子上有一锅半生不熟的粥。林楚涵记得那一天,楚琪因为停电而去了值班室,最后林楚涵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面包,就着牛奶给吃了。

林楚涵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她要赶紧下楼去找母亲,她要去给林田打电话,告诉他要提防即将发生的危险。

可她还未踏出家门,门就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林楚涵,你在吗?”

一个稚嫩的,带着一些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陈硕?”

林楚涵想起八年前的那天,陈硕来找自己,把代为保管的《沙漏》交给自己,还送了一个皮卡丘钥匙扣,那是来自陈硕的第一份礼物。

机会可能再不会出现第二次,林楚涵暗暗地想。

林楚涵打开门,急急忙忙地套上鞋,没有让陈硕进屋。

“你陪我一起去调度室吧?”

“什么?”

来不及跟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陈硕解释,也来不及等他答应,她必须要立刻行动才能救回林田。

“调度室里面都是人啊,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去找我妈,我要联系上我爸,我爸有危险。”

陈硕稀里糊涂跟在林楚涵身后,往调度室跑去。院子里的雪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乱七八糟,大路上,积雪被铲开堆在一旁,只有中间的通道勉强能过人。

“你爸有什么危险啊?”

林楚涵一心急着联系林田,完全顾不上陈硕的疑惑。

等到了楚琪上班的调度室,林楚涵才缓下了步子。

调度室里人声鼎沸,简直就像是在赶集。长期的停电让整个家属院里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大家相互抱怨跟倾诉着,都觉得与其待在冰冷的家中,还不如来这聊聊天热闹。

林楚涵踮着脚尖找了好久,才在人群中认出楚琪。

如果说上次穿越见到的楚琪只是比2016年的她年轻了些,那么眼前的这个楚琪跟2016年的那个她简直判若两人。此时的楚琪,眼里满是朝气,全身像随时都有使不完的劲。

“妈,把手机给我。”

叫了好几遍,楚琪才看见她。

“这么冷的天,出门怎么只穿了件单裤?”

见林楚涵的装扮,楚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快把手机给我,我有急事找我爸。”

人声太嘈杂,楚琪也没多问,把手机给了林楚涵。陈硕站在一旁,看着林楚涵火急火燎地按下了电话号码。

对面一直传来用户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林楚涵又接连拨了好几次,还是一样的回复。

“有什么事等你爸回来再说吧,这会儿他肯定在山区里,哪来的信号?”

陈硕他妈已经在催楚琪了,似乎是要去后面的变压器那边做一些例行检查。

林楚涵心里火急火燎,她又不能告诉楚琪实情,说自己是从未来而来,要拯救即将发生事故的林田。以楚琪的性子,听到林楚涵这么胡说,一定会骂她吃错药。

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不可能一直等着电话接通吧。

时间拖得越久,林田就越危险。可大雪封路,林楚涵也根本不可能去现场找林田,哪怕是她愿意去,恐怕也没人肯载她去。

楚琪收走了手机,跟陈硕的母亲一起出了门。

陈硕见自己母亲走了,从身后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林楚涵肩上。

“你到底怎么了?”

林楚涵感受到陈硕手的温度,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搭在肩上的手顺势滑落,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

眼前的这个男孩,明眸皓齿,干干净净,跟未来的那个他没太大差别。林楚涵有时候想,跟陈硕好好相处的那些日子,她好像并没有认真看过这个男孩子,发现他的变化,他的成长,大概是因为与他几乎朝夕相处,一切变化都被她不自觉地忽略了。

林楚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一点三十。

林楚涵越发焦躁起来,拯救林田果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要左右命运的安排,难免会遇到重重阻力。

窗外的天色渐暗,林楚涵用力地摁着太阳穴,试图想出个办法来。

突然间,林楚涵脑中灵光一现,她猛地抓起陈硕的衣角问道:“你爸的电话你记得吗?”

“我爸的电话?记得啊。”

“打打试试,应该能通过你爸联系上我爸。”

林楚涵记得,林田所在的整个供电所,一大早将所有职工分为两拨去山里抢修电路,陈硕的父亲跟林田刚好在同一组。林楚涵想,既然是陈硕的父亲最后打电话过来确认送电,那么这个电话一定能打通,大不了就等在这里,等陈硕他爸打电话来也行。

林楚涵趴在办公桌前,专注地盯着桌子上的公用电话,这一次电话顺利接通。

陈硕此刻还怀揣着要给林楚涵的那本《沙漏》,他一边环视着旁边那些嘈杂的人群,一面看着林楚涵跟自己的父亲谈话,林楚涵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她大概还是没有通过父亲联系上林田,所以看上去愁眉不展。可周围实在太吵,陈硕什么都听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林楚涵把电话挂掉,转身朝自己走过来。

“走吧,去我家。”

“嗯?”

“去我家吧,你不是要把书给我吗?”

陈硕捂了捂肚子,这才想起找林楚涵的目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把书藏得很隐蔽,没想到林楚涵一眼就看了出来。

在回家的路上,林楚涵才真切地感觉到了寒冷。她从来没有好好观察过这周围的一树一景,往后几年,这个地方好像再也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新规划的电力系统可靠稳定,即便是再经历一次暴风雪的袭掠,也能承受得住。

但为什么所有的不如意,偏偏都要等到事发之后才会纠正,就像所有的误解,都要经过刻骨铭心的伤痛才能消除一样。

林楚涵双腿有些哆嗦地走着,陈硕上前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

“马上就到了,不用了。”

“你披着吧,我怕热。”

林楚涵低头踩着雪,感觉到紧实的雪块已经结成了冰。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家,林楚涵觉得有些困,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陈硕坐在炭火前烤手,他显然是被冻着了。

“我妈一直坚持说很快就会来电的,用不着生炭火。”

林楚涵听着陈硕说话,觉得眼前的场景太过熟悉,她觉得自己或许就是在做着一场梦。

她心心念念的时间旅行,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林楚涵仔细想想,她不过就是来自未来的一个游客,那些过往的场景,丝毫未变。

刚刚电话里,陈硕父亲的话还在耳旁。

陈硕父亲说,林田早在上午11点就出事了。只是电路还要抓紧时间维修,大雪随时可能再次袭来,如果不抓紧时间,大家都有可能被困在山里。所以直到下午,电力系统恢复,才给楚琪打了那个电话。

一切根本来不及。

这次时空穿越之旅,早在自己醒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救不了林田,她改变不了任何后来发生的事情,命运的齿轮徐徐向前,根本不容许人们钻时空的漏洞。

林楚涵说不上来那份感受,或许是离开父亲已经有八年的时间,她内心没有想象中的大起大落。她此刻只是觉得很困,迷迷糊糊想要睡觉,恍惚中,她看到陈硕掏出了那个皮卡丘的公仔。

“这是我姑妈从日本给我带来的礼物,据说是正版的。”

“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林楚涵看到陈硕羞赧地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

“可是我以后再也不会过生日了。”林楚涵虚弱地说。

“为什么?”

“因为……”林楚涵微微眯了一下眼,“你以后会知道的。”

林楚涵看着陈硕,困意越发强烈。

“不会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你的生日。”

陈硕不自然地把手伸到耳后挠了挠,大概是觉得自己说这样的话有些不太合适,他不敢再看林楚涵一眼。

林楚涵知道自己就要走了,她的身体给了她这样的直觉,她马上就要再次去另一个未知的时空。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她马上就要沉睡过去了。以往的每次穿越不都是在梦里吗?可是这一次却没有挨到夜里。

林楚涵突然生出一种怀念的感觉,她突然舍不得离开此时此刻。当一切爱都没有讲明,一切恨都没有酝酿,那个时候的林楚涵跟陈硕,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林楚涵最后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陈硕:“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陈硕瞪大了眼睛,脸一下子从颈部红到了耳根。

他可从来没有把喜欢二字挂在嘴边过,即便再怎么喜欢林楚涵,陈硕自认为一切都是张弛有度的,青春期的男孩对于爱情的感觉来得比女孩还要晚,他会在明里暗里关注林楚涵的一举一动,却从来没有说出“喜欢”这样的话。

陈硕低着头,想了好久,等到他鼓起勇气,想勇敢表明自己心意的时候,却发现林楚涵已经躺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h2>5</h2>

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林楚涵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电影公司的小职员。桌子上那堆厚厚的项目资料提醒着她,不能再贪睡了,工作马上要开始了。

林楚涵低头看了看,手表安然无恙地戴在手上。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电池形状的红色标志,原来是手表没电了。

林楚涵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难怪她最后会那么困。

晚些时候,林楚涵跟楚琪通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工作上的新进展,她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项目,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每周跟楚琪通三次电话,这是从大学时期保留下来的习惯,那时候林楚涵独自一人在外求学,把这当作安抚楚琪的方式。

今年是林楚涵工作的第一年,领导不批假,所以没能去给父亲上坟。

电话那头,母亲让林楚涵放心,家里一切都好。

母亲今年退休,前段时间还托她买了个扩音器,这个物件在淘宝上被称为“广场舞神器”。

林楚涵没想到楚琪居然也会随波逐流地跳起广场舞,她一直以为楚琪是绝对看不上那些大爷大妈们的消遣方式的。

“陈硕没来找你吗?”楚琪突然开口问道。

“没。”

“这孩子昨天来家里,给我买了好些东西,还陪我去给你爸上坟。这小子也是,来都来了,还非不让我告诉你。”

“是吗?”

“可不是,不过你还真别说,这小子是越长越帅气了。”

楚琪说着说着,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居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林楚涵难得听到楚琪笑。

“不过说起来,我们搬过来这几年,也是多亏了这小子伶俐,才没让咱们两家断了联系。想到那年,还是陈叔叔把你爸……把你爸背在肩上给弄回来的。我们走得匆忙,也没有好好谢谢人家,所以啊,你对人家陈硕要好点,别老是对他凶巴巴的。”

这段对话听得林楚涵心惊胆战,她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挂了电话,林楚涵赶紧跑回房间,将柜子最上层的收纳盒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陈硕这么多年来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琳琅满目。

那个皮卡丘的钥匙扣,林楚涵拿起来看了又看,终于,她在皮卡丘手部的背面发现一个深深的指甲印,那是林楚涵在上次穿越睡着之前,故意留下的证据。

原来一切并没有白费。

时间旅行终究没有改变那些既成的事实,林楚涵没能把父亲救起,甚至这趟旅途都没有给她太多的机会。

可她终究探明了事情的原委:这些年,陈硕一家宁可把一切都默默埋在心中,也不愿意再说些什么给楚琪和她带来二次伤害。她从母亲的口中得知了这次穿越的结果,终归还了陈家一个清白。

原来,她受到的保护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原来,受伤最深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自己。

林楚涵拿起手机,想给陈硕打个电话,但陈硕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率先把电话打了过来。

“你昨天去我家了?”

林楚涵先问。

“是,我去看了看阿姨。”

陈硕倒也没有否认,只是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他咽了咽唾沫。

“我就是……就是刚好经过那边,顺便去了一趟,哎呀,我没有对阿姨说什么啦,我还赶着飞去一个地方呢,下午就走了。”

林楚涵忍不住笑了起来,从陈硕谨小慎微的话语中,林楚涵不难看出,即便是没有了那层误会,往后的自己也不会对陈硕有多么温柔,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就能知道自己在爱情里也是一副霸道的样子。

“陈硕。”

“嗯?”

停顿一会儿,林楚涵闭上眼睛。

“谢谢你。”

过去的日子像走马灯一般一幕幕在林楚涵的眼前闪过。那些毫不留情的拒绝,对陈硕不假思索的伤害,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原来一直是你,为了守护我扛下了所有责难;原来一直是你,仍然对蛮横无理的我紧追不舍。还有你坚持送给我的礼物,让我有机会回到过去。

原来最努力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原来最可恨的人一直是我。

“你难道忘了吗,我答应过你的啊。”陈硕开口说,“我答应过你,会一直喜欢你。”

林楚涵憋着一口气,心中不由一紧。

“我怎么不知道啊?”

陈硕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回答,在对面哈哈笑了起来。

“你当然不记得啦,我说这话的时候,有个过分的人居然当着我的面睡着了。”

林楚涵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住了,那股无法名状的感受从脚尖随着血液上涌,等涌到头部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陈硕听到林楚涵哭,一下子就急了。

“你怎么了?哭什么啊?”

林楚涵开始更加猛烈地抽泣起来,甚至变得撕心裂肺,眼泪倾泻而出,如同打开了水龙头。

咚咚咚咚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林楚涵赶紧抓纸巾抹了抹眼泪,慌张地掩饰住自己的狼狈。

林楚涵打开门,以为是快递小哥。但眼前的黑影却不由分说地靠了过来,蛮横又不讲道理。

“你到底在哭些什么啊?”

陈硕捂着额头,无奈地把林楚涵抱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