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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失眠旅馆 韩梅梅 10396 字 2024-02-18

<b>她急需要,把心中的巨石掀开。</b>

秋收过后,进入农闲时分。

村里的青壮年们,三个五个,聚在大树下打牌。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晒太阳喝酒。连街上流浪的野狗,脚步都缓慢了许多,初冬的农村,悠闲得很。

刮了几天大风过后,就冷了。

还好,南方的树,不会树叶脱尽。会掉一些,剩下的还会继续绿着,寒风吹不掉,大雪压不垮。再怎么冷,也感觉不到北方那种肃杀。

应璟换上了毛衣。

南方没有地暖,也没有炕,只能生炉子,围坐着,煮茶,烤红薯,聊天。饭桌也由室外搬进了堂屋。

这也是写作的人的最好时节,因为冷了,不想动,就踏踏实实坐在炉子旁边看看书,写写字。蛰居起来,最有收获。

再冷,大沥和她也没有停止到湖边去散步,每天一次。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傍晚。白天,太阳一出来,就很暖和;太阳一不见,哪怕只是躲在了云里,气温都会马上降几度。这样的季节,让应璟一不小心就感冒了。他照顾她,就像她父亲当年那样,把衣服给她披上,安顿她躺在床上休息,把被子给她拉到下巴底下捂住发汗,陪她聊天分散注意力,等汗水发出又全部落停之后,才能掀开被子下床走动。他抚摩她的额头,给她熬粥,吹凉了递给她。

天气凉了,客人减少到几乎没有,应璟对此不是很在意,只有她和大沥的旅馆她同样喜欢。秋高气爽,天上的云走得比平时都更快。傍晚,山顶上纵横交错的道道霞光,让人并不担心冬天的到来。

大沥说想在树叶红的时候,再去拍一组片子。然后他就去了。应璟正好也有时间,跑到阿彪家去,跟他媳妇学习做咸鸭蛋。看了两遍之后,她会了,就去集市上买到新鲜的鸭蛋,回到旅馆用清水一个个将上面的鸭粪、泥土清洗干净,放在笸箩里风干水汽,然后去酒坊打几斤度数极高的苞谷酒回来,把风干的鸭蛋在白酒里打个小滚,一个个小心地放入坛子,再倒入加了很多盐和白酒煮开并凉凉的白开水,盖上盖,密封好。阿彪媳妇告诉她,40天以后,她就能吃到不咸又有黄油的鸭蛋了。

把坛子放好了,她洗了手,准备继续每天的散步。她在毛衣的外面,又加了一件外套,是个帽衫,如果风大,可以把帽子拉起来戴。出门的时候,她摸了摸外套的口袋,手感表明,钥匙不在里面,可能在楼上。那就不带了,她想。今天不锁门了。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听说谁家遭过贼。

她把院门拉上,就出去了。

在乡村的步行,没有尘世烟火的熏燎,只有夜幕降临时分越来越凉的风一路伴随。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和脚底的小石头、泥巴和草叶做交流。天色越晚,她的脖颈感觉越冷,必须要把帽衫拉紧,并且把拉链拉上来。

大沥今天到哪里了?拍到他想要的照片了吗?今晚他在哪里睡?帐篷,还是寄宿在山民家?她抬起头,眺望远山。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隐没,并不能给她答案,但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在很高很高的,某个地方。

等她回来的时候,发现院门开着。有人来了。

一位陌生女人在天黑之前来住旅馆。拿到了钥匙,突然转身问:大沥在吗?

听见另一个人这样问起,应璟感到讶异,她说:他这几天出去了。请问你是?

我是他的妻子。

应璟如同被人迎头一击。

噢,准确地说,是前妻。那个女人笑着说。

安娜,大沥的前妻,浑身都散发着自由气息的漂亮女人。个子很高,但并不给人笨拙的感觉。眼神、嘴角、表情,都有一种鲜明的咄咄逼人的自信。

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对自己的长相很有把握的人,所以,走起路来,腰身挺直。

应璟走在前面,引领她走进客房。

安娜环视四周,空间空空荡荡,墙壁被粉刷成白的,只有一张木床,铺着棉质的素色被罩,枕头蓬松,桌子老旧但十分干净,发出暗淡的光泽,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是一把俏丽的野花。

安娜把自己的行李随手扔在地上,把鞋也脱了,赤脚坐到床上,对应璟说:看得出来,你把这里照料得很好。

应璟说:大沥也帮了不少忙。

是啊!他不爱说话,但是个热心的人。安娜说。

你好好休息。应璟对她礼貌地微笑,退了出来。

这个不速之客,扰乱了她的心。

第二天,天蒙蒙亮,应璟就醒了。

她听见安娜在浴室洗澡。

听着叮叮咚咚的水声,她能想象,那些水,是如何滴落在她的肩膀和皮肤,将她一头卷发打湿,紧贴皮肤,如何碎裂,又落到了地面的。

这个女人,使她过目难忘。

她一闭上眼,就能回想起她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糅杂了各种情绪的眼睛。

这个女人不怕冷,清晨洗澡,空气很凉。

她是谁?大沥的前妻。大沥是谁?

她的出现,让躺在床上的应璟第一次想要想一想自己和大沥的关系。她过去,从来不会想这样的问题。

这样的烦恼,让人烦恼,她强迫自己停下来,对自己说,不如继续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棉纱窗帘进了她的房间。

她下楼,走出去,发现大沥已经回来了,顶着一头乱发,正在院子里和安娜喝茶。安娜还是光着脚,一只脚缩回在椅子上,两手拿着大沥的相机在看。风在吹动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沥发现了她,招手说:你醒了?快来!这是安娜。

昨天已经认识了。应璟说。

安娜也抬头对她笑笑。

她发现安娜的手,非常瘦,青筋嶙峋,她拿着大沥的相机,翻看着照片,问这是在哪里拍的。大沥对她,是有问必答。

姐姐:

<b>我刚才去银行存了我攒下的一千块钱。舞团的女孩们都特别惊讶,说你一个月工资才一千五,怎么还能攒下钱?</b>

<b>我说,这是因为我不用交房租啊。</b>

<b>我还不用手机,每个月没有话费,没有流量费,不用电脑,不上网,也不用交网费。这又省了一大笔钱。(刚来北京的那几个月,我特别想有个手机,慢慢地,发现没有手机也能活,就彻底放弃了买手机的想法了。而且我觉得,不用手机的人,每天可以用的时间比拿着手机的人多多了!)</b>

<b>生活在北京还有一个特别幸福的地方就是,坐公交车特别便宜,办一张卡的话,在市内,一两块钱就能到自己想到的地方。相比之下,地铁就要贵许多。为了省钱,我每天坐公交车。</b>

<b>每个星期,我去超市买一大包切片面包做早餐,便宜又好吃。有时候搭配牛奶,有时候搭配白开水。</b>

<b>每天的午饭,在舞蹈团里吃。我需要自己解决的,只是晚饭。一个煎饼,六块五,加一个鸡蛋七块五,吃完刚刚饱。一份成都小吃的盖浇饭,青椒肉丝,或者宫保鸡丁,十五块,虽然不好吃,但偶尔吃一下也不会烦。五道口路边的麻辣烫,拉着一盏小灯,热气腾腾,荤菜一块,素菜五毛,闻着味道极香,端着小盘子挑几串,浇上辣椒和芝麻酱。一顿美美的晚餐用不了十块钱。</b>

<b>我不化妆,所以不买化妆品,擦脸的就是一袋郁美净儿童霜,我觉得挺好用的。每天早睡早起,练功出汗,皮肤不用保养也很好。</b>

<b>其他,就是水电,牙膏牙刷洗发水洗衣粉,偶尔喝个酸奶,买练功服的开销咯。总之算下来,一个月一千块,足够了。</b>

<b>我听舞团的女孩们说,她们一个月四五千块的工资,每个月都花得一分不剩,有时候还要向家里要。我也很吃惊,这么多钱,花到哪里去了?有个女孩对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有了五千块的工资,你一样会发现,咦?怎么五千块不够用的!</b>

<b>是吗?我不知道。那我努力看咯!</b>

<b>舞团最近特别忙,在招聘演员,排练一部要在全国巡演的大型舞剧《四季》。培训班的课已经停了。</b>

<b>排练这部舞剧,舞团请来了专门的编导,一个很凶的男老师。还有舞美老师和服装老师。大家都很忙碌。白天,我忙完打扫的工作,就去服装老师那里帮忙,忙里偷闲,去看他们排练。那个编导对演员们的要求特别严格,我看见不止一个女孩被他骂哭。还有的演员,被他骂哭之后,第二天就不来了。</b>

<b>因为忙,也没注意到,夏天快要过去了。昨天晚上,我发现毛巾被已经不够盖了。</b>

<b>大家都说,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节。但是因为忙,我的“每周一个公园”的计划暂停了。我估计,要等《四季》排完,在北京演出完之后才能继续开始。</b>

<b>不过,在胡同旁边的国子监大街,我也能发现秋天的迹象。那边的房子,都很有北京特色,古香古色,墙根下有老人在下棋。有一排不知道名字的大叶子树开始黄了,不是一下就黄了,是一点、一点地变黄。秋高气爽,夕阳特别明亮,一切,都美好得很真实。</b>

<b>小时候,学过一篇叫《香山的红叶》的课文,记忆特别深刻。要是这个秋天,我能去香山看一次红叶就好了。</b>

<b>愿你一切都好!</b>

花衣

她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裙子,有时候,会把一头卷发盘成发髻,在耳后喷一点淡淡的香水。应璟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能闻到那股香气。女人这东西很奇怪,对于其他女人的香气总是很敏感,哪怕只有一丝,都能捕捉到。

他们三人,都住在楼上。一人一个房间。应璟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个人的脚步声。

深夜,外面的狂风把竹林吹得哗哗作响,他们的房间都亮着灯,应璟在床头看书,大沥在对着电脑工作,安娜,光着脚在走廊徘徊。有时,她会靠墙坐下抽烟。夜晚太安静了,应璟都能听见安娜手中的烟丝一点点燃烧的声音。她还听见,她不断地徘徊,坐下,徘徊,坐下之后,推开了大沥的门。

他们在说话,可是她却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阅读到哪里了,干脆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推开窗,看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湖水,以及巨大黑暗的山的轮廓。

她听见轻微的啜泣。这好歹是一点信息,在她完全看不见的那个房间里。

她哭了?为什么哭?

她没有离过婚。不知道前妻找来,意味着什么。前妻在哭泣,那么大沥呢?他在做什么?还有,他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他是离过婚的人?

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女人。

有时话多,有时话少。总是心事重重。

她没跟任何人商量,就把大沥床上的褥子和被子抱走了,说她的床太硬,全然不管大沥在一张只铺了床单的木板上怎么睡觉。每天她都会出去,摘很多很多草籽回来,把它们全部撒在枕头底下,然后在上面睡觉。她解释,这些草籽“充满了能量”。她每天吃得很少很少,醒得很早很早,一个人像幽灵一样在初亮的院子里走动,或者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又一圈。在淡蓝色的晨光中,她显得沉静,清晨的第一道阳光洒在她身上,照亮她的鼻子,她就对着阳光,闭上眼睛。大沥从来不为这些奇怪的举动解释什么,但对在楼上往下看的应璟来说,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一个傍晚,他们三人决定一起去湖边走走。应璟正准备关门,安娜突然停下来对大沥说:你能去帮我拿一下围巾吗?大沥点点头,转身上楼去拿了围巾下来,在手上摊开,抖散,再为她环绕在脖颈上。他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撩过围巾,再放下去的举动,让应璟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她后来发现,安娜让他做任何事情,从来都是平静的语气。从没有一句谢谢。而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

他们前前后后走在乡间小道,应璟走在最前面,走到细波荡漾的水边,她突然又好像并不看重这个问题了。他是谁?她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在这个巨大空旷的湖边,远离了茫茫俗世,她突然又觉得心宽了,觉得任何陪伴都可有可无。不管他们什么关系,他、她和她都可以并肩行走,坦然相处,走在山、树、天、雾中间。

回到旅馆,大沥陪安娜聊天,应璟去做晚饭。她手撕了一朵莲花菜,在开水里烫熟,然后用酱油拌了拌,又挑了两块集市上买的卤豆腐,搭配熬得香浓黏稠的米粥。

饭菜上桌了,安娜坐下来,看了看,抬头对大沥说:你能去给我煮碗面吗?我很想吃面。

好。大沥放下筷子,走向厨房。

应璟心里,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湖边那些想法,荡然无存。

应璟在卧室擦窗。

大沥敲敲门。

她回头:请进。

这是我和安娜最近的房钱。

噢,放那里吧。应璟淡然地说。

看样子,她还打算住很久。她想。

大沥放下钱,想说些什么,又打住了。

应璟继续擦她的窗子。秋天的风大,窗缝里很容易吹进来一些细碎的杂草或树叶。她探出身子,哐哐地掸着。

大沥说:你今天不出门吧?

嗯,不出。

那你在家等着,我去买菜。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应璟停下来。

什么日子都不是,就是天冷了,街上有羊肉卖了!

啊,我都没注意。

这里的人夏天很少吃羊肉,太热,容易上火。天气冷了,才有人宰羊来卖。

噢……羊肉你会做?咋做?

看!你天天种薄荷!还不知道每天种的东西,除了泡茶,还有个绝佳的用处吗?

干吗?

先不说了,一会儿卖光了。你等着啊。

大沥回房间取了外套,噔噔噔下楼去了。

二十多分钟以后,他拎了一块挂着点羊油的肋排回来了。

安娜和应璟都跟到厨房去看。

大沥把肋排割开,砍断,然后将没有连着骨头的羊肉片成很薄很薄的薄片。

应璟,帮我打一盆水过来。安娜,帮我去地里采些薄荷。他安排说。

应璟取了一个盆,来到院子,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接了一大盆水端进去,大沥伸手接住就往锅里倒,自言自语说:山泉水煮羊,用这里的人的话来说,就是巴适!

水烧开,把羊肉倒进锅里,变了颜色就捞起来,把漂着的浮沫打掉,再重新煮肉。

什么都不放吗?姜?葱?蒜?

一会儿放点盐就行了。

啊?就这样?炖肉不是要放大料茴香什么的吗?

这里的羊天天在山上跑着,吃的是野草,肉一点都不膻,所以不需要放那些去除膻味的东西。

就这样?

当然不,还有一个绝佳配方啊。

安娜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薄荷,嘴里有些埋怨,这个东西真难闻……

四十多分钟以后,大沥揭开锅盖,一锅白色的羊肉汤咕嘟冒泡。在旁边添加柴火的应璟凑过去一闻,肚子瞬间就饿了。

大沥把肉和汤盛出来,端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荷,对应璟说:现在,看好了啊,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他把薄荷撒入肉汤中。

如同一种化学反应,薄荷落入热汤,迅速散发出香气,和羊肉的香溶解在了一起。油腻的羊汤,顿时有了清新之感,那些漂浮在锅边的羊油也瞬间消失不见,被吸收到叶子中间去了。

大沥开开心心地端着羊肉汤到堂屋:上桌,喊安娜来吃。

安娜在门口翻看一本杂志,头也没抬,淡淡地说:噢,你们先吃吧,我最近不太想吃肉。

大沥和应璟对视了一眼。

她不吃,咱俩吃。大沥说。

应璟回头看了一眼安娜,看她确实也没有要就餐的意思,就说:行!咱俩开吃!

两个人,一锅汤。

先吃肉,大沥边说边用勺子捞了一块羊肉给她。

应璟拿起筷子,还没碰到肉,大沥就说:别那么秀气了,用手拿着吃吧。就像这样。他抓起一块肉,示范性地啃开了。

应璟也放下筷子,痛快地动起手来。

哇!真是好吃哎!鲜!嫩!还有薄荷的香气!

薄荷这东西,最有渗透性了!跟什么食物放在一起,都会有反应。西方的米其林三星大厨,也用它搭配羊肉。大沥说。

这个肉也不错。应璟摆出架势,又从锅里捞了一块。

当然了,上午刚宰的羊,新鲜。羊肉这东西,好不好一煮就知道。好的羊肉,怎么煮都不会柴的。

大沥告诉应璟,这里的山胞喜欢把羊肠子和肉一起煮来吃,放各种各样的香料,而且羊肠子清洗的时候故意不捋干净。说是羊吃百草,肚子里都是药。

是吗?吃起来味道怎么样?应璟皱着眉头问。

说真的,还不错。

那有机会我也试试——好久没有这样放开吃肉了。应璟吃得心服口服。

你多吃点,贴个秋膘。我早就想做肉给你吃了,因为你瘦了很多。大沥很认真地说。

应璟停下来,看了看大沥,笑了。拿起勺子,把大沥的碗拿过来,给他盛汤。

啊!外面哐当一声,传来安娜的尖叫。

大沥和应璟赶快放下碗筷跑出去。

安娜蜷缩在椅子上,手上全是血。

她用水果刀削梨,把手割了一个特别大的口子。

大沥冲过去,二话不说就把她流血的指头放在嘴里吮吸。应璟上楼去找创可贴。跑下楼来,安娜蜷在大沥怀里,像个小孩一样泪流满面。

你俩吃得开心,都不给我留点……安娜委屈地说。

是你自己说不吃的呀!大沥把她包好的手捏在掌心里。

我说不吃,你就真的不理我了?安娜眼泪又流出来了……

应璟,你能过来帮我个忙吗?安娜盘腿坐在床上,举着她受伤的手,对从门口经过的应璟说。

应璟走到她的房间里。

房间里充满了安娜的香水味,比她住进来之前略有些凌乱,桌上摆着耳环、香烟、火机、钢笔,还有药片。

伤口太深,手太疼了。安娜皱着眉头说。

你可以试着摘一些薄荷,弄碎了敷上,消炎镇痛的。应璟建议。

不行,那个味道我受不了,太臭了!安娜连连摇头。

应璟无言以对,站在床前,等着安娜进一步发号施令。

你能不能……帮我把我的iPad从那个包里拿出来。她用下巴指示着。

应璟在墙角的包里,找到了iPad,递给她。

帮我打开好吗?坐!……安娜挪了个位置给她。

应璟帮她把平板电脑打开。开机之后,屏幕图片是安娜和大沥的合影。两个人肩并肩,头碰头,搂着,身后是蔚蓝的大海、洁白的沙滩。

这是在长滩岛,我们度蜜月的时候拍的,那时候真年轻啊!安娜感叹说。然后她熟练地用没有受伤的手指打开了一个相册,里面全是她和大沥的照片。

应璟坐在安娜身边,觉得自己像患了强迫症,或者是屁股上沾了胶水。明明心里不想看,但就是忍不住,要去看。

你看,这是我们大学时候的照片。我和他都是学生会的,他管体育,我管文艺。其实早就在一起谈恋爱了,但开会的时候,还要一本正经,让别人看不出来……那时候,真年轻啊!

这是我们刚毕业的时候在北京照的,我在北京实习,他留在南方,分隔两地,每个周末,他就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来看我,在一起待一天,又坐火车回去……他真的很能吃苦,有时候火车上没有座位,他就那么一直站回去……有一次,他竟然在北京待了足足的五天,我问他怎么会有假期,他说为了得到这五天,他一个人揽了五个人的工作,各种调班,整整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这是我们租的第一个房子,很小,只有五十几个平方,却需要用他半个月的薪水来支付。那时候虽然苦,但日子过得很好,你看这一桌子的饭菜,都是他做的……

这是我们的新房。他的单位分的,我们只付了一小部分钱。12楼,光线特别好。当时,真的体会到,有了房子,就有了家……这个柜子上的木雕,是我们在菲律宾旅游的时候买回来的,他特别喜欢……

这是我们的蜜月照,这也是,这也是……这是他和我爸我妈……

“应璟!”大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安娜滔滔不绝的展示。

她俩同时抬起头。

大沥站在门口。

“马活和曼丽让我们过去一趟。”他简短地说。

噢!应璟在安娜的回忆中清醒,马上站起来,逃一样离开了那个房间。

他们一起去参加马活和曼丽的婚礼。马活生平第一次穿上西装,见人就笑,合不拢嘴。曼丽穿一身红礼服,自己给自己盘的头发,侧面别一朵大红花,显得妩媚娇美。

他们去,不但要给红包,还有任务的。大沥负责给婚礼播放音乐,放一些《明天我要嫁给你》《婚礼进行曲》之类的歌曲。应璟负责给大家发喜糖。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吃酒。

小孩子们最喜欢参加婚礼了。难得有机会,所有的小孩都聚到一起。别人大喜,他们大乐,再也没有比可以放开玩,又马上有一顿好吃的等着的感觉更好的。过家家,是永远也玩不腻的游戏。尤其喜欢扮新娘子,那边还没有拜天地,他们先拜开了,雀跃,欢笑,奔跑,时不时到灶台旁边去监督一下。丰盛的宴席由一个擅长厨艺、经验丰富的长者统筹指挥,各家各户都来人帮忙,男人们砌灶,杀猪,宰鸡,剖鱼,女人们择葱,剥蒜,淘米,洗碗。

农村里的流水席,喧哗热闹,一桌乡宴,四道凉菜,六道热菜。流水席,人们自行组桌,零散来的人们见哪儿有空位,就上去就座,吃完一桌走了,有人迅速上来收拾擦桌,马上又坐满一桌,又是一番凉菜热菜轮番上桌。

乡下最热情的妇女,被安排去添饭。她们一般身形魁梧,笑容满面地将一大笸箩米饭抱在怀中,来回穿梭巡视,见谁的碗里行将要空,右手挥舞起大木头饭勺子,当头就给人盖下去,那人的碗里立马满了。也不管你吃不吃得下,在主人的眼里,要让你自己起身去添饭,是一种怠慢。

忙得差不多了,应璟端着喜烟和喜糖抬起头寻找大沥。

阿彪和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一起,已经喝上了,面红耳赤。

小熊作为伴郎,一直陪在马活身边,也穿着一身西服,难得一见的是,头顶的墨镜不见了。

大沥坐在调音台和大音响中间。安娜在他身边,穿着一条大花裙子,一只脚踩在长椅上,下巴搭在大沥的肩膀,笑笑地看着热闹。村民们对这个新来的女人很好奇,看看她,又看看应璟。

来来来,该咱们吃了,曼丽招呼着,把小熊、阿彪他媳妇都拉过来凑一桌,大沥和安娜也过来了。

照顾不周,照顾不周,曼丽笑着给大家一一安排位置。

只剩一个座位,曼丽把大沥按了下去,落在应璟身边。

安娜还站着。

坐在大沥另一边的小熊想站起来,被曼丽瞪住了。

阿彪的媳妇,也想站起来,也被曼丽盯住了。

气氛有些尴尬。