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安娜,继续保持着微笑,站在那里,什么也不说。
就在大沥要站起来的瞬间,应璟轻轻站起来,离开了。
她径直朝前走。走得很远,很远,拐上一条大路,又拐到一块菜地边,停了下来。
这几天她是怎么了,喉咙里总是忍着什么。她站在那里,目光投向远方。风带着凉意,越来越大。所有的树都在纷乱摇摆。地面的杂草,随着风势高低起落。尽管离了很远,但那边还是热闹的。不时有新的客人前来,鞭炮声又响起。
突然,喧闹的音乐声停止了。
一首歌的前奏遥遥远远传了过来。
那是她听过的。
幽美村落,夕阳如血。
菜地早已收割,只堆着几堆谷草。一棵树上,麻雀们跳来跳去,叫个不停,突然又集体拍打翅膀飞到空中,瞬间又猛然冲下来,落在地面。
《一千个吻那样深》。
她伫立路边,直视前方,内心波涛汹涌。
姐姐:
<b>我今天去电视台参加了寻人节目。</b>
<b>前段时间,就有编导过来采访,和我沟通过了。刚开始,差点就没把我选上,因为我的故事,太普通了。而且,编导说,最好是有两个人一起上节目,比如,把我奶奶请过来,我说,我奶奶已经去世了……后来,编导突发奇想,说,能不能把你的同事,这些跳舞的女孩子都叫过去,你们可以现场跳一段有关父母亲情的舞蹈——寻亲的节目一般都是悲苦的人去做嘉宾,突然来了一群青春焕发的小姑娘,帮你跳一段舞,这样独特的寻亲方式,肯定能引起观众的注意。</b>
<b>我去问娟子,这样行不行?其实根本不抱期望的,因为我知道,舞团现在真的特别忙。没想到娟子竟然答应了,她去问演员们,大家也很乐意。后来娟子亲自帮我们编了一段三分钟的舞,我也参与其中。这段舞,编得特别特别地用心,我能感觉到,娟子将她的心,都放了进去。每一个举手,每一个转身,都把我想要表达的感情编进去了。每一次排练,都有演员跟着我一起流泪。每一天,我们都是在舞剧排练结束后排练这个舞蹈。我知道大家其实已经非常累了。但是为了帮助我,她们仍然认真和投入。每次在凌晨和她们说再见的时候,我都向她们鞠躬,因为我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回报她们。</b>
<b>今天的节目非常成功,因为有这么多人陪着我,我没有那么紧张。先是和主持人聊了一会儿,讲了父母亲的情况,以及我在乡下的生活,后来还讲了我为了寻找父亲怎么来到北京,怎么认识了舞蹈团,怎么开始学习舞蹈。然后就很自然地说,想跳一段希望爸爸妈妈出现的舞蹈。</b>
<b>三分钟很快就过去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表演”,有些动作,我是发着抖完成的。因为我真的特别伤心。跳完之后,我的胃在痛,脸上全是眼泪。我发现现场的观众,有好多也在抹眼泪。他们全部站起来,为我鼓掌。</b>
<b>离开的时候,我问主持人,有希望吗?</b>
<b>主持人说,回去等着吧,孩子。实话说,参加这个节目的人,有一大半仍然没有找到亲人,但是,多一份努力,就多一份希望。只要有希望就好。</b>
<b>我今晚,恐怕很难入睡了。</b>
花衣
晚上,她敲开了他的门。
四目相对。他丝毫不躲闪她的目光。
你想说什么吗?她问。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飞快地转身离去了,心里充满对自己的愧疚。怎么问出了这样的话?我是不是疯了?她是个写书的人,告诉过别人,一定要抛弃一切幻想,不要再依赖任何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是非拥有不可的。但是,刚才,她居然跑到人家的门口那样去问。想到自己用那样的语气说过话,她就无法忍受。太可笑了。她一边快速地走着,一边拼命地笑自己,希望这种感觉能快点过去,赶快消散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沥追了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不希望此情此景如肥皂剧一般狗血,就停了下来,等他和她肩并肩,一起往前走。
他们是大学校友,他追求的她,毕业后结婚。婚后,开始要孩子,却一再流产,这让他们身心俱伤。后来,他们尝试做试管,还是一次次失败,为了不再让她受伤害,他放弃了。不要孩子,两个人也可以过快乐的生活。但她不同意,死活要继续生。矛盾从此开始,生活争吵不断,当心烦意乱的他提出要辞职去山里的时候,她把原因完全归结到生孩子这件事上,说他想逃避。他们的关系起了奇妙的变化。离婚是她提出来的。像发了疯一样,非离不可。然后他答应了。他完全没有办法,刚开始那段时间,他也非常痛苦,感觉自己快要垮了。直到办完手续后,离开了那座城市,来到山里。
而她,在次年被查出得了一种不容易好的病。这种病,不能激动,不能生气,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他向她坦承,他无法摆脱安娜对他那种近乎病态的依赖和纠缠。自从她生病以后,她就没好好在医院待过,总是想尽一切办法查询他的行踪,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会追到哪里。见到他,她喜怒无常,时而宁静,时而疯狂,有时,她表现得和一个健康人没有两样,有时候,脆弱得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所以,大沥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曾经是我的妻子,是我曾经发誓要保护一生的人,我不能把她撵走,让她因为激动出现生命危险。她也是可怜的人,曾经那么多次伤心……
听他这样说,应璟很想流泪,但是,哭,根本无法表达她心里的感受。
他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这几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我也无从解释。但我每时每刻都在脑海里向你倾诉,希望你能谅解。对不起。
他的“对不起”击穿她的脊背,让她感到胸腔发痛。她只能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上。
他们的耳边,只有风的声音。不管怎么样,这个拥抱,让她感到实在。
过了很久,他摸摸她的头说:
回去睡吧,今天过去了。
他们刚回到院门口,就闻到一股呛鼻的酒味。
安娜醉卧在躺椅上,手边的一坛苞谷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你疯了!大沥飞快地上前夺走她手里的酒。
我不但疯了,我还快死了!大沥!安娜满脸通红,抬起身子,醉眼蒙眬地看着大沥,说完这句话,又整个儿倒在椅子上。你别以为你抢走我的酒是为我好!你什么都不懂,你整天游走在天地之间,和美丽的旅馆老板娘相伴,能与我感同身受?她这话一说完,就笑了起来,笑得无缘无故,笑得肆无忌惮,哈哈哈哈,肩膀直抖。
大沥把酒放好,沉默地在一个空凳子上坐了下来。
应璟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在得知了安娜的情况以后,她终于知道了她为什么是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可怜的、被惯坏的人。一个已经绝望到无能为力的人,无法和现实和解,只能在大沥身上使劲。
安娜对大沥说:你们刚才出去,我把我的一生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发觉没有一件事是做得完美的,包括跟你结婚。太可悲了。所以,我必须喝一点。
大沥用手抱着头。可能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对安娜说:我今天接了你爸的电话。
他说什么?
还是那句话,让你回去治病。
不,我不回去。我就死在这里,死在这里也不错。她仰头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下姿态,看着天上的月亮,用一种超然物外的语气回答。
安娜,你没有权利说死在哪里!那会让太多的人心痛!回去吧!我带你回去!我跟你走!大沥用央求的语气说。
走?往哪里走?安娜早已酩酊大醉,双腿一伸,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说:此时此刻,你要是喝点酒,你就会明白——一切皆无用!
大沥流泪了。
应璟鼻子很酸,眼睛也红了。
看他俩如此,安娜却渐渐喜形于色,神采奕奕,看着天空唱起了歌。她的眉毛和鼻子,随着歌声上下飞舞。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头发在夜风中飞起,她唱得如醉如痴,那个样子,很美。
第二天一早,应璟端着一碗米粥、一个煮鸡蛋来到安娜的房间。
安娜已经起来了,坐在床上,对着窗外的绿色发呆。
应璟把吃的放下,坐在了书桌跟前。
大醉之后的安娜,头发有些乱,脸色还好。她看了看粥和鸡蛋,很自然地拿起鸡蛋,递给应璟,如同平时对大沥一样。应璟明白她的意思,接过来,在木桌上磕了两下,一点一点剥起来……
头疼吗?她问。
不疼。安娜说。
纯苞谷酒。可能不那么上头。
哪天再喝。
不能再喝了。
大沥呢?
坐车去县城了,你不是想吃面包吗,还要一个吹风机,他去给你买去了。
从这里到县城要多长时间?
四个小时。
面包不要那种太油的、太甜的……
他应该知道吧。应璟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安娜。很自然地,她以为会听见一声谢谢。但是,安娜没有说。她一口一口地吃着鸡蛋,一点点地咀嚼。
你的身体怎么样?安娜问。
嗯?
你的身体?
应璟坐在安娜侧面,安娜的脸部显得很瘦削。安娜注视着她,她不太懂得对方的意思。
还好,我每年体检。
这个很有必要。
嗯。
这个房子是你的吗?
不是,我和房子的主人交换了房子。她现在在北京。
你北京的房子怎么样?
很普通,在一个树很多的小区里,五道口。
“行人车辆请注意,火车就要开过来了。”安娜模仿一种口音说。(注:五道口繁华路口有一段铁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落下栏杆,播放这段录音,在那里生活过的人都很熟悉。)
应璟会心一笑,你在五道口生活过?
嗯,我告诉过你,大学毕业去北京实习——你家里再没其他人?
没有了。
你结过婚吗?
曾经结过。
噢。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
那他呢?
死了。
因为什么?
心脏病。
所以你就来这里了?
对。
你们感情好吗?
曾经我以为挺好的。
他一定是外面有女人了吧?安娜突兀的问话,听起来特别刺耳。
对。应璟坦率点头。
这种事太正常了,安娜摇摇头说,你有没有同感,任何婚姻,都不过那么回事。两个人,所能发生的故事,就那么几件。
应璟突然感到心跳得很厉害。很长时间了,她再也没想起过,和谁聊起过倪楠。他甚至从来没有在她梦里出现过。现在,却突然这样跟另外一个女人提起。
安娜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腕,他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样的人?
倪楠,是一个聪明、和气、亲切又稳重的人,做什么都认真。可是……不管怎样,有机会婚外情的时候,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应璟自嘲地笑笑。
你就把这当个笑话看吧。男人都是兽性的,必须看清楚这一点。没有男人喜欢过安定的生活,他们就喜欢陌生的怀抱,喜欢那种探奇、冒险、放荡的感觉。
大沥有过婚外恋吗?
没有。——或许有,我不知道……这句话没说完,她又转用肯定的语气说,没有!肯定没有!因为——婚后那几年,我们为了孩子,真是殚精竭虑。每个月,算时间,测排卵,量体温,抓紧时间干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好时机,最后让两个人的亲密变成一个沉重的任务,毫无乐趣可言。接下来,就是迎接每个月大姨妈来的时候,那种失望和沮丧。月月如此,反反复复。我和他都快崩溃了。尤其是我们家楼上那对小年轻生了孩子,那孩子每天不停啼哭,每一声都在扎我们,催我们,逼得我们去做试管。
做试管的日子,可真是受了太多苦了——如果那还能叫日子的话!现在,我家里的因为做这个领回来的病历发票,还有满满一大盒子。天天打针,抽血,屁股都打开花了。每一次我去打针,扒下裤子,大沥的眼泪就往下滴。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已经有胚胎了,胎停。然后第三次,还是失败……一次次促排取卵,我疼得都无法走路,还导致腹水。肚子肿得比怀孕还大。那条路太心酸……
安娜坐在床上,平静地说着这一切,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应璟想起大沥说的,安娜也是个可怜的人。
生活远不能事事如意。应璟说。
是啊!我认同!但是,我不甘心的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痛苦、焦虑和挫折之后,我竟然又成为了一个绝症患者?——正确的套路,难道不是拨开乌云见青天?
安娜笑了,让应璟都不忍去看的笑。
我住过一段时间的医院,但是里面的人把我吓了一跳。我真的不想住进去,忍受各种治疗,但一切还是在迅速地变坏,我不想在医院里看见自己穿着条纹病号服,脸越来越难看,大把大把掉头发……我刚开始选择和往常一样的生活,每天依旧乘地铁上班,下班逛街,周末清洗熨烫衣服,在电影院里坐着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忘记了一切。但是,我知道,身体,在一天比一天坏。后来,我看所有的东西,都是摇摇欲坠的。那些花,你们看到的是新鲜和美艳。我看到的却是死亡和凋零。这些树,在我的眼里,它们很快就会成为过去,叶子会变黄,会掉下来。当我的意识全是这些的时候,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来找大沥。只有在他身边,一切才没有那么摇晃和脆弱,我才能不那么时时刻刻都想哭。你一定知道,每个晚上,我都会去大沥的房间。那是因为,我必须跟他说说话,才能睡着。他总是对我说,坚守人生的第一要义,就是,接受一切发生的事情。
不过,你真的,应该回到医院去,或者,去一些你计划要去的地方。
马湖就挺好!马湖比医院好多了!躺在这个院子里,那棵樱桃树下,让太阳把肚皮晒得暖暖的……有太多想去的地方,现在都不想去了……曾经我设想过自己的晚年生活,和大沥,去到一个海边城市养老,黄色的沙滩、白色的海浪、细碎的阳光、到处乱跑的小螃蟹,还有海鸥……我以为人生应该自由,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我需要的不是自由,是休息。比起那些挣扎的人,当我彻底在休息的时候,我的心里反而会更好受些。
大沥从县城回来,给安娜买了一条花布裙子。
她照着镜子,这里摸摸,那里捋捋,脸上尽是高兴,仿佛在享受一件至高无上的事情。她一头浓密的头发配上长裙,双肩突出,韵味十足。大沥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他说:裙子的腰稍微宽松了一些,你最近又瘦了。
如果我熬得过明年,我也许还会买些夏天的裙子。她说。
安娜时常久久地呆看着夕阳,什么也不说。
或者拿出相机,拼命地拍,快门哗哗使劲响,她全神贯注地拍,脸色苍白,拍完之后,她又把它们全部删了。要么她就戴着一双手套,不停地擦地板。或者,在太阳把躺椅上的垫子晒得发烫的时候,躺在上面,脸贴靠枕流泪。
面对这些,应璟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这样。她深知,悲哀是人生的一种,没有真正超尘脱世的人。
十一月,山胞要过彝历年了。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当地人的节日,应璟认识的一位彝胞,邀请他们去过节。应璟把安娜也叫上了,希望欢乐的气氛,能让她快乐一些。
杀猪宰羊,是过彝历年的大事。他们一到朋友家门口,就遇见了杀猪。
土墙房子跟前,一垄粗壮的竹林旁边,早就围来了好多看热闹的小孩。
猪被从猪圈里拉出来的时候,似乎预见了即将的遭遇,发出分贝极高的尖叫声。这个声音,让安娜抖了一下,大沥察觉了,用手搂住她的肩膀,这个时候,主人正忙,来不及接待他们。几个男人,把猪按住,彪悍的主人提着尖刀过来了,一刀下去,鲜血喷涌而出,猪嗷嗷惨叫,拼死挣扎,小孩们欢呼雀跃,跑过去看大人用一个硕大的脸盆接猪血。猪很快没了动静,被拉到一个土灶旁边,用开水煺毛,很快,它就会变得光滑白净,被开膛掏肚,大卸八块……
忙碌的主人,终于得空回头看看,发现应璟他们来了,就热情地上前,和他们握手。
开水刨猪的声音哗哗作响,一股热腾腾的臭气飘来,安娜脸越来越白,她伸出手,握住主人家的手,发现他手上的血迹未干,就突然甩开那只手,尖叫一声转身跑了。大沥和应璟赶紧追上去,大沥抓住了她,她却转身,伸手就要给应璟一个耳光,她扭曲地、尖声对应璟喊:你是故意的吧!你故意带我来看这个?你安的什么心?她挥出去的手被大沥捉住了,应璟却惊呆了。
安娜挣脱开,握紧拳头,开始转身打大沥,一拳又一拳,完全失控了。大沥没有去拉她,而是转过身,用背来抵挡她的拳头。
住手!应璟试图去拉住安娜,却被大沥一把推开。
这个女人真的病得不轻!发怒的样子穷凶极恶。她如此暴力,让应璟大为光火。大沥转身抱住安娜,提起来,就往回走去。安娜仰着身子,面色狰狞,嘴里不停咒骂,双腿不停踢打。
很多人围过来观看,应璟实在不愿意面对眼前,再加上请客的主人正面对此景不知所措。她转身,走向这家主人,向他道歉。至于他们两个,让他们去吧!
那头猪很快被收拾出来,放在案板上分割开来。很大一部分猪肉,将被抹上很多很多盐,用松枝熏烤过后做成腊肉;还有一部分,就在这一天,被炒成油亮亮的回锅肉,炸成香喷喷的油渣,和一碗碗下水乱炖,被四面八方来的客人吃掉。一顿丰盛的杀猪菜,应璟却吃得无滋无味。宴席一结束,她就告辞了。她想赶回去,看看大沥被打得怎么样了。
但是,等她匆匆回到小院门口的时候,她却突然又没那么迫切地想进去了。她选择来到薄荷地,在地里蹲一会儿。绿色潮湿的土地上,一片片微小的叶子在迎风摇动,它们的气味依旧浓郁异常,她有些茫然。
那一个晚上,大沥都在安娜的房间里没有出来。那个房间再也没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天早晨,应璟起床,发现安娜在地里忙活。
所有的薄荷都被她抓住叶子,连根拔了起来。
安娜站在泥土里,背对着阳光,头发被撩起来扎成一束,脸色红润,一点不像昨天发过疯的人。她擦擦满头大汗,对应璟说:早啊!这个地里薄荷太多了,可惜这块地了,我去买了些萝卜种子,现在种下去,过一段时间,就能吃上新鲜的萝卜了!
应璟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屋里。
大沥跟了进来。
请你……不要介意。
我确实介意!你们这样做,是不是要先问问我呢?这些薄荷长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拔它们?
我早晨醒来,她已经在做了。
她到底要干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大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迁就着她?她把这里搞得一塌糊涂!
大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说:真的很抱歉,她是有一些任性,我们宽容她,好吗?……
可是我答应过花衣,好好照顾她的薄荷。
我赔钱给你行吗?安娜站在门口,语气冷淡地说。
应璟被激怒了,她走到安娜跟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是一个病人,但不意味着你可以任性,不是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体会你的痛苦,你就可以肆意妄为。这个世界从来就是不平等的,你所受的苦,只能自己担,所有人的苦都是。你不要再折腾了,不要让爱你的人,将来想起你,都是痛苦的回忆。我如果是你,会加倍珍惜眼前的一切,而不是摧毁它……还有,这一切,跟钱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说完这句话,就推开门出去了。
尽管背对着他们,她仍可感到那女人此刻眼光的崩溃和凌厉,以及大沥是如何用尽全力,控制着她。
应璟一个人去湖边走了很久。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再生气下去。他们,只是她的两个房客而已。而已!
湖面水波荡漾,岸边有一棵树,寥寥几片树叶还挂在枝头,粗大的树枝伸向远方,天空是灰色的,湖水也是青灰色的。晚秋时节,一切看着是那样凋零。
湖水让她镇静下来,心头的郁闷火气被风驱散。
天空开始飘落细雨,她才折返。
刚转过身,她就看见旅馆的方向,冒起一缕青烟。
然后是敲锣的声音,有人在远方喊:起火了。
她脚步加快,跑起来。
颠簸的土路,让她气喘吁吁。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安娜,安娜!一定是安娜干的,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着火呢?她到底要干什么?!
等她跑回去的时候,烟雾已经没有了。旅馆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多人。村民们有的提着桶,有的端着盆,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见应璟回来了,给她让出了一条窄缝儿。
应璟挤进去,空气中是呛鼻的味道,她第一眼就看见安娜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被大沥抱在怀里。
阿彪和马活浑身是水,提着桶迎向她说:还好,发现得早,只是烧了一个蚊帐……
马活气愤地靠近应璟的耳朵说:你怎么能容忍一个疯女人住在你这里?太危险了。今天要是发现得晚了,你这个房子就全完了!
应璟非常冷静,爬上楼到安娜的房间看了一眼,确定再也没有隐患,回房间拿了一些钱下楼,递给马活说:你带着大家都散了吧,帮我请所有人吃顿饭,谢谢大家!
人群散去。应璟回到院子里,准备上楼。
大沥喊住她:应璟。
应璟停下来,还是淡然的表情,她看着大沥,和他怀里不停发抖的安娜。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大沥狼狈地说。
应璟什么都没说,收回眼光。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
天黑得很快,雨开始下大。铺天盖地的雨水,落在房顶、树叶、田埂、湖面。连远处爱在夜里叫两声的狗,也安静了。
在雨声里,她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安娜和大沥都走了。
他们走这天,很阴沉。灰白色的天空,随时都还要下雨。应璟用了很长时间把安娜的房间收拾好,一个人走出房子,凝望远处萦绕在山顶的白雾。这一次,她想,大沥可能再不会回来了。
姐姐:
<b>北京来暖气了。暖气真好。不管外面有多冷,在房间里,穿一件短袖就可以了。我原来还挺担心,担心北方的冬天把我冻死,现在我觉得,北方的冬天太好了!比南方的冬天好过多了!</b>
<b>今天写信,我要告诉你一件让我自己都很难相信的事情。</b>
<b>《四季》的编导,就是那个让人害怕的男老师,今天找我谈话了。</b>
<b>他说他看了我们的那个电视节目,想让我参加到《四季》的排练,让我演一只鸟。他说,虽然我才学舞蹈不久,没有基本功,但是,那只鸟,就应该是我这样的人来跳。我真的是太惊讶了。问他,那我还打扫卫生吗?他说,当然不了!每天,我要跟着演员一起练功,排练,除了工资,我还会有演员补贴。将来,还要一起到几个大城市巡演。</b>
<b>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我居然可以,参与到一部大型舞剧里面去。太不可思议了。我太高兴了!我见到每一个人都想告诉他。</b>
<b>回到家,我就写信给你,跟你分享我的喜悦。</b>
<b>姐姐,真的太感谢你了。没有你,就没有这一切的发生。</b>
<b>明天,我就要开始收拾东西,搬到舞团的宿舍去住了。虽然宿舍是几个人一间,条件没有你这里好,但是北京太堵车,我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到排练中去,不想浪费一点在路上。</b>
<b>要离开这个房子,真的挺舍不得的。我会把家里所有的地方都擦干净,重新养的这些植物,现在都长得好好的,以后每周,我都会回来给它们浇水。等将来你回来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个充满绿意的家!</b>
<b>今天就写这么多,我得早睡了。</b>
<b>晚安!</b>
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